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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0-31 14:1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游泳注意事项的100字作文:
"游泳安全须知"
游泳是很好的运动,但安全第一。下水前务必做好热身,让身体活动开。熟悉水性后,再慢慢进入深水区。切勿独自一人游泳,一定要有成年人在旁看护。游泳时要注意观察周围环境,避免碰撞。若感到身体不适或抽筋,应立即上岸休息。严禁在无救生员的水域或危险区域游泳。牢记这些注意事项,才能安全、愉快地享受游泳的乐趣。
那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没有躲。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妻子林岚粗重的喘息。她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烧着二十年的火:“陈峰,你对得起小霞吗?”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我和林岚之间,就像隔着一块看不见的冰。这块冰,横亘在我们的床中间,横亘在饭桌上,横亘在我们所有本该温情的瞬间里。我知道这块冰从何而来,我知道它的源头,是1999年那个闷热黏腻的夏天,是县城游泳池里那池漂着消毒水气味的绿波,是小姨子林霞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句天真的请求。
我守着这个秘密,像守着一个快要烂在心里的坟,守了二十年。我以为我会守到我死,或者守到林岚也忘了那个夏天。
可我没想到,二十年后,因为一套老房子的拆迁,这个秘密会被我们亲手,用最残忍的方式,刨了出来。
那堵墙,是从1999年那个闷热的夏天,从那个小县城的游泳池里,悄无声息砌起来的。
第1章 那个夏天,和那瓶冰镇橘子汽水
1999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粘稠的热浪,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我刚和林岚结婚一年,住在岳父家的老房子里。岳母走得早,岳父林建国是个沉默寡言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林岚说了算。
林岚还有个妹妹,叫林霞,那年刚满十九,在卫校读书,暑假在家。她和我这个姐夫,与其说是亲戚,不如说更像朋友。林霞的性子跟她姐姐完全相反,像一团跳动的火,爱笑爱闹,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那个年代,小县城的生活很慢。下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去单位的游泳池泡着。游泳池不大,水也算不上干净,但对我们这些被暑气蒸得快要脱水的人来说,那儿就是天堂。
那天下午,我刚从车间出来,一身的机油味和汗臭。林岚单位有事,让我先带林霞去游泳。我记得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林霞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侧坐在后座上,裙摆像蝴蝶一样在风里扑腾。
“姐夫,快点快点,太阳下山就不好玩了!”她一路催着,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到了游泳池,换好衣服,她像条小鱼一样,“噗通”一声就扎进了水里,溅了我一脸水花,然后咯咯地笑。
我们在水里打闹了一阵,她忽然游到我身边,神秘兮兮地扒着我的胳膊:“姐夫,你会憋气吗?就是那种,能在水底下待好久好久的。”
我被她问得一愣,笑了:“那谁不会啊?想学?”
“嗯!”她用力点头,眼睛在水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电视里演的,那些特种兵,都能在水里潜伏半天呢。还有,还有……要是一个人溺水了,是不是得先帮他把肺里的水控出来,然后……然后嘴对嘴吹气?”
我当时只当她是看了什么电视剧,一时兴起,没多想,就笑着说:“那叫人工呼吸,跟憋气两码事。你学这个干嘛?”
“哎呀你就教我嘛!”她开始撒娇,晃着我的胳膊,“先教我憋气,再教我那个……那个救人的。”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我教她怎么吸足一口气,然后慢慢把头埋进水里。她试了几次,每次都不到十秒就呛水,咳得小脸通红。
“不行不行,太难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有些泄气。
“慢慢来,不急。”我安慰她。
她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姐夫,我姐说,憋气的时候,要是有人把气渡给你,就能憋得更久。电视里也是这么演的。要不……你嘴对嘴教我吧?”
我脑子“嗡”的一下。
看着她那张天真烂漫,不掺任何杂质的脸,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她只是个被电视剧带偏了的小姑娘,把救人的急救措施和武侠小说里的“渡气”混为一谈了。可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味道就全变了。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泳池里人不多,但也有几个熟面孔,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连连摆手:“瞎说什么呢!那是演戏,假的!快别胡思乱想了。”
“怎么是假的?我看得可认真了!”她不服气地撅起嘴,“你不教我,我自己练!”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又把头扎进了水里。
我看着水面上她不断冒出的气泡,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就是一股犟脾气。我数着数,大概十五秒后,她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出来了。
我赶紧过去拍她的背:“跟你说了不行吧?呛着了吧?”
