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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老师对不起作文》相关写作范文范例(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03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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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以“老师对不起”为主题的作文,需要特别注意以下几个事项,以确保文章真挚、得体且具有说服力:
1. "明确核心事件与歉意 (Clarity and Focus):" "开门见山,点明主旨:" 在文章开头,就清晰地表明你对老师感到抱歉,并简要说明你感到对不起老师的原因(某个具体事件或行为)。避免铺垫过长,让读者迅速抓住文章的核心。 "事件具体化:" 不要泛泛地道歉。你需要具体描述是哪件事让你觉得对不起老师。描述要简洁明了,让老师能够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例如,是上课迟到、没完成作业、顶撞了老师、还是误解了老师的话?具体的事件是文章的基石。
2. "真诚是关键 (Sincerity):" "发自内心:" 作文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真情实感。你需要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真心实意地为它道歉。避免流于形式,或者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写。 "情感表达:" 描述你内心的感受,比如愧疚、后悔、不安等。可以适当运用一些感性的语言,但要适度,避免过度渲染显得不真实。
3. "反思错误根源 (Reflection and Understanding):" "认识错误:" 不仅要描述事件,更要分析自己为什么会犯这个错误。是因为粗心大意、缺乏自制力、理解

去给女同学补课,她妈妈穿着真丝睡衣开门,说:孩子她爸不在家

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水和酒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开门的是我学生孟思雨的妈妈,柳慧芳。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衣,薄薄的料子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成熟女人独有的丰腴曲线。她头发微湿,显然刚洗过澡,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她斜靠在门框上,眼神迷离地看着我,然后轻启朱唇,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小顾老师来了啊,快进来。今天……孩子她爸不在家。”

这话一出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我整个人也仿佛瞬间被扔进了黑暗里。心脏猛地一沉,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我只是个勤工俭学的穷大学生,这是我第三次来给孟思雨补习物理,之前的两次,开门的都是那个文静秀气的女孩。而今天,这阵仗,这话语,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地罩住了。

说起这事儿,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我叫顾晨,在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念大三,学的是物理。家里条件一般,我得靠自己挣生活费。经师兄介绍,我接了这份家教的活儿,给一个叫孟思雨的高二女生补物理。时薪两百,对我来说是笔不小的收入。第一次上门,我就被这家的豪奢惊到了。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高档小区,一梯一户,进门就是一百八十度的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

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三次上门,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我当时脑子一片混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柳慧芳见我愣在门口,自己先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啊。”她说着,侧身让我进去,转身时,那件丝滑的睡衣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暧昧的波光。

我硬着头皮换了鞋,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电视上放着一部不知名的爱情电影,男女主角正在拥吻。茶几上放着一个高脚杯,里面还剩小半杯红酒。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酒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在房间做作业呢。”柳慧芳没有看我,而是走到吧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然后转身靠在那里,轻轻晃着酒杯。“小顾老师,你别紧张,坐啊。思雨那孩子,多亏了你,上次测验进步了十几分呢。我得好好谢谢你。”

我尴尬地在沙发的边缘坐下,身体绷得像块石头。“阿姨,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开始上课吧。”

“不急。”她打断我,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高跟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小顾老师,你今年多大了?有女朋友吗?”

“哦?是吗?”她凑得更近了,我甚至能看清她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长长的睫毛。“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血气方刚的。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很辛苦吧?阿姨也是过来人,都懂。”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师兄的话、同学间的玩笑、社会新闻里那些桃色陷阱,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我的天,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考验”?还是更糟糕的情况?我一个穷学生,除了年轻,一无所有。她图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撞到茶几。“阿姨,真的很抱歉,我想我们还是应该专注于给思雨补课。如果……如果您觉得不方便,今天的课可以取消,我改天再来。”

“你坐下。”她指了指沙发,语气变得平淡而正常,“小顾老师,恭喜你,你通过了我的测试。”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测试?”

