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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搞定《我的男同桌作文》写作。(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0-31 23:56

3招搞定《我的男同桌作文》写作。(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你的男同桌的作文,可以是一次很好的自我表达和对他人的观察记录。以下是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希望能帮助你写出一篇生动、真挚的作文:
"一、 明确写作目的和中心思想:"
1. "你想通过这篇作文表达什么?" 是单纯地描述他的外貌、性格特点?还是想通过与他相处的点滴,展现他的某个闪光点或对你产生的影响?或是记录一段难忘的友谊? 2. "确定中心思想:" 你的作文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主题。比如,可以写“我的同桌,一个善良的男孩”、“与他同行,我学到的…”、“难忘的同桌情谊”等等。
"二、 选择合适的写作角度和内容:"
1. "切入点:" 可以从你最熟悉、最有感触的方面入手。比如: "外貌特征:" 简要描写,突出特点,但不要过于冗长。 "性格特点:" 这是重点。选择一两个最突出的性格特点来写,并用具体事例支撑。 "学习状态:" 他是学霸还是中等生?有什么独特的学习方法?在课堂上的表现如何? "与你相关的互动:" 你们是如何相处的?有没有一起学习、讨论问题、分享零食、开玩笑的经历?有没有互相帮助的时刻? "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他做过的某件特别的事,或者

我的中学和同学

(小说)


窗外的月光漫过窗台,落在摊开的相册上。指尖拂过那张泛黄的黑白合影,照片里五十张青涩的脸庞挤在南兴中学的老槐树下,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鲜红的毛主席像章,眼神里盛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清澈与热忱。夜风穿过老窗棂,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将我的思绪牵回了六十年前的雷州半岛,牵回了那段在南兴中学度过的青葱岁月。


一、槐树下的读书声


1965年的秋天,我背着母亲连夜缝补的蓝布书包,第一次走进南兴中学的校门。校门是两扇斑驳的木栅栏,旁边立着块石灰刷过的木板,“雷州市南兴中学”七个红漆大字已经有些褪色。穿过校门,迎面就是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树身布满沟壑,枝桠却像张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操场。


我们的教室就在槐树下的平房里,土墙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窗户上糊着的塑料纸总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那时的课本薄薄几本,油墨味里混着淡淡的霉味,但同学们的读书声却格外响亮。清晨的霞光刚染红东边的天际,教室里就坐满了晨读的同学。班长阿明总爱站在教室后排,捧着语文课本大声朗读,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雷州方言特有的顿挫,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我和阿聪是同桌,他总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我俩在班中的学习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们常常一起写作文,一起做数学题。老师布置的各科作业完成后,我们就可出校门逛街了。


女生们总爱聚在教室角落讨论问题,娟的辫子最长,垂在胸前晃来晃去。她的语文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字迹娟秀如蝇头小楷,有几个在课堂上赖得做笔记同学,课后都要借她的笔记抄录。她每次都很愉快地把自己的课堂笔记借给其他同学。


课间十五分钟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操场,水泥球场上立刻响起“砰砰”的拍球声;女生们则坐在槐树下跳皮筋,彩色的皮筋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伴着“马兰开花二十一”的童谣,把时光拉得悠长。有时老师会拿着粉笔头走出教室,靠在槐树干上看我们玩耍,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那时的阳光总是正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二、赛场边的呐喊


镇里组织友谊赛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学校都沸腾了。那是1966年的春天,油菜花开得遍地金黄,南兴镇的露天操场被临时改造成赛场,周边的几个中学都派来了队伍。我们班的男生几乎全员报名当啦啦队,女生们则连夜用红纸剪了标语,“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大字贴在竹竿上,举起来像一片红色的浪潮。


篮球赛那天,操场边挤满了人。我们班的阿强是篮球队主力,他个子高,投篮准,被大家称为“小旋风”。比赛刚开始,他就带着球在场上灵活地穿梭,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号码布。每当他跃起投篮,场边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阿强加油!南兴中学加油!”娟和几个女生举着标语牌,嗓子喊得沙哑,却依然不停地挥舞着手臂。