她咳了半天,缓过劲来,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心。
那天晚上回家,林岚已经做好了饭。饭桌上,林霞绘声绘色地讲着下午学游泳的事,却唯独没提那段“嘴对嘴”的插曲。我心里松了口气,只当那是小姑娘一句无心的玩笑话,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吃完饭,岳父把我叫到阳台,递给我一支烟。他很少主动找我说话。
“小峰啊,”他抽了口烟,眉头紧锁,“小霞这孩子,从小就皮,但心思单纯。她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姐姐管她严,她就爱跟你这个姐夫亲近。”
我点点头:“爸,我知道,我拿她当亲妹妹看。”
“嗯。”岳父点点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补了一句,“她身体……其实没表面上看着那么好。你和林岚,以后多照看着她点。”
我当时没太明白岳父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是他作为父亲的寻常叮嘱。我郑重地答应了他,承诺一定会照顾好林霞,像照顾林岚一样。
我没想到,这个承诺,在不久的将来,会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变得如此沉重。
更没想到,那天下午在游泳池里,林霞那句天真的玩笑话,已经像一颗无声的种子,被某个角落里一双窥探的眼睛看到,种进了我们家的生活里,并在未来的二十年里,长成了一片足以遮蔽所有阳光的,荆棘丛林。
第2章 一道裂缝,和一本尘封的日记
那次游泳事件后,日子照旧。林霞依旧活泼开朗,时不时缠着我讲厂里的趣事,或者让我用自行车带她去买新出的磁带。我和林岚的生活,也像大多数新婚夫妻一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磨合着。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林岚开始变得有些沉默,尤其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以前她下班回家,总会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单位里的事,现在却常常是我问一句,她才答一句。晚上睡觉,她会有意无意地朝另一边侧着身子,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
我以为是新婚的激情退去,生活归于平淡的正常现象,也没太在意。男人嘛,神经总是粗一些。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那个夏末。
那天厂里发了奖金,我揣着几百块钱,心里美滋滋的,下班路上特意绕到百货大楼,给林岚买了她念叨了很久的一条真丝连衣裙,又给林霞买了她最爱吃的巧克力。
回到家,岳父不在,林霞也没回来。林岚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装着连衣裙的袋子递到她眼前:“看,给你买的。”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又乱花钱。”
我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疏离,兴冲冲地让她试试。她解下围裙,拿着裙子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穿着那条淡紫色的连衣裙走出来。很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好看!”我由衷地赞叹。
她只是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就脱下来,叠好,放回了袋子里。“太贵了,留着重要场合再穿吧。”
我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我把巧克力拿给林霞,她欢呼一声,拆开就吃。
“姐,你也吃。”她递了一块给林岚。
林岚摇摇头:“太甜了,腻得慌。”
林霞吐了吐舌头,又把巧克力递给我:“姐夫吃,我姐就是没口福。”
我笑着接过,刚要放进嘴里,林岚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她突然没来由地发了火,声音尖锐,“林霞,你这么大人了,能不能有点分寸?别老缠着你姐夫!”
林霞被骂得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手里的巧克力也掉在了桌上。
“我……我怎么了?”她委屈地问。
“你怎么了?你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天天跟姐夫勾肩搭背的,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家?”林岚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比一句刻薄。
整个饭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岳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放下碗筷:“林岚,怎么跟妹说话呢?”
