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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作文我的老师200字》相关写作范文范例(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0-15 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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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作文《我的老师》200字的作文,需要注意以下几个事项:
1. "选择一位具体的老师":文章应该围绕你的一位具体老师展开,而不是泛泛地谈论所有老师。
2. "突出老师的特点":选择这位老师最突出的一个或两个特点进行描述,比如教学风格、性格、对学生的态度等。
3. "使用具体事例":用一到两个具体的小事例来支撑你的描述,让文章更加生动和有说服力。
4. "表达真挚情感":文章应该流露出你对这位老师的尊敬和感激之情,让读者感受到你的真挚情感。
5. "注意语言简洁":200字的文章要求语言简洁明了,避免冗长和啰嗦。
6. "结构清晰":文章应该有一个清晰的结构,包括开头、中间和结尾。开头简单介绍老师,中间描述具体事例,结尾表达感激之情。
7. "检查错别字和语法":在完成文章后,仔细检查错别字和语法错误,确保文章的流畅性和准确性。
以下是一个简单的范文:
我有一位特别的老师,她叫李老师。李老师教学风格独特,总是用生动的故事来讲解知识。记得有一次,我在数学课上遇到了难题,李老师耐心地一遍遍给我讲解,直到我完全理解。她的耐心和细心让我深受感动。李老师不仅教会了我知识,更教会了我如何面对困难。我由衷地

为二十四史作注的人

还背着几百万的“债”,历史学家孙晓反而比以前轻松了。

“不像前几次的压力,前几次就是绝望。这一次,我想书肯定能出完了。真解决不了,说实话砸锅卖铁我能把它出完。”

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他说话声音很小,要靠近才能听清,心脏刚装支架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着急、熬夜了。

对面,摆满一整面墙的《今注本二十四史》,就是这笔“债”的源头。为了让它们面世,300多位史学家努力了31年。

二十四史上起传说时代的黄帝,下迄明朝灭亡,成书过程跨越近2000年,是世界上唯一载录绵延数千年的正史。秦始皇巡游的舆驾,诸葛亮五丈原的秋风,唐风宋韵的气象万千,3700多万字见证的是一个古老文明的延续。

但200多年来,只有《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四部有旧注,其余20部都没有注释,文辞深奥,又多有讹脱,后世读者难于理解。

史料规模的浩繁、涉及领域的庞杂,为后二十史作注,成了乾嘉大师们也望而却步的时空汪洋。

31年前,当几位年轻人提出为二十四史全部写下注释,希望让这套史书“能够为更多公众读懂”,“完成它该有的‘现代化’形式”,大家振奋极了。同仁的来信如雪片飞来,有人说这是“文化界的三峡工程”,也有人劝他们,不要搞了,太难,弄不成的。

谁也没有想到会做这么久。开创、收获,和颠簸、艰难、不被理解的孤独,都是未曾有过的。项目几次濒临绝境,24位主编、顾问去世,他们大多没能看到自己的作品面世。

没有一个团队解散。每个人都清楚,这是“耗时、费力、科研评价不高”的工作,他们默认,自己的名字不会醒目地印在封面上。就像他们注释的史书,从来不只是英雄的独白,更有无数普通人的合唱。

“做这样一件事,是一个史学工作者对自己的使命的理解。”作为执行总编纂的孙晓说。

年轻人老了,老师去世,老师的学生也快要退休,只有二十四史变得年轻——因为他们的努力,许多人可以第一次不那么费力,和千年前对话。

现在,合唱终于迎来尾声。273册18部史书已经出版,还有6部300余册编纂完成,有望在年底或明年全部面世。而某种程度上,这项工作之所以伟大,并非因为它最终的完成,而是有人敢于直视那片汪洋,然后扬帆驶入其中。

《今注本二十四史》第一批98册出版。 受访者供图

“我就干这一件事”

北京建国门的社科院宿舍,楼前有片杨树林,人并不很多。1993年,“记不清夏天还是春天了”,阳光从叶隙穿过,影影绰绰,刚评上副研究员的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现古代史研究所)的年轻学人孙晓问他的同事赖长扬,我们能不能出这样一套书?

“历代学人对二十四史的研究极其丰富,但与原作分离。要能出一套书,以二十四史注释的方式,把研究成果和文本结合到一起,应该是很有意义的工作。”孙晓说。

二十四史自1739年被钦定为正史以来,经历了三次大规模整理:第一次是乾隆年间由朝廷钦定诸本,形成武英殿本二十四史;第二次是20世纪30年代,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奔走于“中华文化存亡绝续之交”,组织整理百衲本二十四史;第三次是20世纪50年代由毛泽东主席倡发,成果是中华书局的标点本二十四史。三次侧重各有不同,分别是版本、校勘和标点。

能不能再往前一步,加上注释?

赖长扬听完非常兴奋,他治史学史,理解更深,觉得这是完成古代正史现代化形式的大事。晚上回去,两人在唯一一台286电脑上敲下了计划。

很快,他们找到古代史研究所的前辈吴树平。上世纪60年代,刚从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毕业的吴树平,进入中华书局参与了点校二十四史的工作。这个当时的四大文史工程之一,由国家拨款支持,参与者名家济济,即便如此,还是做了20年。

吴树平深知校注的艰辛。何况中华书局只做标点和校勘,孙晓他们还希望加上注释。他劝两人,不要搞了,“没有支撑、没有国家的力量来推动,太难了”。

赖长扬的,吴树平现在还记得:“他说我这一辈子可以什么都不干,我就干这一件事,有职称就有职称,没职称就没职称,有工资就有工资,没工资就没有工资,我就干这一件事。”

回想起来,孙晓说,那时候真年轻。“年轻有一个好处,不知道害怕。年轻就是无所畏惧。”

他当时预计,五六年能把它做完,再不济,10年怎么也成了,然后他还有下一个计划、下下个计划。

科研经费、出版津贴是后来的事,那时的项目都要自己找饭吃。赖长扬、孙晓找了几家出版单位,对方都有顾虑,直到经人介绍认识了中华文化促进会主席王石。

王石记得,两人特别着急,他们说,国内各史都有相当权威的史学大家,只是年事已高,如果不抓紧立项,就来不及了。

他被迫切的心情感染,“脑袋一热就决定做这件事”。“我们觉得这是多么好的事,心里很喜悦。”

不同于以往由文献学家作注,这一次,他们希望“史家注史”。孙晓解释:“与文献学者关注字词正音与释义不同,历史学者更关注史实的正误与疏通、史料的增益与订补。”

1994年,开笔典礼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来贺函,著名历史学家张政烺担任总编纂。他们手里所有的启动资金,是王石从一位企业家手里“化缘”来的84万元。

这些钱怎么支撑那么大的工程?后续保障从哪来?谁也没想那么多。

“特别自信,来源于对中国社会的一个信心,觉得会有人站出来,觉得会有人跟我们一起做。”王石说。

“为文化化缘”

乐观很快就被打破了。项目启动三年,经费开始出现问题,不得不暂停下来。一位企业家又提供了几十万资金,但对庞大的项目而言,杯水车薪。

今注本《宋书》团队整齐,推进很快,三年便完成初稿。编委会审读后退了回来,要求进一步修改,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好像没完没了。”主编朱绍侯回忆,“三年之后似乎一切都陷入了可怕的沉寂停滞之中,犹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编委会每隔一段时间会刊发工作通讯,从项目伊始各界的厚望期许,到编纂体例的修订探讨。2002年,通讯突然暂停。

一年后,中华文化促进会召开理事会议,王石汇报今注本编纂工作。门外飘着雪,说到开笔10年,多位主编去世,编纂工作因经费缺乏陷入困顿,他当着200多人的面失声痛哭。“觉得太难了,太难了!”