“对,测试。”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必须确保,给我女儿上课的老师,是个正人君子。”

“妈,你们在吵什么?”孟思雨探出头来,看到客厅的景象,眼神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特别是看到她妈妈的穿着和桌上的酒杯时。

“没事,妈妈在跟小顾老师聊天呢。准备一下,马上开始上课。”柳慧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她站起身,对我点点头,“小顾老师,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唐突了。去上课吧,我在外面不打扰你们。”说完,她就披了件外衣,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那晚的课,我上得心不在焉。孟思雨也一样,好几次走神,我喊她名字,她才猛地惊醒。我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拉扯着左手的袖子。中途休息时,她去倒水,袖子不小心滑了上去,我眼尖地瞥到,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虽然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是被人用力抓过的痕 T迹。

接下来的几次补课,柳慧芳恢复了正常,穿着得体,举止客气,仿佛那天晚上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但我对这个家的观察却越来越仔细。我发现,这个看似华丽的家里,几乎没有任何男主人的痕迹。没有男士拖鞋,没有挂在外面的男士外套,甚至连一张全家福都找不到。孟思雨的爸爸孟建军,就像个透明人,只存在于柳慧芳偶尔的提及中——“思雨他爸最近出差了”,“他爸工作忙,下个月才回来”。

而孟思雨的胆怯和敏感也愈发明显。一次,我为了讲解一个关于“冲量”的物理概念,在桌上用力拍了一下,她整个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跟刷了层腻子似的。

那种反应,绝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巨大声响和突然动作的恐惧。

“阿姨,我能和您聊聊吗?”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警惕。“怎么了,小顾老师?是思雨的成绩又出问题了?”

“不,她进步很快。”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阿姨,我想问的是,思雨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没有,”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这个理由太敷衍了。我看着她,眼神坚定:“阿姨,思雨很怕大的声音,也很怕别人有突然的动作。这不像是不小心磕到,更像是长期处在某种紧张和恐惧的环境里。您今晚的‘测试’,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会做出来的事情。您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她一直紧锁的闸门。柳慧芳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猛地放下刀,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呜咽,听得人心都碎了。

原来,孟思雨的爸爸孟建军,是一家公司的老总,在外人面前,是风度翩翩的成功人士。但在家里,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他控制欲极强,稍有不顺心就会动手。柳慧芳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就来了。为了女儿,她一直忍着,想着等女儿考上大学就离婚。

可后来,孟建军的暴力开始波及到女儿。有一次,仅仅因为孟思雨一道数学题没做出来,他就把书狠狠地砸在女儿身上,还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拖进房间。那次之后,孟思雨的成绩一落千丈,人也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出现了抑郁的倾向。

而柳慧芳那天晚上的荒唐举动,也终于有了答案。她说,孟建军不仅暴力,还非常多疑,他总觉得柳慧芳在外面有人,对所有接近她们母女的男性都充满敌意。之前,他们给思雨请过一个男老师,结果被孟建军无端猜忌,找借口把那个老师毒打了一顿。

“小顾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哭得泣不成声,“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怕你是个坏人,更怕你是个好人……我怕他会伤害你……”

那一刻,我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尴尬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深深同情。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一张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灵魂。她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富太太,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用最笨拙、最扭曲的方式保护自己女儿的母亲。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递给她一张纸巾,说:“阿姨,您不应该跟我道歉。法律是保护你们的武器,而不是一味的忍让。”

我能感觉到,孟思雨的眼神,在一点点变亮。

我匿名搜集了很多关于家庭暴力立案、伤情鉴定、申请人身保护令和离婚诉讼的资料,打印出来,在一次补课结束后,悄悄塞给了柳慧芳。

我告诉她:“阿姨,这不是丑事。该感到羞耻的,是施暴者,而不是受害者。思雨需要一个勇敢的妈妈,而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妈妈。”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那天我照常去上课,开门的却是孟建军。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一个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很和气。但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那堂课,他全程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似在看财经新闻,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直锁定着我们。孟思雨紧张得连笔都握不稳,一道最简单的力学分析题,讲了三遍她都没听进去。

下课的时候,孟建军把我叫住,笑呵呵地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小顾老师,辛苦你了。这是这个月的课时费,还有一点额外的奖金,感谢你把思雨教得这么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过来说:“小伙子,你很不错。思雨接下来的物理课,我想给她换个女老师,可能更方便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房门口,紧紧攥着衣角,满脸恐惧的孟思雨和柳慧芳。

我突然明白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教育孩子,光靠老师是不够的。家庭环境,尤其是父亲的榜样作用,比任何补习班都重要。一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庭,是培养不出阳光健康的孩子的。您说对吗?”

