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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0-26 10:1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与老师对话”的作文,需要关注以下几个关键事项,才能让文章既真实生动,又富有深度:
"一、 选材与立意 (Topic Selection & Theme)"
1. "选择具体的对话场景:" 不要泛泛而谈与老师对话的经历。选择一个或几个"具体、有意义"的对话场景作为写作的核心。例如: 向老师请教学习上的难题。 与老师沟通个人思想困惑或生活上的烦恼。 得到老师的表扬或批评后与老师交流。 就某个课堂观点或学校规定与老师探讨。 在办公室偶遇老师,进行简短而重要的交流。 2. "明确对话的核心意义:" 思考这次对话对你产生了什么"影响"?它解决了什么问题?让你学到了什么?改变了你的什么想法?或者仅仅是加深了师生情谊?"立意"要清晰,这是文章的灵魂。 3. "突出“对话”的本质:" 强调对话是"双向交流",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倾诉或听讲。注意你"说了什么",老师"回应了什么",以及双方"的情感变化"和"思维碰撞"。
"二、 事件叙述 (Narration)"
1. "交代清晰背景:" 在叙述对话之前,简要交代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对话发生的原因
一、近四年来的成绩概述
近四年来,我们学校的总名次还是在前进的、上升的,这首先要给予肯定,虽然我们进步的非常缓慢,虽然我们的名次啊还一直是靠后的。
语文学科四年来名次基本稳定,波动不是很大。
数学前三年呐,名次比较稳定,去年进步显著提升了13个名次。在其他学科,当然语文除外,都退次较大的情况下,数学组啊贡献突出。把学校的总名次不但保住了,还进步了一个位次。经中心校研究,我们对数学组啊进行嘉奖,颁发嘉奖令和奖金,我建议啊奖金由该数学组的人员来承受,按照最后一次月考各班的贡献率的大小来分配,不是平均分。
说到奖金了,我们大家回头想一想,虽然我们的成绩总体一直是靠后的,但这么多年来,为了记住大家的好、给大家鼓励、打气,想到大家的付出,我们制定了宽松的奖励方案。每年呢都不少投资,几千甚至上万不等。这个我想,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的。
英语学科四年来名次是大起大落。这是不正常的现象。我们新的这个表彰文件呢也规定凡出现大起大落的,我们不再奖励我们甚至要追回以往的奖金,要查找不正常的原因。
道法和科学前三年的位置都非常稳定,去年也是大波的后退。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值得我们在座的各位深刻的反思。
二、成因分析
纵观全局,我们发现,成绩好歹主要的原因还是人的问题。可以看出啊,大部分学科在代课人员稳定的情况下,历年成绩也是相对稳定,人员一变,成绩随之变化。当然英语学科是人员未变,成绩也大变。更证明了这个原因,那就是人的问题。
关于人的问题,具体的说呀,有2点。一是人的教学态度问题,二是人的教学能力,也就是经验问题。
大凡只要态度端正,能够以校为家、爱生如子、用心教学者就会积极主动工作,千方百计的、想方设法的把工作干好,干扎实、干出色。说白了就是对教学有大爱的教师一定能教好学,这种大爱难能可贵。态度的问题应该是决定成绩的主要问题或者说主导问题。想一想影响教学态度端正的因素也挺多的,在这种大环境下,在种种负面因素的影响下,一个教师能够坚守初心,不辱使命,是何其不易。
我总是这样想,不管别人干不干,努力不努力,混日子不混日子,我都做好我自己,用良心做人,用责任心教书,总能做出成绩。
当然,不公平是一个单位最大的诟病,让流汗的人在流泪,是单位管理最大的败笔。
第二是说这个教学能力。上面说了在能力和态度之间,态度占主要因素。能力再强,经验再多,只要你的态度不端正,攀比思想严重,心里打自己的小九九,就决定干不好工作,甚至影响比别人更坏。
可喜的是在座的大家能力基本都非常棒,也都大差不差,都是本科生,都有几个教师资格证,有的还是初中和高中的,能说没有能力吗?没有知识吗?绝对不能这样说。唯一大的差别就是在经验问题上,其实经验也都有,只是有的积累的是好的经验,有的积累的是笨经验。好坏的经验表现在课堂上,就是教学方式方法的不同,比如说9+9=18。大部分都教的是凑10法,9+1等于10,10加8等于18。但是我们也有的教师是这样教的,10+10=20,20-2=18。所以呀,有经验的教师总能抓住重点难点考点易错点,对教学对考试都胸有成竹,游刃有余。他能站在一定的高度来看教学来看考试。我们在座的各位现在回头看一看,是不是这两个原因造成的?
