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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04 23:4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采访同学作文应该注意哪些事项的文章:
"采访同学作文:如何精准捕捉心声,写出精彩篇章"
在中学阶段的语文学习或社会实践活动中,采访同学并撰写相关作文是一种常见的任务形式。它不仅能锻炼我们的沟通能力、观察能力,更能让我们深入理解他人的想法、经历和感受。然而,要写出一篇内容翔实、情感真挚、引人入胜的采访作文,并非易事。这其中有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值得我们仔细揣摩。
"一、 精心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
采访前的准备是成功的一半。首先,要明确采访的目的。你希望通过这次采访了解同学的哪些方面?是学习经验、兴趣爱好、成长故事,还是对某个社会现象的看法?目的越明确,问题就越有针对性。
其次,围绕采访目的,设计好核心问题。问题不宜过于宽泛,也不宜过于琐碎。可以准备一些开放式问题,鼓励对方多分享细节和感受,例如“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印象最深的一次挑战吗?当时你是如何应对的?”或者“你对未来的学习/生活有什么样的期待?”同时,也要准备一些具体的问题来获取关键信息。在准备问题时,可以思考“为什么”和“怎么样”,深入挖掘背后的原因和过程。
最后,初步了解被采访同学的背景信息,这有助于你更好地与对方交流,并在写作时做到有的放矢。
"二、 有效沟通:营造轻松
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李曼凑到我耳边时,混着雨水和青草气息的呼吸。
她说,陈建国,瓜熟了,就该摘了。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后来漫长而平稳的人生里,一次又一次地激起涟at荡。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狂喜,到国营工厂里按部就班的安稳;从和妻子方慧相亲时的拘谨,到儿子出生后的手忙脚乱;从两鬓斑白,到含饴弄孙……我沿着一条清晰、笔直的轨道,过完了大多数人眼中“正确”的一生。我成了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可我知道,我生命里所有的故事,其实都只是那个雷雨下午的注脚。
但这一切,都要从1985年那个电闪雷鸣的夏天说起。那一年,我18岁,是县一中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穷学生。
第1章 闷热的六月
1985年的六月,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是黏糊糊的。教室里,几十台脑袋顶上的老式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却搅不动一屋子沉闷的空气,只能把雪片似的卷子吹得哗哗作响。
高考就在眼前,那气氛,比这天气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我是陈建国,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我心烦意乱。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我琢磨了快十分钟,还是没头绪。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滑下来,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喂,陈建国。”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回头,是李曼。
她用一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帽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背,下巴朝我摊开的卷子扬了扬:“这道题,你还在磨蹭?从C点向平面作垂线,构造一个直角三角形不就行了?”
李曼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唯一一个在学习上能跟我掰手腕的人。她跟我不一样。我读书,是拼了命想从我们那个小山村里爬出去,是全家几代人唯一的指望。而李曼,她好像天生就该是优秀的。她父亲是县食品厂的厂长,母亲是中学老师,她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上海牌女士手表,就连那支“英雄”钢笔,都比我那支笔尖分叉的“金星”要亮得多。
她身上有种我学不来的从容和自信。
我闷着头“嗯”了一声,没多说话,按照她的提示在纸上画着。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既是竞争对手,又因为常常被老师叫起来同一个问题,而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我们很少闲聊,交流的内容几乎全是学习。
“你这件衬衫,领子都洗得起毛了。”她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窜到头顶。我下意识地用手拽了拽领口。这件灰布衬衫是我哥穿剩下的,母亲拆了又缝,缝了又补,颜色都泛白了。在穿着整洁的李曼面前,我的窘迫无所遁形。
“我……我妈说,结实,耐穿。”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李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本崭新的《数理化解题思路》推到我桌上:“这个你看吧,我爸托人从省城买的,里面有好几道题型,王老师上周提过,但没细讲。”
我愣住了。这种辅导书,在县城的新华书店根本买不到,是比肉票还稀罕的宝贝。我们这些学生,谁能有一本,都得当圣经一样供起来,互相传抄。她就这么轻易地给了我?
“那你呢?”我问。
“我看完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只是一本普通的小人书。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夏夜的星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嘴角微微一翘,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利落背影。
那一整个下午,我的心思都没完全放在书上。那本崭新的辅导书就放在我手边,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我一边做题,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她的背影。我搞不懂李曼。她明明可以不用理我这个“穷小子”,甚至可以把我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处处提防。可她偏不。她会指出我解题的错误,会跟我争论一个物理公式的应用,也会在我最窘迫的时候,用一种不伤我自尊的方式,递过来一本我最需要的书。
她就像那个闷热六月里,一阵忽然穿堂而过的凉风,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期待。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压抑了一天的喧嚣瞬间爆发。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冲出教室,我却磨蹭着,想等她一起走,把书还给她。
“陈建国,走了!”同桌张涛拍了我一下,“去我家看《霍元甲》啊,今天大结局!”
