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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04 13:1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我的妈妈”的三百字作文时,需要注意以下几个事项:
1. "中心明确":作文要围绕“我的妈妈”展开,突出你对妈妈的爱、感激之情,或者妈妈对你的影响等中心思想。
2. "内容具体":选择一两个最能体现妈妈特点或对你影响最深的具体事例来写。避免空泛地赞美,要靠具体事例说话。例如,可以写妈妈是如何照顾你的,如何教你做人的,或者在你遇到困难时如何鼓励你等。
3. "抓住特点":思考你的妈妈有什么样的性格特点?是勤劳、善良、温柔、坚强还是严格?选择一两个最突出的特点进行描写。
4. "描写生动":运用描写的方法,如语言描写、动作描写、神态描写等,让妈妈的形象更加丰满、立体。可以写妈妈说话时的语气,做事时的样子,或者你感受到的她的情绪。
5. "结构完整":文章要有开头、中间、结尾。开头可以点明你对妈妈的感情或概括妈妈的形象;中间详细叙述事例;结尾表达对妈妈的敬爱或祝福。
6. "语言真挚":用真情实感的语言来写,表达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受,这样更容易打动读者。
7. "字数控制":注意控制字数在300字左右,避免冗长或过于简略。写完后
借住在我家的男生偷走了我的贴身衣物。
我找妈妈评理。
她却捂着我的嘴,告诫:「女儿,别声张。」
「为了妈妈的事业,你要乖一些。」
1
我妈诸事平平,但我读书很厉害。
于是,很多人都找她取经。
「女儿这么聪明,你是怎么培养的?给我们讲讲吧。」
开始,我妈很谦虚。
「也没什么。给孩子养成好习惯,她自己就会学。」
后来,找我妈求助的人更多了。
她也衍生出一套理论。
「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要两手抓。家庭教育是为学校教育打基础。」
「多读名著,可以明理……」
我妈侃侃而谈,旁人虚心受教。
我有些难为情,不让她讲。
她却说,这是与人为善。
有一次,过年的聚会上,亲戚们又传阅了我的满分成绩单。
大舅半是羡慕,半是感叹:「姐,我真想把孩子送你家,让你教她,又怕姐夫不愿意。」
我爸还没说话,我妈已抢先答应:「这有什么?不打紧的,送来吧!」
没两天,大舅的女儿住进我家,跟我同睡一张床。
表姐比我高两个年级。
但我会做的题目,她都不会做。
我妈每天给她辅导功课,查漏补缺。
一个学期后,表姐在学校的名次提高了整整三百位。
有了成功范例,亲戚们都跃跃欲试。
第二个住进我家的,是姨妈家的表弟。
「这浑小子,我管不住!姐,有劳你费心。」
表弟被惯坏了,张口闭口,都是三字经。
我妈挺有主意,教书先育人,几个月工夫,硬是把他的性子扭了过来。
虽然读书还是磕磕绊绊,但表弟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渐渐地,亲友们达成了共识。
要是孩子有点「毛病」,就往我家送。
于是,借宿我家的,除了表姐、表弟,又多了邻居的侄女。
然而,我家只有两间卧室。
住不开,怎么办?
我妈把我卧室的床卖掉,买了两张上下铺。
原先我还兴奋家里多了玩伴,但现在,我不开心了。
我向妈妈抗议。
但我妈苦口婆心地劝我:「做人不能太自私。」
「教书育人是高尚的事。多做高尚的事,人生才有意义。」
我不耐烦听这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为了腾空间,我的书柜被卖掉了。
而且,我的妈妈被分成了好多份。
以前下班后,她全身心都在我身上。
现在她要给先给三个人辅导作业,之后才能轮到我。
假如我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情,想跟妈妈说几句悄悄话。
她一定会拒绝。
「尔雅,妈妈太累了,明天再说吧。」
2
家里孩子多,吵吵闹闹,我爸很有意见。
「这些年,你动不动贴补娘家,我就不说什么了。但你连孩子都帮他们养,太过分了吧?」
妈妈不屑一顾:「小孩子家,能吃你几口饭,就抠成这样?」
两人大吵一架,谁都说服不了谁。
正好,厂里有个外派的机会,我爸做甩手掌柜,跑到外地躲清静去了。
爸爸走的那天,我妈抹了一晚上的泪。
然而第二天起来,她又神采奕奕的,照看这个,关怀那个,好不慈祥。
转年,迎来好消息。
邻居的侄女在我家借宿一年,居然成功考上二本。
此前,她是连大专分数线都够不到的。
邻居阿姨喜出望外,专门在本市最好的酒楼宴请,还给我妈封了个大红包。
「王姐,您真是我家的恩人!」
这天,妈妈喝了不少酒,整个人都喜气洋洋。
我默默盯着我妈的笑脸。
心想,我讨厌这个姐姐。
她睡觉打呼噜还磨牙。
她讽刺我看的小说是「文字垃圾」。
我攒几个月零花钱买的漂亮本子,放着不舍得用,她拿来就写写画画。
我不依,她却一脸无所谓。
「不就是几个本子吗?我赔你就是了。」
我人小,嘴皮子没她利索。找妈妈评理,她却说:「尔雅,你和姐姐不是好朋友吗?做朋友就要互相分享。」
我还想争辩,妈妈拉下脸。
「不许自私。」
「自私都是坏孩子。」
我生怕自己变成妈妈口中的坏孩子,只能无奈闭嘴。
能送走这尊「佛」,我很开心。
但是,这个姐姐刚走,又住过来一个姐姐。
没完没了。
因为我妈根本无法拒绝旁人的请求。
一年到头任劳任怨,换来亲戚交口称赞。
看得出来,妈妈挺享受这种感觉。
可我不明白。
把自家弄得人仰马翻,只为了让亲戚朋友感激她,这是什么心理?
终于,在小舅提出,要把他领导的儿子也介绍过来寄宿的时候,我抢先拒绝。
「住不开了!我家本来就不大。」
「再说,我妈又上班,又带孩子,累得很。你是她弟,为什么不体谅她?」
小舅的表情有点尴尬。
很快,我被两位舅母带到里屋。
两个人轮流劝我。
「尔雅,你妈妈在做善事。你不能让她失望。」
「你要听妈妈的话。」
小孩子怎么可能拗得过大人。小舅领导的儿子还是住进来了。
听说,作为回报,小舅年底评了个先进。
出力受累的人是我妈,得好处的反而是旁人?
我为此闷闷不乐。
我妈却不当回事。
「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我弟过得好,就是我过得好。」
3
我初三那年,妈妈的工厂效益不佳,她干脆拿了买断的钱,专门做起「家庭寄宿」的生意。
是亲戚,就象征性每月收一二百的饭钱。是熟人,就收五百。
在我们这座小城,越来越多的人外出谋生,孩子无人照应,托付给靠谱的人家,家人也好放心。
我妈甚至租下邻居的房子,改造为教室。
现在,她可以帮助更多人了。
此时的她,因为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孩子们,已经拥有了「王妈妈」的美称。
家里人多,家务也多。
虽然雇了个钟点工,但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于是,时不时,我得摘菜、洗菜、洗碗、拖地。
家里的这些孩子,却因为是「客人」,什么都不必做。
「不能让客人沾手,这是礼数。」
哪怕我提前做完作业也不能休息。因为我要帮忙,给家里的小祖宗们听写单词。
我妈的理由是,温故而知新,这对我来讲,也是好事。
她满肚子都是大道理。
但我也想像同龄人那样,拥有正常的娱乐时间。
彻底激发我不满的,是我的内衣丢了。
原本以为是晾在阳台,被风吹走的。
但我拖地的时候,在隔壁房间的床底下找到了它。
粉红色碎花的棉质布料,曾经遮盖过少女最私密的部位。
而现在,它布满了令人作呕的污渍。
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朝我妈嘶吼。
「还不把他们赶走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是你亲生女儿,我受这种委屈,你还要坐视不理?」
泪眼蒙眬中,我妈快步上前,一把捂住我的嘴。
「尔雅,别作声。」
「要是传出去,谁还敢把女孩子往咱家送?」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她绝对不是我妈。
不顾满脸泪痕的我,她忙着联系师傅,给卧室加门锁。
又挨个给男生谈心,普及生理知识。
唯独到了我这里,大概是忙累了,只说了一句。
「你是我的女儿,更应该体谅我的苦衷。」
我不愿意去想妈妈有什么苦衷。
我只知道,我才是受到心理创伤的那一个。
为什么她不能多关注我?