中场休息时,女同学马上递过水壶给阿强,他仰头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怎么样,我刚才那个三分球帅不帅?”他抹了把脸,得意地问。“帅!就是落地时差点摔倒,”女同学们总是笑着打趣,“小心点,别受伤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又冲回了赛场。阳光照在他奔跑的背影上,我突然觉得,青春就该这样,带着点莽撞,带着点热血,一往无前。


足球赛的场地是片泥土地,跑起来尘土飞扬。我们班的足球队没有像样的球鞋,大多穿着解放鞋,有的甚至光着脚。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热情,阿坚踢前锋,他跑起来像一阵风,哪怕摔倒在泥地里,沾了满身尘土,也立刻爬起来继续追球。有次他为了抢球,膝盖被碎石划破,渗出血来,老师要带他去医务室,他却摆摆手:“没事,贴上创可贴就行,比赛还没结束呢!”


比赛结束后,无论输赢,大家都会聚在操场边分享带来的红薯和玉米。阿强把家里煮的鸡蛋分给女生,秀娟则把母亲做的萝卜干递给男生,泥土的芬芳混着食物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镇长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宣布成绩时,我们虽然只得了第三名,却依然欢呼雀跃。老师说:“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赛场上看到了团结和拼搏。”那时的我们还不懂什么是竞技精神,只知道和同学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呐喊奔跑,就是最快乐的事。


三、花桥岭的甘蔗香


花桥岭的开荒记忆,总带着泥土的厚重和甘蔗的清甜。那是1969年的初夏,那时我们已读高一了。学校响应“学农”号召,组织我们去花桥岭开垦荒地种甘蔗。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背着锄头、挑着水桶出发了,队伍沿着乡间小路蜿蜒前行,像一条长长的巨龙,脚步声和欢笑声惊醒了沉睡的村庄。


花桥岭是片荒坡,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荆棘。李老师第一个挥起锄头,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额头上裹着毛巾,一锄头下去,泥土飞溅。“同学们,加把劲!”他回头笑着说,脸上沾着泥点,“等甘蔗丰收了,咱们就用自己种的甘蔗榨糖吃!”大家听了都干劲十足,男生们负责除草翻地,女生们则清理碎石和草根,连平时文静的秀娟都抡起了小锄头,脸颊涨得通红。


阿坚的力气最大,他一个人顶两个人用,锄头挥得又快又稳,很快就开垦出一大片土地。有位同学也学着他的样子挥动锄头,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来,换我来!”阿坚接过他的锄头,“你去歇会儿,喝点水。”他一边干活一边给我讲他爷爷种甘蔗的诀窍,说什么样的泥土适合种甘蔗,什么时候浇水最合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认真的脸上,我突然觉得,劳动中的少年格外耀眼。


中午休息时,大家围坐在树荫下吃午饭。母亲给我准备的红薯饼还带着余温,我分给阿坚一半,他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烤红薯,硬塞给我一个。李老师提着水壶挨个给我们倒水,看到娟的手被荆棘划破了,赶紧从药箱里拿出红药水帮她涂抹。“疼不疼?”他轻声问,眼神里满是关切。娟摇摇头:“不疼,老师,您看我开垦的地,是不是很整齐?”李老师笑着点头:“嗯,娟真是个能干的姑娘。”


两个月后,我们再次来到花桥岭,曾经的荒地已经种满了甘蔗苗,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李老师蹲在甘蔗园边,小心翼翼地查看苗情,他说:“这些甘蔗就像你们一样,需要好好呵护才能茁壮成长。”我们蹲在他身边,看着阳光下的甘蔗苗,仿佛已经看到了秋天丰收的景象。后来每当我吃到甘蔗,都会想起花桥岭的土地,想起同学们挥汗如雨的身影,想起那份用劳动换来的甘甜。


四、大湾水库的青春力量


英利公社大湾水库的工地,是我记忆中最壮阔的青春画卷。1969年的冬天,我们中学接到任务,要去水库工地参加冬修水利。临行前,学校给每个人发了一副手套和一顶草帽,班主任李老师站在队伍前说:“这次劳动是对我们的考验,也是对我们的锻炼,大家要发扬互助精神,圆满完成任务!”