“你们去吧,我还有几道题要看。”我找了个借口。
张涛挤眉弄眼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面的李曼,嘿嘿一笑,没再多说,勾着另一个男生的肩膀跑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我和她。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还在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动作优雅得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我拿着那本书,走到她旁边,鼓起勇气开口:“李曼,书……谢谢你。我抄几道重点题型就行,你拿回去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意:“陈建国,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给你就拿着,看完再还我。难道你怕我下毒啊?”
她的直白又一次让我手足无措。我挠了挠头,脸又开始发烫。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她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别婆婆妈妈的。对了,这个周日下午,学校后面的瓜地,老王家的西瓜熟了,一起去?”
我愣住了。去瓜地?这听起来……不像是两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高三学生该有的活动。
“去……去做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当然是去买瓜吃啊!你这脑袋,除了做题还会想别的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请客。”
说完,她就背着书包,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辅导书,心里乱糟糟的。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地上那个模糊的、瘦弱的影子,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除了“考上大学”之外,产生了那么一丝丝不一样的期待。
那个周日下午,会发生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闷热的六月,因为李曼的出现,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第2章 瓜棚里的约定
那个周日,我终究还是去了。
我撒了个谎,跟母亲说学校要补课,然后揣着兜里仅有的五毛钱,心里七上八下地往学校后山走。五毛钱,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本打算用来买两支新笔芯的。我想,万一李曼只是客气,我总不能真让她一个女孩子请客。
学校后山那片瓜地,是附近王大爷家的。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瓜藤爬满了一地,一个个滚圆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像一群害羞的胖小子。高三的生活太枯燥,偶尔会有胆子大的男生凑钱来买个瓜,在瓜地边上就地解决,算是难得的放纵。
我到的时候,李曼已经在了。
她没穿学校的白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那裙子,我只在县城百货公司的橱窗里见过,漂亮得晃眼。她站在瓜棚下,正跟王大爷说着话,看到我,远远地就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那一瞬间,我觉得周围的瓜藤和野花都黯然失色了。
“陈建国,你可真准时。”她笑着说。
王大爷是个憨厚的老头,见我来了,咧着嘴笑:“小曼这丫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你是状元郎的材料。”
我的脸又红了,窘迫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王大爷,您别听她瞎说。”
“状元郎,来,自己挑一个!”王大爷把一把瓜刀往瓜棚的柱子上一插,豪爽地说。
李曼推了我一下:“去啊,你不是会挑瓜吗?上次听你跟张涛吹牛,说听声音就知道瓜甜不甜。”
我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那是我有次在教室里,为了在男生堆里显摆,吹了几句从我爸那里学来的皮毛。我硬着生头皮,走到瓜地里,学着我爸的样子,弯下腰,这里敲敲,那里拍拍。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觉得每个瓜发出的声音都差不多。
“这个,‘嘭嘭’的,应该是熟透了。”我指着一个特别大的,故作镇定地说。
李曼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敲了半天,就跟敲木鱼似的,还‘嘭嘭’的。”
王大爷倒是很给面子,走过来抱起那个瓜,用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点点头:“嗯,状元郎眼光不错,这个瓜保准甜。”
他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西瓜应声裂开,露出鲜红的瓜瓤,汁水瞬间就冒了出来。一股清甜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弥漫在空气里。
王大爷切了两大块递给我们,李曼抢着把钱塞了过去。我掏钱的动作慢了半拍,那五毛钱在口袋里被我攥得滚烫,最终还是没能拿出来。
我们就坐在瓜棚下的小马扎上,一人捧着一大块西瓜。夏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着瓜果的香气。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着,能听到彼此“沙沙”的啃瓜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
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单独待在一起,做一件和学习无关的事。感觉很奇妙,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出的轻松。
“陈建国,”她突然开口,嘴边还沾着一粒黑色的瓜籽,“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遍,但从未对人说起过。
“北京。”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去看看天安门。”
这个答案听起来有点傻气,像小学生作文里的句子。但我说的'是真心话。对于我们这种山村里的孩子来说,北京,天安门,那就是一个遥远又神圣的梦。
她没有笑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是。我想考北京的大学,学外语。我爸说,以后国家要开放,学外语有用。”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和笃定。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被拉近了一些。我们不再仅仅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而是两个怀揣着同样梦想的同路人。
“那……我们一起努力?”我试探着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一言为定。谁要是考不上,可不许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我梗着脖子说。
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我:“擦擦嘴吧,吃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我接过手帕,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很好闻。我胡乱地擦了擦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一样,怦怦直跳。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聊未来的大学,聊各自的家庭,聊那些枯燥的题目和有趣的老师。我发现,李曼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高高在上。她会抱怨她妈妈管得太严,也会羡慕我能下河摸鱼。而我,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了我那贫穷但温暖的家,说起我那希望我“有出息”的父母。
我们之间的那层隔阂,就在这一下午的闲聊和一块甜掉牙的西瓜里,悄悄地融化了。
临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李曼看着我,忽然说:“陈建国,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你太……太拘着了。有时候,人得大胆一点。”
我没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傻傻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那副憨样,又笑了:“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走了!”