至于说教师没有换动,成绩出现大波动,这样的教师自己更值得反思了。当然了,也有个别教师态度非常好,能力非常强,但这几年呢一直不出成绩。几个班平时考试、县统考排名基本都不理想,我个人建议呀,还是要改岗。当然哈,啥事也不是绝对的哈。也可能有的老师会说我们的生源差,我一直认为这不是理由,这是一个客观现实,是谁都不能改变的。我们的主动性在老师这端,不在学生那边。
总结起来呀,态度问题呀,实质是师德师风问题,说明我们的德育这一块有问题;能力问题的实质是业务高低的问题,说明我们的业务指导有问题,是教研上的问题。围绕二者的是保障问题,谁来保障他们努力奉献、支持他们积极进取,让他们出业绩,后勤保障也必不可少,所以态度、能力、保障三者应该可以构成一个稳健的三角形,这个三角形的中心就是质量。也可以说是一个金字塔,塔尖是质量、塔底三角是态度、能力、保障。
三、月考成绩分析
1. 本次月考啊第一点是各学科的平均分同比不高,甚至比同期还低一些,及格率也没达到预期目标。说明我们的学生的基础仍然是不容乐观,后期面对的困难仍然是亚历山的,我们的奋斗不能停懈。
2. 一个突出的表现是,今年新上岗的两位教师夫妻二人,他们的所带学科的成绩全部超过了老将。我们要总结个中原因,找出可借鉴的法子、策略。
3. 数学的排名呐,和预想的一样,就是和以前的规律是一样,以前靠前的老师成绩还是靠前,靠后的老师成绩还是靠后。并且平均分差别还比较大,八九分了,所以我们还是要好好的剖析一下,反思一下,要向先进学习,向先进看齐。
四班的科学和数学的优秀率也是令人很担忧的。要引起我们的重视。
4. 其他学科的这个分析啊,由该学科的语文、英语教研员来分析啊,不能每次啊都是我来包办别人的工作,这是不合适的。
四、3点建议
1. 我们的学校管理层要多关注毕业班,要多深入教室、教师,多谈心谈话,多巡查巡班。
2. 我们的教研员呢要亲近教师,多辅导,多找一些信息,建言献策,帮助学科教师提高课堂的质量,提高训练的质量,提高复习总结的质量。课要讲到点子上,题要练到点子上,试要考到点子上。
3. 第三呢就是教师自己,一定要主动剖析自己,深入分析原因,拿出可行策略,付之实际行动,静待胜利花开。
谈话完毕,如有牵动,敬请谅解。
多年以后,当我终于将第一本署着自己名字的散文集递到苏晚晴老师面前时,她只是笑着翻了翻,像检查一份迟交了二十年的作业。
她说,“文峰,看来你抓住了我给你的那次机会。”
那一次机会,像一颗投入青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塑造了我此后全部的人生航向。从那个闷热的、充满了铁锈和机油味道的九零年夏天开始,从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她那句带着斥责又藏着鼓励的话语开始,我的人生被强行拧上了一条全新的轨道。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才算勉强及格,交上了这份答卷。
而故事的起点,不过是一场手足无措的暗恋,和一个被莽撞递出去的信封。
第1章 机油味里的茉莉香
1990年的夏天,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味道:食堂的饭菜香,操场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尘土味,以及我们这所技工学校赖以生存的、无孔不入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我叫李文峰,是钳工班的学生,每天的生活就是和冰冷的铁块、刺耳的锉刀声打交道。
那时候的我,十七岁,身体像一棵被雨水催着疯长的野草,心里却荒芜得厉害。未来是什么?大概就是毕业后分到哪个工厂,继续跟这些铁家伙耗一辈子,娶个差不多的媳ăpadă日子。我周围的同学,赵磊他们,聊的无非是录像厅里的港片,或是隔壁女校哪个姑娘的辫子比较长。
我对这些都提不起兴趣。
我的世界里,唯一的亮色,是每周四下午的两节语文课。
教我们语文的老师,叫苏晚晴。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是学校里唯一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的老师,听说是从省城分配下来的。她跟我们学校里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说话大大咧咧的女老师完全不一样。她喜欢穿素雅的连衣裙,通常是淡蓝色或米白色,走起路来,裙摆会荡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说话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像山泉水滴在石头上,叮咚作响。
她的语文课,是我们钳工班唯一的“净土”。在这里,我们不需要记住各种零件的公差,不需要计算复杂的力矩。苏老师会给我们讲鲁迅,讲沈从文,讲那些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很远的东西。
大多数同学,包括我的死党赵磊,都把语文课当成合法的打盹时间。车间里累了一天,苏老师那轻柔的声音简直是最高级的催眠曲。赵磊就坐在我旁边,每次上课不到十分钟,脑袋就一点一点,最后“咚”地一声磕在桌子上,然后惊醒,迷迷糊糊地抹一把口水,冲我嘿嘿一笑。
我却舍不得睡。
我总是坐得笔直,贪婪地看着讲台上的苏老师。我看着粉笔灰轻轻落在她的发梢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投下一小块光斑,看着她讲到动情处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课堂,仿佛一个结界,将外面那个充满噪音和油污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开始觉得,那股无处不在的机油味,只有在她的课堂上,才会被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清香冲淡。后来我才知道,她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一小瓶茉莉花。
“李文峰,你来一下,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有一次,她突然点我的名。全班昏昏欲睡的同学瞬间惊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心脏擂鼓一样地跳,脸颊热得发烫。我根本没听清她问的是哪篇文章,脑子里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班里响起一阵哄笑,赵磊在下面拼命给我使眼色,嘴型夸张地比划着什么,但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坐下吧。”苏老师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下次上课认真听。”