慢慢地,我变得沉默、孤僻。讨厌人多的场合。
看到异性,总是抑制不住反感与戒备。
每天放学,我都是最晚出校门的。
门卫大叔偶尔打趣我:「你这个学生,怎么不急着回家呢?」
有什么可回的。
我的家里,挤满了陌生人。
与其说它是家,不如说是旅馆。
这天,跨进家门的前一刻,我听到我妈在跟人打电话。
「是,我不是老师,但我教孩子比老师都厉害。您就放心送来吧。」
「去打听打听,我闺女是一中的第一名。现在照片还贴在光荣榜上呢!」
原来,我是这所「家庭学校」的活招牌。
——虽然招牌她自己,恨透了这件事。
4
我驻足的当口,有个男生从身后走过,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烟味。
我知道他是谁。
同班同学,符晨。
因为抽烟和打游戏的劣迹,被强行送到我妈妈这里寄宿。
他为表抗议,又是绝食,又是「静坐」,折腾了好几天。
最近,在我妈妈的严格管束下,他总算安生不少。
我不想搭理符晨,他却想搭理我。
长臂一伸,挡我去路。
「哟,咱们学霸,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我生硬道:「不关你的事。」
符晨吊儿郎当地倚在墙上:「庄尔雅。我知道能让你开心的事。想不想试试?」
我警惕地后退两步。
他却一脸无辜:「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直觉告诉我,符晨所谓的「开心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此刻,血液在沸腾。
我有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坏孩子是做不了「活招牌」的。
如果我不再优秀的话,妈妈的「学校」,兴许就开不下去了。
我横下心:「好。」
符晨眼睛一亮:「行。明天放学,你等我。」
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
但符晨自然知道,哪里可以蒙混过关。
放学后,他带着我,在小巷子里左拐右拐,猫腰进了个不起眼的小门儿。
里边,别有洞天。
符晨熟练地带我开了一台机器。
「我教你玩游戏,最近挺火的。」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会沉迷于此。
因为,在虚拟世界横冲直撞,可以让人忘记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烦忧。
见我上手,符晨体贴地给我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噪音。
「好玩吗?」
「你慢慢玩。我去给你买瓶饮料。」
我点点头,再次投入厮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顿时呆住。
几个成年人正一脸严肃地盯着我。
其中一个,是我们学校的德育主任。
环顾四周,符晨不见踪影。
我的心狂跳起来。
所有偷摸上网的中学生都被登记名字,叫来家长。
我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德育主任愣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我,嘀咕:「这不是光荣榜上的小姑娘吗?」
在我妈妈的交涉下,我只得了个口头警告。
当着老师的面,我妈还能强颜欢笑。
「这孩子必定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我回家以后,一定好好批评她。」
一旦回到家,隔绝众人视线,她便变了脸。
抬起手想打我,却又打不下去。
最后,颤声骂道:「庄尔雅。瞧瞧你这是做了什么事?」
「外面的孩子都拿你当榜样,你怎么偏偏不争气!」
我低着头,满腹委屈。
外间突然喧闹起来。
是符晨的爸爸来接儿子回家,还满口嚷嚷,要退掉住宿费。
「她自己闺女都偷着上网打游戏,怎么教育我儿子?」
我妈堆起笑,迎过去:「符晨爸爸,借一步说话?尔雅的事,我跟您解释……」
角落里的男生,无所适从地甩着他肩上的书包。
见我冷冷地盯着他,符晨瑟缩一下。
但我已经明白过来。
狠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陷害我。」
符晨不愿意住在这儿,所以设了圈套,引我上钩。
不然,为什么我刚被警告,他爸爸就要领他回家呢。
符晨张了张嘴,好像要道歉。
但却又扬起笑脸,像是在承认:
「要不,让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5
这句话无异于挑衅。
我真的上去打他了。
可惜我力气太小。
只在符晨脸上挠了一道血痕,就被人扯开。
符晨捂着脸,抬手不让他爸追究。
「快走吧。这地方我不想待了。」
经过此事,我妈妈的「学校」慢慢空了几张床位。
她动辄就是唉声叹气。
明明实现了目的,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因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的口头警告,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说,「好学生」庄尔雅,变坏了。
原本属于我的市级三好学生奖励,被挪到了旁人身上。
最喜欢我的班主任也不再单独给我讲题。
围绕在我身边的同学也没了踪迹。
我整日形单影只。
每每碰到符晨,他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躲得远远的。
幼稚,且可笑。
我想,我学到一个教训。
以自我堕落来伤害家人,是愚蠢的做法。
因为,会有更令人作呕的人,踩着你的痛楚,嘲笑你、侮辱你、编排你,巴不得看你笑话。
向下,是不可取的。
我只能往上爬。
以前我自诩「天赋型」选手,无须太过用功,就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考试。
但现在,我输不起了。
这个学期,我两耳不闻窗外事,玩命一般地咬牙苦学。
我需要一点成绩,来狠狠打符晨的脸。
我也确实成功了。
期末联考,我拿了全市第五。
这是我们小镇中学拥有过的最好成绩。
不出意外,几天后,我又在我妈妈的「家庭学校」里见到了符晨。
他整个人都怏怏不乐,见了我,更是犹如耗子见猫。
我也没怎么为难他。
不过就是索要一点代价罢了。
把钱包丢回去时,符晨好奇:「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我简短:「没什么。」
「离家出走而已。」
符晨不信。
「就你,还离家出走?你往哪里走?」
但我说到做到。
那天一早,我坐上了长途汽车。
我要去外地,找爸爸。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养孩子又不是妈妈一个人的事。
爸爸也该管我的。
坐了四小时的车,终于找到了我爸的办公室。
许是太兴奋,我没留意到被我问路的门卫露出复杂眼神。
爸爸见到我,惊骇不已:「尔雅,你怎么来了?」
我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径直提出:「爸,让我跟你在这边读书吧。我妈太过分了,我不想跟……」
话未说完,屋外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
然后,慢慢走进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态度倨傲。
我愣在当场。
我爸尴尬地搓着手。
「尔雅,我就不瞒你啦。我和你妈早离婚了。怕影响你学习,没告诉你。
「你李阿姨呢,是爸爸的初恋……当年阴差阳错没能在一起,遗憾了很多年。现在有缘分,又在一家公司,所以就……
「你快要有个小弟弟了,你高不高兴?」
6
好像有人照我的脑袋打了一棍。
又疼,又茫然无措。
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各种细节都浮出水面。
为什么爸妈经常吵架。
为什么爸爸搬走后,一两年才回家一次,住不了几天又离开。
为什么这些年,妈妈绝口不提爸爸。
我不想哭,这样会显得幼稚。
可是最后还是沉默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爸爸看着我,又心疼,又无奈:「也罢。」
「你在我这里散散心也好。」
然而这晚,我睡下不久,就被争吵声惊醒。
李阿姨声音尖刻:「赶紧送她回去。我一个孕妇,怎么帮你带孩子?你有点常识行吗?」
我爸也是怒气冲冲:「她妈那个样子,我都受不了,孩子也受不了。她是我闺女,我还能让她睡大街?」
「她是你闺女,我肚子里的不是你儿子吗?行,我明天就把这孽障打了,让你跟女儿团圆。」
我爸好像猫咪被掐住脖子,一声不吭了。
我咬着被角,茫然盯着漆黑暗淡的屋顶。
天大地大,我甚至找不到一张独属于我的床铺。
翌日,我主动提出回家。
看得出来,我爸如释重负。
临走时,他安慰我:「尔雅,有什么困难,你尽管告诉爸爸。」
我低着头,没答话。
我的困难是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吗?
不过是视而不见罢了。
意外的是,对我这次离经叛道的逃跑,妈妈居然没有骂我。
甚至,也没有跟我讲什么大道理。
而是含着泪,向我解释。
「你爸说要追求真爱。我是求也求了,骂也骂了,都不中用。
「原本跟他说好,先瞒着你,等你高考以后再说。现在既然你知道了,我就把话说开——你爸没了,现在妈妈唯一的指望就是你。
「你得好好学习,给我争气。」
虽然仍然是命令的用词,但多了几丝哀婉的语气。
在我小时候,父母感情还是不错的。
他们会在周末带我去公园。
家里拮据,爸爸只舍得买两根雪糕。
一根给我,一根给妈妈。
相濡以沫十多年,他变心的时候,她应当也很难过吧。
日光下,妈妈的眼角已经爬满纹路。
我心里一酸,点头道:「行,你别哭了。我……我不会让别人看我们笑话。」
当家庭的三角形已不再稳固,或许,余下的两角,应该彼此支撑才是。
因这段插曲,我和妈妈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下去。
但,这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高二这年,为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我写了两篇稿子,从中选出一篇去参赛。
非常幸运,获得了第一名。
然而,第三名的文章登报,我才知道,那也是我写的。
署名作者是赵仕。
这是我小舅领导的儿子,也是我家的「vip」客户。
我跟赵仕没有任何交集。
但稿子放在我书包里,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妈妈可以看到。
这段时间我们的关系缓和,偶尔,她会到我书桌边看一看我。
也许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我的稿子。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7
还没去质问,妈妈倒先来跟我道歉了,还买来最新款的手机当作赔罪。
「尔雅,妈妈也是没办法。赵仕的成绩总是不提升,他爸很有意见。拿个奖,也是想宽一宽他爸的心。
「你是我的女儿,你要站在我这一边。
「你看,你同时拿了第一和第三,这不正好说明,你的水平,其实相当优秀呀。」
我是女儿,所以妈妈就可以拿走我的智力成果?
