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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0-20 02:2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老师眼神的作文,这是一个非常感人和富有深意的主题。老师的眼神常常承载着丰富的情感、期望和力量,是师生之间无声而深刻的交流。以下是一些写作建议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作文主题:" 老师的眼神
"核心:" 通过描写老师的眼神,展现老师的形象、品格、对学生的影响,以及你从中感受到的情感和变化。
"写作注意事项:"
1. "选准角度,确定中心:" 你想通过眼神展现老师的哪种特质?(是严厉、慈爱、鼓励、期待、失望,还是充满智慧?) 你想表达什么核心思想?(是感恩、是激励、是对老师工作的理解,还是个人成长的感悟?) 确定一个明确的中心,使文章有灵魂。
2. "聚焦细节,刻画眼神:" "这是文章的重点!" 不要泛泛而谈“老师的眼神很美/很严厉”。 "运用多种感官(视觉为主,可结合其他):" 描述眼神的颜色、亮度、焦点、动态(闪烁、凝视、柔和、锐利等)。 "结合具体情境:" 在什么情况下,老师用了什么样的眼神?例如: "鼓励的眼神:" 在你回答问题错误时,老师眼中可能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鼓励和期待的光芒。
多年以后,当我站在大学中文系的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而略带迷茫的脸庞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岚老师。
我想起她那双仿佛能洞穿所有少年心事的眼睛,想起她用红笔在我周记本上写下的那个问号,想起那个午后,她对我说:“考试是一条赛道,但人生是旷野。”
是她,像一道精准而温柔的光,穿透了我整个青春期的灰色迷雾。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蜷缩在教室角落,用沉默和“标准答案”伪装自己的少年,以为人生就是一场被动地被卷入洪流的游戏。
而我们之间的故事,要从高二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秋天说起。
第1章 灰色的窗景
高二的教室,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忙碌着,为了一个名为“高考”的共同目标,分泌着焦虑和汗水。而我,陈驰,就是那个蜂巢里最不起眼的一只工蜂,或者说,我更像一只趴在窗户上,假装在看风景,实则什么也没看见的飞蛾。
我的成绩不好不坏,性格不内向也不外向,长相不丑不俊。在老师的点名册上,我的名字“陈驰”躺在中间,像夹心饼干里最没有味道的那层奶油。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完美地融入背景里,不惹麻烦,也不求关注。
那时的我,对语文这门课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我能背下所有要求背诵的古诗文,能默写出每一个字词解释,甚至能把阅读理解的答题模板运用得炉火纯青。我的语文成绩,也因此稳定地保持在中上游。但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的作文,就像一具具用华丽辞藻堆砌起来的、没有灵魂的骨架。我写秋天,就是“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我写感动,就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那些文字,连我自己都打动不了。
我只是在执行一项任务,一项把方块字填满作文本格子的任务。
开学第二周,我们换了语文老师。班主任领进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老师,介绍说:“这位是林岚老师,接下来将由她负责我们班的语文教学。”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林老师看上去三十岁出头,齐肩短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不深入眼底。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亮。当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时,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感觉自己那点伪装起来的麻木,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她的第一堂课,讲的是鲁迅的《社戏》。
之前的老师讲这篇课文,重点是“通过……描写了……,表现了……,抒发了……”这一套标准流程。我们只需要在书上画出重点,然后背下来,应付考试就够了。
但林岚老师没有。她让我们合上书,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同学们,你们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次夜空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和《社戏》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夏天的夜晚,整个村子都浸在月光里,能听见各种虫鸣。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打翻了的钻石。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个夜晚,‘淡黑的起伏的连山’,‘月光底下,你听’,那种宁静和期待,你们能感觉到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快,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在讲述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她没有提任何考点,只是引导我们去想象,去感受。
“文字是有温度和气味的。”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你们的笔,不应该只是考试的工具,更应该是你们的眼睛,你们的心。”
那节课,我听得有些恍惚。下课铃响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黑板上的那行字,忘了做笔记。
第一周的周末,林老师布置了一项特殊的作业——写周记。
“内容不限,格式不限,字数不限。”她在讲台上说,“你们可以写身边发生的事,可以写自己的困惑,甚至可以跟我吵架。只有一个要求,写真话。这份作业不计入平时成绩,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一个约定,一个私密的对话。”
“私密的对话”,这个词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周日晚上,我摊开周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写真话?我的生活有什么真话可写?无非是做不完的试卷,听不完的唠叨,和日复一日的单调。最后,我还是拿出了我的“看家本领”,用一些空洞的句子拼凑了一篇关于“新学期新气象”的陈词滥调。
“金秋九月,丹桂飘香,我们迎来了新的学期……”
写完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又完成了一项任务。至于那个“私密的对话”,我把它当成了一个文艺的说法,并没放在心上。
周一,我把周记本交了上去,就像往常一样,把它从我的脑海里清空了。我以为,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没想到,这本薄薄的周记本,将成为撬动我整个灰色世界的那根杠杆。而握着那根杠杆的人,就是林岚老师。
第2章 红笔的问号
周三下午,语文课代表抱着一大摞周记本走进了教室。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发到我手上时,我迫不及待地翻开。林岚老师的批语,通常是老师们表达鼓励或提出建议的地方。我预想中会看到“文笔流畅”、“继续努力”之类的套话。
然而,在我那篇堆砌了“丹桂飘香”、“天高云淡”的文字旁边,林岚老师只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末尾还带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陈驰,你教室窗外的那棵香樟树,是什么样子的?”