她没有批评我,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失望。但对我来说,这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让我难受。那一整天,我都没跟赵磊说一句话,锉刀在我手里也变得格外沉重,好几次都锉到了手指。
从那天起,我上课更认真了。我把语文课本翻了又翻,把她讲过的每一篇课文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我开始去学校那个小得可怜的图书馆,借各种各樣的書来看。我发现,原来文字的世界那么大,大到可以装下山川湖海,装下喜怒哀乐,也装得下我那些不敢对人言说的心事。
我开始尝试着写东西,一些不成形的诗,一些混乱的日记。写的都是关于她。写她走路的样子,写她讲课的声音,写她偶尔露出的笑容。我把这些东西都锁在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里,钥匙贴身放着,像是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赵磊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疯子,你最近魔怔了?天天抱着那破书看啥呢?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同学了?跟我说说,哥们儿帮你参谋参谋。”他一边说,一边抢过我手里的《边城》。
我一把夺回来,紧张地护在怀里,“别瞎说,看书不行啊?”
“切,就你?”赵磊一脸不信,“你以前看到字就头疼。说,是不是有情况?”他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难道是……苏老师?”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我的反应太大了,大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赵磊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我靠,还真是啊!李文峰,你小子可以啊,胆儿够肥的!”
我羞恼得满脸通红,扑上去捂他的嘴,“你小声点!想死啊!”
我俩在宿舍里扭打成一团。闹够了,赵磊才喘着气说:“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不过疯子,我劝你一句,别想了,那可是老师,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可能吗?”
可能吗?
这个问题,我连想都不敢想。我只是觉得,能这样每周两次,在她的课堂上,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就已经很好了。
我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感受着那片遥不可及的光亮,既渴望,又恐惧。我以为这个秘密可以永远埋在心里,直到那个燥热的下午,赵磊的一个“玩笑”,将我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第2章 被戳破的秘密
事情的导火索,是苏老师布置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
对我们这些技校生来说,“理想”这个词,既遥远又有点可笑。大家的理想都很实际:进个好厂子,当个八级工,每月多拿几十块钱奖金。赵磊的理想更直接,就是娶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我却因为这个题目,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我的理想是什么?在遇到苏老师之前,我从没想过。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我想成为一个能和她站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一个懂她讲的那些诗词,能和她讨论书里故事的人。
这个念头太过虚无缥缈,我不敢写下来。
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我把我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到了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里。我没写称呼,也没写落款,只是用我新学会的排比、比喻,把我对她的所有仰慕和幻想,都写了进去。
我写她像夏日里的清风,吹散了车间的闷热;写她像黑夜里的星辰,照亮了我混沌的青春。我写得投入,写得忘我,那些平时只敢在日记里偷偷写下的句子,第一次这样完整地流淌在稿纸上。
写完后,我通读了一遍,自己都吓了一跳。里面的感情太炽热,太直白,像一团捂不住的火。我赶紧把信纸折好,塞进了语文课本的夹层里,打算找个机会烧掉。
而那篇《我的理想》,我最终还是胡乱写了一篇关于成为优秀钳工的八股文,准备第二天交上去。
坏就坏在,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急急忙忙抓起课本和作业本就往教室跑。赵磊坐在我旁边,看到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嚷嚷道:“疯子,快点,苏老师要收作文了!”
我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连同夹在里面的语文书一起放在桌上。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苏老师抱着一摞本子走了进来。
“把作文从后往前传。”她微笑着说。
我把我的作文本递给后座,心里还在为刚才的匆忙而喘着粗气。赵磊的作文还没写完,正抓耳挠腮地抄着前桌的,一边抄一边抱怨:“这玩意儿有啥好写的,理想不就是挣钱嘛。”
我没理他,目光追随着苏老师的身影。她走到讲台前,开始讲课。一切如常。
然而,下课铃响后,苏老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走到我的座位前。
我的心“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文峰,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又聚焦在我身上。赵磊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问:“咋了?你小子作文写跑题了?”