她转身,碎花裙子的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尽头,手里还攥着那块带着余温的手帕。
那个下午,像一个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成了我灰色高三生活里,唯一的一抹亮色。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约定,一个轻松的下午。
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约定”,正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第3章 雷雨夜的瓜棚
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空气里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我和李曼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也只是匆匆点个头,交换一个鼓励的眼神。
那天下午,是最后一次模拟考。考完最后一门,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座位上。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大块大块的乌云从天边涌过来,像打翻的墨汁。
“要下大雨了,快回家!”班主任在讲台上喊了一声,大家这才如梦初醒,乱糟糟地收拾东西往外冲。
我刚把卷子塞进书包,李曼就走到了我身边。
“陈建国,一起走?”她问。
“好。”我点了点头。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天色暗得厉害,明明才下午五点多,却像傍晚一样。空气又湿又闷,让人胸口发堵。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赶着在下雨前回家。
刚走到一半,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瞬间激起一片尘土。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开。
“快跑!”李曼喊了一声,拉起我的手腕就往前冲。
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凉意。我被她拽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机械地迈动双腿。雨下得太大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瀑布似的往下灌。短短几十米,我们俩就浑身湿透了。
“去那边!”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喊道。
我眯着眼一看,是王大爷的那个瓜棚。
我们俩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瓜棚。棚子是简易的茅草搭的,四面透风,但总算能挡住头顶的瓢泼大雨。我们靠在棚子的立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我们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我的那件旧衬衫湿透后,紧紧地贴在身上,很不自在。李曼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白衬衫也湿了,能隐约看到里面浅色的内衣轮廓。我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得厉害。
瓜棚里很暗,只有在闪电亮起的一瞬间,才能看清彼此的脸。雨声太大了,震耳欲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雨……真大。”我没话找话,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很小。
“是啊。”她应了一声,伸手把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耳后。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我不敢再看她,只能盯着棚子外面密集的雨帘发呆。雨水冲刷着瓜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和瓜果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陈建国。”她突然叫我。
“嗯?”我转过头。
就在那一刻,又一道闪电亮起,把她的脸照得雪白。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
“你怕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打雷。我摇了摇头:“不怕,我们山里孩子,早就习惯了。”
她却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地朝我这边挪了挪。我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杂着雨水的清新气息。我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有点怕。”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妈说,下雨天打雷,是老天爷在发脾气。”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李曼。她平时总是那么自信、从容,像个什么都不怕的女战士。可现在,她却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角落里。这让我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没事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就是云层里的正负电荷碰撞,物理课上讲过的。”
她没说话,只是又往我身边靠了靠。我们的胳膊,终于还是碰在了一起。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柔软。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轰隆!
又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整个瓜棚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李曼“啊”地轻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快嵌进了我的肉里。
“陈建国,”她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我心里涌起。我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怕,有我呢。”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像是我会说的话。
她慢慢地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我。雨声,雷声,风声,仿佛都在那一刻离我们远去。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瓜棚,和我们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然后,她慢慢地凑了过来,越来越近。
我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雨珠,能看到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我不知所措的倒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她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吹得我耳朵痒痒的。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陈建国,”她的声音又轻又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我的心,“瓜熟了,该摘就摘。”
第4章 逃兵
那句话,像一道比闪电更耀眼的白光,瞬间击穿了我十八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和防线。
我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瓜熟了,该摘就摘。”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我不是傻子,我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是一种,一种暗示,一种在1985年那个保守的年代里,一个女孩子能做出的、最大胆的出格举动。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
这种恐慌,源自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源自我那贫穷但家教严格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教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本分,要走正道。”在他们的世界里,男女之间在结婚前拉一下手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更何况……
更何况,我们还是学生,我们马上就要高考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俩就都毁了。我会被学校开除,她一个女孩子,名声就全完了。我那个盼着我“跳龙门”的家,会彻底垮掉。
我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我的理智在疯狂地尖叫,让我推开她,让我逃离这里。可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她呼吸里的香气,她话语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地困住。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心动了。甚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冲动,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
她见我没有反应,似乎是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她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颊。她的指尖带着雨水的冰凉,但手心却是温热的。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陈建国,你……”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不!”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我猛地推开了她,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了瓜棚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惊愕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受伤。
“我们……我们不能这样。”我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们是学生……要高考了……这……这是不对的。”
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她宣判。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棚外哗哗的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曼就那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种夹杂着嘲讽的冷漠。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被我推乱的衣服。
“不对?”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尖锐,“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陈建国,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把我的名字咬得特别重。
“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以为你虽然穷,但是有骨气,有想法。没想到,你就是个胆小鬼!”