我愣住了。
香樟树?我每天都坐在窗边,那棵树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我……它是什么样子的?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绿色的轮廓,一个名叫“树”的概念。它的树干是粗糙还是光滑?叶子在阳光下是什么颜色?有没有鸟在上面做窝?
我一概不知。
我每天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节课,可我竟然从未真正“看见”过那棵树。
这个问号,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心上,不疼,但很刺挠。它仿佛在嘲笑我:你的眼睛,到底在看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去观察那棵香樟树。我发现它的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不规则的深刻裂纹,像老人饱经风霜的脸。阳光好的时候,叶子是透亮的翠绿色,光斑在叶片间跳跃;阴天时,又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有几只麻雀把它当成了家,叽叽喳喳地在枝叶间穿梭。
那个周末,我再次打开周记本。这一次,我没有再写那些空泛的口号。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段话,关于那棵树。
“我窗外有一棵香樟树。以前我从没注意过它。这周我才发现,它的树皮是裂开的,像地图。晴天和阴天,它的叶子颜色不一样。有麻雀住在上面,很吵。风吹过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响,像在跟我说话。”
写完后,我心里有些忐忑。这算什么周记?没有中心思想,没有优美辞藻,就像小学生的观察日记。
周记本再次发下来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翻开一看,在那段简短的文字下面,林岚老师用红笔写道:
“很好。你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它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批评,没有指导,只是一个温和的引导。看到那句话,我心里某个僵硬的角落,仿佛被暖流悄悄融化了一点。
从那以后,我的周记变得越来越“奇怪”。我不再关心“新学期新气象”,而是开始记录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食堂里打饭阿姨紧锁的眉头,操场上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后桌女生笔袋上挂着的一个旧得掉了漆的玩偶,甚至是一只在墙角艰难爬行的蚂蚁。
我的文字依旧笨拙、朴素,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
而林岚老师的批语,也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她从不评价我的文笔好坏,也从不给我讲什么写作技巧。她更像一个耐心的同行者,在我记录的风景旁边,留下她的脚印。
我写蚂蚁搬家,她问:“你觉得它们是在为了过冬而储备粮食,还是在逃离一场我们看不见的暴雨?”
我写夕阳下的操场,她问:“那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是你自己吗?你希望它长一点,还是短一点?”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打开我一扇新的思考之门。我开始意识到,写作不是为了拼凑华丽的句子,而是为了表达自己对世界的观察和感受。我的那颗因为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而变得麻木的心,开始重新变得柔软和敏感。
然而,这种变化仅仅存在于我和她之间的那本周记里。在课堂上,在试卷上,我依旧是那个沉默的、习惯于套用模板的陈驰。
一次公开课上,林老师讲评一篇阅读理解。文章写的是作者对故乡一条老街的怀念。其中一道题问:“作者为什么反复描写街角的青石板?”
林老师提问了几个同学,得到的都是标准答案:“青石板是老街的典型意象,反复描写,起到了强调突出的作用,深化了作者对故乡的思念之情。”
这是我们从初中就开始背诵的答题公式。
林老师听完,不置可否,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陈驰,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紧张得手脚冰凉。我根本没有“我的看法”,我只有“标准答案”。
我站起来,结结巴巴地把刚才同学说过的答案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完,教室里一片安静。我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仿佛在说:“看吧,又一个背答案的。”
我窘迫地低下头,准备坐下。
“别急着坐下。”林岚老师的声音响起,很平静,“陈驰,你忘掉‘答题得分’这件事。现在,你就是作者。你走在那条街上,脚下踩着青石板,你会想到什么?”
我愣住了。
想到什么?我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我的周记里写过食堂的地砖,写过操场的塑胶跑道,但青石板……
“它会很滑吗?下过雨之后?”林老师引导道,“会不会长了青苔?踩上去,是不是有一种冰凉的感觉,一直传到心里?”
她的话,像一串密码,瞬间解锁了我脑海里某个尘封的角落。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那条通往小溪的石板路。下过雨后,石板湿漉漉的,泛着青光,上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外婆总是牵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告诉我哪一块石头是松动的。
“会……会长青苔。”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下雨天很滑。而且……而且有的石头踩上去会晃,下面积了水,会溅一脚泥。”
我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善意的笑声。
林岚老师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她对着全班同学说:“大家听到了吗?‘会溅一脚泥’。这比任何‘深化主题’、‘突出情感’的答案,都更有力量。因为这是真实的,是带着体温和记忆的。谢谢你,陈驰,请坐。”
我缓缓坐下,心脏还在怦怦直跳。那是我第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说出了属于我自己的、而不是来自参考书的“答案”。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也沾染上了一点那样的光。
第3章 旷野与赛道
那次公开课上的小插曲,像一颗投入我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没有散去。我开始尝试着在试卷上,也写下一些“会溅一脚泥”的句子。
结果可想而知。
在一次重要的月考中,我的语文成绩不升反降,从班级中上游掉到了中下游。尤其是作文,被扣了惨不忍睹的分数。阅卷老师的评语简单而刺眼:“情感有余,章法不足。立意不明,结构松散。”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拿着成绩单,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是我爸的老同学,对我格外“关照”。
“陈驰啊,最近怎么回事?语文成绩下滑得这么厉害?”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看你这篇作文,写什么邻居家养的猫,跑题跑到十万八千里去了!高考作文是有规则的,不能由着性子来。你得学着戴着镣铐跳舞,懂吗?”