我摇摇头,感觉手心开始冒汗。我跟着苏老师,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办公室。那段路明明不长,我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尽头,一间很小的屋子,里面有两位老师,但她们当时恰好不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窗外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老师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小瓶茉莉花,旁边,赫然放着我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变得冰凉。
完了。
我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窘迫地站在那里,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是你写的?”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严肃。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把它夹在作文本里交了上来。”她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夹在作文本里?怎么会?我明明记得……我突然想起了早上赵磊的催促,和我那阵手忙脚乱。难道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现在追究原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办公室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敲得我耳膜生疼。我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但此刻,这股香味却像一条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等待着审判。我想象着她会如何处置我。是勃然大怒,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是叫来我的父母和班主任,把我当成一个坏学生来批判?或者,她会用那种极度失望和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无地自容?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认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一个世纪都过去了,她才再次开口。
“李文峰。”
我浑身一颤,抬起头。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和鄙夷,反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邃。
“你才十七岁,是吗?”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里有一些朦胧的好感,很正常。”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文笔很好,比你交上来的那篇作文要好得多。看得出来,你读了不少书。”
我愣住了。她没有骂我,反而在夸我的文笔?
“但是,”她话锋一转,表情重新严肃起来,“你必须明白,我是你的老师,你是我的学生。这种感情,是不对的,也是不被允许的。它会影响你的学习,甚至会毁了你的前途。你明白吗?”
我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水,而是羞愧和无措。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可能就是让我写一份检讨,保证以后不再犯。
然而,苏老师接下来说的话,却彻底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拿起那封信,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一种探究。
“信里写的那些,是你真实的想法吗?你真的觉得,文字的世界比钳工台更有吸引力?”
我不知道该如何,只能再次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李文峰,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一个不该只待在车间里,和冰冷的铁块打交道的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斥责,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第3章 一次机会的重量
“机会?”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苏晚晴老师,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在我的认知里,犯了这样的“错误”,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训斥一顿,然后这件事被悄无声息地压下去。而“机会”,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奖励。
苏老师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对,一次机会。”她重复道,“一次证明你信里写的那些话,不只是一时冲动的胡言乱语的机会。一次证明你李文峰,到底是个只会幻想的毛头小子,还是一个真的有才华、肯努力的年轻人的机会。”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困惑。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开在我面前。那是一张《青年文学报》,版面已经有些泛黄。她用手指着其中一个角落的豆腐块文章。
“看到了吗?省里每年都会举办‘新苗杯’中学生作文大赛。今年的比赛,下个月就要开始征稿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几个印刷体的黑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我的眼睛。中学生作文大赛?这对我来说,就像钳工要去参加芭蕾舞比赛一样,遥远得不真实。
“我的意思是,”苏老师看着我,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的内心,“你去参加这个比赛。如果你能拿到市里的奖,哪怕只是一个三等奖,我就相信,你今天写的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我也会把你,当成一个有志向的成年人来看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就是我给你的一次机会。抓住了,你的人生可能会不一样。抓不住,你就老老实实回你的车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全都给我收起来,安安心心学你的技术,以后当个好工人。你,敢不敢接?”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看着苏老师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挑战和期许。我突然明白了。
她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惩罚的“坏学生”,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同情的“暗恋者”。她剥开了我那层笨拙而幼稚的情感外衣,看到了里面那个连我自己都还没看清的、对另一个世界充满向往的灵魂。
她给我的,不是一个惩罚,也不是一个考验,而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我信中描绘的那个“理想世界”的路。
这条路,荆棘丛生,而且很可能走不通。但她,亲手为我指了出来。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我的头顶。十七岁的少年,最不缺的就是冲动和勇气。被心仪的老师这样“将”一军,我甚至没有思考自己几斤几两,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敢!”