转机出现在2005年。《今注本二十四史》项目列入“十一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这年6月,编委会与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正式签署出版协议,巴蜀书社拟出资3000万元负责出版发行。可好景不长,这场合作很快遭遇资金上的困难,项目又陷入停顿。

工作通讯里写道:“资金上的寒酸情形与工程规模、意义之间形成强烈反差。”最难的时候,他们开不起一次主编会议。从2005年到2017年,今注本《隋书》主编之一、天津师范大学教授张玉兴只收到过1000元经费。

2006年,朱绍侯80岁生日,孙晓代表编委会去探望。老先生一个人住,自己踽踽爬楼梯,“很孤独的一个影子”。他问孙晓,此生还能不能看到这套书出版?孙晓答应他,“一定把它弄出来”。等到90岁生日,书还没有出,孙晓不敢去了。“心里多难受啊。”

刘艳强在这段时间进入编辑部,她没听孙晓、赖长扬诉过苦。赖长扬负责联络作者,隔一段时间便去拜访,恳请大家不要把稿子放下。孙晓除编纂业务外,还负责找经费。

老电影《武训传》里,武训沿街乞讨任人踢,一捶两个钱、一脚三个钱,把钱攒起来办学堂。孙晓说,读书人也是这样,自己不能生钱,只能伸手要,跟“要饭”一个样,要一点钱,再去做有意义的事。

他没少做“伸手要饭”的事。遇到一点可能,就厚下脸皮写一封信,31年,信写了100多封,收信人还有和尚。“化缘化到和尚那。我说你是为信仰化缘,我是为文化化缘。”

王石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件事没有人支持?”他记不清跟主编们道过多少次歉。“俗话说,癞蛤蟆垫床脚,全凭一股气。每到束手无策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一只蛤蟆,必须拼命地鼓着。”

他跟赖长扬和孙晓说,要不然起诉我吧,也许可以引起社会同情,会有人站出来,支持这个工作继续下去。

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催过稿费。现在回想起来,孙晓都觉得不可思议,没有钱,不知道能不能出,所有的编纂队伍都没有散,编辑部总能陆陆续续收到稿子,总有人在写。

朱绍侯察觉到了经费不足,多年后他在一篇文章里回忆:“这种情况一般作者并不清楚,又不能大肆宣扬,因为那样就会散了人心,以致覆水难收。”即使因为不能依约支付稿酬,编辑部只得一次次退稿返工,他依然会按要求进行修改。

“就像君子之交,说好了,很默契,就这样做下去,难也要做下去。”负责今注本编辑工作的社科院古代史研究所秦汉史研究室主任赵凯说。

2016年,借着一次会议的机会,王石找到华侨城集团,郑重谈起这件事。对方被他们的苦心与坚韧打动,同意投资。“简直不能形容有多激动!”大家奔走相告。

因为编委会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无法跟华侨城签协议,作为执行总编纂的孙晓以个人名义签了约。这意味着如果没能如期完成,孙晓会被无限追诉。

压力、担心当然都是巨大的,但跟很多事相比,这似乎又不值一提。

他算过,一部书基本是两代人。项目启动时,今注本《隋书》由南开大学教授杨志玖负责,杨志玖于2002年去世,他的学生、天津师范大学教授马俊民接棒。再后来,马俊民于2011年去世,他的学生张玉兴继续。

一本《隋书》今注,已是三代学人。

“老师的教导就是求真”

一切都在一张书桌上进行。有的大一些,能摆下两台电脑,有的很小,伸伸手就要碰洒同事的保温杯,一些会挤在客厅的电视旁。一样的是,所有人都能在这平米见方的地方,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浩如烟海”。

《今注本二十四史》全书约1.4亿字,其中注释1亿多字,是原著的3倍。人名、地名、职官、典故以及所有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及社会生活中的典章制度、风物习俗及疑难字句,全部都要作注。

什么概念呢?二十四史原著大约3700万字,卷帙浩繁,年代久远,多有谬误。注释者要在不同版本的原文间互校,一部史书可能有十多个版本,互校一遍,几年就过去了。而进一步作注释需要参考的材料,比如地方志、敦煌文献、考古发现等,可以说难以计数。

《今注本二十四史》的编纂手稿。徐欧露摄

接到《两唐书》今注本的任务时,作为主编之一的厦门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毛蕾“没法去想这个数字”,直到后来,编辑部汇总发现任务已经过半,她才觉得“这件事情我们好像是能做完的”。

写下一条十几字的注释,书桌前的人,可能跋涉过上万字的材料。《北齐书》卷三《文襄帝纪》高澄给侯景书曰:“况闻负杖行歌,便以狼顾反噬。”“负杖行歌”之典来自何处,让主编陈长琦费解,反复翻检,甚至用电子文献检索也无果。后来,陈长琦找到西晋刘琨《答卢谌书》“国破家亡,亲友雕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句,才发觉“负杖行歌”是“负杖行吟”的创新性化用。而“负杖行吟”又是“负杖”与“行吟”两典的合用。“负杖”典出《礼记·檀弓下》:“战于郎。公叔禺人遇负杖入保者息。”“行吟”则出自《楚辞》卷七《渔夫》:“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说的是国家危亡之际,忧国者未获理解。

这位郑州大学特聘教授、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参与老师朱绍侯主编的《宋书》今注,又任《北齐书》《周书》今注主编。一开始,他估计《宋书》今注一年多即可做完,实际做了三年多。其间除了教学、行政工作,其他科研工作都停顿下来。

这也是很多人的状态。

吴树平曾主持撰写《全注全译史记》,20多位史学家参与。今注本《史记》以此为基础修订,可工作量依然巨大。原版本有注释、译文而无校勘,部分注释非常短少。为提高效率,70多岁的吴树平放下一切工作,一人承担起修订、补注和校勘的全部任务。

比A4还小的16开纸上,空隙处塞满了红色的黑色的小字。底稿写不下,在旁边贴纸条,还不够,就在纸条上贴纸条。最多一页贴了3000字。内容全是手写,怕打字员打错,每个字都一笔一画。