水库工地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我们的任务是搬运土石方,男生们推着铁皮斗双轮车运土,女生们则用簸箕挑土。双轮车很重,装满泥土后更是难推,尤其是在上坡时,需要两个人一起用力才能推上去。我和阿强搭档,他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喊着“一二一”的口号,脚步却依然踉跄。有次在下坡时没控制好方向,车子翻了,泥土撒了一地,我们俩都摔在泥里,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女生们的任务也不轻松,娟和几个女生挑着簸箕,扁担压在瘦弱的肩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她们谁也没叫苦,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在寒冷的冬天里蒸腾出白气。休息时,娟会从口袋里掏出针线,帮男生们缝补磨破的手套,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然灵活地穿针引线,阳光照在她专注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最热闹的是休息时的比赛。各个中学的同学聚在一起,自发组织“掰手腕”和抵木棒比赛。我们学校的阿活和阿水是掰手腕的高手,他的手臂粗壮有力,接连赢了几个外校的同学。轮到和邻校的“大力士”比赛时,全场都安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看着他们。阿活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僵持了足足一分钟,终于把对方的手按在了桌子上。场边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我们冲上去把阿活举起来抛向空中,喜悦的笑声在工地上空回荡。


抵木棒比赛更是精彩。两根碗口粗的木棒,两个同学各握一端,看谁能把对方推出界线,就算对方输了。我们班的阿水对战另一个中学的高个子,两人都使出了浑身力气,木棒被握得咯吱作响。李老师在场边给阿水加油:“稳住重心!看准时机!”阿水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对方踉跄了几步,终于被推倒出界线外。我们簇拥着阿水,把他的草帽抛向空中,李老师也笑着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真给咱们学校争光!”


夜晚的工地格外安静,大家躺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听着远处水库的水声,聊着未来的梦想。阿坚说他想当一名工程师,将来建一座更大的水库;娟说她想当一名老师,回到家乡教书;我说我想当一名作家,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班主任李老师坐在我们中间,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经历,月光透过棚屋的缝隙照进来,照亮了每个人眼中的憧憬。


五、岁月里的思念


1970年8月,高中毕业的那天,我们在老槐树下拍了那张合影。李老师站在中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我们围在他身边,有的穿着崭新的衣服,有的还是平时的旧褂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舍和期待。拍完照后,大家默默地收拾书包,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弥漫。


阿坚把他最珍爱的一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送给了我,上面写着:“愿你我保持对知识的热爱,我们的友谊长青。”秀娟送给我一张她画的槐花,画得栩栩如生,背面写着:“常联系,别忘了同学。”李老师握着我的手说:“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这段时光,记得这些同学。”我们都点点头,个个眼眶似乎都强忍着泪水,生怕流出来。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阿坚在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水利工程师,参与了水利建设;阿聪回到自己的村庄,当了村长,阿强成了一名农场的场长,娟回到家乡当了老师,培育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我则走上了文学道路,把那些青春故事写进了文章里。其他的同学各奔西东,各有各的工作。李老师在南兴中学教了一辈子书,直到退休还惦记着我们这些学生。


这些年,我们偶尔会相聚,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阿坚和阿强两鬓已经斑白,却依然记得花桥岭的甘蔗地;阿聪当村长,也成老人了。娟眼角有了皱纹,说起当年的篮球赛还是一脸兴奋;李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了,却能准确叫出每个同学的名字,说起大湾水库的劳动场景依然历历在目。我们一起翻看老照片,一起回忆那些青葱岁月,仿佛又回到了南兴中学的槐树下,回到了那段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如今,我常常会想起南兴中学的老槐树,想起篮球场上的呐喊,想起花桥岭的甘蔗香,想起大湾水库的青春力量。那些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劳动、一起欢笑的日子,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我最珍贵的青春记忆。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我们都已不再年轻,但那份同学情谊,却像陈年的老酒,越久越香。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相册里的笑脸依旧青涩。我轻轻合上相册,心中充满了思念。亲爱的同学们,你们现在都好吧?是否也会在某个夜晚,想起南兴中学的点点滴滴?是否也会记得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无论你们身在何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都会深深想念你们,想念那段在南兴中学度过的,闪闪发光的青春岁月。

陈维进写于雷州

2024年12月

同学聚会上,一个副处级同学没坐上主位,显得有些不高兴了!_2

十年没见的同学聚会,定在了市里新开的一家徽菜馆,叫“锦绣江南”。

名字听着雅,其实骨子里还是透着股扑面而来的“豪”。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万千光束,晃得人有点晕。

我叫陈默,一所不好不坏的高中里教语文,日子过得像杯温吞水,无风无浪。这种场合,我向来是凑数的。

班长张静还是老样子,热情得像一团火,在门口挨个儿拥抱,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陈默!你可算来了!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点没变!”