声音之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老师似乎也没料到我反应这么激烈,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温和之外的、带着赞许和欣慰的笑容。
“好。”她点点头,“有志气。但是光有志气可不够。”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我面前。“这些书,你拿回去看。一个月之内,必须看完,并且每一本都要写一篇不少于一千字的读后感给我。这是基础。”
我低头一看,是《唐诗宋词三百首》、《古文观止》和一本厚厚的《现当代文学作品选读》。这些书,我只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见过,摸都没摸过。
“还有,”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从今天开始,每天写一篇日记,不少于五百字,写什么都行,观察到的,想到的,都可以。每周一交给我检查。”
我接过笔记本和钢笔,感觉它们有千斤重。
“至于参赛的作文,你自己先构思,有了想法,可以来找我讨论。”她说完,看了看手表,“快上课了,你回去吧。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那几本书和笔记本,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那封信,她没有还给我,也没有再提。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那场被戳破的暗恋,没有变成一场难堪的闹剧,反而成了一个严肃的、带着巨大赌注的约定。
回到宿舍,赵磊立刻凑了上来。
“疯子,苏老师找你干啥了?是不是因为那封信?她没处分你吧?”他一脸紧张,显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早上我手忙脚乱,很可能就是他顺手把夹在书里的信纸当成作文纸,一起给我塞进作文本里的。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责怪。如果没有他这个乌龙,或许我的秘密会永远烂在肚子里,也永远不会有后面这个“机会”。
我摇摇头,按照和苏老师的约定,撒了个谎:“没事。她就是看我作文写得太烂,让我多读点书,好好学习。”
“真的?”赵磊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把书放在桌上,故作轻松地说。
赵磊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请家长呢。不过说真的,苏老师人真不错,换个别的老师,你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对赵磊的话无比认同。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白天,我依旧是钳工班的李文峰,在充满噪音和油污的车间里,学习如何使用台虎钳和锉刀。但到了晚上,当舍友们凑在一起打牌、吹牛,或者去录像厅看周润发的时候,我则会一个人躲在宿舍的角落里,点上一根蜡烛,开始我的秘密学习。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方块字,在苏老师的“逼迫”下,开始展现出它们独特的魅力。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诗可以写得那么美,“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原来文章可以写得那么有力量,“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水分。每天的五百字日记,从一开始的绞尽脑汁、胡编乱造,到后来的文思泉涌、信手拈来。我开始记录车间里的生活,记录师傅们的谈笑,记录窗外四季的变化。我的观察力变得敏锐,内心也变得丰富起来。
每周一,我都会怀着忐忑的心情,把我的日记本交给苏老师。她会很认真地批改,用红笔在旁边写下密密麻麻的评语。有时候是纠正我的一个错别字,有时候是点评我的一个比喻,有时候,她会写下一段长长的鼓励的话。
“文峰,你这周的观察很细腻,对人物的描写有进步。但要注意,情感的表达不宜过于泛滥,要学会克制。”
“这个比喻很新颖,但还不够贴切。多从生活中寻找灵感。”
“你的进步很大,继续坚持。”
那些红色的字迹,成了我那段枯燥艰苦的日子里,最温暖的光。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作业本上的这方寸之地。在课堂上,她依旧是那个温和而疏远的苏老师,点我问题时,也和对其他同学没有任何不同。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约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这根线的另一头,是沉甸甸的,一次机会的重量。
第4章 香樟树下的争吵
一个月的时间,在锉刀的摩擦声和书页的翻动声中飞速流逝。我像上了发条的钟,白天在车间挥汗如雨,晚上在灯下奋笔疾书,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赵磊觉得我彻底疯了。
“我说疯子,你这是要考状元啊?”他不止一次地在我挑灯夜读时,从上铺探出脑袋,满脸不可思议地问我,“不就是苏老师说了你几句吗?至于这么拼命?钳工班的,语文考满分又能怎么样?毕业了还不是拧螺丝。”
我没法跟他解释。我只能埋着头,用沉默回应他。
我渐渐和宿舍里那帮兄弟疏远了。他们聊的港台明星,我插不上嘴;他们约着去滑旱冰,我也没时间。在他们眼里,我成了一个不合群的“书呆子”。
我不在乎这些。我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那场“新苗杯”作文大赛上。
苏老师给我定的题目,是《我的父亲》。
她说:“写你最熟悉、最真实的情感,才最能打动人。不要去写那些空洞的大道理。”
我的父亲。
这是一个让我既亲近又感到陌生的词。他也是一名工人,在一家大型国营工厂干了一辈子车工。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能把一个铁疙瘩,打磨成精度达到零点零几毫米的零件。
他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子承父业,学一门扎实的手艺,将来有个铁饭碗。对于我看书这件事,他嘴上不说,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那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能当饭吃。
我把自己关在图书馆,整整一个周末,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我想起他宽厚的后背,小时候我最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我想起他被铁屑烫伤的手,却总能用那双手给我削出最漂亮的木头手枪;我想起他每次发了工资,都会给我买一串糖葫芦,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我想起他看着我进入技校时,那欣慰又复杂的眼神……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和父亲之间,有那么多可以说,那么多可以写。
我把这些都写进了作文里。我写他手上的老茧,写他身上的机油味,写他沉默的爱。我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记录下那些真实的瞬间。
写完后,我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誊抄在一张干净的稿纸上,交给了苏老师。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文峰,”她说,“写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得到她的肯定,比我自己拿了奖还要高兴。那一刻,所有的辛苦和孤独,都烟消云散。
稿子寄出去后,是漫长的等待。那段时间,我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就像一个绷紧了很久的弹簧,突然松了下来。我开始重新留意周围的世界,也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被我忽略的事情。
我发现,苏老师似乎有了一些烦恼。