孟建军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镜片后的寒光几乎要刺穿我。

我没再看他,而是转向柳慧芳和孟思雨,给了她们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柳慧芳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她,声音虽然带着疲惫,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说,她已经带着思雨搬了出来,并且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和人身保护令。我给她的那些资料,以及她偷偷录下的孟建军 的录音,都成了最有利的证据。

故事的她们母女俩开始了新的生活。柳慧芳找了份工作,虽然辛苦,但她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孟思雨也转了学,换了个新环境,整个人开朗了很多。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剪了短发,没有戴眼镜,笑得特别开心。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个晚上,那个穿着真丝睡衣,说着暧昧话语的女人。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诱惑,也不是考验,那是一个母亲,在溺水前,发出的最绝望、最扭曲的呼救信号。这世上很多事,真的不能只看表面。善良,有时候需要一点锋芒,而正义,更需要一份不被表象迷惑的智慧和勇气。

同学聚会上,一个副处级同学没坐上主位,显得有些不高兴了!_2

包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王涛那张胖乎乎的脸探了进来,满面红光,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歉意。

“陈阳,来这么早啊!”

我抬起眼,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视线,笑了笑。

“班长大人召唤,不敢怠慢。”

王涛“嘿嘿”一笑,侧身让我看他身后。

“看看谁来了。”

苏晴就站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看到我,眼睛弯了弯,像十年前一样。

“陈阳。”

“苏晴。”

我站了起来,感觉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人和事,就算埋在时间的尘埃里,一阵风吹过,还是会呛得你眼眶发酸。

王涛把我们迎进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就这儿,‘江南春’,我托关系才订到的‘观澜厅’,环境好吧?大家十年没见了,必须整得像样点。”

包间确实气派,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旁边一圈太师椅,背后是整幅的泼墨山水画。窗外是个人工湖,灯火点点,有点儿意思。

但我总觉得,这地方的气场跟“同学聚会”这四个字有点儿八字不合。

太正式了,像个谈判桌。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曾经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酒精和回忆的双重催化下,迅速消融了十年的隔阂。

“哎哟,这不是张伟吗?你这肚子,都快赶上王涛了!”

“去你的!我这叫‘老板肚’,你懂个屁!”

“李莉,你家闺女都会打酱油了?照片我看看……真漂亮,像你!”

我坐在角落,端着一杯茶,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我叫陈阳,一个靠码字为生的自由撰稿人。说好听点是自由,说难听点就是没个正经单位。

在座的各位,不是进了体制,就是进了大厂,再不济也是个小老板。我这种,属于鄙视链的底端。

所以,我选择安静。

苏晴坐在我旁边,我们有一搭没一t搭地聊着。她现在是市一中的语文老师,生活平淡且安稳。

“你呢?还在写东西?”她问。

“嗯,混口饭吃。”我自嘲地笑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别的。

“挺好的,自由。”她说。

我知道这是句客套话。就像我们问对方“最近怎么样”时,得到的永远是“还行”。

就在包间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声音都下意识地低了半度,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李伟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看不出牌子,但料子挺括,剪裁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眼神扫过全场,像领导视察工作。

王涛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的。

“哎哟,李处!您可算来了!我们这群小兵就等您检阅呢!快请上座!”

王涛这一声“李处”,喊得是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气氛瞬间就变了。

刚才还勾肩搭背、满嘴“你小子”的同学们,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敬畏、羡慕和些许疏离的复杂表情。

李伟,我们班当年的学习委员,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一路顺风顺水,据说现在是市发改委某个部门的副处长。

副处级,三十出头的副处级。

在座的各位,哪怕是自己开了公司当老板的,见了这顶不大不小的“乌纱帽”,也得矮上半头。

这就是现实。

李伟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微笑着和几个主动凑上来的同学握了握手,嘴里说着“都是老同学,别这么客气”,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朝着主位的方向移动。

那个位置,正对着门,视野最好,是整个桌子的核心。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这个位置,理应是今天到场的所有人里,社会地位最高的那个人坐的。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就是李伟。

然而,意外发生了。

就在李伟离主位只有一步之遥,王涛正要谄媚地为他拉开椅子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自罚三杯!”