我低着头,捏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林老师的教学方法很新颖,能激发你们的思维,这很好。但是,考试是现实的,一分就能压倒上千人。你得把劲儿使在刀刃上。”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发烫。王老师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那点刚刚燃起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高考是一场残酷的竞争。那些细腻的感受,那些真实的细节,在冰冷的分数面前,又有什么意义?我写猫的慵懒,写它胡须上沾着的阳光,写它柔软的脚垫,可阅卷老师想看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宏大主题,是“于细微处见精神”的深刻立意。
我迷茫了。我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林岚老师为我打开的、充满真实风景的旷野,另一边,是通往高考独木桥的、拥挤而规则明确的赛道。我似乎,只能选择一条路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把那张写着刺眼分数的作文卷子,夹在了周记本里,交了上去。我什么也没写,但我知道,林岚老师会懂。
周记本发下来的时候,里面没有批语,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林老师娟秀的字迹:“今天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整个下午,我都坐立不安。我猜想她会跟我解释,会安慰我,或者,会劝我回归“正途”,先应付考试再说。
放学铃一响,我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向她的办公室。
林老师的办公桌很整洁,桌角放着一小盆绿萝。她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她没有看我,而是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了我所有的周记。从第一篇空洞的“新学期新气象”,到后来写香樟树、写蚂蚁、写夕阳……她一本一本地翻着,很慢,很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驰,”她终于开口,目光从周记本上移到我的脸上,“你告诉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老实:“有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的,好像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但……但有时候也觉得很没用。”
“为什么觉得没用?”
“因为它不能帮我提高分数。”我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王老师说,高考是戴着镣铐跳舞。”
林岚老师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拿起我的那篇关于猫的作文,轻声读了一段:“‘它蜷在窗台上,阳光给它金色的轮廓镶了一道毛茸茸的边。它的呼吸很轻,像一团将要融化的雪。’”
她读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而深刻的光芒。
“陈驰,你知道吗?就凭这一句,我认为你这篇作文就价值千金。分数,只是一个评价体系在特定规则下的产物。它能衡量你对规则的熟悉程度,但衡量不了你文字的生命力。”
我的心猛地一颤。
“王老师说得对,高考是一场赛道,有它的规则,我们需要尊重它,适应它。在赛道上,你需要技巧,需要速度,需要知道在哪个弯道冲刺,在哪个直道匀速。这些,我会在接下来的复习里,系统地教给你们。如何审题,如何立意,如何构建一个能得高分的结构,我一个都不会落下。”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你必须记住,人生,不仅仅是这一条赛道。更多的时候,人生是一片广阔的旷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渐渐沉入暮色的校园。
“在旷野里,没有既定的路线,没有标准的答案。你需要的是什么?是敏锐的观察力,去发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是细腻的感受力,去体会风的温度,草的芬芳;是独立的思考能力,去判断哪个方向有水源,哪个方向有危险。而这些能力,恰恰是你现在通过写这些‘没用’的东西,在一点一滴积累的。”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教你认识赛道,是为了让你能顺利地通过它,去往更远的地方。而我鼓励你看向旷野,是为了让你在通过赛道之后,不会在广阔的天地里迷失方向,不会失去感受幸福和美好的能力。”
“赛道和旷野,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在赛道上奔跑时,心里装着一片旷野,你会跑得更有力量,也更从容。因为你知道,你的终点,远不止是赛道的尽头。”
那天,办公室窗外的晚霞烧得特别绚烂。林岚老师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脑海里炸开。那些盘踞已久的迷茫、困惑和自我怀疑,瞬间被震得粉碎。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是要我放弃规则,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感觉”,她是在教我,如何在遵守规则的同时,不丢失那个最真实的自我。她是在为我的人生,描绘一幅远比“高考”宏大得多的蓝图。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温暖的珍珠。我抬起头,看到了夜空中稀疏的几颗星星。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地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4章 无声的奔跑
那次谈话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如果说之前的我是在两条路上摇摆不定,那么现在的我,则是在一条更宽阔的路上,开始了无声的奔跑。我不再纠结于“赛道”与“旷野”的对立,而是学着将它们融为一体。
在林岚老师的课堂上,我依然是那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她开始系统地讲解应试技巧:如何解读材料,如何构建“凤头、猪肚、豹尾”式的文章结构,如何运用排比、比喻来增强气势。这些曾经让我觉得枯燥乏味的东西,现在听起来却有了新的意义。我把它们看作是进入旷野之前,必须掌握的地图和指南针。
我开始用一种“解剖”的眼光去分析那些高考满分作文。我不再盲目地模仿它们华丽的辞藻,而是去分析它们的逻辑脉络,思考作者是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内,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并用恰当的论据去支撑它。我发现,那些真正优秀的文章,即便戴着镣铐,舞姿也依然是优美的,因为它们的内核,依然是作者真实的思考和感悟。
而我的周记,那片属于我的私人“旷野”,也变得更加丰饶。我依然在记录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但我的笔下,多了一层思考。
我写楼下那个每天清晨扫地的环卫工人,不再仅仅是描写他佝偻的背影和橘色的工作服。我会去想,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内心是平静还是厌倦?他扫掉的是落叶和尘土,还是城市一夜的喧嚣与疲惫?我把这种思考写下来,笨拙地尝试着去触碰一个陌生人的灵魂。
林岚老师的批语,也随之变化。她不再仅仅是提问,有时会和我分享她的观点,甚至推荐一些书给我看。
我写对未来的迷茫,她便在旁边写下里尔克的诗:“你要爱你的寂寞,负担那份痛苦,用优美的文辞来歌唱。”她推荐我去看《月亮与六便士》,让我思考理想与现实的关系。
我写对社会新闻的愤慨,她便推荐我去看《叫魂》,让我理解群体性的恐慌和偏见是如何形成的。
那本小小的周记本,成了一个微型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读书会。我的视野,在她的引导下,从窗外那棵香樟树,无限延伸到了历史、社会和人性的深处。
我的变化,悄无声息,却又清晰可见。我的语文成绩,开始稳步回升。最显著的变化,依旧是作文。
我学会了“戴着镣铐跳舞”。在一次模拟考试中,作文题目是“温度”。很多同学都写了亲情、师生情带来的“温暖”。而我,想起了林老师推荐的书中读到的故事,也想起了我观察到的生活细节。
我写的是“冷漠的温度”。我从公交车上人们低头看手机的冷漠,写到网络上无端的语言暴力,再反思这种“低温”社会现象背后的原因。在文章的结尾,我没有空洞地呼吁“爱与温暖”,而是写道:“我们无法要求太阳时刻普照,但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成为一根火柴,在需要的时候,为身边的人划亮一丝微光,传递一度的温暖。这温度虽小,却足以融化一小片冷漠的坚冰。”