我笑了笑,把手里拎着的一箱本地酸奶递过去,“给大伙儿带的,解解酒。”

“哎哟,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张静嘴上客气着,手却麻利地接了过去,顺手塞给旁边的服务员。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中间的自动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冷菜。

已经来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聚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尴尬。大家都在努力从对方那张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上,寻找十年前的影子。

“哎,那不是王大龙吗?”旁边一个同学捅了捅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主位旁边,一个穿着黑色丝光棉T恤的胖子正咧着嘴,给一圈人发烟。那烟是软中华,一抽一沓,毫不心疼。

王大龙。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当年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瘦得像根豆芽菜,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退学的男生。

现在这体型,怕是得有当年两个他那么宽了。

“听说他发了,搞房地产的,身家九位数。”同学在我耳边悄声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我点点头,没说话。这年头,这样的故事听得太多了。

王大龙显然是今天的焦点,或者说,是金主。张静在群里通知时就说了,今天这顿,王总全包。

所以他坐在主位旁边,理所应当。

大家正聊着,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身材保持得极好的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李文博。

当年的学习委员,现在的市发改委综合科副科长。

副处级。

这个头衔在群里被张静重点宣传过,是咱们这届同学里,目前在“体制内”走得最远的人。

“哎呀,李科长来了!”

“文博,可是把你给盼来了!”

屋里的人呼啦一下站起来一半,连王大龙都掐了烟,笑着迎了上去。

李文博微笑着和大家挨个握手,不轻不重,不远不近,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轮到我时,他顿了一下。

“陈默?当老师了?”

“嗯,混口饭吃。”我答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挺好,教书育人,受人尊敬。”话说得漂亮,但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不超过一秒,就转向了下一个人。

他就像一个来视察的领导,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空着的主位上。

主位,是正对门口的那个位置。

此刻,它空着。但它的左边,坐着王大龙。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主宾应该坐主位,主陪坐主位右边,副陪坐左边。王大龙坐了左边,那意味着,今天的主宾,另有其人。

可谁的分量,能大过他李文博?

李文博的笑容淡了一分,但没显露出来。他被众人簇拥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让他坐。

张静最是热情,拉着他的胳膊就往主位上按。

“来来来,文博,你必须坐这儿!今天的主角!”

李文博没动,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大龙,又看了一眼空着的主位,慢悠悠地开口:“班长,别这么客气。今天大龙是东道主,这个位置,应该是他坐。”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零点五秒。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这话听着是谦虚,是抬举王大龙,但潜台词却是:他王大龙一个“商人”,凭什么坐我旁边?这个主位,如果不是我坐,那就没人有资格坐。

王大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

但他混社会的,脸皮厚,反应也快。他哈哈一笑,站起来,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李文博的肩膀:“哎呀,李科长,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同学之间,不讲究这个!再说了,你是咱们班的骄傲,为人民服务,你坐,你必须坐!”

他一边说,一边想把李文博往主位上推。

李文博却像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他推了推眼镜,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大龙,真不用。我在单位开会坐得够多了,今天就想随便点。”

说着,他拉开离主位最远的一张椅子,施施然坐下了。

那个位置,通常是司机或者助理坐的。

这一下,比直接发火还让人难堪。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张静的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看李文博,又看看王大龙,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李文博,不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一个副处长,在同学聚会上,竟然没能坐上主位。这传出去,像话吗?

王大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今天是掏钱请客的,是金主爸爸。他可以捧着你李文博,叫你一声“李科长”,那是他给面子。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一个破座位而已,至于吗?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十年了。

时间把我们从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变成了饭桌上暗暗较劲的中年人。身份、地位、金钱,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最终,还是王大龙先开了口。

他到底是生意场上滚刀子过来的,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又换上了那副豪爽的大笑。

“行!李科长高风亮节,是我王大龙俗气了!来来来,都坐,都坐!今天谁也别客气,就当回咱们高三(二)班,谁跟谁都不分大小!”