因为我「优秀」,就要周济身边不优秀的人?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把手机托在手心,摆弄几下,似笑非笑。
「妈,我的稿子放在书包里,你是怎么拿到它,又怎么给别人抄的呢?」
见我没有发火,我妈也松懈下来。
「比赛规则,一人只能投一篇。你另一篇作文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给赵仕。我也让他加了些自己的创意,没全抄。」
小时候,我曾因为说谎被妈妈罚站。
现在,她帮别人说谎,就不怕我不高兴吗?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学累了,我出门转一转。」
刚刚,我开了录音。
有起因,有过程,有结果,应该能证明点什么的。
然而到派出所,得到的却只是推诿。
「姑娘,这种小事不值得报案。」
我不为所动:「著作权是我的,她这是侵权,为什么不能报案?」
民警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你要告你妈侵权?别闹了,哪有闺女这么对她妈的。」
我竭力忍住泪水:「明知有亲密关系而伤害我,不是更可恶吗?」
民警叹口气:「早点回家吧。你妈生了你,又拉扯你长大,这个恩情你要牢记。哪能恩将仇报?」
早有人认出我是谁,又通知了我妈妈。
她把我从派出所领出来。
大概是气急了,抢过新手机就往水泥地上砸。
屏幕上裂开蛛网一样细密的纹路。
她喘着粗气,恨道:「我给你买大几千的手机,就是让你拿来对付我的?」
「庄尔雅,你真是没良心!以后你别叫我妈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妈能这样想,我很欣慰。
因为,我也不想喊她妈妈。
我们冷战了好几个星期。
她不喊我,我不理她。
不论如何,寒假是躲不过去的。
这是辅导学生的黄金时段。
高三学业紧张。尽管我只放两周的假,但我妈已经甩来一张课表。
上午教初三数学,下午补英语,晚上教物理化学。
我知道,她不舍得花钱聘请外人,就用我做免费劳力。
我指着自己从学校带回来的教辅资料,提醒她。
「明年我就要高考了。」
然而我妈却固执己见:「菜贩的孩子帮着卖菜,理发的孩子帮着扫地,谁都知道替妈妈分担辛苦,怎么就你这么金贵?」
跟她讲道理是浪费时间。
我咬牙道:「行,我教。」
8
被安排给我的小男生非常难搞。哄也好,骗也罢,总归是不肯学习。
我不想教,他不想学,何必互相为难。
干脆我从书桌里拿出漫画:「我帮你做作业,你负责玩。」
「就当咱俩的秘密,别告诉别人。」
然而,我没糊弄过去。
因为我妈抽查作业,发觉了不对。
她避开众人,质问我:「庄尔雅你是不是想砸我招牌?」
我无所谓道:「砸就砸呗。招牌是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多年来,我从未当面给我妈难堪。
这次的反应太激烈,果然,她立刻被激怒。
「吃我的,住我的,让你做点事,看你什么态度!」
「我养你长到十八岁,容易吗?你有本事,就把你花的钱都还我。以后别叫我妈。」
今天寒潮降温。
但我义无反顾走出家门。
上次去找爸爸的时候,我已经留意到了长途车站的牌子。
简单的线条,代表着城市之间的联结。
此刻,我盯着它,认真地计算着。
我手里攒了大几百的零花钱。
只需二十块钱,就能去一座新的城市。
三十块钱就能住最廉价的宾馆。
我可以做家教来养活自己。
再不济,临近过年,不少餐厅都缺人,我可以打点零工。
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
那个夜晚,我为自己可悲的十七岁人生,想出了无数种可能。
每一种,都不太理想。
买票离开是很简单的事。
但是离开以后,如何生活,是很复杂的事。
我必须把一切都规划妥当。
现在,绝对不是最佳时机。
放空自己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名字。
是符晨。
他似乎刚从邻市走完亲戚回来。眼神扫过我的背包,似笑非笑:「又想跑?」
「你说,我要不要跟王阿姨报个信儿?」
我冷冷道:「去告。你恐怕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我态度很差,符晨却不以为意。在我旁边坐下,伸个懒腰。
从前并没发觉此人这么爱说话。我一声不吭,他也能念叨个不停。
「这回你想跑哪儿去?
「要不,你到我家当闺女吧。我妈可喜欢你了。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你。
「父母这种生物吧,挺奇怪。永远觉得别人家的孩子好。」
我终于吐出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很吵。」
拜符晨的喋喋不休所赐,方才心里的怨怼全都变成了嫌弃。
我默默起身,想回家。
符晨却喊住我:「庄尔雅,过完年,我就出国读语言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跟我提这个:「所以呢?」
他清了清嗓子,很真诚地说:「提前祝你考个好学校。」
我顿了一下脚步,并没跟符晨说再见。
毕竟对我来说,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而已。
生活一团糟,我没有心情跟他交流。
到家后,我并不意外妈妈对我冷嘲热讽。
「我以为你真有骨气呢。」
「到最后,不还是要乖乖回到我身边来?」
我捏着书包的带子,扯了下嘴角。
「是啊,我现在是没骨气。」
但是,总有一天,骨气会攒够的。
9
我决心要考到很远的地方读书,然后再也不回来。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过年的,我妈累病了,直不起腰。
医生说,她是腰椎间盘突出,建议做个小手术。术后,需要绝对卧床休息。
得知她要照顾十多个孩子的起居饮食,医生非常诧异:「这些孩子是孤儿吗?为什么他们的父母不能养,要托你养?」
我妈絮絮叨叨解释半天,医生也无奈了。
「少管几个孩子吧。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爱惜,谁爱惜?」
于是,亲戚都聚在一处,商量我妈妈的病情,以及,是否要退掉一些孩子。
对他们来讲,显然是第二个议题更重要。
姨妈朋友的女儿不能退,因为姨妈欠了人情。
小舅领导的儿子不能退,因为指望领导提拔。
大舅母的外甥女也不能退,因为「这孩子淘气,她妈管不住」。
我冷眼旁观,每一个托关系让我妈照顾的人,都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好处。
然而,需要他们把好处吐出来的时候,却个个都是借口了。
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大舅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要我说,都不用退。」
「尔雅马上读大学了,让她接手,不是很妥当吗?女儿继承妈妈的事业,说起来也好听。」
众人先是困惑,继而点头,纷纷称是。
「尔雅聪明,肯定能接手。」
「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帮妈妈照顾学生。连住宿费都可以省了。」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本市的师范大学是二本。
而我的模考成绩,从来都是重本水平。
总算他们想到我才是这个计划的实施者,征询我的意见:「尔雅,你说呢?」
面对殷切的目光,我扯了扯嘴角。
「舅舅的法子也不错。」
然后,转头看向舅母:「您在家当主妇也有一两年了,帮我打下手吧?」
舅母尴尬地摇头:「我不行。我怕麻烦,你弟弟的作业我都懒得检查。」
我顺势接话:「是啊,我也怕麻烦。咱俩都怕麻烦,所以要我说,别做这个寄宿的生意好了。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从所有人懊恼的神色来看,他们势必是不同意的。
妈妈打着圆场,将人送走。
我则屏息静气,等着她回来骂我。
果然,她拉下脸来。
「我养你十八年,用得到你的时候,你推三阻四个什么劲儿。」
我毫不示弱。
「你也养了他们的孩子很多年,现在你病了,他们谁替你想了吗?」
娘家人敲骨吸髓,都恨不得拿她论斤卖,她还蒙在鼓里呢。
更何况:「要真是忙生计也罢了,小舅妈在家宁可打麻将都不愿辅导孩子,图省事让你管。摆明了是在占你便宜,你还要让他们占便宜多久?」
我句句紧逼。
我妈语塞,但终究勉强道:「我是个女人,又离了婚,你还是个孩子。我不倚仗你舅舅,还能倚仗谁?」
「我多替他们做一点事,将来我们母女有麻烦,他们才会帮忙呀。」
10
这个世界上,有人,也有笼子。
有的人会躲开笼子。
但有的人,会主动把自己关进去。旁人想救她,都无从下手。
甚至她还会把去救她的人,也拖进去。
让我牺牲自己的前途来供养亲戚,除非是疯了。
我冷冷吐出几个字。
「你听好。」
「要么你现在就把我打死。要是打不死,我就要去读我想读的大学。」
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挺可怕。
因为我妈脸色惨白。
她努力维持着长辈一贯的气势,但颤抖的双手显然说明,她此时心情复杂。
但她还是没放弃。硬的不行,又来软的。
「孩子,别犟了,听妈妈的话。考本市,离妈妈近一点。」
「外面的世界很艰苦,没人帮衬,你过不下去的。」
她字字恳切。
我却半点都不信。
与柔弱的妈妈相比,我可能天生有反骨。
不论家人怎么劝,我咬定了要考我想去的学校。
在高三最后的时间里,旁的家长在琢磨,如何让孩子多考几分。
我的家长,动不动抹泪。
「腰真疼啊。
「我命苦。没人帮我,都要自己熬。
「生女儿干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每句话都在「内涵」我。
但假如我真的被她动摇了心智,那我从前十多年付出的辛劳,又算什么?