“我不是!”我急着反驳,但声音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就是!”她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你怕这怕那,怕老师知道,怕学校处分,怕耽误你考大学,怕你那个状元梦碎了!你根本就不敢为自己活一次!你活该一辈子就这么循规蹈矩,活该一辈子当个没劲的‘好学生’!”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是啊,我就是个胆小鬼。我背负了太多东西,家庭的期望,自己的前途……我不敢赌,也赌不起。李曼可以不在乎,她家境好,就算考不上大学,她父亲也能给她安排个好工作。可我呢?我一无所有,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不能因为一次冲动,毁掉我全家人的希望。
“对不起。”我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李曼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算了。”她说,“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李曼!”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去拉她,但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我能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迅速地被无边的黑暗和暴雨吞噬。
我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瓜棚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浑身都冻得麻木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惨白的月光。瓜地里,到处是“呱呱”的蛙鸣,显得格外孤寂。
我像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那一夜,我失眠了。李曼的话,她最后那个失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理智告诉我,我没有错。在那个年代,在我的处境下,这几乎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情感上,我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样无比珍贵的东西。那种东西,可能叫作青春,可能叫作勇气,也可能,叫作爱情。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第5章 无声的告别
瓜棚那晚之后,我和李曼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我们在教室里依然是前后桌,但再也没有任何交流。她不会再用笔帽敲我的后背,指出我卷子上的错误;我也不会再鼓起勇气,去问她一道复杂的难题。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能感觉到,班里的同学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诡异的气氛。以前,总有人拿我们俩开玩笑,说我们是“金童玉女”、“未来的大学生夫妻”。现在,没人再开这种玩笑了。张涛有次小心翼翼地问我:“建国,你跟李曼……是不是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快高考了,没时间闲聊。”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没人再追问。每个人都沉浸在高考前最后的冲刺里,无暇顾及别人的闲事。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没日没夜地做题、背书。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忘记那个雷雨夜,忘记李曼失望的眼神。我告诉自己,陈建国,你的任务就是考上大学,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越是想忘记,那记忆就越是清晰。
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想起她凑在我耳边时温热的呼吸;会在看到几何题的辅助线时,想起她不耐烦却又清晰的指点;会在闻到肥皂香味时,想起她递给我的那块手帕。
她就像一根扎进我心里的刺,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我好几次都想找她谈谈,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我的苦衷。但每次看到她冷漠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害怕?说我胆小?那只会让她更加看不起我。
就这样,在一种压抑而沉默的氛围中,我们迎来了高考。
那两天,天气格外晴朗。我走进考场,一眼就看到了李曼。她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显得很平静。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随即又各自移开。
考试的过程,我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我把自己当成一台做题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题目,在那两天里,却变得异常顺手。或许,是巨大的压力激发了我所有的潜能。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有人把书本撕得粉碎,洒向天空;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我慢慢地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在人群中寻找着李曼的身影,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看到了她。她正和几个女同学站在一起,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她父亲开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校门口,在当时,这几乎是县城里最气派的车了。
她和同学们告别,然后朝轿车走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李曼!”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心脏怦怦直跳。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了那晚的失望,也没有了这半个月的冷漠,就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祝你,考个好大学。”憋了半天,我最终只说出这句干巴巴的话。
她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你也是。”她说。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陈建国,”她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就当我……年少轻狂,说了胡话。”
她把这件事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我知道,不是的。
“我……”我还想说什么。
她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你要多保重。”
说完,她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很快就汇入了车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因为紧张而攥出汗的准考证。
我知道,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就像两根无限接近的平行线,在那个雷雨夜短暂交错后,又迅速地朝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是那年我们县的理科状元。消息传开,我们那个小山村都沸腾了。我爸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喝了半辈子没舍得喝的好酒,抱着我妈又哭又笑。乡亲们都来道贺,把我家那个小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我成了全村人的骄傲,成了父母口中“有出息”的儿子。我实现了我的梦想。
在喜悦的人群中,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向张涛打听了李曼的消息。他说,李曼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是一所外语学院,正是她想去的学校。
我们都实现了去北京的梦想。只是,我们再也不是“我们”了。
去北京上学前,我把那本李曼送我的《数理化解题思路》用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了箱子的最底层。那是我整个灰暗的高中时代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也是我对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唯一的祭奠。
第6章 平稳的航道
在北京的四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高楼,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对于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这里的一切都新鲜得让人目不暇接。
大学生活比高中要丰富多彩得多,但我依然活得像个苦行僧。我深知自己来北京的目的,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学习。我拿着最高额的助学金,课余时间去做家教、去食堂帮工,拼命地汲取知识,也拼命地赚钱,想早日摆脱贫穷。
我和李曼在同一个城市,但这个城市太大了。我们像两滴汇入大海的水珠,再也没有相遇过。
我偶尔会从高中同学的信件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零星消息。说她当上了学生会干部,说她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用英语演话剧,说有很多男生在追她……她就像一颗无论在哪里都会发光的星星,活得热烈而精彩。
而我,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陈建国。我把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专注地走在我那条既定的轨道上。我知道,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一家国营机械厂,做技术员。工作稳定,待遇不错,在当时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我按部就班地工作、升职,从技术员做到了工程师。
二十七岁那年,经厂里工会的大妈介绍,我认识了方慧。
方慧是厂里子弟小学的老师,一个很温柔、很本分的姑娘。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看着让人很舒服。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里。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却一直微笑着,耐心地听我讲那些枯燥的机械原理。
她说:“建国,你真厉害,懂这么多。”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夸我学习好,有出息,但只有方慧,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这个一直有些自卑的男人,找到了一丝久违的自信。
我们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婚礼办得很简单,就是请厂里的同事和领导吃了一顿饭。婚后,我们分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方慧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下班,我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生活就像一艘在平稳航道里行驶的船,没有惊涛骇浪,但也看不到太多绚烂的风景。我觉得很满足。这就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生活——安稳、踏实,能让远在老家的父母放心。
儿子出生后,我的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家庭上。我努力工作,想给妻儿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我成了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我几乎快要忘了李曼,忘了那个雷雨夜的瓜棚。
直到有一年,我回老家过年,参加了一次高中同学聚会。
那是我毕业十多年后,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在县城最好的饭店里,见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家相互敬酒,聊着各自的生活。有人当了官,有人下了海,有人像我一样,守着一份安稳的工作。
酒过三巡,有人忽然提起了李曼。
“你们知道吗?李曼现在可了不得!”一个在深圳做生意的同学,带着几分醉意说,“人家早就不在国内了,嫁了个香港商人,在国外做跨国贸易呢!”