他一屁股坐回了主位旁边的位置,大手一挥:“服务员,上菜!把你们店里最贵的都给我上了!再来两箱茅台!”

气氛,因为这句“两箱茅台”而重新热烈起来。

大家纷纷落座,刻意避开了李文博身边和他正对面的几个位置,那一片区域,形成了一个尴尬的真空地带。

张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李文博的旁边。

我被另一个同学拉着,坐在了王大龙的下手位。

菜流水一样地端了上来。

松鼠鳜鱼、火腿炖甲鱼、臭鳜鱼、毛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茅台的瓶盖被“啵”地一声打开,醇厚的酱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大龙亲自站起来,拎着酒瓶,第一个就走到了李文博面前。

“李科长,我敬你。”他把一个分酒器满上,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以前上学那会儿,我脑子笨,数学题总不会做,都是你给我讲。这份情,我一直记着。这第一杯,我必须敬你!”

姿态放得极低。

所有人都看着李文博。

李文博端起酒杯,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站起身,和王大龙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沿比王大龙的略高。

“大龙,你客气了。都是同学。”

说完,他抿了一小口,大概也就沾了沾嘴唇,然后就坐下了。

王大龙举着杯,愣在那里。

他自己倒的是三两三的大杯,李文博抿一口就坐下了,他这杯酒,是喝还是不喝?

喝了,显得自己像个愣头青,上赶着巴结。

不喝,这气氛就彻底僵了。

还是他旁边一个跟着他混的同学机灵,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哎呀,龙哥,李科长是领导,开车来的吧?领导开车不能喝酒,这是纪律!咱们得理解!这杯我陪龙哥喝了!”

说着,就把王大龙手里的酒一口干了。

王大龙顺势下了台阶,哈哈一笑:“对对对,看我这脑子!忘了李科长有纪律在身!我的错,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酒桌上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渐渐热络起来。

大家开始聊起现在的生活。

聊房子,聊车子,聊孩子。

王大龙是当之无愧的中心。

“我去年在三亚海棠湾弄了套别墅,带泳池的,回头大家去玩,我全程接待!”

“车?刚换了辆迈巴赫,还行吧,就是后排空间感觉没我的埃尔法舒服。”

“孩子?送澳洲去了,那边的教育环境还是好一点。”

他说的云淡风轻,听的人却心潮澎湃。

好几个做点小生意的男同学,已经凑到他跟前,一口一个“龙哥”,敬酒敬得比谁都勤。

而另一头的李文博,则显得有些落寞。

他端着一杯茶,偶尔有人过去敬酒,他也只是以茶代酒,象征性地碰一下,说几句“好好干”、“有前途”之类的官话。

他试图把话题往自己熟悉的领域引。

“最近市里的规划调整,你们听说了吗?东城那边要建一个新的高新区,这是市里‘十四五’规划的重中之重。”

他一开口,几个在体制内或者国企的同学立刻凑了过去。

“听说了,李科长,这消息准吗?”

“何止是准,”李文博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规划初稿就是我们科室牵头做的。顶层设计,要高举高打,一张蓝图绘到底。”

一连串的术语,听得我这个门外汉云里雾里。

但那几个同学却听得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无限的机遇。

于是,一张大圆桌,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个圈子。

一个是以王大龙为核心的“金钱圈”,谈的是项目、投资、利润,空气里都飘着铜臭味,但那味道,真实又诱人。

另一个是以李文博为核心的“权力圈”,聊的是政策、规划、人事,话语间充满了暗示和机锋,仿佛能指点江山,掌控未来。

而我们这些教书的、当医生的、做职员的,则成了这两个圈子之间的尴尬填充物。

我们融不进王大龙的亿万身家,也够不着李文博的“顶层设计”。

我们只能笑着,听着,鼓着掌,然后低头猛吃那条一千八的松鼠鳜鱼。

味道真不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静大概是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提议大家轮流说说自己的近况,也算是对青春有个交代。