这篇文章,我运用了林老师教的结构技巧,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但更重要的是,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源自我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那篇作文,得到了接近满分的分数。王老师在班上公开表扬了我,说我“立意深刻,思想成熟”。
我拿着卷子,心里却很平静。我没有因为高分而狂喜,因为我知道,这个分数,只是我在赛道上跑出的一次好成绩。而真正让我感到富足的,是我内心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旷野。是它,给了我奔跑的力量和方向。
时间过得飞快,高三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教室里堆积如山的试卷,墙上鲜红的倒计时,都让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身边的同学,有的越来越亢奋,有的则越来越焦虑。
我却前所未有地平静。每天清晨,我会在去教室的路上,抬头看看天光的变化;每天晚上,做完最后一张卷子,我会站在阳台上,吹吹晚风,看看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些曾经被我视为“浪费时间”的事情,如今成了我对抗压力的最佳方式。它们让我在紧张的赛道奔跑中,总能找到一个喘息的出口,提醒我,这个世界远比试卷上的红叉和对勾要广阔得多。
高考前最后一次周记,我写得很长。我回顾了这两年来的变化,写了对林老师的感激。在最后,我写道:“林老师,谢谢您。您让我知道,我的终点不是那张录取通知书,而是星辰大海。”
周记本发下来时,最后一页,林岚老师只写了一句话。
“陈驰,准备扬帆。风会是你的伙伴。”
第55章 灯塔与远航
高考那两天,天气格外晴朗。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很平静。语文考试的铃声响起,我打开试卷,目光直接落在了作文题目上——《一盏灯》。
看到这个题目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没有浮现出任何作文素材库里的名人名言,也没有去套用任何万能模板。我眼前出现的,是林岚老师站在办公室窗边,身后是绚烂晚霞的那个背影。
是她,在我灰暗的青春里,点亮了一盏灯。
我的文思如泉涌。我没有写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写了我和她之间的故事。我写那棵香樟树,写那个红笔的问号,写那次关于“旷野与赛道”的谈话。我写她如何像一位耐心的灯塔守护人,不是把我直接拖拽上岸,而是用光芒照亮我脚下的路,让我自己看清方向,自己选择航程。
我在文章的结尾写道:“有些灯,照亮的是前行的路;而有些灯,照亮的是一个人的灵魂。当它被点亮,即便有一天灯火熄灭,被照亮的人,自己也变成了光。”
写完最后一个字,停笔,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为我的高中时代,交上了一份最真诚的答卷。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的语文考出了从未有过的高分。我的总分,也足以让我进入我心仪的大学,选择我热爱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找林岚老师。
她还在办公室里,备着下一届高三的课。看到我,她笑着放下手中的笔。
“看你这表情,就知道结果不错。”
我把通知书递给她,郑重地鞠了一躬:“林老师,谢谢您。”
她扶起我,接过通知书看了看,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祝贺你,陈驰。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不,”我摇摇头,认真地说,“如果没有您,我可能也能考上一所大学,但绝不会是现在的我。我可能会成为一个还不错的答题机器,但永远学不会如何用自己的心去看世界。”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旷非野与赛道的比喻。大学是更广阔的旷野,别迷路。”
“我不会的。”我看着她,目光坚定,“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座灯塔。”
那是我高中时代,和林岚老师的最后一次深谈。
后来,我上了大学,读了很多书,认识了很多人。我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我开始在校刊上发表文章,我写的不再是身边的小情绪,而是对文学、对社会的更深层次的思考。我的文字,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力量。
大学毕业后,我选择了留校任教。
当我第一次站上讲台,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和我当年一样有些迷茫的脸庞时,我突然明白了林岚老师的意义。
教育,或许不是灌输知识,而是点燃火焰。一个好的老师,就像一个火种的传递者。林岚老师在我心里点燃了那束光,而我现在的使命,就是把这束光,传递下去。
我的第一堂课,没有讲理论,没有讲考点。
我给学生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一棵香樟树,一个红笔的问号,以及一场关于旷野与赛道的谈话的故事。
故事讲完,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就像当年林岚老师写下的那样。
“文字是有温度和气味的。”
写完,我看着我的学生们,微笑着说:“从今天起,我希望你们的笔,不仅是学习的工具,更是你们的眼睛,你们的心。现在,请大家合上书,我们聊一聊,你们窗外的风景。”
窗外,阳光正好。一如当年。
我知道,新的航程,已经开始了。而我,将努力成为他们航程里,那座温柔而坚定的灯塔。
九零年的夏天,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知了躲在法国梧桐浓密的叶子里,声嘶力竭地嘶吼,把空气搅得更燥热。
我叫李枫,十六岁,在县城一中读高一。那年头,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里揣着一团模糊的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看什么都带着点莫名的烦躁。
那天下午,妈扯着嗓子喊我:“枫子,别烙铁锅上的蚂蚁似的,去,给你陈老师送俩西瓜。天热,老师一个人住宿舍,不容易。”
我“哦”了一声,心里老大不乐意。
陈老师,陈婉,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她不是本地人,去年刚从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
她跟学校里那些脸皮晒得发黑、嗓门跟铜锣似的半老女教师完全不一样。
她白,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反光的白。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山泉水淌过石头,听着心里就痒痒。
她上课喜欢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风从窗户吹进来,裙摆一飘,我们班男生的魂儿就跟着飘走了。
我讨厌送西瓜,尤其是在这种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天气里。
但我妈的命令,就是圣旨。
我从井里捞出两个刚镇好的大西瓜,冰得我一哆嗦,用网兜兜着,骑上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往学校去了。
教师宿舍是解放前留下的一排老瓦房,红砖墙,青瓦顶,前面有个乱糟糟的大院子,东家拉根绳子晾衣服,西家垒个小煤灶。
陈老师就住在最东头那间。
我把车梯子“哐当”一声支好,拎着西瓜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概都午睡了。
我走到陈老师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想,陈老师可能在洗衣服。
我抬手想敲门,又觉得不妥。万一她在换衣服呢?
我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喊:“陈老师?在家吗?”
没人应。
水声还在继续。
我有点急,这西瓜沉得要命,冰凉的瓜皮上全是水,顺着我胳膊往下流。
我又喊了一声:“陈老师!我是李枫!我妈让我给您送西瓜!”
还是没人应。
水声倒是停了。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她可能在里屋,没听见。
我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像个老头子的呻吟。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股潮湿的热气混着香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
屋子当中的空地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
陈老师就站在木盆里。
她背对着我,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光洁的后背上,水珠顺着她脊背的沟壑往下滚,消失在腰际优美的弧线里。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瓢,正准备从盆里舀水。