我赶紧打圆场:“林岚,你今天是不是单位有事不顺心?小霞就是跟我闹着玩呢,没别的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怕有人有别的意思!”林岚猛地站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愤怒和失望,“我吃饱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剩下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林霞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岳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那一晚,林岚没有让我进卧室。我抱着一床薄被,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缝,被公开地撕开了。林岚不再掩饰她的冷淡,甚至开始对我冷嘲热讽。她说我没有上进心,说我不会说话,说我配不上她。我们开始频繁地争吵,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林霞,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跟我开玩笑,见到我,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躲闪。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古怪的氛围里。
直到那年冬天,林霞突发心脏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前一天还鲜活明亮的一个人,转眼就成了一张冰冷的照片。林岚哭得昏天黑地,岳父一夜之间白了头。我也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心里空落落的。
处理后事的时候,我在整理林霞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带锁的日记。鬼使神差地,我找到了钥匙,打开了它。
日记里,记录了一个十九岁少女所有的心事。她对未来的憧憬,对学业的烦恼,还有……对我的看法。
“……今天跟姐夫去游泳了,他真是个好人,也很有耐心。我让他教我憋气,其实是骗他的。上周体检,医生说我的心脏……可能撑不了太久。我怕,我怕有一天我突然就喘不上气了,身边没有人会救我。我看到电视里的人工呼吸,就想让姐夫教我,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人,我想,万一……万一有那么一天,他能救我。可是我不敢直说,怕他们担心,尤其怕姐姐知道。姐姐的性子,知道了肯定会天天看着我,什么都不让我做,那样的日子,比死了还难受。我就编了个‘嘴对嘴渡气’的傻话,姐夫肯定觉得我是个傻瓜吧,他的脸都红了,真好玩……”
“……姐姐最近好像不开心,老是冲我发脾气,还说我跟姐夫走得太近。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把姐夫当成哥哥一样啊。他对我那么好,就像亲哥哥。我真怕因为我,让他们夫妻不和。以后,我还是离姐夫远一点吧……”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充满了对疾病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
我拿着那本日记,手抖得不成样子。原来,那句天真的玩笑话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沉重而悲伤的秘密。原来,林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为自己寻找一丝安全感。
而林岚的误会,也像一把锁,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那天游泳池里,一定有人看到了我和林霞的亲密,然后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林岚的耳朵里。以她的性格,骄傲又要强,她不会来质问我,只会把所有的怀疑和屈辱都埋在心里,然后用冷漠和争吵来折磨我,也折磨她自己。
我拿着日记本,冲到卧室,想把一切都告诉林岚,让她知道她误会了,让她知道林霞的苦衷。
可我推开门,看到她抱着林霞的照片,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一刻,我犹豫了。
林霞已经走了。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让姐姐为她的病担惊受怕。如果我现在告诉林岚真相,告诉她林霞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下,她会不会更加自责?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误会,加速了妹妹的离去?
这份真相,对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来说,会不会是另一重残忍的打击?
我最终,还是把那本日记,连同那个秘密,一起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天真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只要我加倍地对林岚好,对这个家好,总有一天,她心里的那块冰会融化。
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年。这块冰,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冻结成了我们婚姻里最坚硬的内核。
第3章 二十年的冰,和一套拆迁的老房
二十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青年步入中年,让一座小城变了模样。
林霞走后,岳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偌大的老房子,只剩下我和林岚。后来我们单位分了房,就搬了出去,老房子一直空着,成了我们存放旧物和回忆的地方。
这二十年,我和林岚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没有孩子,我们曾经尝试过,但林岚的身体似乎因为妹妹的离去而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一直没能如愿。后来,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我努力工作,从一个普通工人干到了车间副主任,家里的大小开销,人情往来,我从不让林岚操心。她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算得上是照顾周到。
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堵冰墙有多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是隔着一个太平洋。我们很少有深入的交流,她从不问我工作上的烦恼,我也从不碰触她心底的伤疤。
那个关于林霞的误会,成了一个悬在我们之间的禁忌。她不问,我便不说。我以为,这是对逝者最好的尊重,也是维持我们这段婚姻唯一的办法。
我把对林霞的愧疚,全部转化成了对林岚的补偿。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想买什么,我从不吝啬。她发脾气,我永远是先低头的那一个。我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试图去填补她心里的那个洞,去融化那块冰。
可我错了。我的退让和顺从,在林岚眼里,或许成了心虚和默认的证据。那块冰,不仅没有融化,反而越积越厚。
打破这死水般平静的,是老房子的拆迁通知。
按照政策,老房子可以置换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新房,外加八十万的补偿款。这对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消息传来的那天,林岚表现得异常兴奋。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晚饭时,她主动给我夹了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陈峰,这下好了,等拿到钱,我们就换辆好点的车,再出去旅旅游,把这些年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或许,这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我们关系破冰的契机。
我笑着点头:“好啊,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岚一直在规划着那笔钱的用途。她拉着我逛遍了市里的所有4S店,看中了一辆近三十万的合资SUV。又在网上看各种旅游攻略,计划着去云南,去西藏。
我全力配合着她,享受着这久违的温情。
直到签拆迁协议的前一天晚上,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陈峰,明天签协议,房本上写的是爸的名字,我是唯一的继承人。这钱和房子,理应都是我的,对吧?”