这环节,其实就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凡尔赛”大赛。

在国外做投行的周晓,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去年刚在纽约曼哈顿买了套公寓,就是税太高。

在省人民医院当主刀医生的刘丽,抱怨说手术太多,上个礼拜连着做了三台,累得回家倒头就睡,老公都说她不顾家了。

轮到我,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在教书,语文老师,带高三。挺好的,就是费嗓子。”

我说完,场面有些冷。

还是王大龙给我解了围。

“陈默,你这才是最牛的!”他大着舌头说,“咱们这些人,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权,就你是真正搞精神文明建设的!来,我敬你一杯!我儿子那作文,写得狗屁不通,回头还得请你多指教!”

我苦笑着跟他碰了杯。

我教的是高中,他儿子在澳洲上小学,我上哪儿指教去。

这不过是他的场面话。

终于,轮到了李文博。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着听这位“李科长”的高见。

李文博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嘛,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个服务员,为人民服务。”他开口,腔调拿捏得十足。

“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给落实好,怎么能让我们这个城市发展得更快一点,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个人的得失,早就置之度外了。我们这个岗位,讲究的是奉献,是担当。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格局宏大。

如果是在单位的报告会上,下面肯定是雷鸣般的掌声。

但在这里,在座的都是十年没见的同学,大家想听的,不是这些。

大家想听的是,你现在具体是什么级别,管多少人,手里有多大的权力,能办多大的事。

李文博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前两天陪市领导去省里开会,碰到咱们师兄,现在在省委办公厅的张处。他还问起我,说我们这届人才不少。”

“张处”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桌上那几个体制内的同学,眼睛瞬间就亮了。

省委办公厅的处长,那可是通了天的人物。

“文博,你跟张处很熟?”一个在区政府工作的同学试探着问。

李文博笑了笑,没直接,而是说:“上学的时候,他比我高两届,在学生会,我是他带的副手。”

这,比直接说“很熟”要高明一百倍。

它不仅说明了关系,还点明了这关系的渊源和牢固。

一时间,李文博这边的“权力圈”又重新压过了王大龙的“金钱圈”。

毕竟,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钱再多,有时候也顶不过权的一句话。

几个本来围着王大龙的同学,也端着酒杯,慢慢地挪了过来。

“李科长,以后可要多关照我们啊。”

“是啊文博,以后回市里办事,还得请你多多帮忙。”

李文博一一应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尽在掌握的微笑。他享受这种被众人仰望和需要的感觉。这感觉,比坐什么主位,要实在得多。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王大龙。

王大龙正低着头,一个人在那儿剥着小龙虾,看不清表情。但他身边,确实冷清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同学,叫赵振华,端着酒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是我高中的同桌,当年成绩不错,但高考失利,上了一个专科。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印刷厂。

我记得,前几年他生意还不错,但这两年,好像不太行了。

他满脸通红,一看就是喝多了。

他先是敬了王大龙一杯,又敬了李文博一杯,然后,他开口了。

“龙哥,李科长,还有各位同学……我……我今天,是来求大家帮忙的。”

他一开口,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同学聚会,最怕的就是这个。

借钱,或者,求办事。

赵振华眼圈都红了。

“我的厂子,快……快撑不下去了。”他声音哽咽,“环保查得严,设备要升级,没钱。银行贷款,贷不下来。下游的款,又收不回来……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扑通”一声,竟然就要往下跪。

离他最近的两个同学赶紧把他扶住了。

“振华,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张静也急了,跑过去拍着他的背:“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你别这样。”

赵振华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酒桌上,在昔日的同学面前,哭得涕泗横流。

那层包裹着中年男人的、名为“尊严”的硬壳,在酒精和绝望的冲击下,碎了一地。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难受。

这就是现实。

当王大龙在谈论三亚的别墅时,当李文博在指点城市规划时,赵振华在为他那个小厂子的生死存亡而煎熬。

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的却是不同的人间。

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大龙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他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眉头紧锁。

李文博则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气,镜片后的目光,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最终,还是赵振华自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桌上最有“实力”的两个人。