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有时候,我们会在校门口看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小轿车。在那个年代,桑塔ナ是身份的象征。一个穿着讲究、看起来比苏老师大几岁的男人,会从车上下来,捧着一束花,等在校门口。
苏老师每次看到他,眉头都会不自觉地皱起来。她会礼貌地拒绝那束花,然后和那个男人说几句话,表情总是很疏远,甚至有些不耐烦。
这件事很快就在老师和学生之间传开了。大家都在猜测那个男人的身份。有人说那是她的丈夫,两人在闹别扭。有人说那是一个追求者,家里很有背景。
赵磊也跑来跟我八卦:“疯子,看见没?苏老师的‘对象’,开桑塔纳的!我就说嘛,人家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冲他吼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赵磊被我吼得一愣,悻悻地走了。
我讨厌那辆桑塔纳,也讨厌那个男人。我觉得,他那身光鲜的西装和苏老师的素雅连衣裙格格不入。他捧着的鲜花,也不如她桌上那瓶清雅的茉莉。
一天下午,我因为车间实操课弄坏了一个零件,被师傅罚留下加练。等我满身油污地走出车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
当我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时,我听到了争吵声。
是苏老师的声音。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学校找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
“晚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高高在上,“我哪里不好了?家世、工作,哪点配不上你?你一个从乡下考出来的大学生,能留在这城里当老师已经很不容易了。跟着我,你想要什么没有?”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去争取,不需要靠别人!”苏老师的声音拔高了,“我们价值观不同,你根本不懂我!我喜欢当老师,我喜欢我的学生,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你的学生?就那帮不学无术的技校生?”男人嗤笑一声,“晚晴,你别太天真了。他们毕业了就是个工人,跟你能有什么共同语言?你跟他们讲文学,讲理想,不是对牛弹琴吗?”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从香樟树后面冲了出去,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挡在了苏老师面前。
“不许你这么说她!也不许你这么说我们!”我涨红了脸,冲着那个男人吼道。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裤,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你是谁?”
“我是她的学生!”我挺直了胸膛。
苏老师也惊呆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既有惊讶,也有担忧。她拉了拉我的胳od,“李文峰,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没你的事,你快回去。”
“老师,我不走!”我固执地站在原地,“他凭什么这么说你,这么看不起我们?”
男人被我的举动逗笑了,他轻蔑地摇摇头,对苏老师说:“看到了吗,晚晴?这就是你的好学生。一个冲动、没礼貌的野小子。你跟他能有什么未来?”
“我的未来,跟你无关!”苏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请你离开,现在,马上!”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深深地看了苏老师一眼,又轻蔑地瞥了我一下,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黑色的桑塔纳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香樟树下,只剩下我和苏老师,还有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老师……”我低着头,为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后悔。我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苏老师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冲出来?”她问。
“我……我听不惯他那么说你。”我小声说。
“谢谢你。”她突然说。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不过,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大人的事,很复杂。”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老师!”我鼓起勇气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轮廓。我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不是对牛弹琴。您讲的,我们都听得懂。”
她愣住了,静静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她对我点了点头,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快回宿舍吧,天凉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或许,真的离她的世界,近了一点点。
第5章 一张改变命运的报纸
日子在平静和期待中一天天过去。那次香樟树下的争吵之后,黑色的桑塔纳再也没有出现在校门口。苏老师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我会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担心我那个冲动的举动,会让我重新陷入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但我没有。
那晚的对话,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和她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不仅仅是年龄和身份,更是见识、学识和对世界的认知。那个男人说的没错,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这并没有让我气馁,反而激发了我更强的斗志。我想要跨越这道鸿沟,不是为了追求她,而是为了成为一个能与她平等对话的人。为了让她知道,她的学生里,也有人能懂她所珍视的那些东西。
“新苗杯”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结果揭晓了。
那天,我正在车间里练习锉平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突然,赵磊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报纸,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疯子!疯子!快看!你上报纸了!”
整个车间的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我。连一向严厉的王师傅,也好奇地摘下了老花镜。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赵磊冲到我面前,把那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市青少年报》摊在我面前。在副刊的一个版面上,我看到了我的名字,和那篇熟悉的文章——《我的父亲》。
“市二等奖!李文峰!我们学校的!”赵磊指着那个铅字打印的名字,激动得比我还兴奋,“我靠,疯子,你小子真行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才了?”
同学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真的假的?李文峰得奖了?”