家人不帮我,我只能向其他人求助。
我向学校申请住宿。
小镇高中的住宿条件很差,但凡在学校附近有房子的家庭,都不会让孩子住校。
尤其是临近高考,不少家长都在学校附近租房陪读。
留在学校宿舍的,基本上都是些考不上学的「混子」。
我不在乎物质条件,也不关注室友在打游戏、谈恋爱,我唯一需要的,就是心无旁骛学习的空间。
我的努力没有浪费。
查到高考分数的那天,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我的分数,几乎可以去任何一所我想要去的学校。
得知这个喜讯,我妈也哭了。
哭完,她兴致勃勃地挨个给亲戚朋友报喜。
「尔雅考了630分。
「我说什么?还是我会教孩子吧!
「明年您也把孩子送来,我教一教她,保证也能读个好大学。」
我望着她手舞足蹈的背影,略带悲哀地想,这么多年,我都是妈妈的「活招牌」。
现在,我依然是。
那就……让她再高兴一阵子吧。
因为,我很快就会彻底离开她。
出分之后,是志愿填报。
这些天,我收到了不少亲戚「关切」的短信和电话。
但我一概没理,按我心意,填报了千里之外的高校。
对于我的「叛逆」,妈妈居然没有再劝说。
或许是她第一次感知到,我已经长大了吗?
但我很快就明白,她是不可能放手的。
志愿填报截止日前一夜,我听见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悄悄起身,隔着门缝,看到我妈在摆弄家里的台式电脑。
屏幕上的界面,非常熟悉。
虽然早做好了防备,但我心里仍然一凉。
我装作半梦半醒,打着哈欠去了洗手间。然后又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回到卧室。
我知道,电脑前的我妈,一定先是不安,又是侥幸。
所以,在关上门之前,我轻轻喊了她一声。
「妈。」
「志愿只能改两次。」
11
在安静的夜里,我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的身子震了一下,很快笑道:「我不改你的志愿。我就是……想看看你填对了没有。」
我也笑了。
「没什么,我不过白说一句——您想改也改不了。」
「因为修改的次数,我已经用完了。」
我慢慢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前几天,我还在自责,为什么要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我的妈妈。
但现在,我很庆幸。
卧室里依旧是熟悉的两张上下床,四人同寝。
从前我恨透了与人共享。
但因为有了奔向自由的期待,再回头来看,竟然觉得也没什么难的。
也许被打败的困难,就不再难了。
等我读了大学,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然而,哪怕相隔千里,我妈仍然有办法使唤我。
大一课程这么多,晚上六七点,她还总给我打视频电话。
「你帮给学生讲几道题。」
「晚课?什么课安排在晚上?肯定不重要。」
这种说法简直荒唐。
我赌气把课表发她,谁知她「退而求其次」,要求我中午休息的时候连视频。
假如我真按她的设想继续助人为乐,我连去食堂吃饭都没时间。
至于周末,更是动不动就发来几道题目,让我帮着讲解。
我屡次拒绝,但我妈也另有对策。
她联系到了我的辅导员。
「家里生计艰难,我身体又不好,需要女儿帮衬。」
「麻烦您跟孩子说一说,我们家不像别人家大富大贵,什么旅行啊、玩耍啊,那是万万要不得的。」
导员信以为真,还问我,是否需要申请贫困生补助。
在办公室被追问家境如何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仿佛油锅上的蚂蚁。
又急又恨,满是绝望。
但这些并不是全部。
开学没多久,大舅妈突然到学校来看我。
她还带来了一位中年女人,介绍说,这是舅妈在A城的朋友,得知我在此地读书,所以来看看。
阿姨慈眉善目,满脸堆笑:「我也是A城出生的。以后有时间,上阿姨家来坐一坐。」
原本我以为只是朋友的客套。
但几天后,我妈突然发给我一张陌生人的照片。
男人长相身材倒是中上。
学历工作也无可指摘。
只是,我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我妈要我加此人的微信:「多聊天,热情点。
「是你舅大领导的亲戚。人家说了,他家找儿媳妇,要找年纪小、家世清白、单纯善良的女孩子。
「咱家家境是配不上了,但他妈妈说,你聪明,也长得好,一看见你真人,她就喜欢。」
原来,舅妈带来的女人,并不是什么朋友。
而是来相我的!
知晓这一切的我妈,不只没有拒绝,甚至连一句提示都没有。
太荒唐了。
我径直回复:「不加。」
「我刚十八岁,她给我介绍二十八岁的男人,是什么居心?」
12
为了劝我,我妈一连发来四条语音,每条都是令人窒息的60秒。
她说,自己就是为了照顾弟妹,耽误了亲事。到三十岁,才找了我爸凑合结婚。
所以她身为母亲,要提前为女儿计划。
听起来是很合理的逻辑。
假如我再笨一些,兴许我还会感动。
但此刻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些年,我服从过,抗争过,虚与委蛇过,据理力争过。
都没用。
我以为出逃是有用的。
我成功地逃了一千公里。
但这个距离,显然不够远,毕竟我还是逃不出家人的掌控。
从前我的设想,是等读书毕业,彻底与家里断了音讯。
但我真的能保证,妈妈不会再试图干涉我吗?
深入骨髓的掌控,如影随形。
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自由和惬意之中。
只有我,每天都在忧虑。
该怎么做,才能逃得更远?
这段时间,我疯狂地刷遍了学校里的毕业生论坛帖子。又四处去打听,已毕业的学长学姐都做了什么。
然后试图判断,在我的案例中,是否适用。
直到我在论坛刷到一条帖子。
某位机械学院的大神自学德语,去欧洲留学,成功地拿到了奖学金。
我突然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假如我能逃到地球的另一端,是不是就足够遥远了呢?
欧洲很多公立大学免除学费,保证金也不多,这是优势。
但我不会德语,这是劣势。
不过我的专业是工科,对语言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在我权衡利弊的时候,我妈催了无数次添加好友,我都装聋作哑。
直到她心酸地表示,对方等不及,已经找了更合适的儿媳对象。
「人家欢天喜地地同意了。这么好的机会,谁像你一样傻。」
「说是过年就领证。」
二十八岁又不算大,为什么这样着急结婚?
我满腹疑惑,尝试用对方的电话号码在几大短视频平台搜索用户。
无果。
又查了学校和名字,依然无果。
但是以邮箱后缀为关键词去检索的时候,终于发觉了端倪。
他为什么要找女朋友?
他应该找男朋友才对。
我咽不下这口气,质问我妈:「他骗婚,你们不知道吗?」
看起来,有可能是知道的。
我妈支支吾吾,一会儿说「舅妈怎么会害你」,一会儿又改口:「等孩子生了,你把钱攥手里,痛痛快快的,不也很好吗。」
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不信妈妈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无非两相比较,她觉得女儿更不重要些罢了。
这次失败的「相亲」给我敲响了警钟。
我想,没有太多时间供我犹豫了。
在我妈联合她的亲戚把我卖掉之前,就选这条路吧。
虽然它布满荆棘。
但是,如果一条路容易走,那走的人肯定就多了,怎么会轮到我?