“真的假的?”桌上的人都来了兴趣。
“那还有假!我前年去香港出差,还碰到她了。乖乖,那气场,跟电影明星似的。人家现在叫Lisa,开着奔驰,一口流利的英语,我都不敢跟她认!”
大家一片哗然,纷纷感慨李曼有本事。
我端着酒杯,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结果,我一点也不意外。她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自信、大胆,永远走在时代的前面。她的人生,注定是波澜壮阔的。
“哎,建国,”张涛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喝得满脸通红,“我可记得,当年你跟李曼,关系最好。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就跟你一个人告别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我笑了笑,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哪有的事,瞎说什么呢。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学习,谁想那些。”
“也是。”张涛挠了挠头,“不过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们俩要是能成,那真是天生一对。”
我没有再接话,只是仰起头,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是跟方慧结婚后,喝得最多的一次。
回到家,方慧已经睡了。我借着酒劲,打开了床头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在抽屉的最深处,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数理化解题思路》,和一块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
我摩挲着那本已经泛黄的书,仿佛还能闻到当年油墨的清香。
我做错了吗?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和不远处小床上均匀呼吸的儿子,我告诉自己:陈建国,你没有错。你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你给了家人一个安稳的家。这,就是你最大的责任。
我把盒子重新锁好,放回抽屉深处。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地被锁在这个盒子里,直到我老去。
我没想到,几十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会再次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并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真相。
第7章 迟到的真相
时间一晃,又是二十多年过去。
我从国营工厂退休了,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给我添了个活泼可爱的小孙子。我和方慧的生活,平静得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带孙子,去公园里和一群老头下棋。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走到终点。
直到那年秋天,我接到了张涛的电话。他说,我们的高中班主任王老师病重,想在走之前,再见见我们这些他最得意的学生。
我立刻订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在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我见到了王老师。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洪亮的嗓音,也变得微弱而沙哑。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彩。
“建国……你来了。”
“老师。”我握住他干枯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们聊了很久,聊当年的学校,聊这些年的变化。临走的时候,王老师忽然拉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封信,递给我。
“建国,这个……是当年李曼托我转交给你的。我……我给忘了,一直放在一本旧书里。前几天收拾东西才找到……你别怪我。”
我接过那封信,信封已经黄得厉害,上面“陈建国(收)”几个字,字迹娟秀,我一眼就认出,是李曼的笔迹。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封迟到了三十多年的信。
我跟王老师告别,走出医院,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
“建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往北京的火车上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
那天在瓜棚里说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承认,我有些冲动了。但我从不后悔。我只是气你,气你明明心里有我,却不敢承认。气你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像个缩在壳里的蜗牛。
不过现在,我想通了。我们不一样。你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你不能错,也不敢错。而我,从小到大,活得太顺遂了,不懂得你的艰难。所以,我不怪你了。
我给你这封信,不是想让你为难,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天在瓜棚,我对你说‘瓜熟了,该摘就摘’。其实,这句话,我还有后半句没有说。
后半句是:‘摘下来,是酸是甜,我自己担着。’
我本来想,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面对。考上大学,我们就在一起;考不上,我就跟你回你家种地。我什么都不怕。可惜,你连给我说出后半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算了,都过去了。
我要去北京了,去追寻我的生活。你也要好好地走你的路。我们都是很好的人,都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只是,会有些遗憾。