听到门响,她猛地一回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看到了她的脸,因为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
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惊愕,像受惊的小鹿。
看到了她胸前……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景,白得晃眼。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网兜“啪嗒”掉在地上,一个西瓜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她“啊”地一声短促地尖叫,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整个人都蹲进了木盆里,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脸蛋和一双又羞又气的眼睛。
我的脸,也在一瞬间,烧得像块烙铁。
血液直冲头顶,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擂鼓一样,“咚咚咚咚”。
我傻了,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门外,一个在盆里,隔着一屋子暧昧的蒸汽,对视着。
那几秒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她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又细又颤,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羞愤的嗔怪。
“你……”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水汪汪的。
“你还看?”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我慌忙转过身,后背“砰”地撞在门框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我不是故意的,陈老师!我喊你了,你没听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结巴。
“你……你先把门关上!”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手忙脚乱地拉上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院子。
我甚至忘了地上的另一个西瓜。
我跳上自行车,发疯似的猛蹬。
风在耳边呼啸,吹不散我脸上的滚烫,也吹不走我脑子里那片白得晃眼的画面。
完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全完了。
我闯了大祸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画面。
陈老师的后背,陈老师的眼睛,还有她那句“你还看”。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在我心尖上挠来挠去。
我一会儿觉得罪大恶极,像个流氓。
一会儿又觉得委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最后,只剩下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悸动和恐慌。
第二天去上学,我像个要去刑场的囚犯。
早自习,是语文。
陈老师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和平时一样,但我觉得她今天格外憔셔。
她没看我,一眼都没看。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唯独跳过了我的座位。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课本上的铅字,一个个都变成了模糊的符号,在我眼前跳舞。
“李枫,你来一下这个问题。”
突然,她的声音响起。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我身上。
我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的一声。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要报复我了。
她肯定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我出丑。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没有我想象中的厌恶和愤怒,反而……反而有一丝躲闪。
她的脸颊,好像也泛起了一点点红晕。
“……算了,你坐下吧。注意听讲。”
她轻轻地说,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扑通”一声坐下,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整天,我都像在梦游。
我不敢看她,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瞟。
我发现,她好像也一样。
我们的目光,就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在空气中盘旋,试探,一触即分。
那种感觉,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放学后,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故意走到最后。
同学们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她。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正在擦黑板,粉笔末在光柱里飞舞。
我走到她身后,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陈老师。”
她身子一僵,没有回头。
“对不起。”我说。
声音很小,但教室里很安静,她肯定听见了。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擦黑板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昨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急切地解释,“我再也不敢了。”
她终于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说,“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那个西瓜……谢谢你。很甜。”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至少会给我一个冷脸。
可她没有。
她甚至还对我笑了笑。
虽然那笑容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同时,又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从那天起,我和陈老师之间,好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又好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们都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上课时,她不再点我的名。
我交作业,也是悄悄放在讲台的角落。
我们之间,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吝啬。
但奇怪的是,我却比以前更关注她了。
我知道她喜欢在晚饭后,一个人去操场散步。
我知道她胃不好,有时候上着课,会悄悄用手按住肚子。
我知道学校总务处的那个王干事,总找各种借口往她宿舍跑,油腻的眼神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
每次看到王干事那张笑嘻嘻的脸,我心里就腾起一股无名火。
我想做点什么。
但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个学生。
一个不小心,撞见过她洗澡的学生。
秋天来得很快,天凉了。
一天晚自习,下起了大雨。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都撑着伞,三三两两地走了。
我没带伞,站在教室门口发愁。
陈老师也从办公室出来了,她也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皱着眉。
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样,被困住了。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冲进雨里,一口气跑到车棚,推上我的二八大杠。
我骑着车,在雨里绕了一大圈,来到学校后门的一个小卖部。
我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把当时最时髦的自动伞。
然后,我又绕回学校门口,装作刚从家里赶来的样子。
我把车停在屋檐下,走到她身边。