我正在看电视,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正在修剪指甲,头也没抬。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是夫妻,这钱拿到了,也是我们俩的共同财产,一起用。”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熟悉的、冰冷的审视:“你的意思,是这钱你也要分一半?”
我皱起了眉:“林岚,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分一半?我们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的钱不也是你的钱吗?”
“那可不一样。”她冷笑一声,把指甲刀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是我家的。跟你,没关系。”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二十年的忍让和付出,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林岚,你讲不讲道理?这二十年,我是怎么对你的,怎么对这个家的,你心里没数吗?岳父生病住院,是谁在医院里端屎端尿,彻夜不离地守着?老房子年久失修,房顶漏水,下水道堵塞,又是谁一次次跑去修的?现在拿到拆迁款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很少跟她发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她也愣住了。
但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更深的、夹杂着轻蔑和怨恨的表情。
“你做的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陈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对我好,对我们家好,不过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在赎罪!”
“赎罪?”我被这两个字刺得心口生疼,“我赎什么罪?”
“你赎什么罪,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别以为我忘了1999年那个夏天!别以为我忘了你是怎么对小霞的!”
来了。
这个我逃避了二十年的话题,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我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你都知道了?”我低声问,声音干涩。
“我当然知道!”她像是打开了积压了二十年的闸门,所有的怨恨和委屈倾泻而出,“街坊邻居都看见了!看见你们在游泳池里干的好事!看见你……看见你对她……嘴对嘴!”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多年对你冷冰冰的?陈峰,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那个画面!我妹妹,我才十九岁的妹妹!她那么单纯,那么信任你,你这个当姐夫的,怎么下得去手?”
“我告诉你,这套房子,这笔钱,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这是我们林家的!你欠我们林家的,欠小霞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我的心上来回拉扯。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不,她只知道一个被别人恶意编排、扭曲了的开头,和一个她自己想象出来的、肮脏不堪的过程和结局。
而这二十年,她就抱着这个“真相”,活在对我的憎恨和对妹妹的怜悯里。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笑。笑我们俩,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林岚,”我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难道是我眼瞎了,是全院子的人都眼瞎了吗?”她歇斯底里地吼道。
“对。”我平静地,“你们都眼瞎了。”
我决定,不再守护那个可笑的秘密了。
林霞的在天之灵,如果看到我们因为一个误会,彼此折磨了二十年,想必也不会安息。
有些真相,虽然残忍,但好过在谎言和误解里,耗尽一生。
第4章 尘封的日记,和迟到的真相
第二天,林岚没有去上班。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未眠,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憔悴。茶几上,放着已经打印好的拆迁协议,和她的身份证、户口本。
她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向我宣战。
我也没有去上班,请了假。我走进书房,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翻出了那个我珍藏了二十年的、林霞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粉色封面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起了毛。我摩挲着上面那把小小的铜锁,心里五味杂陈。
我拿着日记本,走到客厅,把它放在了林岚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她瞥了一眼,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小霞的日记。”我说,“钥匙在这里。”
我把一把同样泛着旧色的小钥匙放在日记本上。
林岚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怎么会有她的日记?”