祝好。
李曼
1985年夏”
看完信,我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三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的拒绝和胆怯,伤害了她,让她看轻了我。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结局,是我一个人的懦弱造成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那句大胆的、让我恐惧了一辈子的话后面,还藏着一句更勇敢的、让我愧疚了一辈子的承诺。
“摘下来,是酸是甜,我自己担着。”
她连退路都为自己想好了。她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包括跟我这个穷小子回山村种地。她什么都不怕,她怕的,只是我的不敢。
而我,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用我那套所谓的“责任”和“理智”,亲手掐灭了她所有的热情和勇气,也亲手关上了通往另一种人生的门。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我终于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段可能萌芽的爱情,更是一个女孩毫无保留的、豁出一切的真心。这种真心,我后来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遇到过。
方慧很好,她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给了我安稳的生活。我爱她,也感激她。但那种爱,是亲情,是责任,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相濡以沫。
而李曼,她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一种热烈的、不计后果的、燃烧自己照亮彼此的可能。
我没有选择那条路。我不知道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我们会像她说的那样,爱得轰轰烈烈,然后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也许,我们会克服一切困难,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但生活没有如果。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女孩滚烫的心跳。
我抬起头,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块压抑了几十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我没有错,她也没有错。我们只是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做出了当时当下,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只是,命运的岔路口,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第8章 没有回响的独白
从老家回来后,我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每天依然是接送孙子,去菜市场和熟悉的摊主讨价还价,晚上陪方慧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封迟到了三十多年的信,我没有给方慧看。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是我对青春唯一的交代。我把它和那本辅导书、那块手帕,一起锁在铁皮盒子里。只是,我不再害怕去打开它了。
我开始学着上网,让儿子教我用电脑。我笨拙地敲着键盘,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李曼”和“Lisa”这两个名字。
信息铺天盖地而来。
有她在国外知名商学院的演讲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自信、优雅,对着台下成百上千的精英侃侃而谈。有她作为杰出华人代表,接受财经杂志专访的报道,文章里,她被描述成一个富有远见、果敢坚毅的商界女强人。
我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一篇一篇地读着报道。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少女,身影渐渐重叠。她还是那么耀眼,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和从容。
报道里提到,她的丈夫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她没有再婚,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商业帝国。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没有了年轻时的自卑,也没有了中年时的不甘,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的平静。
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她走了一条属于她的路,一条布满荆棘但风光无限的路。而我,也稳稳地走完了我的独木桥。我们都到达了各自人生的彼岸。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带着孙子去公园玩。小家伙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很舒服。
公园旁边,有一片新开垦的园地,被人租下来,种了一片西瓜。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懒洋洋地躺在瓜藤下。
我看着那些西瓜,忽然就笑了。
“爷爷,你笑什么?”孙子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问。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爷爷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什么故事?讲给我听!”