“钳工班的还能写作文得奖?稀奇事啊。”
“快给我看看写的啥……”
我看着报纸上那个小小的名字,感觉像在做梦。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着那个名字,那冰冷的铅字,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做到了。
我抓住了她给我的那次机会。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孤独、疲惫,都化作一股热流,涌上我的眼眶。我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失态。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学校。钳工班的李文峰,拿了全市作文比赛的二等奖。这在我们这所以技术为本的学校里,简直是个天大的新闻。校长在全校广播里表扬了我,学校的宣传栏里也贴上了我的获奖喜报。
我成了学校的名人。走在路上,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以前那些觉得我不合群的同学,也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敬佩。
但我最在意的,是苏老师的反应。
获奖名单公布的第二天,是她的语文课。我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走进教室。她像往常一样,抱着教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在课堂上提这件事。一整节课,她都在认真地讲解着课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她不为我高兴吗?还是说,在她看来,一个市级的二等奖,根本算不了什么?
下课后,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同学们都走光了,赵磊拍拍我的肩膀:“疯子,想啥呢?走了,吃饭去。”
“你先去吧,我再坐会儿。”我摇摇头。
赵磊走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
“李文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回头,看到苏老师正站在那里。
“你跟我来一下。”
我又一次跟着她,走进了那间改变了我命运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转身看着我。这一次,她的脸上,再也掩饰不住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欣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祝贺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平复下来。
“老师,我做到了。”我哽咽着说。
“嗯,你做到了。你比我想象中做得还要好。”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递给我。
“这是……?”我疑惑地接过来。
“给你的奖励。”她笑着说,“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比我之前用的那支要好上百倍。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连忙推辞。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我希望你用这支笔,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文峰,这次获奖,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终点。它为你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想不想,去走那条路?”
我愣住了,“什么路?”
“高考。”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我的脑海里。高考?对于我们技校生来说,这是天方夜谭。我们的归宿就是工厂,高考是那些重点高中学生的专利。
“可是……我们技校生,也可以参加高考吗?”我难以置信地问。
“可以。”她肯定地,“政策是允许的。只要你有高中文凭,或者同等学力证明,就可以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虽然很难,但不是没有希望。”
“你的语文基础,通过这几个月的努力,已经打得很扎实了。但是你的数学、英语这些,几乎是零基础。如果你真的想走这条路,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我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充满了未知和挑战的道路,在我面前徐徐展开。而路的尽头,是阳光,是更广阔的天地。
那是她为我指引的方向。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不大,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
第6章 告别与前行
我的决定,在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我把想要参加高考的想法告诉父亲时,他正坐在饭桌旁喝着小酒。他听完,夹着花生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你说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高考?你好好的技术不学,去考那玩意儿干啥?咱家祖祖辈辈都是工人,没出过大学生。你安安分分毕业进厂,比啥都强。”
“爸,我想试试。”我固执地说,“我想上大学,想学文学。”
“文学?”父亲皱起了眉头,把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文学能当饭吃吗?你看看隔壁你张叔家的儿子,大学毕业了,还不是找不到工作?你学了这门手艺,到哪儿都有饭吃!”
我们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反抗他为我规划好的人生。最后,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就是被那个女老师给迷昏了头!我告诉你,李文峰,这条路,我不同意!”
说完,他摔门而出。
那晚,我一夜没睡。我知道父亲是为我好,在他的世界里,稳定和实在,才是一个男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而我追求的,是他无法理解的“虚无缥缈”。
第二天,苏老师知道了这件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我的班主任告诉了她。
那个周末,她竟然提着水果,亲自来到了我家。
那是我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她。她脱下了常穿的连衣裙,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姐姐。
父亲见到她,显得很局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师傅,您好,我是李文峰的语文老师,我叫苏晚晴。”苏老师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
她没有一上来就提高考的事,而是和父亲聊起了家常,聊起了工厂里的生活。她甚至能说出几种车床的型号,这让父亲很惊讶。她说,她的父亲也是一名老工人,所以她对工厂很有感情。
渐渐地,父亲脸上的防备和抵触,慢慢消融了。
最后,苏老师才把话题引到了我的身上。
“李师傅,文峰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尤其是在写作上。这次他能拿奖,不是偶然。我觉得,如果就这么让他去当一个钳工,太可惜了。”
“可是苏老师,”父亲叹了口气,“我们家这条件,上大学……而且,他那点底子,能考上吗?考不上,这边的工作也耽误了,不是两头都落空吗?”