大家又是一愣,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潮牌卫衣、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一脸歉意地挠着头。

是张浩。

当年班上最调皮捣蛋的家伙,成绩常年吊车尾,没考上大学,读了个大专就去深圳闯荡了。

有那么几秒钟,包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很多人甚至没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还是王涛反应快,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比刚才迎接李伟时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哎哟!张总!您可来了!就等您这位大财神爷呢!”

王涛这一声“张总”,喊得比“李处”还要响亮,还要肉麻。

张浩“哈哈”大笑,走进来挨个儿拍肩膀。

“什么总不总的,叫我张浩就行!涛子,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识地,一屁股就坐在了那个主位上。

他甚至还把旁边的椅子拉开,招呼道:“老刘,坐我边上,咱俩喝点。”

老刘是我们的班主任,今年快六十了,头发花白,今天特意被王涛请了过来。

班主任笑呵呵地坐下了。

一老一少,一尊神,一个财神,就这么把主宾席给占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下意识地去看李伟。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离那张空着的、紧挨着主位的椅子,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张劣质的面具,随时都会碎裂。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错愕,有不解,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被无视的屈辱。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把所有人都粘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王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看张浩,又看看李伟,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在他心里,李伟是“官”,张浩是“商”。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他下意识地认为主位必须是李伟的。

可张浩,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你还不能说他什么。

人家是无心的。

人家压根就没那根弦,没把这饭局当成一个需要论资排辈的官场。

最要命的是,王涛在聚会前拉的微信群里,有意无意地透露过,今天这顿饭,是“张总”买单。

张浩在深圳开了家科技公司,据说搞得风生水起,刚拿了A轮融资,估值好几个亿。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谁敢这时候去触张浩的霉头?

李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色变幻了几番,最终,那股子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开了张浩旁边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张浩,你这几年在外面发大财了,也不跟老同学联系联系,不够意思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那股子酸味儿,隔着半张桌子我都能闻到。

张浩浑然不觉,他拿起酒瓶,给李伟倒了一杯。

“瞎忙呗!哪像你,李处,为人民服务,那才是正事!”

张浩这话是真诚的,但在李伟听来,恐怕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从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板嘴里说出来,多少带了点儿调侃的意味。

李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饭局开始前,就以一方的完败而告终。

王涛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服务员上菜。

饭局正式开始。

气氛很诡异。

以张浩为中心,他左手边的班主任,右手边的李伟,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权力三角。

而其他人,则自动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些在商场摸爬滚打,或者自己做生意的人,频频向张浩敬酒,言语间全是“张总”、“请多指教”。

而另一些在体制内,或者在国企的同学,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伟的脸色,时不时地插上一句“李处工作辛苦”、“以后多关照”。

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碰撞。

官场的等级森严,和商场的简单直接。

权力的光环,和金钱的魔力。

我看着这一切,觉得无比荒谬。

十年未见的同学,本该是追忆青春,畅谈过往。

结果呢,成了一个微缩的社会名利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卖力地表演着。

马冬,当年班上的文艺委员,现在在一家事业单位做宣传干事,是“捧哏”李伟的主力。

“李处,我敬您一杯。”他端着酒杯,站起身,微微躬着腰。

“咱们这帮同学里,就您最有出息,真正是为国为民。我们这些人,都是混日子,跟您没法比。”

李伟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他矜持地端起酒杯,和马冬碰了一下。

“都是为社会做贡献,分工不同而已。”

话说得滴水不漏,官腔十足。

马冬喝完酒,又转向张浩,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张总,我也敬您一杯!您是咱们班的骄傲,是咱们市走出去的企业家!以后可得多带着我们这些穷哥们儿发财啊!”

张浩哈哈大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说好说!大家有好的项目,随时找我!”

马冬这一套左右逢源的组合拳,打得是炉火纯青,看得我叹为观止。

这十年,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苏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低声说:“你不去敬杯酒?”

我摇了摇头。

“敬谁?”

“都敬。”

“没必要。”

我不是清高,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我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已经隔得太远了。我去敬酒,说什么呢?

说“李处,我的稿子以后您多审审”?

还是说“张总,我给您写个传记吧”?