他先是看向了李文博。

“李科长……文博……我知道,你是大领导,人脉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银行那边打个招呼?我就是想贷五十万,只要五十万,我厂子就能活过来!我按时还息,我给你写保证书!”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李文博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赵振华,语气很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振华,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也要知道,现在政策很严。银行贷款有银行的规矩和流程,我个人,是不能干预金融秩序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话说得太硬,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吧,回头你把你的材料准备一份给我,我帮你看看,有没有符合我们市里扶持中小企业政策的地方。如果有,我帮你递一下。但是,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既表明了自己有原则,又给了对方一点希望,还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典型的官场话术。

赵振华脸上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他当然听得懂。

“帮你看看”、“递一下”、“不敢保证”,这些词翻译过来就是:这事,基本没戏。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他无法再继续哀求下去。

他绝望地垂下头,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包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

“五十万?”

是王大龙。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看着赵振华。

“就为了五十万,你至于吗?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

赵振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屈辱。

王大龙却没看他,他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和一支笔。

“刷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撕拉”一声,扯了下来。

他把支票拍在桌子的转盘上,转到了赵振华面前。

“拿着。”

赵振华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现金支票。

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壹佰万。

“这……龙哥……这……”赵振华结结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十万,你拿去救你的厂子。”王大龙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另外五十万,给你老婆孩子,让他们过个好年。”

他看着赵振华,眼神很复杂。

“我当年差点退学,是你妈,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让我把学费交了。她说,男娃子,不能不读书。”

王大龙的眼圈,也红了。

“这钱,不用你还。就当我,还你妈当年那份人情。”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

我记得这件事。

赵振华的妈妈,是学校食堂的帮工,一个很善良的农村妇女。当年确实有很多家境不好的同学,都吃过她悄悄多打的饭菜。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滴水之恩,换来了涌泉相报。

赵振华看着桌上的支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哇”的一声,又哭了。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压抑了太久的释放。

他没有去拿那张支票,而是端起面前那杯满满的白酒,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朝着王大龙,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龙哥,谢谢你。”

这一躬,比刚才对着李文博的祈求,要挺直得多。

王大龙摆了摆手,重新点上一根烟,把头转向了一边,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权力和金钱的暗战。

那么现在,金钱,以一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温暖的方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李文博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王大龙这一手,釜底抽薪,把他刚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衬托得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什么“政策”,什么“流程”,在一百万的现金支票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精心构建的“权力光环”,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成了那个不近人情、只会打官腔的小丑。

而王大龙,这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土老板”,却成了有情有义、一掷千金的英雄。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比如,他可以说,王大龙这是私人行为,而他代表的是组织,不能混为一谈。

或者,他可以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解决根本问题还是要靠政策扶持。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任何解释,在这一百万面前,都显得虚伪。

他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是一种默认的失败。

我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张因为没坐上主位而不快的脸,此刻,写满了更深层次的屈辱和不甘。

他一定在想,我寒窗苦读十几年,在机关里谨小慎微,一步一步往上爬,熬了多少夜,写了多少材料,陪了多少笑脸,才换来今天这个副处长。

凭什么,就这么被你一个暴发户,用钱给比下去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饭,是吃不下去了。

赵振华的插曲之后,大家都没了兴致。

又坐了十几分钟,就有人开始找借口告辞。

“我老婆打电话催了,孩子在家发烧。”

“明天一早还要出差,得回去准备一下。”

李文博是第一个走的。

他站起来,跟张静打了声招呼,说单位还有个紧急的会。

他没有跟王大龙说话,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就径直走出了包厢。

背影,有些萧瑟。

他走后,王大龙好像也松了口气。

他把那张支票又推了推,对还在发愣的赵振华说:“收起来吧。厂子好好干,别让你妈失望。”

然后他站起来,招呼大家:“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没喝尽兴的,下半场我安排!KTV走起!”

响应者寥寥。

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这儿了。

一场原本想要追忆青春的同学会,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现实秀。

金钱,权力,人情,尊严。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张桌子上,被放大,被撕裂,被重新估价。

我跟张静一起,送走了最后一波同学。

她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沮丧。

“陈默,你说,我是不是办砸了?”