“当年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的。我看了,然后就收起来了。”我平静地叙述着,“里面,有关于那个夏天的真相。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自己看吧。”
她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丝不易察 quinze的恐惧。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伸向日记本的手,微微颤抖。
她拿起钥匙,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窗外。二十年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我们这个家,却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那个闷热的夏天。今天,是该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看到林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每一页纸,都有千斤重。
终于,她翻到了记录游泳池事件的那一页。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我听到了压抑的、心碎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从她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模糊了林霞娟秀的字迹。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拼命地摇头,“这不是真的……小霞她……”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绝望的求证:“她有心脏病?先天性的?我怎么不知道?爸怎么从来没说过?你……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折叠得已经很旧的诊断证明,是我当年陪岳父去医院给林霞复查时,偷偷复印下来的。
我把它展开,放在她面前。
“爸不告诉你们,是怕你担心,更怕小霞自己有心理负担。他想让她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开开心心地长大。这是他作为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岚的心上。
“那天在游泳池,她根本不是在跟我胡闹。她是害怕,她怕自己哪天会突然发病,身边没有人能救她。她从电视上看到人工呼吸,就想让我教她,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她不敢直说,怕我们担心,就编了那么一个‘嘴对嘴渡气’的傻话来试探我。我当时也以为她是开玩笑,拒绝了她。”
“我后来知道了真相,想告诉你。可是那个时候,小霞刚刚离开,你那么痛苦,我怎么忍心再告诉你,她其实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下?我怕你更自责,更崩溃。我想,这个秘密,我一个人守着就好。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加倍地对你好,总有一天,我们能跨过这个坎。”
我看着她,苦涩地笑了笑:“现在看来,我错了。错得离谱。我的沉默,成了你眼里我心虚的证据。我的忍让,成了你口中我赎罪的方式。林岚,这二十年,你恨我,怨我,我都知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二十年,我又是怎么过的?”
“我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看着我最爱的妻子,因为一个天大的误会,对我冷若冰霜。我每天都在自责,如果那天我没有拒绝小霞,如果我大大方方地教她人工呼吸,如果我早点把真相告诉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小霞……就不会走得那么突然?”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也哽咽了。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压抑,二十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林岚彻底崩溃了。
她抱着那本日记,趴在茶几上,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有对妹妹的思念,有对父亲的愧疚,有对我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对自己这二十年人生的悔恨。
她恨了我二十年,怨了我二十年,却原来,她恨错了,也怨错了。
她用二十年的冷漠,惩罚了一个默默守护着她们姐妹俩的、无辜的人。
她用一个可笑的误会,给自己和我的婚姻,判了二十年的无期徒刑。
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真相,来得太过沉重,几乎压垮了她。
我没有去安慰她。我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彻底的宣泄。有些债,只能自己去还。有些痛,只能自己去尝。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抬起头,一张脸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破碎的声音:“陈峰……对……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二十年。
可当它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来时,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酸楚。
我们,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第5章 老照片,和一碗阳春面
真相大白后的那个下午,我和林岚谁也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么抱着日记本,呆呆地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像极了我们过去二十年的人生。
拆迁协议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显得那么刺眼。那个我们争执的焦点,那个引爆所有矛盾的导火索,在残酷的真相面前,变得轻飘飘的,毫无意义。
傍晚的时候,她动了。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们姐妹俩的合影。照片上的林霞,笑得灿烂夺目,而一旁的林岚,则显得文静内敛。
她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相框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小霞她……最怕疼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打针,她能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爸常说,这孩子,就是来讨债的。”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也最爱美。每个月发了生活费,都要拉着我去买新衣服。她的衣柜里,总是塞得满满的。可她总说,还少一件最好看的。”
“她还说,等她毕业了,当了护士,挣了第一份工资,就要给我买一条最漂亮的丝巾,给爸买一瓶最好的酒,还要……还要请你这个姐夫,去城里最高档的馆子,吃一顿大餐。”
林岚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