《今注本二十四史》第一批98册出版。受访者供图

一坐5年,增加的注文翻了三倍。《史记》原文50万字,三家注150万字,今注本《史记》600多万字。编辑刘艳强收到手稿时吓了一跳,那是座一米多高的“小山”。

这些小山,对抗的是时间的侵蚀,遗忘、误读,有意无意的曲笔和讳饰。

《汉书·文帝纪》记载过一则著名的“养老令”,汉文帝下诏书:“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疋,絮三斤。”

“在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下,国家的财政收入是否能够支撑这个政策,是值得怀疑的。历来关于《汉书》的注释,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读者们也是熟视无睹。”赵凯参与了今注本《汉书》的注释,他们发现,“养老令”可能多了一个“月”字,汉文帝的赏赐应该是一次性的举措。

“这个问题看上去微不足道,实际上并不简单,它涉及诸多历史问题。比如对汉文帝的客观评价,对汉代乃至中国古代养老制度的评介,对中国养老文化的研究等。”赵凯说,“如果没有这个,大家看到的就是中国的养老倒退了多少年,看到以后,我们就觉得历史其实是平缓发展的。”

“今注本《二十四史》要体现史家注史的特点,要反映史学界对二十四史研究、对历史研究的新成果。这就要求注史者具有深厚的史学修养,对所注史书涉及的史实、对所注史书的相关研究成果有较为准确、全面的把握。而史学之难,在于其包罗万象,史学成果汗牛充栋,真正能够做到全面吸收史学研究成果,真正做出好的成果非常之难。”陈长琦说。

他记得,老师朱绍侯曾告诫他们,校勘不能草率,在遇到文句读不通的地方,千万不能“增字解经”、“改字解经”,千万不能轻易下决断。改动的地方一定是证据充分、能够经得起检验的,否则宁可保留存疑。

“我们要把历史真实的一面尽可能呈现。”张玉兴说,“作为研究历史者来说,从入门开始,我们的老师,老师的老师,对我们的教导就是求真。”

“什么杂念都不要有”

相比一个理论,一篇论文,一本专著,这是一项几乎没有显示度的工作。

“古籍整理做得很辛苦,最后你是替司马迁、替班固、替古人来修修补补,而不能系统地体现你的思想和观点。”今注本《后汉书》主编卜宪群说。

《今注本二十四史》的编纂手稿。徐欧露摄

张玉兴经常听到一个问题,校勘不就是翻译了一遍,有什么学术含量在里头?“这是很外行的看法。古籍校书需要你有很深的积累,很吃功夫。”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历史这个相对冷门的学科里,古籍整理是更冷门的那一个。

“高校的学术评价主要看学术论文、学术专著,特别是权威学术期刊发表论文、权威出版社出版专著。校注属于古籍整理,在学校的学术评价体系中,与编著、翻译列入一类,属于次要科研成果。如果时间耗在校注上,势必影响论文、著作写作。”陈长琦说。

担任了15年古代史研究所所长,卜宪群对这点感受很深,“古籍整理在目前的学科评价体系下面是吃亏的”。他解释,“如果两个人评职称,只有一个指标,一人有专著,一人是古籍整理,有专著的人评上的可能性更大。尤其是相比于《史记》等这些别人已经整理过多次的古籍。所以能够真正献身于古籍整理的人,是最不容易的。”

一部几十册的今注本古籍整理,按照有的考核标准,折合的分数只相当于一篇核心期刊论文。而在一些单位,这项工作对评职称“半点用都没有”。

他们清楚,这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选择,已经无关回报。

300多位历史学家来自50多所高校、科研机构,都有教学和科研任务。时间是“挤”出来的,讲完课或赶完一篇论文,孩子睡下的夜里,还有寒暑假,“一点一点往前拱”。

“要心无旁骛,什么杂念都不要有。你要想着评职称,你要想着得稿费,你就干不了了。”吴树平说。

最迟清晨5点,他已经坐在书桌前,“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基本上不离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古籍没有标点,密密麻麻,毛蕾以前眼睛很好,后来不得不借助放大镜。她用“坐牢”形容这些日子,太累了,偶尔出去休息一天是“假释”。

他们在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地方,抵抗遗忘。有人受到团队的感召,“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做”。有人是被编委会打动,“拒绝不是个事儿”。有人忘不了老师的嘱托。

张玉兴总想起老师马俊民的交代:“他给我们说过很多次,这个工作要认真来做,也许若干年之后你写的论文、你写的书都没有人看,但一定会有人来看正史。这是咱们文化的一个根。”

“特别是这些老先生,学历史的人往往在60岁以后完成一个基本的学术积累,真正的黄金时光才开始,可以写很多东西。可是他们把学术非常美好的时光义无反顾地交给了今注本的事业。”赵凯说。

陈长琦初稿完成后,寄给老师朱绍侯审阅,像当年给学生批改论文一样,年过古稀的老师修改到标点。

为帮大家节省精力,《两唐书》今注本主编、厦门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杨际平,梳理相关墓志中的人名,又把地理志上所有地名用现代地名标注,做成基础资料供团队使用。那时他已经80多岁。

“他就觉得,你们都是在职的,都有很多事,他就做这种能给我们用的根本没有显示度的最基础的工作。”毛蕾去过杨际平家,先生没有书房,所有校勘都是在一张孙辈不用的课桌上完成的。

2018年,孙晓(左)与今注本《两唐书》主编杨际平。受访者供图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翻书、比对。不止一个人提到枯燥、琐碎、挫败和无聊。也不止一个人,提到快乐。

“这个工作上瘾,往那一坐,好几个小时就过去了。”赵凯说,“发现一条,哪怕一个字,都有成就感。也许在外行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一个字,可以快乐上一个星期。”

校勘完《史记》,吴树平大病一场,说着“不弄了不弄了”,又回到书桌旁。采访前一天,他勘误出一个字,他用很长时间仔细解释探赜索隐的过程,“陶醉”,“自得其乐”,“又发现了新大陆”。

“从书斋走向大众”

2020年,《今注本二十四史》首批7种,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之后两年,第二批第三批共11种面世。

今注本《宋书》在第一批出版之列,主编朱绍侯非常高兴,出版座谈会那天晚上,90多岁的老先生破例喝了酒。

让赵凯印象极深的,是座谈会上朱绍侯发言的第一句话:“咱们书出版以后,要注意一项工作,就是收集不同意见,特别是反对意见!”