我不怕路难走。
我只怕达不到目标。
我当真去图书馆借了德语书,又到处搜免费的课程。
因为需要用绩点申请aps审核,我每节课都是第一个进教室,听课、作业也一丝不苟。
课后的时间,更是被我塞满了兼职家教。
什么赚钱,做什么。
读书的保证金需要一万多欧,我必须靠自己攒出来。
13
为防止我妈发觉我的异样,我动了不少心思。
我精确记录她的每一个需求,每拒绝她两三次,就答应一次。
寒暑假回家时,也无怨无悔地帮她辅导学生。
我的乖顺,有目共睹。
不少亲戚都明里暗里夸过我。
「尔雅长大懂事啦!以前还叛逆,现在知道替妈妈分忧。」
「哦——你弟弟数学不好,你再多给他讲几道题。」
我半低着头,监督我的小表弟做几何题目。
但卷子下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德语单词。
我在心里反驳他们——
是的。我长大,懂事了。
所以我知道,我要离开。
而且我也知道,离开以后,该如何生活。
我隐忍了这么多年,退让了这么多年,终于,好运气像影子一样站在我身边。
虽然录取率不到5%,但我依然拿到了梦校的offer。
零基础考到德语C2,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难。
就连保证金,也堪堪在截止日期前存到了足够的金额。
每一步都精准地按我计划推进。
大二结束,我将所有的材料都妥帖存好,然后从容地回家过暑假。
按妈妈的要求,我每天在家照管十来个孩子。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很多年。
假如我不做些抗争,会继续过很多年。
进进出出的学生家长,有时候会跟我搭话。
有一位阿姨挺喜欢我,总劝我:「小姑娘家,多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
我礼貌性的笑容还没摆出来,我妈已经接过话头。
「她不闷。」
「她陪着我,怎么会闷呢?」
于是那个阿姨不再说话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高中同学举办了聚会。
以前我不爱参加这种活动。
但现在,因为很快要离开,我有些割舍不下。
同学见面,气氛挺热烈。
有些意外的是,我见到了符晨。也不知是不是凑巧,他坐到我旁边。
举手投足,气质沉稳不少。
席间,他突然向我敬酒道歉。
「庄尔雅,当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陷害你。」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符晨仿佛是鼓足了勇气。
「高二那年,我带你去打游戏,真的是只想让你开心一点。谁知我刚走,就撞上领导抓学生上网。
「一堆老师把网吧围住,我连摸进去报信都做不到。
「又恰好碰上我爸路过你家,就……把我接回了家。」
原来是这件事。
难为他记了这么久。
我坦然道:「没关系的。其实,我早都忘了。」
符晨的眼神有些落寞。
「但是,我一直忘不掉。」
这一刻,我好像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什么。
原来,在那段困苦难熬的日子里,有人在关注我,也想逗我开心。
虽然他帮我找的「开心」,有些离经叛道。
散场的时候,符晨挨个儿加我们的微信,「查漏补缺」。
我任由他添加我为好友,并在他的脸上,读到了心愿得偿的兴奋。
恐怕他很快会失望的。
因为今天见面,不过是道别而已。
未来,我已经不打算和任何人联系了。
14
经过妈妈多年的努力,时至今日,我的家已经面目全非。
一层是「教室」,二层是「宿舍」。
挺像一所真正的学校。
回到家的时候,教室里,几个学生围在一起,翻看志愿书。
他们开学读高三,现在正怀揣期待。
有人说A大好,有人说B大好。
还有人提到了一个学校的名字,笑说:「这个学校是不是没啥名气?咱们这儿考它的人不多吧。」
没人接茬的话,这个话题就过去了。可是在一旁批卷子的我妈,突然开口。
「这学校很好。阿姨当年考上这里……校长都来家里道喜。」
我路过教室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自以为知道妈妈的很多事,但这显然是我从未了解过的内容。
我犹豫着问出来:「那为什么没有去读?」
我妈头也不抬:「你姥不让。
「你姥说,教书匠穷,没前途。
「再说,她守寡早,我又是家里的长女。我在家,能帮着照顾弟弟妹妹。我走远了,就没人帮她带孩子啦。」
妈妈语气平静,好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可是我知道,她一直把最小的姨妈拉扯到十八岁,才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甚至,大舅比她小五岁,大舅的女儿反比我大两岁。
她把很多年的人生,都献给了自己的家庭,无怨无悔。
好像从中得到了什么乐趣一样。
有个学生追问:「不遗憾吗?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呀!」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单薄的嘴唇抿得很紧,还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喊出来似的。
然而,她很快绽开笑容。
「那是我亲妈,我怎么能不听她的?」
大概是脸上的皱纹太多了,她的笑,倒真有些像滑稽的哭。
这个话题没意思,几个学生又回去研究志愿书。
而我妈,依旧在台灯下写着什么。
我知道,那是她的「教案」。
她会记录每个孩子的学习进度,然后汇报给他们的家长。
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她比亲生的父母还要尽心尽力。
也许,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位老师。
从前我只会鄙夷她「自我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悲哀。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妈妈不懂我。
她不知道什么是盼望,什么是理想,什么是委屈,什么是绝望。
所以她才会要求我委曲求全,甚至试图折断我的翅膀。
原来,她都懂。
她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延续到了女儿身上。
在看到我倔强且愤怒的眼神的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过三十年前的自己?
也许是有的吧。
可是,她顺从了。
所以她以为,我也会顺从。
今夜无眠。
我缩在被窝,来回翻看着手机邮箱里的邮件。
反复说服自己——
庄尔雅。
你不要听妈妈的话。
第二天,是个寻常的夏日。
按照A大开学的日子,我该启程去读大三。
我为家里的小孩子们切好瓜果,听写单词,然后拎起行李箱,来到妈妈的身边。
其实很想跟她说点什么告别的话。
记得小时候,我很乐意跟她分享每天的见闻。
但自从她把越来越多的孩子带回家里,我就不爱说话了。
尤其是此刻,她正忙着跟某个家长打电话,只简单地朝我挥一挥手。
对于永别来讲,这个告别有些不够隆重。
但,无所谓了。
我去的是火车站。
登上的却是另一趟列车。
它的终点,是机场。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回A大读书。
没有人知道,我已经填好了休学申请的各种材料。
几天后,它会被我的室友发现。
至于是否符合学校规则,都不再重要。因为我已决定在另一个国度重新开始我的人生。
那里也许充满了艰难。
但我不怕。
托运,安检,登机的前一刻,我小心翼翼抽出手机卡,将它塞进行李箱深处。
应该是用不到了。
和过去切割,要越彻底越好。
我知道,一天后,学校会发现我没有报到。
然后,室友会看到我的休学申请材料。
他们会向妈妈核实我的行踪。
真相揭开的一刻,妈妈也许会愤怒,也许会后悔,也许会伤心。
但我知道,我不会回头了。
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总是盛开着鲜花。
我的人生,选择不听妈妈的话。
15.番外
符晨一直觉得,庄尔雅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她很少说话,更不爱笑。每天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成绩很好,老师常喊她到黑板上做题。
符晨总是故意把胳膊架在桌子边。
这样,她走过去的时候,衣服会碰到他的手臂。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接近她的方式。
在又一次因为学习成绩引发家庭矛盾的时候,符晨妈妈决定,将他送到一个「王阿姨」的托管班。
据说,王阿姨比老师还厉害,能管得住孩子。
符晨原本是不乐意去的。
直到他发现,王阿姨的女儿,就是庄尔雅。
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有些了悟,为什么庄尔雅总是不快乐。
因为她要做很多家务。
她还要帮妈妈辅导学生。
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刚搬进去不久,王阿姨家就发生了一件什么事。
问旁人,都是讳莫如深。他只知道,庄尔雅作为受害者,一直怏怏不乐。
符晨是鼓起勇气提出带庄尔雅去打游戏的。
他没经验,不懂如何哄女孩子开心。只猜测,自己喜欢的,她也许会喜欢。
好心办坏事。
遇上老师抽查,害得庄尔雅背了个口头警告。
符晨不敢辩解,只寄希望于她打他的那一巴掌,能让她好受一些。
好在,真正的强者,不会轻易言输。
庄尔雅就是这样的人。
符晨渐渐发现,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都非常合理。
她威胁他,他觉得她有勇气。
她离家出走,他觉得她有想法。
她拿奖,他觉得,「本该如此」。
就连她拒绝加他好友,他也心领神会——她这样优秀,确实应当不屑跟自己交流。
而他,只敢借着无意义的念叨,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妈妈很喜欢你。」
「要不,你给我家当闺女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她一个淡漠的眼神。
符晨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敢把迟来的道歉说出口。
并不意外,庄尔雅好像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虽然他午夜梦回,总是懊悔。
有意思的事情千千万万,他当年为什么要带她打游戏呢?
真是脑子有包。
符晨是在深夜接到同学群里消息的。
本该大三开学的庄尔雅,并没有去报到。
她留下一张退学申请书,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几经查找,终于发现,她居然是去欧洲读书了。
两年的时间里,她悄无声息地办好了一切手续。
室友见过她苦练德语,但以为只是爱好。
老师知道她申请aps,但以为是家人默许。
导员听说她经常兼职,但联想到她家人提到家境困难,也没有当回事。
整整两年,她没跟任何一个人提起她的计划。
但她显然成功了。
据说她家里人又是惊诧,又是气愤。
以舅舅为首的亲戚狠狠在校园里闹了一场。
质问学校为何给孩子开具成绩单、在读证明等材料。
原本学校挺同情这个「叛逆学生」的家人,但发觉他们不讲道理后,就能躲就躲。
求助学校无果,庄尔雅的妈妈又开始辗转托人,与当地学校取得联系,要求给孩子退学。
被学校不软不硬地顶回来。
「学生已经是成年人,我们理解她并不需要监护人。」
也有当地华人帮忙联系。
但也不知道庄尔雅同他们说了什么,这些热心人最后也拒绝帮忙牵线搭桥。
王阿姨找遍了女儿的同学,拜托他们联系她。
然而,谁都找不到人。
谁都没能想到,看似温柔的庄尔雅,居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家人无奈办了旅游签证,去亲自找她。
但房东拒绝让他们进门。
五大三粗的舅舅破口大骂。
「有本事她别躲。」
「喝几口洋墨水就忘了她舅,数典忘祖的东西。看我不把她腿打折了。」
涉及人身威胁,房东就报了警。
警察局「一日游」之后,舅舅蔫了。
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据说,回国后,王阿姨对众人哭诉。
「我这么一个热心的人,怎么养出她这种狠心的女儿。」
「必定是随了她爸。」
亲戚们都赞同这话。
「姐,我给你说过什么?女孩子不能读太多书。你看,读着读着,人就跑了!」
安慰半天,得出结论:「就当尔雅死在外面了。以后,你安心照管我家的孩子,让他们给你养老。」
于是,王阿姨绝口不提女儿了。
寄宿的生意照旧一年一年做下去。
只是当有一天,她腰痛难忍,需要静养的时候,曾经围绕在她身边,跟她一起骂女儿不孝的亲戚,一个躲得比一个远。
反倒是被她骂了几年的女儿,托人寄回一笔钱。
只不过,有个挺奇怪的备注。
「抚养费。0~5岁。」
王阿姨本以为女儿是回心转意了。
但谁知道,依旧是杳无音信。又过一阵子,收到了另一笔钱。
「抚养费。5~10岁。」
王阿姨这时候开始慌了。
逢人就讲,以前是骂过女儿,让把养她长大的钱还回来。
「你有本事,就把你花的钱都还我。以后别叫我妈。」
所以,女儿退钱,说明什么呢?