“陈老师,您没带伞吗?”我故作镇定地问。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送您回去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
“不用了,雨太大了,你……”
“没事!”我打断她,“我骑车,一下就到了。”
我撑开那把新买的伞,伞面“嘭”地一下弹开。
那是一把墨绿色的伞,很大。
我把伞举到她头顶。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
伞下的空间很小。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和我那天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我们俩都没说话,默默地往宿舍走。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我们俩的心跳。
到了宿舍门口,我把伞递给她。
“老师,伞您先用着。”
她接过伞,低着头,轻声说:“谢谢你,李枫。”
“不客气。”
我转身想走。
“等一下。”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天凉了,喝点热的。”
我摊开手心,是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小的保温杯,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保温杯,骑在回家的路上,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可我的心,却是滚烫的。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冰,好像开始融化了。
有时候在走廊上碰到,她会对我笑一笑。
有时候她讲课,会不经意地看我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躲闪,而是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期中考试,我的语文考了全班第一。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所有老师的面,狠狠地表扬了我。
她说:“李枫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尤其是作文,很有灵气。”
我低着头,脸又红了。
我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
我没写她长得有多好看,也没写她课上得有多好。
我写了她一个人在操场散步的背影,写了她按着胃皱眉的样子,写了她在雨里发愁的侧脸。
我写得小心翼翼,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了字里行间。
我知道,她看懂了。
冬天,县城下了第一场雪。
学校的暖气不给力,教室里跟冰窖似的。
陈老师有胃病,一到冬天就犯。
那天她上课,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用手撑住讲台,身子晃了晃。
我们都吓坏了。
“老师!您怎么了?”
她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句话没说完,就慢慢地滑了下去。
我第一个冲上讲台,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靠在我怀里,像一片羽毛。
她的额头滚烫。
“快!送医务室!”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我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外跑。
雪花飘在我的脸上,凉飕飕的。
可我背上的人,却像一团火。
我从来没觉得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我一路狂奔,把她背到了学校对面的卫生院。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加上着凉,需要挂水。
我守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针扎一样地疼。
她睡着了,眉头还紧紧地锁着。
我悄悄伸出手,想帮她抚平。
可我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看到了她放在床头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写粉笔字,指甲缝里有些白色的粉末,指尖的皮肤有些干裂。
就是这双手,在黑板上写下过无数优美的诗句。
就是这双手,批改过我那篇藏着心事的作文。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就在那一刻,她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了我,又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
“我……我……”我又开始结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湖水,我看不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开口。
“李枫,谢谢你。”
“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又是这三个字。
我心里突然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在她眼里,我终究只是个孩子。
从医院回来,学校里开始有了些风言风语。
有人说,看到我背着陈老师去医院。
有人说,陈老师对我“不一般”。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响。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
我在乎他们怎么说她。
陈老师那么好,那么干净,不应该被这些脏水泼到。
那个总务处的王干事,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有一次,我撞见他又在陈老师宿舍门口纠缠。
“陈老师,晚上县里电影院放《庐山恋》,我搞到两张票……”
“王干事,不好意思,我晚上要备课。”陈老师的声音很冷淡。
“哎呀,备课什么时候不行?劳逸结合嘛!”王干事嬉皮笑脸地,还想往前凑。
我当时就火了。
我走过去,故意把嗓门提得很高。
“陈老师,您找我?”
王干事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老师也看到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她顺势说:“啊,对,李枫,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道题要给你讲讲。”
她对我招招手,我立刻像个得到命令的士兵,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王干事悻悻地瞪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小屁孩,多管闲事”,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陈老师真的给我讲了一道题。
但我们俩都心不在焉。
讲完题,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李枫,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我不服气,“他骚扰你!”
“这是大人的事。”她说,“你还是个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不要因为我,影响了你自己。”
“我乐意!”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太冲动了,太像……表白了。
空气瞬间凝固。
她的脸,在灯光下,又红了。
和那天在木盆里,一模一样。
“你……”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陈老师,”我豁出去了,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想只当个好孩子。”
她被我的目光看得,慌乱地垂下了眼帘。
“你……你还小。”她喃喃地说。
“我不小了!”我梗着脖子,“我十六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用那双干裂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里的红笔。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那层刚刚融化的冰,又重新冻结了,而且比以前更厚,更冷。
她开始有意地躲着我。
在学校里碰到,她会提前绕开。
我甚至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我很难过,也很迷茫。
我做错了吗?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期末考试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学校的宣传栏里,有人贴了一张大字报。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揭露一中禽兽女教师陈婉,勾引未成年男学生,败坏师德,伤风败俗!”