他郑重地拜托大家,做好追踪工作,为将来的修订做好准备。

“古籍整理,如同秋风扫落叶,随扫随落,难以画上句号,错讹之处不可能一下子扫除干净。”孙晓说,对于《今注本二十四史》这种内容复杂且成于众手的作品来说,更不可能一步到位。

“怕有错误,我就不敢出了,如果那样它永远出不来。”赵凯记得朱绍侯一直说,不要怕出错。

孙晓担任今注本《汉书》主编,书刚拿到就开始着手勘误。赵凯把书带上课堂,让学生们“挑错”。

今注本《汉书》品读会。受访者供图

“任何一部书要成为精品,都要经过不断打磨。”孙晓希望,这套书的修订能得到制度保证。“有一个地方,有固定的经费,能长期修订下去。可能以后没我们的名字了,再修订可能我不参加了,但这本书流传下去了。”为了这件事,他又开始写信。

有人担心,工作这样艰难,还会不会有后来者?“中华文明几千年传承下来,每个时代都有优秀的人站出来,为传承做自己的贡献。”卜宪群认为,“《史记》刚出来也是藏之名山,后来逐渐流传,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要坚信自己所做的事业有光明的前景,不能悲观,不能悲观。”

的确有些事,带来了慰藉和信心。第一批书出来不久,有人告诉赵凯,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发布的2022年度中文图书借阅排行中,今注本《史记》年度第六,一起进入前十的,还有《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和武侠小说。

他们没做任何推荐,这么多年轻人自发去读这样一本史书,赵凯很惊讶,转念又觉得,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项目启动之初,他们就将目标读者定为两类,研究者和“中等文化以上”的普通读者。他们希望降低阅读门槛,让二十四史“从书斋走向大众”。

王石觉得,这是千百年来第一次向大众提供了一种可能:只要你接受过或相当于大学文科教育,只要你有意愿,只要你静心存念,你就能够成为它的读者,你就能够读懂二十四史。

校勘时,赵凯专门请年轻的研究生来“把关”,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专家们再由此调整校勘的尺度。“就是怕忘了初心。”

“为人民做学问,不要老觉得我理解这个事就够了。我们在做的过程中,必须不断地往复来回换位思考,大家懂才是真的懂。”他说。

这看上去像在自讨苦吃,面向广大读者,意味着更大的注释量、专业与普及的不断拉扯、异常复杂的统稿……为什么这样希望大家读史?

“二十四史是历史研究的基石。”吴树平觉得,理解二十四史的人和事,能更好理解中国历史的发展规律,对中国的前途会有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他记得,编纂中华书局版二十四史最难的日子里,淹通文史的魏晋南北朝大家王仲荦告诉他,“咱们都是搞历史的,搞历史的就应该看清一点,历史就像泉水,不管石头怎么阻挡,它最后总要往前流的”。

《今注本二十四史》的编纂手稿。徐欧露摄

“温情与敬意”

又断了。

2022年,与华侨城的合作再次遭遇资金上的困难。孙晓把单位分的一套房抵押出去,借钱发了编辑部的工资。

刘艳强从没问过孙晓怎么办,“对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完,我们好像一直没有怀疑过”。编辑们手里的工作一刻没有停。

余下的都是大部头。未出版的《明史》《宋史》《两唐书》等6部今注本的体量,超过已出版的18部的总和。

“实在不行我把房子卖了,把书出齐,这个也没什么。”说起这件事,孙晓用的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

王石打算借钱,不能以文化促进会的名义,就以他个人名义借。对于最后的出版,他们都没什么担心。稿费的大头已经发了,难过、压力、苦涩的艰辛,都扛过去了。

“我常想,理想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可能很孤独,很空洞,很乏力,甚至很可笑;也可能很强大,很有力量,甚至很现实。”王石说。

直到做完,毛蕾才敢回头看看到底走了多远。“我也不知道当时那个人怎么敢想去做这么一件捅破天的事。”

写的时候她就在想,《两唐书》今注本出版以后,她要一本一本摞起来,跟它们合个影。大家算了算说,估计比你一个人还高呢。

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学历史的人好像时间尺度跟许多人不一样。“事情是很漫长的过程,一下两下,不能够决定什么,有的时候盖棺都论不了定。很多事情是用时间堆起来的,用几代人的生命堆起来的。”

被问过很多次,为什么坚持下来,王石总想起钱穆的一句话。这位国学大师希望国人树立一种信念,“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温情与敬意’,这五个字说得多么好!我想这也是‘今注本’所有编纂者、出资人、组织者、参与者所共同的内在动力。”

只是,相比于漫长的历史,人的一生太过短暂。

第一批书出版没多久,孙晓在出差路上突然晕倒,电击,抢救,心脏装了一个支架。医生建议他,什么都不要干了,他不听。

“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太短。”头发已经花白,延退的日子就要临近,可他还有很多事想做,比如倒写一本小说,从未来一直写到古代。他总跟学生说,做学问要有勇气。

项目启动时,毛蕾还在读书,今年夏天,《两唐书》今注本近2000万字终于全部交稿,她已经退休。

2017年项目重启不久,主编杨际平患病,要打靶向药治疗。用药那天必须休息,但一过,他便“满血复活地去工作了”。毛蕾回过头想,“他好像有一种非常强大的意念,就是他要让这件事情做完”。交稿后不久,今年8月,杨际平去世,没有等到《两唐书》今注本出版。

马俊民走得突然,没留下什么交代,张玉兴记得老师说过一句话:“在我退休之前,甚至在我有生之年,能为后人留下一部整理过的正史,这是一个功德无量的事。”

2020年今注本《隋书》出版,张玉兴带着书去给老师扫墓。“给他念叨念叨,这个书出了。”书太珍贵,他没舍得烧。

作为发起人和执行总编纂,赖长扬没能看到任何一本书出版。2017年华侨城投资刚刚敲定,他查出患癌。为重启召开的大会上,赖长扬准备了一篇发言稿,是夜里因为病痛难以安睡,披衣伏案而就的,名字叫《社会的历史文化责任和历史学家的职业担当》。

他写道:“中国的史学家,至少从司马迁开始,就是一群有历史自觉和职业担当的志士仁人!他们宣称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们立志要为实录、直书而舍生忘死。从唐朝的刘知几到清朝的章学诚,先后对史学家提出‘德、才、学、识’的比较全面的要求,这是世界上为数不多对史学家的职业素养要求。今天在这里,我要大胆地在这四个字的基础上加一个‘情’字……虽然在我一个人的生命史中,她(《今注本二十四史》)占据了我几乎半生的时间,但我觉得这是值得的!能够用自己的生命为社会、为民族、为我热爱的历史学做出贡献,这是太幸福的事情。”

他没能亲口朗读,大会开幕前10天,赖长扬去世。

即使患病期间,刘艳强也没见过他的颓废。“他其实有很多遗憾和不舍,但是他又很看淡这件事。”她说,“从历史上你能看到太多人的生生死死,一个人的传,长的几百字上千字,短的可能几十个字,这还是能进入正史的那些人,有多少人只是一个数字。”

刘艳强觉得,这些人,做这样一件事,“并不是说要在百年以后留名”,而是,“我活着,我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没有担任任何一部史书的主编,这位“永远有一身很干净很漂亮的衣服”的历史学家,最后留下的,是一部充满浪漫色彩的自选集,名字取自他怀恋一生的故乡嘉陵江。