都太可笑了。

苏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夹了一块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开始提议玩游戏,有人开始讲起了荤段子。

李伟始终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一种得体的微笑,偶尔和身边的人碰一下杯,说几句场面话。

他的姿态,就像一个来基层视察的领导,亲切,但有距离。

而张浩,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脱了卫衣,撸起袖子,和几个男同学划拳,输了就仰头灌酒,毫不含糊。

他的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很快就成了全场的中心。

渐渐地,敬李伟酒的人少了,围在张浩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大家敬畏权力。

但当酒精上头,当金钱的诱惑变得更加具体时,天平开始倾斜。

李伟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显得有些尴尬。

有好几次,他想插话,加入张浩他们的话题,但都无功而返。

他们聊的是风投,是股权,是区块链,是元宇宙。

这些词汇,对李伟来说,就像是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他能聊的,是文件,是会议,是领导的意图。

这些东西,在座的,没几个人感兴趣。

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像一个穿着铠甲的士兵,走错了战场。

他所有的武器,在这里,都失去了作用。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在张浩那种简单粗暴的“钞能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终于,在一个话题的间隙,李伟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各位同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十年了,今天能聚在一起,非常不容易。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举杯,敬我们的青春一杯!”

这是个很高明的提议。

“青春”这个词,瞬间把所有人都拉回到了同一个频道。

无论你现在是处长还是老总,我们的青春,是一样的。

大家纷纷站起来,端起酒杯。

“敬青春!”

“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

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场子。

然而,张浩接下来的一个举动,又把局面带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喝完酒,张浩掏出手机,大声说:“来来来,大家别光喝酒啊!我建个群,发个红包,乐呵乐呵!”

他手速飞快地建了个“十年之约”的微信群,把在座的人一个个拉了进去。

然后,他发了一个一万块的红包,分三十个包。

“手气最佳的,等会儿我再单独发个大的!”

群里瞬间就炸了。

“我靠!张总大气!”

“抢了三百多!谢谢老板!”

“张总牛逼!(破音)”

所有人都低着头,疯狂地戳着手机屏幕,脸上洋溢着原始而纯粹的快乐。

刚才由李伟辛苦营造起来的那一点点庄重和怀旧的气氛,瞬间被一个简单粗暴的红包冲得烟消云散。

李伟站在那里,端着空酒杯,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

他没动,也没有去抢那个红包。

他不能抢。

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去做这种“有失体面”的事情。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点点人气,被金钱的力量无情地打散。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是失落,是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我敢肯定,他也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选择那条四平八稳的路,而是像张浩一样,去外面闯一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人生没有如果。

苏晴碰了碰我,“你也抢啊。”

我笑了笑,点开了红包。

“手慢了,红包派完了。”

我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活该,谁让你刚才装深沉。”

我也笑了。

是啊,装什么呢?在金钱面前,众生平等。

红包雨下了好几轮,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王涛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张浩的脖子,大着舌头说:“张……张总,你……你就是我亲哥!以后……以后我跟你混了!”

张浩拍着他的背,哈哈大笑:“没问题!来我公司,给你个副总干干!”

王涛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真的吗?哥!”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酒话,但王涛显然是当真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同学聚会,其实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每个人十年来的变化,也照出了这个时代的变化。

曾几何셔,我们都以为,权力是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尺。

就像李伟,他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进入好单位,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金字塔的顶端攀爬。他坚信,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但时代变了。

互联网的浪潮,资本的力量,催生了像张浩这样的新贵。

他们不循规蹈矩,他们野蛮生长,他们用一种更直接、更高效的方式,完成了财富的积累,也获得了社会的话语权。

旧的秩序正在被挑战,新的规则正在建立。

李伟的失落,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座位,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坚守了半生的价值观,正在被边缘化。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残忍的。

饭局的后半段,李伟几乎没再说过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没有人再去打扰他。

大家都很默契地,把他当成了一个背景板。

一个曾经重要,但现在已经过时的背景板。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杯茶,走到桌子中央。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说两句。”

老刘一开口,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今天,看到大家,我很高兴。你们都长大了,成熟了,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做出了成绩。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老刘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刚才,我看到你们喝酒,聊天,抢红包,很热闹。这很好,说明大家关系好。”

“但是,我更希望,十年、二十年以后,我们再聚会的时候,大家聊的,不仅仅是你的官做到了多大,你的生意做到了多大。”