我递给她一瓶酸奶,“别这么想。你尽力了。”

“我就是想让大家好好聚聚,聊聊以前的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她眼圈红了,“你看文博,气成那样。还有大龙……唉。”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们都想回到过去,但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我们怀念的,不是那个贫乏的年代,而是那个年代里,简单、纯粹的我们。

那时候,我们唯一的烦恼,就是解不出的数学题,和隔壁班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

那时候,我们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是他的成绩好不好,篮球打得帅不帅。

而不是他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在什么单位,是什么级别。

走出“锦绣江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里闪烁,像一个个巨大的、空洞的眼睛。

王大龙的迈巴赫,就停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那个跟着他混的同学,在旁边陪着笑。

看到我出来,他朝我招了招手。

“陈默,我送你一程。”

我本来想拒绝,但还是走了过去。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他没让司机开,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我们俩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快到我家小区门口,他才突然开口。

“陈默,你说,我是不是个?”

我愣了一下。

“今天这事,办得是不是特?”他自嘲地笑了笑,“一百万,就为了出口气。我老婆要是知道了,得骂死我。”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划过,我看到了一丝疲惫。

“不。”我说,“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他嗤笑一声,“我就是看不惯李文博那副样子。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个副处长吗?在我面前摆谱,他算老几?”

他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当年在学校,他当学习委员,我是班里最穷的。他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一样。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拼了命地赚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那套,不好使了。”

“今天,我做到了。我用钱,把他那张假脸给撕了下来。可是……”

他顿住了,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看着赵振华哭,就想起了我爸。当年我爸生病,没钱治,也是这么到处求人。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给了他一百万,所有人都觉得我牛逼。可我自己知道,我跟李文博,其实是一路人。”

“他想用权压我,我想用钱砸他。”

“我们都想证明自己比对方强,都想让别人按我们的规矩来。为了这个,把同学会搞得乌烟瘴气。”

“说到底,我们都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车子停在了我家小区门口。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车前,我对他说了句:“大龙,你和他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我。

“你心里,还念着那两百块钱的人情。这就比什么都强。”

他愣住了,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豪横和戾气,倒有了一丝少年时的腼腆。

“行了,快回去吧,陈老师。”他朝我挥挥手,“改天再聚。”

我看着他的迈巴赫汇入深夜的车流,消失在远方。

回到家,老婆孩子已经睡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想起了李文博。

他今晚一定睡不着。那个空着的主位,那张一百万的支票,会像两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所信奉和依赖的那个权力体系,在金钱最原始的冲击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的骄傲和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种幻灭感,恐怕比丢掉官位,更让他痛苦。

我又想起了王大龙。

他用钱赢了面子,也还了人情。但他真的快乐吗?

当他坐在迈巴赫里,说出那句“我一点都不高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被财富包裹着的、孤独的灵魂。

他拼命地赚钱,想要洗刷掉过去的贫穷和屈辱,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金钱的牢笼里,成了它的奴隶。

还有赵振华,张静,和桌上的每一个同学。

我们每个人,都被时代这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往前走。

我们身不由己,面目全非。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静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对不起大家了。但还是很高兴能见到你们。愿我们,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附上我们当年的毕业照。”

照片上,几十张年轻的脸,挤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李文博站在最中间,穿着白衬衫,一脸的意气风发。

王大龙在最角落,瘦得像根麻杆,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着。

我也在里面,戴着黑框眼镜,一脸的书呆子气。

那时候的天,很蓝。

风,很轻。

我们以为,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我们以为,友谊可以地久天长。

我关掉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

少年,是回不去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李文博会继续去单位开会,研究他的“顶层设计”。

王大龙会飞到下一个城市,洽谈他的下一个上亿的项目。

赵振华会拿着那一百万,去拯救他的工厂。

而我,会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对着一群和我们当年一样年轻的脸,讲一首叫《归园田居》的诗。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想要回家的“羁鸟”和“池鱼”。

只是,我们的“旧林”和“故渊”,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消失不见了。

今晚的这场同学会,不过是让我们这群在名利场里扑腾得筋疲力尽的中年人,猛地一头扎进水里,呛了几口冷酷的现实,然后,不得不继续浮出水面,呼吸着混杂着欲望和无奈的空气,继续往前游。

至于那个主位,谁坐,不坐,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的人生,早就没有了主位。

大家,都不过是坐在时代的转盘上,身不由己地,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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