去世前一个月,赖长扬完成了自选集的题记,他写道:“历史文化的研究是人文学科,应该充盈着人的气息,那就是其作品应当展现出作者的人格、性情和志趣,骨子里应贯注着坚韧、执着、求真的科学理念,而又外扬着勃发的生命气息。这是我的追求。”(记者徐欧露)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90年撞见女老师洗澡,我们俩同时红了脸,她娇嗔:你还看

很多年后,林婉秋老师成了我妻子口中那个“对你最好”的恩师,一个值得我们逢年过节都去拜访的长辈。

每当妻子热情地准备着礼物,絮叨着林老师当年如何帮我补习、如何在我考上大学后为我高兴时,我都会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涟漪。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我们看似纯粹的师生情谊之间,其实隔着一个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和一扇忘了插销的、虚掩着的浴室门。

那道门,像一道时间的裂缝,将我的青春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另一半,则是背负着一个滚烫秘密、仓促长大的男人。

而这一切,都要从1996年那个暑热难消的午后说起。

第1章 旧书、肥皂和栀子花

1996年的夏天,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粘稠又滚烫。高考刚结束,我叫陈劲,一个成绩不上不下的高三毕业生,正处在人生最迷茫、最焦躁的当口。估完分,心里七上八下,感觉自己就像那院子里被晒得卷了边的芭蕉叶,蔫头耷脑,前途未卜。

我们家住在学校的教工大院里,一栋栋样式相同的红砖筒子楼,见证了几代师生的来来往往。院子里的邻里关系近得就像一家人,谁家晚上多炒个菜,香味能飘到对门的书桌上。

林婉秋老师就住在我家斜对面的三楼。

她是我的高三语文老师,也是我们年级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她不像别的老师那样严肃刻板,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她那时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没几年,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江南三月的细雨,总能把枯燥的古文讲得活色生香。她喜欢穿素色的棉布裙子,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安静的白玉兰。

对我来说,林老师是比“老师”更复杂的存在。她是我青春期里,一道朦胧而温柔的光。

高考前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是林老师把我从放弃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的语文是弱项,尤其是作文,总是干巴巴的,挤不出半点墨水。好几次模拟考砸了,我躲在操场的单杠上生闷气,是她找到了我,没有劈头盖脸的批评,只是递给我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然后坐在我旁边,聊起了海子和顾城。

她说:“陈劲,你的心里有东西,只是没找到表达的钥匙。别急,我们慢慢找。”

从那天起,她让我每天去她家看书,一个小时。她的家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个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书,从古典文学到西方哲学,应有尽有。空气里总是飘着三种味道的混合体:旧书纸张的沉静气息、阳台上栀子花的清甜,还有一股淡淡的、很干净的肥皂味。

我后来才知道,林老师的丈夫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这间屋子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她一个人。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我又一次敲响了她家的门。不是为了补习,而是为了借一本她曾提过的《挪威的森林》。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进来吧,门没锁。”屋里传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她正站在阳台上,拿着一把大蒲扇,给一盆快要晒蔫的栀子花扇风。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到我,她笑了笑,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

“考完了,感觉怎么样?”她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水里泡着几片柠檬,酸酸甜甜的,一下子就驱散了心头的燥热。

“就那样吧,听天由命了。”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别想那么多了,尽力了就好。”她安慰我,然后转身从书架上帮我找书,“村上的书,你看完可能会觉得有些迷惘,但这就是青春的一部分。”

我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温润的玉。我心里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就热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不小心滴上的一点墨。

“谢谢林老师。”我几乎是抢过书,声音都有些发颤。

“傻小子,谢什么。”她浑然不觉,只是笑了笑,“天太热了,快回去吧。对了,我家那个吊扇好像有点问题,时转时不转的,你爸是电工,你知道怎么弄吗?”

“应该……应该会吧,我爸弄的时候我常在旁边看。”我急于在她面前表现自己,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太好了,”她眼睛一亮,“等你哪天有空,能不能帮老师看看?我也怕麻烦你爸爸。”

“没问题!随时都行!”我拍着胸脯,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出征的骑士。

那一刻,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平常的请求,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怎样惊心动魄的涟漪。我只是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喜悦里,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第2章 那扇没有插销的门

和林老师约好修电扇的日子,是两天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比之前更热,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把整个教工大院烤得滋滋作响。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我爸单位有急事,一大早就被叫走了,我妈也去了外婆家。整个大院在午后两点这个当口,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我揣着螺丝刀和万用表,心里揣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兔子,敲响了林老师家的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有些疑惑,探着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哗哗”的水声。我猜她可能是在洗澡,想着要不先回去,等会儿再来。

刚转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是陈劲吗?”林老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水汽的朦Misty,“门没关,你先进来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我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哦……好。”我应了一声,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比外面凉快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水汽,混杂着洗发水的清香。客厅的吊扇果然一动不动,像个罢工的士兵。我把工具放在茶几上,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水声从卫生间的方向持续传来。那是一道磨砂玻璃的木门,能模糊地看到里面有一个绰约的人影在晃动。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一幅字画看。那上面写着“宁静致远”,是林老师自己写的,字迹娟秀,透着一股风骨。可那四个字在我眼里,却像是四个跳动的火苗,怎么也“宁静”不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架在火上烤。我坐立难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电风扇吸引了我的注意。它也在罢工,插头松松垮垮地掉在插座边上。我想,既然吊扇暂时修不了,不如先把这个落地扇弄好,至少能让她出来的时候凉快一些。

这似乎是个绝佳的理由,能让我从这尴尬的等待中解脱出来。

我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蹲下身子检查那个插座。插座的位置很低,被一张小边几挡住了大半。我得侧着身子,把头探进去才能看清。

我发现是插座里的铜片有些变形了,用螺丝刀往里拨一下应该就行。我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个小小的插座,完全忘了周围的一切。

“好了!”我轻轻地舒了口气,把插头重新插好,按下了电风扇的开关。

“呼——”风扇立刻欢快地转了起来,吹出一阵凉风。

我满意地直起身子,准备向林老师“邀功”。

可我一转身,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到脚都麻了。

就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卫生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林老师大概是听到了风扇的声音,以为是我在外面等急了,便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她或许以为我还在沙发上坐着,那个角度是绝对看不到什么的。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为了修那个破插座,鬼使神差地换了个位置。

而那个位置,正对着她打开的门缝。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看到了水汽氤氲中她微湿的头发,看到了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到了她裸露的、泛着水光的白皙肩膀,以及……以及那若隐隐现的、惊心动魄的曲线。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们俩,四目相对,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一秒,两秒……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她。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变成了绯红,那红色迅速蔓延到她的耳根,再到她的脖颈,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晕染开来。