“钱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申请助学贷款。至于学习,”苏老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我相信他。只要他肯努力,就一定有希望。最重要的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们做长辈的,是不是应该支持他去试一试呢?就算失败了,他努力过,将来也不会后悔。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才会遗憾一辈子。”
她的话,不疾不徐,却句句说到了点子上。
父亲沉默了。他低着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对我说:
“你要是真想考,就去考吧。考不上,别哭鼻子就行。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
从那天起,我办理了休学。学校特批了一间空置的杂物间给我当自习室。苏老师帮我找来了所有高中的课本,并且利用她所有的课余时间,给我补习数学和英语。
那是一段外人无法想象的艰苦岁月。我像一个囚徒,把自己囚禁在那间小小的自习室里。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习题和永远也背不完的英语单词。有好几次,我看着那些天书一样的数学公式,几乎要崩溃,想要放弃。
但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苏老师在我作文本上写下的那句话:“坚持住,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熬人。”
我也会想起她给我补课时,那认真的侧脸和沙哑的声音。她为了我,牺牲了自己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我参加高考的日子。
走进考场前,苏老师来送我。她没有说太多鼓励的话,只是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把一支新的钢笔塞到我手里。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她微笑着说,“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骄傲。”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考场。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高考结束后,我没有回学校,直接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去了一家电子厂打工,为自己赚取可能的学费。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直到八月底的一天,我收到了父亲寄来的一封信。信封很厚,里面除了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一封信,还有一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
我被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录取了。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在工厂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方的夕阳,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我第一时间,就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苏老师。我跑到邮局,给她拍了一封电报,上面只有几个字:
“老师,我考上了。”
临走前,我回了一趟学校。我想当面跟她道别。
然而,当我找到她的办公室时,却被告知,她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办理了离职手续,离开了这所学校。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省城,有人说她嫁人了,跟着丈夫去了南方。
我站在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下,心里空荡荡的。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想感谢她,想告诉她,是她改变了我的一生。
可是,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再见”。
我只在她曾经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本她留下的书。书里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文峰,前路漫漫,莫负韶华。”
那一天,我独自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我知道,那个属于我和她的夏天,彻底结束了。
她像一阵风,吹过了我荒芜的青春,留下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然后悄然远去。
我带着她的期望,和那支她送我的钢笔,踏上了新的征程。
第7章 迟交了二十年的作业
大学四年,我过得异常充实。我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文学的养分。我读了无数的书,写了无数的文字。那支英雄钢笔,一直陪伴着我,笔杆上的漆都被磨掉了,但我始终舍不得换。
毕业后,我成了一名记者,后来又转行做了编辑。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平淡而安稳。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打听苏晚晴老师的消息。我问过很多当年的老师和同学,但都没有结果。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我常常会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是否还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笨拙的技校小子,曾给她写过一封幼稚的情书?她是否知道,她当年给出的那“一次机会”,真的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能理解她当年的用心。
那句“愿给你一次机会”,根本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暗示,而是一个智慧的、善良的老师,对一个迷途学生的最高级的拯救。她没有粗暴地扼杀一个少年朦胧的情愫,而是巧妙地将它引导向了更广阔、更积极的方向。
她用一个挑战,替代了一场说教。她用行动告诉我,真正的喜欢,不是占有,不是痴缠,而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让自己有资格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更美的风景。
这是一种大爱,远比我当年狭隘的暗恋,要深刻和伟大得多。
直到我四十岁那年,我的第一本散文集终于出版了。书名叫《机油味里的茉莉香》,记录了我从一个技校生,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书里,我隐去了她的名字,只用“S老师”来代替。
签售会那天,来的人不多。我正准备结束,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女人,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看起来将近五十岁了,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但那份温婉儒雅的气质,却丝毫未变。
她拿起一本书,微笑着看着我。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了二十年。
“苏……苏老师?”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文峰,你长大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像个孩子一样,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我们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了下来。
我才知道,当年她离开,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她的父亲病重,她辞了职,回老家照顾父亲。后来,她就在老家的一所中学继续当老师,结婚生子,过着平静的生活。她从没想过要打扰我,只是默默地关注着我。这次,她是在报纸上看到了我新书发布的消息,才特意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她捧着咖啡,轻声说。
“怎么可能忘。”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老师,这些年,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您。”
她笑了,摇摇头,“不用谢我。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恰好在你迷路的时候,帮你指了一下方向而已。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努力和坚持。”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新书,用那支她送我的、已经很旧的钢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献给我最敬爱的S老师,这是我迟交了二十年的作业。”
我把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笑着翻了翻,像检查一份作业。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了那句话:
“文峰,看来你抓住了我给你的那次机会。”
窗外,阳光正好。咖啡的香气,混合着书本的油墨香,在空气中弥漫。我看着对面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女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温暖。
我知道,那场始于九零年夏天的暗恋,到今天,才终于有了一个最圆满的结局。它没有开出爱情的花,却结出了一颗名为“成长”与“感恩”的、沉甸甸的果实。
而这,或许是青春里,最好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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