“我希望,我们能聊聊,你读了什么好书,你去了哪里旅行,你有什么新的感悟,你为这个社会,做了哪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人这一辈子,很短。官位、财富,都是过眼云烟。真正能留下来的,是你这个人的品格,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温暖。”

老刘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包间,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我看到,李伟的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刘老师,眼眶有些发红。

张浩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端起茶杯,站起身。

“刘老师,您说得对。我敬您一杯。”

他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我就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赚钱。今天听您一席话,我……我有点惭愧。”

他说的是真心话。

刘老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赚钱不丢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是希望你,在赚钱的同时,别忘了,人为什么而活。”

饭局结束了。

大家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散去。

张浩被几个人簇拥着,去下一场KTV。

李伟一个人,默默地站在路边,等代驾。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我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他愣了一下,接了过去。

我帮他点上。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陈阳。”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说:“怎么会。你是我们班混得最好的之一,所有人都羡慕你。”

他苦笑了一下。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像个小丑。”

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以为爬得越高,就越能被人看得起。结果呢?”

“结果发现,这个世界,早就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了。”

“我遵守的那些规则,我在乎的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构建的价值体系里。当这个体系受到冲击时,崩塌的,不仅仅是骄傲,还有信仰。

“别想太多了。”我只能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也许吧。”

代驾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城市的霓虹,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还不走?”

苏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她正静静地看着我。

“你怎么没走?”

“等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并肩走在深夜的街头。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李伟可怜吗?”我问。

“有点。”她说,“他被自己困住了。”

“那张浩呢?”

“他很聪明,也很真实。但他活得太用力了,我怕他有一天会累。”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我啊,”她笑了笑,“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教书育人,看云卷云舒,过安稳日子。”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今晚这场盛大的名利场里,真正的赢家,或许是她。

她没有被权力异化,也没有被金钱绑架。

她守着自己的本心,活得从容而淡定。

“送我回家吧。”她说。

“好。”

我们走到她家小区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陈阳,”她忽然叫住我。

“嗯?”

“你今天,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是不是觉得……和我们格格不入?”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以为,我的伪装很好。

我苦笑了一下。

“有点吧。”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她说。

“羡慕我?”我以为我听错了,“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没房没车,前途未卜。”

“你羡慕我们稳定,我们羡慕你自由。”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还在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在用笔写下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这比当什么处长,做什么老总,酷多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挣扎,写作这条路,又苦又寂寞。

我常常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选择。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结婚生子,升职加薪,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而我,还像个不合时宜的堂吉诃德,守着那点可怜的理想。

我以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失败者。

但苏晴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原来,还有人懂我。

原来,我的坚持,在别人眼里,是有价值的。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什么。走了,晚安。”

她转身,走进了楼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有点凉,但我心里,却是暖的。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了那个“十年之约”的微信群。

群里还在热闹地聊着。

有人在发KTV的视频,鬼哭狼嚎。

有人在继续吹捧张浩,问他公司还招不招人。

有人在讨论下次聚会去哪里。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看到李伟的发言。

他大概已经退群了,或者,把群设置了免打扰。

我忽然觉得,那个主位,像一个隐喻。

每个人都想坐上去,以为坐上去,就拥有了全世界。

但其实,那不过是一把椅子。

你坐上去,就有人想把你拉下来。

你没坐上去,心里就永远有个疙瘩。

真正自由的人,是那些压根不在乎那把椅子的人。

他们可以坐在任何地方,甚至,可以自己带一把椅子。

比如苏晴,比如……或许也包括我。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下了一行字:

“同学聚会上,一个副处级同学没坐上主位,显得有些不高兴了!”

我想,这会是一个好故事的开始。

这个故事里,有我们这一代人的迷茫、挣扎和选择。

有这个时代的喧嚣、荒诞和温情。

写完这个开头,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无论昨晚的饭局多么光怪陆离,太阳升起,我们都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继续扮演各自的角色。

李伟要去单位开会,继续在文件和人情里周旋。

张浩要飞回深圳,继续在资本和市场里搏杀。

王涛要去公司,盘算着怎么跳槽去张浩那里。

苏晴要去学校备课,面对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

而我,要泡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把这个故事,写下去。

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围城里。

不同的是,有的人想冲出去,有的人想冲进来。

而有的人,选择在城墙上开一扇窗,看看外面的风景。

我大概,就是那个开窗的人吧。

第二天中午,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王涛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宿醉未醒,带着点沙哑。

“喂,陈阳啊,醒了没?”