我把他抱在腿上,看着远处那片瓜地,轻声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傻小子。在一个下着大雨的下午,有一个很勇敢的女孩子对他说,瓜熟了,就该摘了。”
“那傻小子摘了吗?”孙子仰着天真的脸问。
我摇了摇头:“他不敢。他怕瓜是酸的,怕自己没本事,种不出更甜的瓜。”
“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顿了顿,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后来,那个女孩子自己去了一个很大的果园,种出了世界上最甜的果子。而那个傻小子,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个故事不好听。”孙子嘟着嘴,“傻小子太笨了。”
我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是啊,傻小子是挺笨的。
但我知道,那个傻小子,并不后悔。
因为他用他的一生,守护了他认为最重要东西——责任与承诺。他或许错过了一片绚烂的风景,却也收获了一路的踏实与安宁。
人生,本就是一场充满了遗憾的取舍。
我站起身,牵着孙子的小手,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我们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叫李曼的女人,或许也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喝着咖啡,回忆着那个电闪雷鸣的夏天,和那个穿着旧衬衫的、胆怯的少年。
我们的人生,就像一场没有回响的独白。
但那又如何呢?
至少,我们都曾出现在彼此最美好的年华里。
这就够了。
这组数字展示的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寻访,地处鸭绿江畔的辽东学院的青年学子用脚步和真情,完成了一场与志愿军老战士跨越时空的“青春对话”。这场对话,记录的是枪林弹雨中的忠诚与牺牲,传递的是穿越岁月的精神火炬。
这所学校师生并未止步于记录与感动,他们将寻访中获得的深刻体悟,转化为了立德树人的生动资源。
寻访经历为课程开发提供了“源头活水”,学校以寻访内容为基础构建了抗美援朝精神课程群;抗美援朝精神已深度融入校园文化生活,学校全力打造“传承抗美援朝精神‘七个一’工程”;寻访成果成为学校抗美援朝精神育人馆的重要内容,学校有了独具特色的精神地标。
抗美援朝精神的种子深深扎根于辽东学院的学子心中,让他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作出了无悔的选择。
10年来,辽东学院主动要求参军入伍的学生833人,在部队立功受奖112人;153名毕业生志愿服务西部,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建功立业;3228名学生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633名医学毕业生到全国39个县356个乡镇卫生院工作,在基层守护人民的健康……
10年寻访路
今年7月下旬的中原大地,酷暑难耐。辽东学院寻访抗美援朝老战士实践团从丹东出发,跨越上千公里,到河南寻访抗美援朝老战士。5天时间里,他们顶着炎炎烈日深入新乡、开封等地,共寻访了24位抗美援朝老战士。
这样的场景,在辽东学院已经持续了10个寒暑。2016年暑期,时任校团委书记的刘越已经在丹东工作了10个年头,这座城市独特的红色文化底蕴让她深受触动。她说:“走在鸭绿江断桥上,触摸着斑驳的弹痕,耳边仿佛能听见志愿军将士冲锋的号角。这片土地上蕴藏着无比珍贵的精神财富,我们有责任让这段历史被更多人铭记。”于是,当年的暑期社会实践活动中,辽东学院增设了“千名大学生行万里路 寻访百位抗美援朝老战士”活动。
参与寻访的2015级学生丁静怡在她的寻访日记中写道:“第一次与英雄面对面,深受感染,我们决不能辜负先辈们,要更加努力地学习……”
这一步一迈出,就是10年。辽东学院的师生深知,每一次出发,都可能是一次“最后的告别”;每一次记录,都是在为国家留存一份不可再生的“红色基因库”。
志愿军老战士刘吉惠和辽东学院学生亲切交谈。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于力 摄寻访之路,绝非坦途。他们常常需要辗转于偏僻的乡村、遥远的城镇,交通不便、信息不畅是常态。为了找到一位老战士,可能需要多次换乘汽车,甚至徒步数公里。
学生孟祥月回忆自己寻访的历程时说,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妈妈打听到了邻居家有亲人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2016年8月1日,我和妈妈起了个大早,先搭乘客车,从沈阳赶到法库县,又从县城打车到秀水河子镇许家堡村,终于采访到了志愿军老战士陈温生”。
学生周言在回忆自己寻访经历时说:“2017年1月8日,我在贵州省遵义市汇川区毛石镇毛石村陆远游老战士的家中,了解到了他的战斗经历,采访过程中,爷爷听力不好,只有使劲在耳边大声说话才能听到,在他家人的帮助下,我顺利完成了采访。”
每一个参与寻访的同学心中都有一段难忘的经历。这是一场场“面对面”的挑战。老战士年事已高,听力、表达可能存在困难,学生们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俯身倾听,反复确认,确保记录的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准确。有时,为了不打扰老人休息,一次采访需要分多次进行。这是一次次“心连心”的触动。寻访不仅是信息的收集,更是情感的碰撞。学生们常常被老战士的讲述深深震撼,泪洒当场。那些书本上的历史,在亲历者的讲述中变得无比鲜活。
学生石啸雪寻访到一位双手残疾的老兵。老人平静地讲道:“在一次战斗中,我右手断了两根手指,左手断了三根手指。但是和那些牺牲的战友相比,我的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起码我还活着,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看着老人的断指,已经被泪水蒙上双眼的石啸雪刹那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学生贾雨彬的外公梁翘天是一名志愿军老战士。在一次和外公深入的交谈后,老人颤巍巍地走到衣柜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塑料袋,里面是老人家珍藏多年的奖章。“这么多年,外公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他有这么多奖章……”贾雨彬回忆道。这些勋章,承载着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也促使贾雨彬毕业后选择参军入伍,续写祖辈荣光。