难道母女亲情也能断吗?
开始,人们还同情。
后来也烦了。
「你早年对她好点儿,也不至于落下现在这样。」
「丫头小小年纪就要帮你弄那么多孩子,心里肯定有怨气。」
她却还与人争辩。
「我还待她不好吗?我小时候,我妈拿烧火棍打我。我可从来没打过她。」
符晨毕业回国的时候,出于恻隐,去拜访过王阿姨。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他提到,庄尔雅在高中的时候,总是郁郁寡欢。
做母亲的立刻变了脸色。
「我就知道!她早就想离开我了,对不对?」
「我就不该一时心软,纵着她到外地读书。」
她对女儿只有怨恨。
却从未想过,为什么她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符晨突然明白,为什么庄尔雅要逃。
因为总有一些父母,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起身要走。临出门的时候,王阿姨还在念叨。
「这种晦气女儿,谁爱要谁要吧。」
符晨终于忍不住道:「我妈妈很喜欢她。」
「您不要,我们家要。」
后来,很多年,符晨都没有听见过她的消息。
他本以为,以后都不会再遇到这个人了。
然而,某次公司外派出差,他居然遇到了一位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
在某个科技企业的研发部门,做到了高层的位置。
若非姓氏相同,他几乎都不敢相信是她。
会议结束,符晨没有犹豫,主动上前。
「尔雅?」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毛躁且幼稚的少年。
她也不再是阴郁而敏感的少女。
两个人的谈话,既有多年不见的疏远,也有旧友重逢的亲近。
这么多年,他设想过很多回,她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我有些难为情,不让她讲。
「(「」理智,沉稳,依旧带着隐隐的「生人勿进」的气场。
庄尔雅这一路走到现在,挺不容易。
但脸上的平静说明,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交谈话题逐渐深入,符晨已有些走神,在思考,是否把沉寂了十多年的那点旖旎情思说出来。
庄尔雅却主动打开手机,给他看家人的合影。
襁褓里的小女孩玉雪可爱。
符晨的嗓子哽住,勉强笑了:「孩子……很像你。」
他搜肠刮肚,想再说点什么夸奖之词,以掩饰自己的落寞与遗憾。
她倒是很从容。
「我很爱我的女儿。我愿意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我会呵护她长大,也会教她很多道理。我想,最重要的一个道理就是……
「孩子,你可以不听妈妈的话。」
(全文完)
电话是叔叔林建军打来的,时间卡在我刚结束一场长达十二小时的内容审核马拉松,脑子还嗡嗡作响的深夜。
“晚晚,你奶奶住院了。”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切,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高血压,有点严重,在市三院。你赶紧让你妈过来一趟,这边忙不过来。”
我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窗外霓虹闪烁,楼下传来外卖小哥电瓶车远去的电机声,微弱却清晰。
“我妈身体也不好,她自己血压也高。”我下意识地回绝。
“那能一样吗?这是她亲妈!你妈过来搭把手,我跟你婶子也能喘口气。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让你妈就过来。”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留下满耳朵的忙音,和一屋子冰冷的寂静。
我看向隔壁房间,妈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她常年操劳,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血压计更是每天不离身的。
心里一阵烦躁,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补觉,就被我妈弄出的动静吵醒了。
她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往一个旧布包里塞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她的血压计,还有一小瓶降压药。
“妈,你真要去?”我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你奶奶病了,我能不去吗?”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叔叔都打电话了。”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去伺候那一大家子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我心头一酸。
“他的意思是让你去‘搭把手’,不是让你去当免费保姆。你自己的身体呢?”
“我没事,注意点就行。”她终于塞好东西,拉上拉链,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和安抚,“你放心上班,我照顾好自己。”
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一进住院部大楼,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病人身上特有气味的空气就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三院的住院楼老旧,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都有些剥落了。
我们在护士站问到了房间号,婶子刘芬正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抱着胳膊,一脸的不耐烦。
看到我们,她连个笑脸都没有,只是朝我妈扬了扬下巴。
“总算来了?你赶紧去给你妈打盆水擦擦身子,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
那口气,就像在使唤一个刚到岗的钟点工。
我妈“哎”了一声,放下包就要往水房走。
我一把拉住她。
“婶子,我妈坐了一路车,让她先歇口气,喝口水行不行?”我的语气很冲。
刘芬瞥了我一眼,嘴角一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歇什么?老婆子在床上躺着呢!当闺女的这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出力?”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引得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都朝我们这边看。
我妈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用力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
“没事,晚晚,我不累。”她低声说,然后挣开我的手,快步走向了水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甚至有些佝偻,心里那团火“蹭”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病房里,奶奶躺在床上,插着氧气管,看起来很虚弱。
叔叔林建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走进去,叫了声“叔叔”。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划动。
一股无名火顶得我脑仁疼。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忙不过来”?
一个在门口监工,一个在床边打游戏。
我妈端着水盆进来,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奶奶擦拭脸和手。
她的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了奶奶。
刘芬跟了进来,像个监工一样叉着腰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地指挥。
“哎,脖子底下也擦擦。”
“水凉了,再去换一盆热的。”
“对了,医生说要多喝水,你去倒杯温水来,别太烫也别太凉。”
我妈就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一声不吭地执行着所有指令。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从我妈手里接过毛巾。
“妈,我来吧,你坐着歇会儿。”
刘芬立刻不乐意了,“你来什么?你个小姑娘家家的,会照顾人吗?让你妈来,她有经验。”
我被她这种强盗逻辑气得直想笑。
“我妈是天生就有经验的吗?不都是学出来的?她现在是病人亲属,不是你们家请的护工。”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刘芬眼睛一瞪,“我让你妈照顾她亲妈,有错吗?你在这儿跟我掰扯什么?”
叔叔终于放下手机,皱着眉站起来。
“晚晚,怎么跟你婶子说话呢?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叔叔,我妈今年五十二了,不是三岁小孩。她有高血压,医生让她静养,不是来这儿当牛做马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当牛做马,说得那么难听!”林建军的脸拉了下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帮衬?”我冷笑一声,“我只看到我妈一个人在忙,你们一个监工,一个玩手机,这就是互相帮衬?”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建军被我怼得哑口无言,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大没小!”
奶奶在病床上微微睁开眼,虚弱地看了看我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妈赶紧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妈,你醒了?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
她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责备。
我心里又酸又委屈。
我为你出头,你却怪我多事。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留在医院,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
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是我妈。
她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才发现她正用手捂着嘴,不敢咳出声,怕吵醒病床上的人。
“妈,你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眼圈是红的。
“没事,喉咙有点痒。”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你回折叠床上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去睡。”她连忙摆手,把我往外推。
我们俩推让了半天,最后谁也没睡。
我们就这样,一个坐在小凳子上,一个站在旁边,静静地守着。
凌晨四点,城市的喧嚣尚未开始,医院的走廊里只有我们母女俩无声的对峙,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微弱键盘敲击声。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我妈成了全天候的保姆。
买饭、喂饭、擦身、倒尿盆、陪夜,所有又脏又累的活儿都是她的。
刘芬和林建军则心安理得地“打秋风”。
他们每天踩着饭点来,吃我妈买回来的饭,吃完就各自找地方休息,一个刷短视频笑得咯咯响,一个去楼下抽烟散步。
我因为要上班,只能早晚过来一趟。
每次来,都看到我妈更憔悴一分。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走路都有些发飘。
我劝她回家休息,我来请个护工。
她总说:“请什么护工,浪费那个钱。我还能撑得住。”
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不是怕花钱,她是怕落人话柄,怕被人数落“不孝”。
她这一辈子,就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转折点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提着一锅刚炖好的鸡汤去医院。
还没进病房,就听到里面传来刘芬尖利的声音。
“我说大姐,你能不能上点心?这尿盆满了都不知道倒,想熏死谁啊?”
我推门进去,正看到刘芬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指着床底下的尿盆。
我妈正弯着腰,要把尿盆拿出来,听到这话,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叔叔坐在旁边,依旧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把鸡汤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我。
“婶子,你鼻子这么灵,怎么就闻不到尿味,非要等它满了才知道?”
刘芬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林晚,你什么意思?我好心提醒你妈,你还来劲了?”
“提醒?”我笑了,“你是指手画脚地下命令吧?我妈从早忙到晚,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们呢?吃现成的还不够,还要挑三拣四?”