她猛地缩回身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紧接着,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又羞又恼的低喝。

“你……你还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我如梦初醒,浑身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我像个傻子一样,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我完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她的家,连放在茶几上的工具都忘了拿。我甚至不敢走楼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我一口气冲下楼,冲出教工大院,像个亡命之徒一样在夏日的街道上狂奔,直到肺里充满了灼热的空气,再也跑不动了,才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里乱成一团麻。羞耻、恐惧、懊悔,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罪恶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撞见了林老师洗澡。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我那个夏天的记忆里。

第3章 走廊里的回声

那天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敢出门。

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对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充满了警惕。楼道里稍微有点动静,我都会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屏住呼吸,趴在门上的猫眼里往外看。我害怕,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怕和那双我曾无比敬仰的眼睛对视。

那几秒钟的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水汽、她泛红的脸颊、那句又羞又气的“你还看”,像魔咒一样缠绕着我。

我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那扇磨砂玻璃门。饭也吃不下,我妈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我只能含糊地摇头,说可能是估分不理想,心里烦。

我妈叹了口气,也没多想,只是劝我:“考都考完了,别钻牛角尖。要不,去找你林老师聊聊?她最会开导人了。”

我听到“林老师”三个字,心里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

“不……不用了,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我慌忙拒绝,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第三天,家里的酱油用完了,我妈非逼着我下楼去院子里的小卖部买。我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出了门。

我特意选了个我觉得最不可能碰到人的时间点。可命运似乎总喜欢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我刚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林老师正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

她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俩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安静,“啪”的一声灭了。狭窄的空间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着胸腔。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视线落在了我脚下的台阶上。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垃圾袋的提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也同样狼狈,目光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她。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我钻进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我甚至能听到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的声音。

最终,还是她先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垃圾袋,身体紧紧地贴着另一侧的墙壁,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味。

那味道,在那个瞬间,不再是干净和温暖的象征,反而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了我的神经一下。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听到楼下传来单元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才敢慢慢地转过身。

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地的尴尬。

那次回避,像一个明确的信号,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一栋楼里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开始刻意地计算出门的时间,买菜、扔垃圾,都像做贼一样,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她不在家,才敢开门。

有几次,我从猫眼里看到她出门,会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才松一口气。

而她,似乎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们心照不宣地,将彼此的生活时间完全错开。那栋住了十几年的筒子楼,仿佛忽然间变得无比巨大,我们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互不打扰。

王浩是我最好的哥们,他就住我们后院。他很快就发现我的不对劲。

“陈劲,你小子最近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叫你打球也不去,整天在家干嘛呢?研究怎么成仙啊?”他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拿起我的《挪威的森林》翻了翻。

“没什么,就是烦。”我敷衍道。

“为高考的事烦?得了吧,你估的分上个一本线绰绰有余。”王浩把书一扔,“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说我,一个十八岁的的大小伙子,偷看了我们最尊敬的女老师洗澡?这话要是传出去,林老师的名声就全毁了。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在一个封闭的教工大院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个秘密,成了我一个人的炼狱。我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噩梦连连。梦里,总是有那么一扇门,我拼命地想把它关上,可它就是关不上。门缝里,是林老师那双混杂着震惊、羞愤和失望的眼睛。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折磨逼疯了。

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去修那个该死的电风扇。如果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那个夏天,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毒辣,但我的世界,却因为那一次意外的闯入,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下走廊里,那无声的回声。

第4章 一碗绿豆汤的温度

就在我以为这种尴尬的“冷战”会一直持续到我离开这里去上大学时,转机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傍晚,晚霞把天空烧得通红。我正坐在书桌前发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我妈在厨房里喊。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觉得是林老师。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我,王阿姨,我是林婉秋。”

果然是她!

我听到她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打转。她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来告诉我爸妈?

我不敢想下去,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开。

我听到我妈热情地打开了门:“是小林啊,快进来快进来!什么事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王阿姨,我熬了点绿豆汤,想着天热,给你们送一碗解解暑。”林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但依旧很温柔。

“哎呀,你太客气了!快坐,我去给你拿碗。”

我躲在房间里,把门开了一道小缝,偷偷往外看。

林老师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拘谨。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满满一盆冰镇过的绿豆汤,还冒着丝丝凉气。

她没有坐下,只是把搪过瓷盆递给我妈,目光不自觉地朝我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们的视线,在门缝里,短暂地交汇了。

她立刻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目光。

“陈劲呢?”她轻声问我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在屋里呢,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整天闷在家里,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我妈一边盛绿豆汤,一边抱怨道,“我说让他去找你聊聊,他还不乐意。”

“可能……是高考压力太大了。”林老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王阿姨,你能不能……让他出来一下?我正好有几句话想跟他说说,关于填报志愿的事。”

我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这事儿得问你!陈劲,快出来!你林老师找你!”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挪了出来。我低着头,不敢看她,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林……林老师。”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我妈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看我,又看看林老师,脸上写满了疑惑。

“那个……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火。”我妈找了个借口,端着绿豆汤溜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吊扇依旧固执地一动不动,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我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只是这一次,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绿豆的清甜。

“那天……”

“那天……”

我们俩竟然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了下来。

尴尬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牢牢地罩住。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陈劲,那天的事……是个意外。”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我……是我自己忘了锁门,不怪你。”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我以为她会责备我,会厌恶我,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先开口为我开脱。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但语气却很真诚。

“你……你也是为了帮我修电风扇,才会……”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总之,我们都忘了这件事,好吗?”

“忘了这件事”。

这五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连日来的恐惧、羞愧和自责,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林老师,对不起!”我终于把这句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躲闪,反而多了一丝怜惜和温柔,就像一个姐姐看着犯了错的弟弟,“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我那天落在她家的螺丝刀和万用表。

“你的工具。”

我接过工具,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还有,”她继续说,“志愿的事,你想好了吗?我觉得以你的分数,报南方的大学比较稳妥,那边的文学氛围也更浓厚一些,对你写东西有好处。”

她竟然还在关心我的未来。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意识到,在我为那件意外而备受煎熬的时候,她,作为事件的另一个主角,一个比我承受着更大压力的女性,却先一步选择了宽容和谅解。她不仅要克服自己的羞耻感,还要费尽心思地来安抚我这个“肇事者”的情绪。

她端来的那碗绿豆汤,不仅仅是为了解暑,更是为了给我一个台阶下,为了打破我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

我接过我妈递过来的、盛好的绿豆汤,喝了一口。

汤是冰的,带着薄荷的清凉和绿豆的沙糯,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那碗汤,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我心中燃烧了多日的焦灼和恐慌。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随着这碗绿豆汤的温度,慢慢冷却,最终化为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我低估了教工大院里,那些闲言碎语的威力。

第5章 院子里的风言风语

教工大院是个很小的地方,小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每一个角落。这里的墙壁仿佛都有耳朵,窗户都有眼睛。

我和林老师之间的那场“冷战”,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被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住我们对门的张阿姨。她是我们学校的教务处主任,也是院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楼道口,一边摘菜,一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那天林老师给我送绿豆汤,我们俩在客厅里那段尴尬的对话,估计也被她听去了七七八八。

很快,院子里就开始流传起一些奇怪的说法。

最开始的版本是:“哎,你们发现没,三楼的小林老师,最近跟对门老陈家的那小子,好像有点不对付啊。”

“是啊是啊,以前那小子天天往她家跑,现在见了面跟不认识似的。”

流言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传播速度和变形能力。没过两天,版本就升级了。

“我跟你们说啊,我那天可听见了,小林老师在陈劲家,说什么‘那天的事是个意外’,‘不怪你’……你们说,这能是什么事啊?”