“刚醒,班长大人有何指示?”

“嗨,别提了!”他哀嚎一声,“昨天喝断片了,张总说让我去他公司当副总的事,你听见没?是真的假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

“听见了,全包间的人都听见了。”

“那……那他不会是喝多了说胡话吧?”王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说,“要不,你微信上问问他?”

“我不敢啊!”王涛的声音都快哭了,“万一是酒话,我这一问,多尴尬!万一是真的,我问得太急,是不是显得我太猴急了?”

我能想象出他抓耳挠腮的样子。

“那你还不如直接问。是真是假,总得有个准话。你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唉,也是。我再琢磨琢磨。”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天花板,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副总的职位,就让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的班长,乱了方寸。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一点点可能的希望,就能让人患得患失。

下午,我正在写稿,微信群里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李伟发的。

他发了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论新时代干部的责任与担当》。

文章很长,洋洋洒洒几千字,全是官样文章。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马冬第一个跳了出来。

“李处高屋建瓴!这篇文章写得太深刻了!拜读了,学习了!”

接着,几个在体制内的同学也纷纷跟上。

“说得好!为李处点赞!”

“已转发朋友圈学习!”

我点开那篇文章,看了两行就关了。

我知道,李伟是在宣告什么。

他是在告诉我们,昨晚的失意,只是一个意外。他还是那个手握权力的李处,他所在的世界,依然有着不容挑战的规则和秩序。

你们聊你们的资本,你们抢你们的红包。

而我,关心的是国家大事。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击,也是一种姿态的重塑。

然而,就在这一片“学习了”、“点赞了”的和谐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张浩。

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金色的沙滩,还有他穿着沙滩裤、戴着墨镜的自拍,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还配了一行文字:

“在三亚开了个会,顺便度个假。各位,有空过来玩啊,食宿我全包!”

如果说李伟的文章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圈体制内的涟e漪。

那么张浩这张照片,就是一颗深水炸弹。

它把所有人都炸晕了。

新时代干部的责任与担当?

哪有三亚的阳光沙滩来得直接?

群里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我靠!张总你这日子也太潇洒了吧!”

“羡慕嫉妒恨啊!张总,公司还缺扫地的吗?”

“张总,我下个月正好有年假,现在买机票还来得及吗?”

刚才还在认真“学习”的马冬,也迅速切换了频道。

“张总威武!这才是人生赢家啊!李处的文章是精神食粮,张总的照片是现实梦想!”

他这话,两边都不得罪,还显得自己特别有水平。

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伟没有再说话。

那篇关于责任与担当的文章链接,孤零零地挂在那里,被一大片关于三亚的讨论淹没,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点可笑。

又一次,完败。

我关掉微信,继续写我的故事。

我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它不再仅仅是关于一个座位,而是关于两种人生,两种价值观的对决。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晚上,苏晴给我发了条微信。

“在干嘛?”

“写东西。”

“写的什么?”

“我们。”

她发过来一个问号的表情。

我把开头那段发给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我一句:“你这家伙,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病。”

“李伟……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她说。

“怎么说?”

“我听一个也在发改委的亲戚说,他这次副处提正处的机会,好像黄了。被人给顶了。”

我愣住了。

“所以,他那天晚上,其实是……”

“嗯,心情本来就不好。又遇到这种事,估计是雪上加霜。”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个座位,那么敏感,那么脆弱。

那个座位,对他来说,可能不仅仅是面子,更是一种心理补偿。

他在单位里失去了的东西,他想在同学这里找回来。

结果,又被剥夺了一次。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们都只看到了他官僚的一面,却没看到他失意的一面。

成年人的世界,谁不是一边崩溃,一边自愈呢?

“那你觉得,我故事里,应该把他写成一个可怜人吗?”我问苏晴。

“不。”她说,“你应该把他写成一个真实的人。”

“真实的人,既有可恨之处,也有可怜之处。”

她的话,让我茅塞顿开。

是啊,现实主义,不就是要把人性的复杂和多面,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吗?