这些关于林霞的记忆,是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过去二十年,这些记忆伴随着怨恨,每一次想起,都是一次凌迟。而现在,怨恨被剥离,只剩下纯粹的、温柔的思念,却也更加痛彻心扉。
“陈峰,”她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我真是个混蛋。”
我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哽咽着,“我误会了你二十年,用最难听的话伤了你二十年。我把你的好,当成驴肝肺。我……我没脸见你,更没脸去见小霞。”
我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相框,放回桌上。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那就别再折磨自己了。小霞在天上看着,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林岚什么也没吃。我下厨,做了一碗阳春面。这是我们刚结婚时,她最爱吃的。那时候我刚学做饭,手艺不行,只会做这个。
我把面端到她面前,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吃点吧。”我说。
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一碗面,她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把碗筷收拾好,拿到厨房去洗。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完碗,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峰,老房子的事……我们明天就去签字。房子和钱,都写你的名字。”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林岚,你觉得,我跟你争的,是房子和钱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
“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这二十年,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是你的冷漠,你的疏离,你的不信任。现在,墙倒了,真相也清楚了。房子和钱,怎么处理,都无所谓了。”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是夫妻。夫妻,就应该是一体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活成两座孤岛。”
林岚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我明白了。”
那一夜,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没有背对着我。她睡得很不安稳,身体不时地抽动,嘴里还念着小霞的名字。我没有睡,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亮。
我知道,我们失去的二十年,再也回不来了。
但至少,我们还有未来。
一个没有秘密,没有误解,可以重新开始的未来。
第6章 墓碑前的三杯酒,和未来的路
第二天,我们没有去拆迁办。
我向单位多请了两天假,林岚也跟领导说明了情况。我们去花店,买了一束林霞最喜欢的白色百合。然后,开车去了市郊的陵园。
二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和林岚,两个人,一起来看望林霞。
以前每年的清明和林霞的忌日,都是我们分开来的。她和岳父来,或者她一个人来。我总是会另外找个时间,自己悄悄地来,跟她说几句心里话。
我们都默契地避免着,在这个地方,三个人以一种尴尬的方式“重逢”。
林霞的墓碑,打理得很干净。看得出来,林岚经常来。照片上的她,依旧是十九岁的模样,笑靥如花,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林岚把百合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蹲下身,用手帕擦拭着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妹妹。
“小霞,姐姐……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姐姐来晚了。姐姐是个糊涂蛋,是个笨蛋……我误会了你姐夫……我让他受了二十年的委屈……”
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冰冷的墓碑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站在她身后,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了三只小酒杯,和一瓶白酒。
我把三只酒杯并排摆在墓碑前,一一斟满。
“小霞,”我看着照片上的她,轻声说,“姐夫也来看你了。这第一杯酒,我敬你。谢谢你,当年那么信任我,把我当成可以托付的亲人。是姐夫不好,没能早点明白你的心思,也没能……救得了你。”
说完,我将第一杯酒,缓缓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这第二杯酒,我敬咱爸。他是个伟大的父亲。他用自己的沉默,给了你一个最完整、最快乐的童年。这个秘密,他守了一辈子,守得比我还苦。”
我又将第二杯酒洒下。
“这第三杯酒,”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哭得不能自已的林岚,继续说道,“我敬你姐姐,也敬我自己。敬我们这荒唐又可悲的二十年。我们因为一个误会,彼此折磨,也深深地伤害了对方。我们都错了。小霞,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们不会再这样了。我会照顾好你姐姐,把过去二十年欠她的,都补回来。我们会好好的,连同你那一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我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一把火,烧掉了我心中积压了二十年的所有郁结。
林岚慢慢直起身,她擦干眼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她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拿过酒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举起酒杯,对着墓碑,也对着我。
“小霞,陈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她仰起头,也学着我的样子,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们在墓碑前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山间的风吹过,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三个人,又像很多年前那样,真真切切地,站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
林岚主动开口:“老房子的事,我想好了。房子,我们不要了,折换成现金。那八十万的补偿款,加上卖房的钱,我们拿出一部分,用小霞的名义,捐给市里的心脏病防治基金会。”
我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她迎着我的目光,平静地说:“这是她该得的。如果这笔钱,能帮助到其他跟她一样的孩子,我想,她在天上,也一定会开心的。”