说这话的时候,人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暧昧又兴奋的光。

于是,各种猜测开始甚嚣尘上。有人说,是不是陈劲高考没考好,林老师批评他,俩人闹了别扭。这个说法比较温和,但很快就被更刺激的版本取代了。

更难听的说法是,一个年轻漂亮、丈夫又常年不在家的女老师,和一个血气方刚、整天往她家跑的男学生之间,能有什么“意外”?

风言风语像夏日里的蚊蝇,嗡嗡作响,无孔不入。

我走在院子里,总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探究的目光。那些平日里对我笑呵呵的叔叔阿姨,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奇怪。他们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走近,又会立刻散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王浩也听到了风声,他跑来找我,一脸焦急:“陈劲,外面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跟林老师到底怎么了?你小子可别犯浑啊!”

我百口莫辩,只能一遍遍地跟他说:“什么事都没有,他们都是瞎猜的!”

可我的辩解,在那些已经认定了“事实”的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说这些流言对我来说只是烦恼,那对林老师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她是一个未婚夫常年不在身边的年轻女教师,在那个对女性名节看得比天还重的年代,这种捕风捉影的“桃色新闻”,足以毁掉她的一切——她的声誉,她的事业,甚至她未来的生活。

我开始注意到,林老师变得越来越憔悴。她不怎么出门了,偶尔在楼道里碰到,她的头也总是埋得低低的,脚步匆匆,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有一次我看到她去水房打水,几个女老师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端着水盆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心里又急又气,更多的是愧疚。

我知道,这一切的源头,都在我。如果不是我那天冒失地闯进去,就不会有后面这一切。是我,把她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

我恨那些嚼舌根的人,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愤怒地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学校公布了高考分数线,我的成绩比预估的要好,稳稳地过了一本线。我妈高兴坏了,在厨房里张罗着要做一顿大餐庆祝。

就在这时,张阿姨又“恰好”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哎呦,王姐,恭喜恭喜啊!陈劲这孩子真争气!”她满脸堆笑地走进来,眼睛却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

我妈客气地让她坐,给她拿水果。

张阿姨嗑着瓜子,状似无意地说道:“陈劲考得这么好,最该感谢的,就是你们家对门的小林老师吧?高考前那段时间,天天给他开小灶,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她故意把“尽心尽力”四个字说得特别重,还拖长了尾音。

我妈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一个劲儿地点头:“是啊是啊,小林真是个好老师,我们家陈劲遇到她是福气。”

张阿姨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王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年轻人嘛,接触多了,难免……你可得看好你们家陈劲啊。小林老师虽然人不错,但毕竟年轻,她男人又不在身边……”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霍”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血液直冲头顶,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张阿姨!”我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林老师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她对我只有师生之情,你不要用你那些肮脏的想法去侮辱她!”

我的声音很大,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阿姨被我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转为恼怒:“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好心提醒,你还不识好人心了?院子里谁不知道……”

“他们知道什么?!”我打断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凭几句猜测就在背后毁人名声!你们这么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你……你……”张阿姨气得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妈也吓坏了,赶紧过来拉我:“陈劲,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快给张阿姨道歉!”

“我不道歉!”我甩开我妈的手,眼睛通红,“该道歉的是她!是所有在背后说林老师坏话的人!”

那天,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也彻底得罪了张阿姨。

晚上,我爸回来,把我叫到房间里,狠狠地训了我一顿。他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太冲动。

我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爸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儿子,爸知道你敬重林老师,也相信你们是清白的。但是,人言可畏啊。这件事,你处理得太鲁莽了,这下子,院子里的人恐怕更要乱传了。”

我爸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我的一时冲动,不仅没能澄清事实,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收场。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绝望。

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6章 星空下的长谈

那场争吵之后,院子里的风言风语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我成了“为了年轻女老师跟长辈翻脸”的“冲动小子”,而林老师,则被描绘成了一个更不堪的形象。

我能感觉到,她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去上班,眼睛都是红肿的。

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后一次努力。

我给她写了一张纸条,很简单,只有几个字:“林老师,今晚九点,学校操场,我有话想对你说。陈劲。”

我把纸条从她家的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或许,她已经对我失望透顶,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晚上九点,我准时来到了学校的操场。夏夜的操场空旷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跑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空中,星星点点,像碎钻一样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我在主席台的台阶上坐下,心里一遍遍地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我要向她道歉,郑重地道歉。我要告诉她,所有的责任都在我,如果学校要追究,我愿意一个人承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操场的入口。

是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素色的连衣裙,晚风轻轻吹动着她的裙摆和长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她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昏黄的灯光下,我才看清,她瘦了好多,脸色也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林老师……”我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坐下说吧。”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抖。

我们俩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空前的安静。

“对不起。”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林老师,真的对不起。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

“不怪你。”她打断了我,侧过头看着我,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陈劲,那天在楼道里,我就跟你说过,那是个意外。意外的意思,就是谁都没有错。”

“可是……”

“没有可是。”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流言蜚语,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错的是那些管不住自己舌头、内心龌龊的人。”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就因为我年轻,丈夫不在身边,总会有些无聊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曾经也很愤怒,很委屈,甚至想过要离开这里。”

“那……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昙花,带着一丝凄美,“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心。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陈劲,你是个好孩子,善良、正直,还有一点点傻气。我知道你那天跟张阿姨吵架,是为了维护我。我心里……很感激。”

听到“感激”两个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方式太冲动了。你那样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有时候,沉默和时间,才是最好的武器。”

我低下头,羞愧得无地自容。她说得对,和她比起来,我真的太幼稚了。

“我知道,你快要去上大学了。”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你会去一个更大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看到更广阔的风景。那里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教工大院里的这点破事。所以,不要让这件事成为你的心理负担,更不要因此影响你的人生。”

“忘了它,好吗?就当是……青春期里做的一场荒唐的梦。”

“我忘不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

我抬起头,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迎向她的目光:“林老师,我……我忘不了那个夏天,忘不了你家的书,忘不了你给我讲海子,也忘不了……那天的事。它不是一个荒唐的梦,它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羞耻,什么是责任,也让我……让我看清了一些以前看不清的东西。”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必须说出来。

“我承认,我对您,有超出师生之情的……仰慕。”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脸颊烫得厉害,“但正是因为这份仰慕,我才更不能容忍别人那样玷污您。我知道我配不上,也知道这不可能。我只是想告诉您,在我心里,您永远是那个最干净、最美好的林老师。”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说出来了,我终于把这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说了出来。

林老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伤感。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像梦呓一般:“傻孩子……”

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更没有批评我。她只是用这两个字,为我那段兵荒马乱的、无处安放的青春,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点。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大学,聊她的丈夫,聊未来的打算。我们像两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平静地、坦诚地交换着彼此的想法。

当晚风带来一丝凉意的时候,她站起身。

“回去吧,太晚了。”

“林老师,”我叫住她,“您……还会好吧?”