大字报旁边,还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是我背着陈老师去医院的那张,不知道被谁偷拍了。
这张大字报,像一颗炸弹,在平静的校园里炸开了。
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陈老师的名字,我的名字,成了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那些眼神,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更扎在她身上。
我看到她从宣传栏前走过,她的背挺得笔直,但她的脸色,比上次犯胃病时还要苍白。
我知道,这事肯定是王干事干的。
我疯了一样地冲到总务处,揪住他的衣领。
“是不是你干的!”我红着眼吼道。
他一开始还抵赖,被我揍了两拳后,就全招了。
他说他就是嫉妒,就是看不惯陈老师对我好。
我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我自己,也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记了大过。
我爸知道了,抄起皮带,狠狠地抽了我一顿。
他一边抽一边骂:“我让你不好好学习!我让你跟老师搞些不清不楚的!我们老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皮带抽在身上,很疼。
但远没有我心里的疼。
我爸打累了,把我关在屋里,不准我出门。
我不知道陈老师怎么样了。
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无助。
两天后,我妈悄悄给我开了门。
她说:“枫子,陈老师……要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走了?去哪儿?”
“听说是……被学校劝退了。她自己也申请了调离。”我妈叹了口气,“唉,这事闹的。一个女孩子家,名声多重要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推开我妈,疯了似的往外跑。
我要去找她。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
我跑到教师宿舍,她的房间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木板床,和一屋子的清冷。
桌子上,放着一把墨绿色的自动伞,和一个小小的保温杯。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
“李枫 收”。
我的手颤抖着,拆开了信。
信纸上,有几滴淡淡的水痕。
“李枫: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这件事,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或许,只怪我太年轻,还不懂得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老师,如何处理这复杂的人情世故。
你是个好孩子,真的。
你很善良,很勇敢,像一棵正在努力生长的小树。
那天在办公室,你说你不想只当个好孩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很慌乱,也很……感动。
但是,李枫,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的世界应该更广阔。你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小县城,更不应该被我这样一个人绊住。
忘了那个夏天发生的事吧,那只是一个荒唐的意外。
忘了那些风言风语吧,那只是人性里最无聊的恶意。
你要记住的,是你的梦想。
你不是在作文里说,你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吗?
那就努力去吧。
去考一个好大学,去一个大城市,去见识真正的大海,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不要辜负你的才华,更不要辜负你这颗金子般的心。
至于我,我也会开始新的生活。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那把伞,留给你。以后下雨,别再淋雨了。
那个保温杯,也留给你。天冷了,记得喝热水,你的胃也不好。
最后,替我跟你妈妈说声谢谢,她的西瓜,真的很甜。
陈婉
1991年1月12日”
我捏着那封信,蹲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放声大哭。
那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
我失去了我的老师。
我失去了我第一次喜欢的人。
我失去了我那短暂而又兵荒马乱的青春。
陈老师走了,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从我的世界里飘走了。
那件事,也随着她的离开,慢慢平息了。
王干事因为诬告陷害,被调离了岗位。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上学,放学,考试。
只是,我的语文课本上,再也没有了那些娟秀的批注。
我的座位旁边,再也没有了那个会对我微笑的身影。
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懵懂冲动的少年了。
我开始拼命地学习。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课本和习题上。
我很少说话,也很少笑。
同学们都说,李枫像变了个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陈老师在信里说,让我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好,那我就去。
我要考出去,我要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小县城。
我要活成她期望的样子。
高三那年,我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在学习。
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困了就用冷水洗脸。
我爸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们知道,我心里有个结。
1993年,我参加了高考。
查分那天,我爸比我还紧张,手抖得连准考证号都输不对。
分数出来的时候,我妈哭了。
我考上了省城那所最好的大学。
就是陈老师的母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教师宿舍。
那里已经住进了新的老师。
院子里,还是那样的杂乱。
东家拉着绳子,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西家的小煤灶,冒着青烟。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站在那间熟悉的屋子前,站了很久很久。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日的午后,那个从木盆里回过头的姑娘,那双又羞又气的眼睛。
“你还看?”