这场持续10年与“最可爱的人”的青春对话,其意义早已超越寻访本身,它是一代青年对历史的致敬,更是对未来的庄严承诺:英雄的故事,我们铭记;英雄的精神,我们传承!
从寻访活动到铸魂育人
今年9月11日下午,辽东学院大学生活动中心座无虚席,丹东市大中小学思政课教师、学生代表齐聚一堂,沉浸式体验了一堂声情并茂的“大思政课”。
“战火中的歌声”——弘扬抗美援朝精神大思政课以“音乐+思政”的教学模式展开,大中小学教师联袂主讲抗美援朝精神,孙景坤、朱勇等志愿军英模事迹被深情讲述,《最可爱的人》《我的祖国》等经典歌曲在红色故事中穿插演绎。这场演出,已经是这堂特殊的“大思政课”的第三次精彩亮相,形成了学校特色鲜明的育人模式。
三次参演“大思政课”并担任主讲的辽东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何荣卉说:“‘音乐+思政’这种创新形式,核心优势在于能够增强学生们的沉浸感,迅速激活和唤醒伟大抗美援朝精神的时代存在性,在活化精神、直击心灵的同时,实现情感共鸣与价值观的认同与内化。”
为了让红色基因融入教学体系,学校以寻访内容为基础系统构建了抗美援朝精神课程群。
马克思主义学院开设的《抗美援朝精神》慕课,获评教育部高质量课程并接入国家高等教育智慧教育平台。该课程累计开课9期15个班次,187所高校的53万人参加学习,总观看量超千万,网上答题总数超296万次,网上讨论超51万条。
据统计,共有15000余名辽东学院学生选修了《抗美援朝精神》课程。当学生们看到志愿军战士在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中啃着冻土豆的画面时,引起了大家的强烈共鸣。“原来英雄离我们并不遥远。”一名学生课后在留言中写道。学生普遍反映:“听着学长的寻访故事上课,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是有温度、有呼吸的生命记忆。”
为了将寻访抗美援朝精神深度融入校园文化生活,从2020年9月开始,辽东学院在全校范围内启动传承抗美援朝精神“七个一”工程,即在全校范围内广泛开展选修《抗美援朝精神》课程、观看一部有关抗美援朝的影视文学作品、学唱一首有关抗美援朝的歌曲、参观一个有关抗美援朝的红色景点、参加一次传承抗美援朝精神主题团日活动、学讲一个有关抗美援朝的故事、撰写一篇学习抗美援朝精神的感悟,活动开展以来,以“学、读、唱、观、行、讲、悟”等形式,开展相关活动超过3000场次。
今年5月14日,在抗美援朝英雄故事讲述大赛中,学生们结合寻访志愿军老战士的经历深情讲述了冰封的长津湖战役、硝烟弥漫的上甘岭战役,以及杨根思、邱少云、黄继光等英雄事迹。4月25日,学校举行了“青春放歌 致敬英雄”抗美援朝主题歌曲展演,“日记叙事+歌曲演绎+精神传承”的创新形式,让学生们深受感动。
辽东学院还大力加强红色文化环境建设,打造了独具特色的精神地标,让寻访成果看得见、感受得到。
2024年10月学校建成抗美援朝精神育人馆,这里不仅成为辽东学院师生了解红色校史、缅怀先烈、传承红色基因的重要场所,也吸引了众多校外人士前来参观学习。育人馆共分为序厅、科研育人厅、课程育人厅、实践育人厅、文化育人厅和尾厅六个展区。每个展区都通过精心策划的图、文、视频等多种形式,生动展现了辽东学院在弘扬抗美援朝精神方面所取得的丰硕育人成果。抗美援朝精神育人馆已经成为辽东学院名副其实的“红色地标”和“精神殿堂”。
2022年10月建成的抗美援朝精神广场,已经成为辽东学院开展新生入学教育、主题党团日等活动的主要场所,年均举办各类活动80余场,成为浸润师生心灵的“露天课堂”。
在传承中成长
辽东学院以“寻访抗美援朝老兵”活动为生动课堂,将抗美援朝精神深度融入大思政课,让学生们在感动中致敬,在传承中成长,成为他们人生道路上最厚重的底色。10年来,正是在抗美援朝精神的浸润下,学生们以坚定信念投身军营、扎根西部、服务基层、守护健康……用青春诠释着抗美援朝精神历久弥新的永恒力量。
辽东学院空中乘务专业的毕业生姜玥,曾参加寻访活动,这段经历直接塑造了她的职业选择。毕业后,她放弃高薪工作,成为抗美援朝纪念馆的专业讲解员,她说:“每当想起寻访老战士的情景,我就感觉浑身热血沸腾,想了解更多他们的故事,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她参与抗美援朝纪念馆创作演出的情景互动式党课《上甘岭——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丰碑》《冰雪魂》等,到各地演出百余场。在工作之余,她还和同事们组成了“追星团”继续寻访健在的志愿军老战士。
寻访团成员赵磊,毕业后报名“西部计划”,2019年他入职新疆一所高校担任辅导员,继续播撒抗美援朝精神的种子,他所带的团支部获得“全国活力团支部”,他本人荣获自治区优秀团干部,连续3年获评校级优秀班主任、辅导员。
寻访活动还催生了全国首个大学生抗美援朝精神宣讲团。宣讲团成员马梦辕分享道:“第一次到社区宣讲后,爷爷奶奶们抓着我的手,连声说‘讲得太好了,以后一定要常来呀!’那个场景我至今难忘。”她将抗美援朝精神融入职业理想,在全国第二届大学生职业规划大赛中获得铜奖。
曾在校担任过校学生会副主席的叶晓龙,在校期间积极参与寻访抗美援朝老战士活动,和志愿军老战士一次次面对面的接触,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最可爱的人”,更加理解了抗美援朝精神的深刻内涵。毕业后,他毅然选择穿上军装,把自己的青春献给祖国的国防事业。他说:“我参军入伍,遵从的是自己内心的选择,这或许就是与抗美援朝老战士青春对话的意义吧。”
在抗美援朝精神的激励下,辽东学院医学院部分毕业生志愿扎根基层,服务乡村,成为“新一代的赤脚医生”。医学院2019届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生张越,现为锦州市义县头道河镇卫生院医生,她不仅擅长内科、儿科等常见病的诊治,还积极推广健康教育,增强村民们的健康意识。她定期组织健康讲座,讲解常见疾病的预防和治疗方法,还亲自上门为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诊疗服务,被评为“2023年度锦州市义县青年岗位能手”。
辽东学院党委书记赵璟说:“寻访志愿军老战士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行走的思政课’。辽东学院将10年寻访志愿军老战士的成果融入到大思政课改革中,通过抗美援朝精神引领、课程创新与活动赋能,探索出了一条特色鲜明的人才培养途径。让学生们在抗美援朝精神的浸润中成长,让红色基因融入青年血脉,让爱党、爱人民、爱祖国的情感在辽东学院学子的心中深深扎根,成为学生们今后投身祖国事业的动力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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