她回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会好的。”她说,“太阳升起来,一切就都会好的。”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明白,那个夏天,我所经历的一切,也许并不是一场灾难。它更像一场残酷而迅速的成人礼。

它教会我,成长,有时候就是在一瞬间,看懂了一个人的眼神,也看懂了生活的无奈。

第7章 一封信和一次远行

录取通知书是在那次长谈后的一周寄到的。

我被一所南方的重点大学录取了,中文系,正是我心仪的专业。

拿到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通知书时,我心里百感交集。喜悦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远行的释然和离愁。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让我欢喜也让我窒息的地方了。

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决定在家里办一场小型的升学宴,请一些关系好的邻居和同事来热闹一下。

我妈问我:“要不要请林老师?”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请吧。”

我知道,我必须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告别。

升学宴那天,家里挤满了人。林老师来了,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裙子,气色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好了很多。她给我包了一个红包,还送了我一套精装版的《百年孤独》。

她在众人面前,举止大方得体,笑着和我的父母、亲戚们寒暄,仿佛之前那些风言风语从未发生过一样。她对我的态度,也恢复到了从前那种亲切又不失分寸的师生关系。

院子里的人看到她坦然自若的样子,又看到我即将离开,那些流言蜚语,便也渐渐地失去了市场,慢慢平息了下去。时间,果真是最好的解药。

宴席上,我爸让我给各位老师敬酒。我端着酒杯,走到了林老师面前。

“林老师,谢谢您。”我看着她,真诚地说道,“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酒,我敬您。”

我一饮而尽。

她也端起酒杯,里面是橙汁。她对我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许:“陈劲,祝你前程似锦。”

她也喝光了杯里的橙汁。

那一刻,我们都明白,这杯酒,敬的是过去,也是未来。

离开家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我爸妈把我送到火车站,千叮咛万嘱咐。我隔着车窗跟他们挥手告别,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火车缓缓开动,我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我从口袋里摸出了林老师在宴会上塞给我的那个红包。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两百块钱,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陈劲同学亲启”。

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纸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墨水香味。

“陈劲: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踏上了开往远方的列车。请允许我,以一个老师,也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最后再嘱咐你几句。

大学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它自由、广阔,但也充满了诱惑和挑战。希望你能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多去图书馆,多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勇敢地去尝试,也勇敢地去爱。

关于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结。现在,你可以试着把它放下了。那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什么丑闻,它只是我们人生旅途中一段小小的、意外的插曲。它让我们都看到了人性的复杂,也让我们更快地成长。对我而言,这段经历让我更加明白,一个人的内心,要比外界的评价强大得多。谢谢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了我。

你曾问我,我会不会好。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会的。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少年,曾那样真诚地、笨拙地,想要守护一份纯粹的师生情谊。这就足够了。

前路漫漫,未来可期。不要回头看,勇敢地向前走吧。

祝:

学业有成,一路顺风!

你的老师:林婉秋

1996年8月28日”

我读着信,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打湿了信纸。

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窗外,是广袤的田野和连绵的青山。

我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好。

我知道,那个属于我和林老师的、兵荒马乱的夏天,连同我整个仓促的青春,都随着这趟远行的列车,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而这封信,将成为我未来人生路上,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坐标。它会时时提醒我,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用她的宽容和智慧,在我最迷茫、最狼狈的时候,为我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前行的路。

第8章 时光里的回响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座南方城市,结婚生子,成了一名普通的报社编辑。生活平淡,却也安稳。

我和林老师一直保持着联系,但很有分寸。逢年过节,我会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寄一张明信片。我知道她后来当上了年级主任,带出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她的丈夫也从外地调了回来,两人在教工大院里过着平静的日子。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1996年的那个夏天,那件事像一颗被时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琥珀,沉淀在我们记忆的最深处。

几年前,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回老家过年,特意去拜访了她。

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里也夹杂着几缕银丝。但她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热情地招待我们,拿出自己做的点心给我的孩子吃。她的丈夫,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在一旁泡着茶,和我说着些家长里短。

妻子并不知道我们之间那段隐秘的往事,她只是发自内心地敬佩这位老师。

“林老师,我听陈劲说,您当年对他可好了,要不是您,他估计都考不上大学。”妻子笑着说。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和了然。

她笑了笑,说:“陈劲这孩子,读书的时候就聪明,有灵气。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多给了他几本书看而已。”

我们聊了很多,从我的工作,到她的退休生活,气氛融洽而温暖。

临走时,我扶着她下楼。老式的筒子楼,楼道还是那么狭窄昏暗。走到二楼那个熟悉的拐角时,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仿佛时光倒流,我又看到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和那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女教师,在这昏暗的楼道里,尴尬地擦肩而过。

“怎么了?”林老师问我。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想起以前,天天从这楼梯跑上跑下的。”

她也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送我们到院子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陈劲,”她说,“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很为你高兴。”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尴尬和心结。剩下的,是岁月淘洗过的、最真挚的情谊。

那段往事,没有成为我们人生的污点,反而像一剂猛药,催促着我们各自成长。我学会了责任与担当,而她,则在流言蜚语中,修炼出了一颗更强大、更通透的内心。

回家的路上,妻子挽着我的胳膊,好奇地问:“说真的,你当年是不是暗恋过你们林老师啊?她那么有气质。”

我看着妻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说:“她是我一辈子的恩师。”

是的,恩师。

这个词,或许才是对我们那段复杂而纯粹的关系,最准确的定义。

如今,我偶尔还是会想起1996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股混杂着旧书、肥皂和栀子花香的味道,想起那扇没有插销的门,和门后那句又羞又恼的“你还看”。

但心中,再无波澜。

只剩下一种温热的、类似于感激的情绪。

感谢那场意外,它让我提前窥见了人性的幽微和世事的复杂;更感谢那个善良而智慧的女人,她用她的宽容,守护了一个少年的自尊,也为一段本可能走向歧途的感情,找到了一个最体面、最温暖的出口。

有些遇见,注定只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它不会开花结果,却会在你的岁月中,留下一段悠远绵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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