“剩下的钱,”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存起来,等以后……我们老了,就用这笔钱,去一家好点的养老院。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转过身,郑重地看着她:“林岚,第一件事,我同意。这是我们该为小霞做的。但是第二件,我不同意。”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因为照顾你,不是麻烦。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我们是夫妻。我这辈子,都不会送你去养老院。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了为止。”
“我们错过了二十年,不能再错过剩下的几十年了。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岚看着我,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堵厚厚的冰墙,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融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岁月留下的伤痕,或许无法完全抹平。但至少,我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可以牵着彼此的手,坚定地走下去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了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我们的脸上。
我想,1999年的那个夏天,终于过去了。
我哥马文军的厂子破产,外面欠了一百八十万,追债的堵到家里来那天,我一句话没说,拿出我跟我老婆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又把我们的婚房抵押了,签字画押,把所有债务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我爸妈哭得老泪纵横,我老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鼻子骂我是个疯子。而在这一片混乱里,只有嫂子苏静,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静静地看着我,甚至对我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好像在说:“文斌,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这眼神,和二十年前那个夏天,在水库里,她一遍遍把我的头按进水里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水花呛得我口鼻发烫,她却在我耳边温柔地说:“文斌,学着点,憋气。为了这个家,你得学会憋气。”
说起这事儿,还得从我十九岁那年夏天讲起。那年我高考落榜,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我哥马文军已经结了婚,嫂子苏静刚嫁过来一年多。苏静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美人,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招人喜欢。我们家条件一般,我哥能娶到她,街坊邻居都说是我家祖上烧了高香。苏静对我这个小叔子也特别好,从来没红过脸,总是“文斌、文斌”地叫我,亲切得很。
那水库离我们村不远,水清得很,夏天傍晚,凉风习习,特别舒服。一开始我怕水,只敢在岸边扑腾。苏静特别有耐心,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泳衣,先是扶着我的腰,教我怎么浮起来,怎么划水。她的手很软,搭在我身上,总让我感觉有点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照顾的温暖。我至今都记得,水波荡漾,映着落日的余晖,嫂子沾了水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亮晶晶的,对我说:“文斌,别怕,有嫂子在。”那一刻,我真觉得她像个仙女。
学了几天,我慢慢敢下水了。苏静就开始教我最关键的一步:换气。她说,学游泳,首先得学会憋气,能在水里待得住,心里才不慌。她让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水里。第一次,我不到三秒就猛地抬起头,咳得撕心裂肺。苏静就在旁边笑,说:“傻小子,哪有这么快就放弃的。”然后,她扶着我的后脑勺,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再来。这次,我数到十。”
整个夏天,我们几乎天天都去水库。而“憋气”这个练习,成了每天的必修课。从十秒,到二十秒,再到三十秒。每一次我快到极限的时候,都想放弃,但嫂子总会在旁边鼓励我,或者干脆就按着我的头,逼我坚持下去。她总说:“文斌,你要记住这种感觉。有时候,过日子就像在水里憋气,难受,想放弃,但只要你再多忍一小会儿,就能挺过去。为了这个家,你得学会忍,学会憋。”当时我年纪小,觉得嫂子的话特别有道理,充满了人生智慧。我把她当成我人生的导师,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玉良言。我甚至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嫂,为这个家多做贡献。
后来我没再复读,跟着一个亲戚去城里学了装修手艺。我人老实,肯吃苦,几年下来,自己也带了几个徒弟,开了个小小的装修队,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我结了婚,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我哥马文军,却一直不怎么安分。他看我做装修赚钱了,也想做生意,开过饭店,倒腾过服装,没一样成功的,每次都赔个底朝天。
苏静没理我老婆,只是看着我,幽幽地说:“文斌,还记得小时候嫂子教你游泳吗?嫂子说过,人得学会憋气。现在家里遇到难处了,就当是憋一次气,挺一挺就过去了。你哥要是垮了,爸妈怎么办?这个家不就散了吗?”她一提起“憋气”,那个夏天水库里的场景就浮现在我眼前。那种窒息感,那种为了“家”而坚持的信念,瞬间就占据了我的脑子。我没再犹豫,第二天就把我准备买车的三万块钱,加上跟朋友借的四万,凑了七万给我哥送了过去。我哥拿着钱,感激涕零,苏静也破涕为笑,一个劲儿地夸我:“我就知道,文斌最懂事,最顾家。”
可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堵不上了。从那以后,我们家就成了我哥家的提款机。他儿子要上好的私立初中,赞助费好几万,苏静又来找我,说辞还是那套:“文斌,为了孩子的前途,咱们大人就憋憋气,苦一点算什么。”我哥炒股亏了钱,苏静瞒着爸妈来找我:“这事儿不能让你爸妈知道,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刺激。文斌,你帮哥嫂一把,就当是憋口气,把这事儿闷在肚子里。”这些年,我给他们填的窟窿,大大小小加起来,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我的家就像个漏水的桶,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总是不停地流向他们家。
直到这次,我哥的家具厂彻底完蛋,一百八十万的巨额债务,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我知道,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加上房子,也就勉强够堵上这个窟窿。这意味着,我和我老婆奋斗了十几年,一夜之间就要回到原点,甚至还不如原点。我老婆第一次对我动了手,她哭着打我,骂我:“马文斌,你是不是被鬼迷心窍了!那是你哥的债,凭什么要我们来扛?我们的孩子怎么办?这个家你还想不想要了!”