“我们怎么了?我跟建军也在这守着呢!”她拔高了音量。
“守着?你们守着手机屏幕,还是守着楼下花园的风景?”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戳他们的肺管子。
林建军“噌”地站起来,指着我,“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吃我妈的,用我妈的,还把我妈当保姆一样使唤,你们配吗?”
我彻底爆发了。
积压了五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
刘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就在这时,她做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从自己那个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钱包,从里面点了三张红色的钞票,“啪”地一声,甩在我妈面前的床头柜上。
“行!你们不是觉得委屈吗?觉得我们占便宜了吗?”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充满了侮辱性。
“这三百块钱,给你这个月的工钱!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好像我们林家欠了你们多大的人情!”
三百块。
那三张皱巴巴的钞票,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妈的脸上,也扇在我的心上。
我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
她看着那三百块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扎了进来。
我破防了。
彻彻底底地破防了。
我看着我妈那副备受屈辱、却又习惯性隐忍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三百块钱。
纸币上还带着刘芬钱包里劣质香水的味道。
我捏着钱,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婶子,三百块?你是在打发叫花子,还是在作践我妈?”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刘芬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
“怎么?嫌少啊?她是你奶奶,她来照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给钱都是抬举她了!”
“天经地义?”我气笑了,“奶奶是她一个人的妈吗?不是叔叔你的妈?你作为儿子,你做了什么?你除了会玩手机,还会干什么?”
我又转向林建军。
他被我问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我不是在这儿守着吗?”
“守着?对,你守着,你守着让你姐给你端茶倒水,守着让你姐给你当牛做马,你好有脸说出口!”
“林晚!你给我闭嘴!”林建军恼羞成怒,吼了起来。
“我不闭嘴!”我把那三百块钱,狠狠地摔回他脸上,“这钱你们自己留着吧!我妈不稀罕!”
“从今天起,我妈不再是你们家的免费保姆!”
“我妈,我带走了!”
说完,我拉起还在发愣的妈妈,抓起她的布包,头也不回地朝病房外走去。
“站住!”刘芬在后面尖叫,“你们走了,你奶奶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怎么办?你们不是有手有脚吗?奶奶也是你们的妈,你们自己伺候。或者,你们也可以花钱请护工,看看市面上的护工一个月是不是只要三百块!”
“你们……”
我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拉着我妈,大步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病房。
走廊里,我妈才反应过来,她想挣脱我的手。
“晚晚,你干什么!我们不能走啊!你奶奶还在病床上……”
“妈!”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他们把你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用三百块钱来羞辱你,你还要回去吗?”
她不说话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拉着她,一路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从一个阴暗的地牢里逃了出来。
回到我们那个只有六十平米的小家,我妈一进门就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不出声,肩膀却在不住地抖动。
我知道她在哭。
压抑了几十年,所有的委屈、不甘、辛酸,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我没有去安慰她。
我知道,她需要发泄。
我走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然后我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我点了一份她最爱吃的酸菜鱼,一份辣子鸡,还加了一份她平时总舍不得点的海鲜毛血旺。
“妈,别哭了。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你看,社区团购今天有新鲜的冷链大虾,我给你抢两斤,晚上做油焖大虾吃。”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我,欲言又止。
“晚晚,我们这样……你叔叔他们会说我们不孝的,亲戚们都会戳我们脊梁骨的。”
“说就让他们说去。”我把手机收回来,坐到她身边,“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妈,你为他们当牛做马几十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三百块钱的侮辱。这种‘孝顺’,不要也罢。”
我的话很重,但很管用。
我妈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的观念正在受到剧烈的冲击。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子,红彤彤的辣椒刺激着人的食欲。
我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她碗里。
“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掰扯。”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他们……现在肯定手忙脚乱了。”
“那是他们活该。”我毫不客气地说,“自己当甩手掌柜惯了,现在也该尝尝自己动手的滋味了。”
那天晚上,电话被打爆了。
先是叔叔林建军,他的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质问。
“林晚!你把你妈带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不孝!你奶奶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我开了免提,让我妈也听着。
“叔叔,第一,我妈有名字,她不叫‘喂’。第二,孝顺不是单方面的绑架,我妈对奶奶已经仁至义尽。第三,奶奶如果出事,负责人是你们这对守在床边的亲儿子亲儿媳,不是我这个被你们用三百块钱赶走的‘外人’。”
我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这是我做内容审核练出来的本事,专门对付这种道德绑架的逻辑漏洞。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林建军挂了电话。
接着,是各路亲戚。
大姑,二姨,三舅……一个个轮番上阵,说辞大同小异。
“晚晚啊,你还年轻,不懂事,快把你妈送回来吧,家和万事兴啊。”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妈也是,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你奶奶都病成那样了,你们做小辈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一个个地怼了回去。
“大姑,和睦不是靠单方面牺牲换来的。”
“二姨,这仇不是隔夜的,是积攒了几十年的。”
“三舅,狠心的是那些把亲姐姐当保姆使唤,还用钱来羞辱她的人。”
最后,我烦了,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世界清静了。
我妈全程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她大概从没想过,这些盘根错节的家庭关系,可以被我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斩断。
“晚晚,你这样……把亲戚都得罪光了。”她忧心忡忡。
“妈,这些年,你没得罪他们,他们把你当回事了吗?”我反问她。
她又一次沉默了。
那一晚,我妈几乎没怎么睡。
我知道,她心里在天人交战。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临走前,我对我妈说:“妈,从今天起,为你自己活一次。别管他们,天塌不下来。”
在公司,我忙得脚不沾地。
短视频平台的内容审核节奏快得惊人,一条条视频从我眼前闪过,我必须在几秒钟内判断合规与否。
高强度的工作反而让我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烦心事。
中午休息时,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你堂弟林昊。我妈说,你们要是不回来,就别想再进我们林家的门!”
林昊,我那个被宠坏的堂弟,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就等着“吃现成”。
我看着短信,笑了。
进你们林家的门?求我我都不进。
我直接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晚上回到家,我妈的情绪好了很多。
她没有再提医院的事,而是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用我昨天抢购的大虾,做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油焖大虾。
“晚晚,快洗手吃饭。”
她给我夹了一只最大的虾,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摆脱了枷锁后,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热爱。
我们俩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轨道。
我每天上班,下班后就陪着我妈。
我们一起去逛超市,一起研究新的菜式,周末还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我妈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她开始跟我聊她年轻时候的梦想。
她说她以前手很巧,特别喜欢做衣服,还给自己做过一件旗袍。
“可惜后来,结婚生了你,又要照顾家里,就再也没碰过针线了。”她语气里有些怅然。
我心里一动。
“妈,你的缝纫机不是还在吗?在储藏室里放着呢。要不,拿出来再试试?”
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都这么多年了,手都生了。而且,现在谁还穿自己做的衣服啊?”
“怎么没有?”我说,“现在流行复古风,手工定制的旗袍可贵了!很多人喜欢的就是那份独一无二。”
我打开手机,给她看一些手作博主的视频。
那些博主把一块普通的布料,变成一件件精美的汉服、旗袍,获得了无数点赞和订单。
我妈看得入了迷。
“妈,你可以试试。就当是找个乐子,不为了赚钱。你做的东西那么好看,埋没了太可惜了。”
在我的鼓励下,我妈真的把那台落满灰尘的“蝴蝶牌”老式缝纫机搬了出来。
她擦拭干净,上了油,踩动踏板,缝纫机发出了久违的“哒哒”声。
那声音,像时光机一样,带她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她开始只是用一些旧布料练手,后来,我给她买了几块上好的丝绸和棉麻。
她的手艺真的没有丢。
没过多久,一件淡雅的、带着水墨印花的改良旗袍就诞生了。
穿在我妈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温婉了起来,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我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发在朋友圈。
“我妈牌,纯手工定制旗袍,全世界仅此一件!”
没想到,这条朋友圈炸了。
很多同事和朋友都来问,说衣服太好看了,能不能也给她们做一件。
我把评论拿给我妈看,她又惊又喜,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这是做着玩的,哪能卖钱啊。”
“为什么不能?”我说,“这是你的手艺,你的劳动,凭什么不能换回报?”
我趁热打铁,帮她注册了一个微信号,专门用来接单。
我还给她建了一个简单的作品相册。
第一笔订单,来自我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事。
她定做了一件婚礼上穿的敬酒服。
我妈为此忙活了好几个星期,从量尺寸到选料子,再到一针一线的缝制,每个细节都亲力亲为。
交货那天,同事穿上旗袍,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激动得快哭了。
“太美了!比我买的那些大牌礼服都合身,都有味道!”