那声音,跨越了三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
我笑了笑,眼角却有点湿。
陈老师,我没有辜负你。
我要去山外的世界了。
大学四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也最孤独的四年。
我读了很多书,见识了很多人。
我参加了文学社,开始在校刊上发表文章。
我写小说,写那些小县城里的悲欢离合,写那些在时代洪流里挣扎的普通人。
我写的第一个短篇,叫《那个夏天》。
我把我和陈老师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只是,我给她换了个名字,也给我自己换了个名字。
小说发表后,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很多人都说,写得很真实,很感人。
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指着我的小说说:“你这篇东西,有九十年代初那股子味道。那种压抑,那种悸动,那种时代变革下小人物的无奈,写得很到位。”
“你经历过?”他问。
我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文学,最宝贵的就是真诚。”
大学期间,我谈过一次恋爱。
一个很温柔的女孩,是我们系的系花。
她很喜欢我,我也努力地去喜欢她。
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压马路,一起去看电影。
所有情侣该做的事,我们都做了。
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有一次,我们看完电影出来,下起了雨。
她没带伞,我撑开了我的伞。
那是我用了好几年的,墨绿色的自动伞。
伞下的空间很小。
我闻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那一刻,我脑子里,却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脸,和另一种洗发水的清香。
我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们还是分手了。
她说:“李枫,你心里住着一个人,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毕业后,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考公务员,或者进大公司。
我选择留在了省城,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
后来,随着网络文学的兴起,我成了一名网络小说家。
我专门写现实主义题材,写那些在生活中挣扎、彷徨,但依然心怀希望的普通人。
我的笔下,有很多女性角色。
有坚韧的母亲,有迷茫的白领,有叛逆的少女。
但写得最好的,读者最喜欢的,总是一个叫“婉”的姑娘。
她可能是一个乡村女教师,可能是一个小镇女医生,也可能是一个城市里的图书管理员。
她们的名字不同,身份不同,但她们都有着相似的特质:
善良,坚韧,带着一点书卷气,在不如意的生活里,努力地保持着自己的体面和干净。
她们的眼睛,都像一潭湖水。
我知道,我一直在写的,都是她。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大神作家”,作品被改编成了影视剧,也算功成名就。
我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把我爸妈也接了过来。
我结了婚,妻子是我后来的编辑,一个很懂我的女人。
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生活,平静而幸福。
我以为,陈婉这个名字,连同那个遥远的九零年代,已经被我封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不会再被触碰。
直到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县城变化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县一中也搬了新校区,气派非凡。
老校区被废弃了,成了一片废墟。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操场上长满了荒草,教学楼的玻璃碎了一地。
我走到了那排教师宿舍前。
红砖墙已经斑驳,青瓦上长满了青苔。
院子里,再也没有晾晒的衣服和小煤灶了,只有一堆堆的建筑垃圾。
我找到了最东头那间屋子。
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我走了进去。
屋里空空如也,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窟窿里照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就像当年,她擦黑板时,飞舞的粉笔末。
我站在屋子中央,那个曾经放着大木盆的地方。
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着香皂味的潮湿热气。
我呆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临走时,我在门口的废墟里,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拨开杂物,捡了起来。
是一个小小的,已经生锈变形的保温杯。
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脸颊红扑扑的姑娘,那句又羞又气的“你还看”,那封字迹娟秀的信,那个下雪的冬天,我背着她一路狂奔……
我捏着那个保温杯,蹲在废墟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
她不是住在我心里。
她已经成了我骨血的一部分。
回到省城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利用我现在的名气和人脉,开始打听陈婉的下落。
这很难,像大海捞针。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毕业的学校,知道她大概的年龄。
我找了很多人,托了很多关系。
一个月后,我大学时的那位老教授,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说:“李枫,你要找的人,我可能……找到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哪儿?”
“唉……”老教授叹了口气,“说来也巧,她……她就是我爱人的一个远房表妹。”
“当年,她从你们县城回来,名声坏了,工作也丢了,受了很大的打击,一直没走出来。后来家里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嫁到了邻省的一个山区。听说,她丈夫对她不好,后来还染上了赌博……”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那她现在……”
“她丈夫前几年出意外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儿子,在山里当中学老师。日子……过得很苦。”
老教授给了我一个地址。
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偏远的山区小镇。
我当天就订了机票。
我没有告诉我的妻子。
这不是背叛,这是去了结我前半生一个未了的心愿。
飞机,火车,长途汽车。
我辗转了两天,终于来到了那个叫“清溪镇”的地方。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穷乡僻壤。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
学校在镇子的尽头,几排破旧的平房,一个泥土操场。
比我当年的县一中,还要破败。
我找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很热情。
我谎称自己是来做慈善的,想捐助一些贫困学生和老师。
我问他:“学校里,是不是有一位叫陈婉的老师?”
校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陈老师是我们这儿教龄最长的老师了。教语文的,教得特别好。就是……命苦了点。”
“她现在在吗?”
“在上课呢。”校长指了指窗外,“喏,就是那间教室。”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间低矮的教室里,一个瘦弱的背影,正站在讲台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几缕白发。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跟校长说,我想去听听她的课。
我悄悄地走到教室后门,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她在讲一首诗。
是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她的声音,不再像当年那样清亮,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但那份独特的韵律感,还在。
讲到动情处,她会习惯性地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我看到她的手。
那双手,比我记忆中更加干瘦,布满了皱纹和裂口。
岁月,终究没有饶过她。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蜂拥而出。
她收拾着讲台上的课本,慢慢地走出教室。
她低着头,没有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我。
我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
她瘦了很多,背也有些佝偻了。
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不再是那个会发光的姑娘了。
她成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女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说什么?
说“陈老师,我是李枫”?
然后呢?
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成了大作家,有幸福的家庭?
那对她来说,是安慰,还是另一种残忍?
她走远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我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去和她相认。
我在镇上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以一个匿名慈善家的名义,给学校捐了一大笔钱。
我指定,其中一部分,用于改善教师待遇。
我还单独设立了一个基金,专门资助陈婉老师的儿子,直到他大学毕业。
做完这一切,我悄悄地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相见,又能如何?
徒增尴尬和伤感罢了。
我们的人生,早已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分岔路口,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能做的,就是用我的方式,让她剩下的路,能走得平坦一些。
回到家,妻子看出了我的疲惫。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问我:“去了结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抱了抱我,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个属于我和陈婉的九零年代,那个兵荒马乱的青春,都已经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去。
它会变成你胸口的朱砂痣,变成窗前的白月光。
它会让你在午夜梦回时,突然惊醒,然后怅然若失。
它会让你在某个瞬间,闻到某种熟悉的味道,听到某句相似的话,就突然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回了九零年的那个夏天。
我又回到了那间闷热的,充满水汽的屋子。
我推开门。
她站在大木盆里,猛地回头。
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
眼睛里,是小鹿一样的惊慌。
她看着我,羞愤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你还看?”
我笑了。
在梦里,我终于勇敢地了她。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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