我看着崩溃的妻子,心里刀割一样疼。我也在问自己,值得吗?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苏静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文斌,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现在,全家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想想爸妈那两张苍老的脸,他们要是知道你哥欠了这么多钱,怕是连这个年都过不去了。你就当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帮我们憋一口气,行吗?”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星期后。我的装修队接了个活,是给一栋别墅做精装。业主是对年轻夫妻,出手阔绰,要求也高。那天我去工地监工,正好碰到业主两口子跟一个理财经理在聊资产配置。我本来是要回避的,却无意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苏静。只听那个理财经理说:“苏女士真是我们这儿的优质客户,眼光独到。前前后后在我们这儿放了快一百万做信托理财了,这几年收益相当不错。她还说,等年底再投一笔大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百万?苏静?那个在我面前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让我“憋气”牺牲的嫂子?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悄悄凑过去,装作整理工具,竖着耳朵听。只听那业主太太笑着说:“是啊,我表姐厉害着呢。她说女人啊,手里必须得有自己的钱,谁都靠不住。你看我姐夫那个样子,做啥啥不行,全靠我姐在后面撑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工地的。我走在马路上,车来车往,我却什么都听不见。那个夏天,那个水库,那句温柔的“文斌,学会憋气”,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讽刺和恶毒。她不是在教我游泳,也不是在教我人生道理。她是在给我套上一个精神的枷锁,从小就训练我,把我变成一个为了他们一家的利益,可以无限牺牲、无限忍耐的工具人!那一遍遍按向水里的手,不是在教我勇敢,而是在试探我的底线,是在驯化我的意志!
人心怎么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我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家,我第一次对我老婆说了实话,把我这些年的委屈和那个惊天的秘密都说了出来。我老婆抱着我,哭得比我还伤心。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马文斌,这口气,我们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当“苏女士”“一百万”“信托理财”这些词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时,苏静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白得像一张纸。我哥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爸妈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苏静想去抢那个录音笔,被我老婆一把拦住。我看着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我一字一句地说:“嫂子,这些年,你一遍遍教我憋气。我总以为,憋过去,就能看到岸。现在我才明白,你只是想让我淹死在这片你挖出来的水里,好让你自己能舒舒服服地站在岸上。我替你们家背了一百八十万的债,而你,却拿着一百万在做理财。”
“你……你胡说!”苏静的声音尖锐而慌乱,“那是我自己的钱!”“你自己的钱?”我冷笑一声,“你不上班,我哥年年亏钱,你哪来的钱?你敢不敢把你这些年的资金流水拿出来给大家看看?看看有多少笔钱,是在我给你哥打钱之后,转进你那个理财账户的?”
一场家庭大战瞬间爆发。而我,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我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那是我找律师拟好的债权转移协议。我对马文军说:“哥,这一百八十万,是你欠下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我签下的所有担保和抵押,我会通过法律途径撤销。至于你怎么还,是你和你这位会理财的好老婆的事。你们可以卖了你们的房子,可以用嫂子的那一百万,和我无关了。”
我看向苏静,她正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看着我。我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嫂子,谢谢你。是你教会了我憋气,让我在水里撑了这么久。但是你忘了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人憋气是为了换气,而不是为了憋死自己。从今天起,我不憋了。我要上岸,好好呼吸了。”说完,我拉着我老婆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我知道,外面的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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