不美化,不丑化。

只是记录。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专心写这个故事。

我写了李伟的挣扎,张浩的张扬,王涛的投机,马冬的圆滑。

我也写了苏晴的通透,刘老师的智慧。

当然,还有作为观察者的“我”的种种心思。

故事写得很顺,几乎是一气呵成。

一个星期后,我写完了初稿,大概三万多字。

我把稿子发给了苏晴。

“你第一个读者。”

“荣幸之至。”

第二天,她给了我反馈。

“写得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

“你把自己,写得太丧了。”她说,“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一样。”

我哑然。

“有吗?”

“有。字里行间,都是一股怀才不遇的酸腐气。”

她的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你不是堂吉诃德,陈阳。”她说,“你只是一个选择了不同道路的普通人。你可以不认同他们,但没必要鄙视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生活着。”

“生活本身,没有高下之分。”

我沉默了。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去俯视他们呢?

就因为我读了几本书,写了几个字?

我的清高,何尝不也是一种自卑的表现?

我害怕自己不如他们,所以用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来武装自己。

其实,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谢谢你,苏晴。”我由衷地说。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那天下午,我花了好几个小时,修改我的稿子。

我删掉了很多带有个人情绪的评判和吐槽。

我试图用一种更平和,更客观的笔触,去描述那场聚会。

我不再是那个愤世嫉俗的审判者。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修改完之后,我感觉整个故事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它少了一些尖锐,多了一些宽厚。

少了一些嘲讽,多了一些理解。

这或许,才更接近生活的本来面目。

又过了一个星期,王涛又给我打电话了。

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

“陈阳!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你当上副总了?”

“那倒没有!”他哈哈大笑,“不过,张总给我介绍了个项目,我把我们公司的资源对接了一下,昨天刚签了合同!光提成我就能拿好几十万!”

“我靠!恭喜啊!”

“同喜同喜!晚上出来喝酒,我请客!”

“行啊。”

晚上,还是在“江南春”,不过换了个小包间。

只有我和王涛两个人。

他看起来容光焕发,跟前几天那个患得患失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是不知道,”他喝了口酒,感慨道,“跟张总这种人打交道,就是痛快!不跟你绕弯子,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哪像我们以前伺候那些甲方,一个个都跟大爷似的。”

“那你以后就跟着张总混了?”

“那肯定啊!”他拍着胸脯,“我已经想好了,等这个项目做完,我就辞职,自己出来单干。有张总这层关系,还怕没饭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懂得如何抓住机会。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李伟吗?”

“他怎么了?”

“听说,他要被调到区里去了。平调,但去的部门是个闲职。基本上,仕途也就到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他得罪人了。”

原来,那天的传言,是真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就在那些看不见的权力斗争中,被悄然改变了。

“唉,其实他也挺可惜的。”王涛叹了口气,“当年多风光啊,咱们都以为他能当大官呢。谁能想到……”

是啊,谁能想到呢?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那天晚上,我和王涛喝了很多酒。

我们聊了很多过去的事,也聊了很多对未来的打算。

临走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阳,你小子也别光写东西了,什么时候出来,跟我一起干!保证比你现在挣得多!”

我笑了笑。

“再说吧。”

我知道,我不会走他的路。

就像他,也不会懂我的坚持。

我们终将走向不同的人生。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是朋友。

这就够了。

回到家,我把小说的结尾,又改了一遍。

我把李伟被调职的情节,加了进去。

但结尾,我没有写他的落寞,也没有写张浩的得意。

我写的是,几年后,又一次同学聚会。

这一次,没有在豪华的酒店,而是在母校的食堂。

大家吃的,是几块钱一份的套餐。

李伟来了,张浩也来了。

他们都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坐在一起,聊着孩子的教育问题,聊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

没有主位,没有宾客。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们饱经沧桑的脸上。

那一刻,他们不是处长,也不是老总。

他们只是,一群怀念青春的中年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觉得,这个故事,终于完整了。

它或许不那么激烈,不那么戏剧化。

但它,很真实。

就像我们的生活。

有起有落,有悲有喜。

最终,都会归于平淡。

而那些曾经让我们耿耿于怀的座位,那些曾经让我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在时间的冲刷下,终将变得,无足轻重。

真正重要的,是那些陪你走过一程的人,和那些,刻在你心里的,温暖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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