她当场就转了三千块钱过来。
我妈看到手机里收到的转账提醒,手都在抖。
“这么多……”
“妈,这还只是材料费和一点辛苦费。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地赚到钱。
不是谁的施舍,不是谁的怜悯。
那三百块的侮辱,和这三千块的尊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妈的腰杆,在那一刻,悄悄地挺直了。
就在我们的生活蒸蒸日上的时候,林家的消息,还是通过一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嘴,传到了我们耳朵里。
据说,我们走后,他们果然手忙脚乱。
刘芬和林建军根本不会照顾人,两天下来就叫苦连天。
他们想请护工,一问价钱,一个月五千,还不包括吃饭。
刘芬心疼钱,舍不得,就自己硬着头皮上。
结果,不是把水弄洒了,就是把药喂错了,被医生护士骂了好几次。
堂弟林昊更是指望不上,他除了会打游戏和点外卖,什么都不会。
有一次,林建军让他去给奶奶买点流食,他嫌麻烦,直接在医院门口买了份麻辣烫回来。
奶奶吃了两口,当晚就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病情反而加重了。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半点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一个习惯了“薅羊毛”和“吃现成”的家庭,一旦失去了那个默默付出的供给者,崩塌是必然的。
他们开始怀念我妈的好。
但是,他们放不下面子。
于是,他们又想出了新的招数。
一天晚上,林建军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软了很多。
“晚晚啊,你跟你妈……还在生气呢?”
“叔叔,有事说事。”我不想跟他绕弯子。
“那个……你奶奶她,挺想你妈的。你让你妈……回来看看她,行不行?”
“看可以,随时欢迎。但是看完就走,过夜不行,伺候人更不行。”我把话说得很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晚晚,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一家人,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叔叔,不是我要算清楚,是婶子先用三百块钱跟我们算清楚的。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现在在你们眼里,连三百块的保姆都不如。”
我又把那三百块的事拎了出来。
这是他们的死穴,一提,他们就哑火。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林建军悻悻地挂了电话。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两天后,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我们。
那天是周末,我陪我妈去布料市场选料子。
刚回到家门口,就看到两个人影堵在我们家门口。
是林建军和刘芬。
他们俩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大姐,晚晚,你们回来啦。”刘芬抢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
我妈愣住了,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
我把她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有事吗?”
“那个……我们来看看大姐。”林建军搓着手,一脸尴尬,“之前的事,是……是弟妹不对,她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刘芬也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大姐,我那天是气昏了头,说话没过脑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番景象,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心里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有话直说吧,别拐弯抹角了。”
刘芬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是这样的大姐,你奶奶她……医生说,可能要做个心脏搭桥手术,风险挺大的,费用也……也挺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多少钱?”
“医生说,前期准备加上手术费、后期康复,林林总总加起来,可能要……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家门口。
我妈的脸色又白了。
“那……那你们准备怎么办?”她颤声问。
“我们手头的钱不够,还差一大截。”林建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算计,“晚晚,你看,你现在工作也稳定,能不能……先借我们点?”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道歉的,他们是来借钱的。
而且,是理直气壮地来“借”钱。
我还没开口,刘芬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彻底暴露了他们的真实目的。
“晚晚啊,你看,你妈现在也没事干,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还是让你妈回医院去吧。手术前后都需要人照顾,请护工太贵了,你妈去,我们也能省一大笔钱。这钱,不就省出来了吗?”
我气得浑身发冷。
原来,这才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既要我们出钱,还要我妈出力。
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他们不是来求人的,他们是来下命令的。
我看着我妈,她的嘴唇在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我知道,一边是她难以割舍的亲情,一边是刚刚才找回来的尊严。
在她开口之前,我抢先一步。
“钱,我可以借。”
林建军和刘芬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我妈,不能去。”
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刘芬尖声问,“那是她亲妈!她不去谁去?”
“就因为是亲妈,才不能让她在病床前累倒。我妈的身体,经不起那样的折腾。”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想要钱,可以。想要我妈的命,不行。”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林建军又开始吹胡子瞪眼。
“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要谈,就进来谈。不谈,就请回。”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跟着我们进了屋。
一进屋,刘芬的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
当她看到阳台上那台缝纫机,和旁边挂着的几件半成品旗袍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哟,大姐,还真拾起老本行了?这玩意儿能挣几个钱啊?别瞎折腾了。”
我妈的脸沉了下去。
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坐好,然后从书房拿出了纸和笔。
“叔叔,婶子,我们来谈谈借钱的事。”
我坐在他们对面,像个谈判专家。
“奶奶的手术费,差多少?”
“还……还差十万。”林建-军支支吾吾地说。
“好,这十万,我借。”
他们俩面露喜色。
“但是,要立字据。”我把纸笔推到他们面前,“白纸黑字写清楚,借款人是你们二位,金额十万,写明还款日期和利息。”
“利息?”刘芬的音调又高了八度,“一家人借钱,还要什么利息?林晚,你是不是钻钱眼里了?”
“婶子,是你先用三百块钱,把我们当外人的。”
我又一次,不咸不淡地,把这句话扔了回去。
这句话像一把万能钥匙,总能让他们瞬间闭嘴。
刘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再说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每天加班加点,对着电脑屏幕,一分钟审核几十条视频换来的。我借给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写清楚借条,是对我们双方的保障。”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难看的脸色,继续加码。
“还有,还款方式。你们可以每个月从工资里还,也可以……用你家那套老房子的部分产权做抵押。”
“什么?!”林建军和刘芬同时跳了起来,“你要我们家的房子?”
“不是要,是抵押。”我纠正道,“如果你们按时还款,房子自然还是你们的。如果你们不还,那我只能通过法律途径,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很公平,不是吗?”
我把现代社会最基本的契约精神,摆在了他们这两个只懂人情世故的“长辈”面前。
他们被我这一套组合拳打蒙了。
他们想象中的剧本,应该是我哭着喊着把钱送上,然后我妈感恩戴德地跑回医院当牛做马。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在跟银行谈贷款一样,条款清晰,责任分明。
“林晚,你……你太狠了!”刘芬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狠?”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当初你甩给我妈三百块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狠?你逼着一个高血压病人熬夜陪床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狠?现在需要我们了,就跑来跟我们谈亲情,晚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钱,想借,就签下这份协议。不想签,门在那边,请便。”
“奶奶的病要紧,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去厨房给我妈倒水。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能听到林建军粗重的呼吸声,和刘芬压抑着的、气急败坏的抽气声。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
我知道,她在害怕,但她也在支持我。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林建军沙哑的声音响起。
“……写吧。”
刘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建军,你疯了?”
“不然怎么办?妈的手术等不了!”林建军吼了她一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叔叔对婶子发火。
人在绝境面前,所谓的“面子”,一文不值。
我拿过纸笔,当着他们的面,写下了一份详细的借款协议。
借款人,林建军,刘芬。
出借人,林晚。
金额,拾万元整。
月利率,参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
还款期限,两年。
逾期后果,我将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其名下位于城南的老房子。
我写完,递给他们。
“看清楚,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
林建军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刘芬在一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嘴里不停地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最终,他们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红色的手印。
那一刻,我看着那份薄薄的纸,心里没有半分得意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把属于我妈的尊严,用他们最看重的钱和房子,给赎了回来。
钱,我很快就转给了他们。
奶奶的手术,也顺利地做了。
他们没有再来找过我们。
我妈也没有再去过医院。
她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她的小事业里。
她的旗袍做得越来越好,靠着老顾客的口口相传,订单也越来越多。
她甚至开始研究在短视频平台开个账号,分享自己的制作过程。
我帮她拍,帮她剪辑。
她的第一条视频,就是完整地记录那件水墨旗袍的诞生。
配上古雅的音乐,和我妈专注而安详的侧脸,视频竟然小火了一把。
很多人在评论区留言。
“阿姨的手艺太好了,这是艺术品!”
“看到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
我妈每天抱着手机看评论,笑得像个孩子。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一群同样热爱手工的“姐妹”。
她们在线上交流心得,线下还会约着一起去逛布料市场。
她的血压,不知不觉间,稳定了很多。
有一次,她量完血压,高兴地对我说:“晚晚,你看,正常了!好久没这么正常过了。”
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我知道,我做对了。
几个月后,我听一个远房亲戚说,林建军和刘芬为了还我的钱,日子过得很拮据。
刘芬不再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包和衣服了。
林建军也戒了烟,下了班还去做代驾,补贴家用。
那个游手好闲的堂弟林昊,也被他爸妈逼着出去找了份工作,据说是在一个物流公司当分拣员,每天累得叫苦不迭。
他们一家人,终于开始尝到了靠自己双手吃饭的滋味。
又过了一年,奶奶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那年的春节,我们是在自己家过的。
除夕夜,我们包了饺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是稀稀拉拉的烟花。
我妈举起酒杯,对我说:“晚晚,这一年,妈过得很开心。”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星辰大海。
我知道,那个在亲情里卑微了一辈子的女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
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附属品。
她就是她自己。
一个靠手艺吃饭,活得体面又自在的,独立的女性。
后来,林建军他们把钱还清了。
还钱那天,只有叔叔一个人来的。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没敢看我的眼睛。
“晚晚,钱……都在这里了。”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两鬓斑白。
“谢谢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替我跟你妈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叔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
我把卡拿给我妈。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给我下了一碗我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她只是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推到了我面前。
那一刻,厨房的灯光温暖得像个拥抱。
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睚眦必报的快感,而是拥有了随时可以离开的底气,和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勇气。
独立的尊严,不是吵来的,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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