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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文章轻松搞定《欣赏老师的作文》的写作。(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05 05:26

一篇文章轻松搞定《欣赏老师的作文》的写作。(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欣赏老师的作文,并附带了写作时应注意的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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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最亮的星——欣赏我的老师"
在我们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如果说,有哪些人如同灯塔,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启迪我们蒙昧的心灵,那么,我心中最亮的星,无疑是我们敬爱的老师。
我欣赏我的老师,首先欣赏他们知识的渊博和传授的耐心。每一位老师,都像是他们所教学科领域的探索者,拥有着浩瀚的知识海洋。他们能将枯燥的公式变得生动有趣,能将古老的历史故事讲得引人入胜,能将深奥的哲学道理阐述得浅显易懂。这背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寒窗苦读和不断更新。更令人敬佩的是,他们不仅拥有知识,更懂得如何将知识传递给我们这些“海绵”。面对我们提出的千奇百怪的问题,他们总是报以耐心和微笑,一遍又一遍地讲解,直到我们真正理解。记得有一次,我在数学上遇到了一个难题,反复思索也无法解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是李老师,在课余时间耐心地一步步引导我,帮我分析问题,最终让我豁然开朗。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了老师知识的魅力和教学的匠心。
我欣赏我的老师,也欣赏他们无私的奉献和深沉的关爱。老师的工作,远不止于课堂上的传

90年我暗恋女老师,被她发现,她轻斥:愿给你一次机会

多年以后,当我终于能坦然地在稿纸上写下苏婉老师的名字时,才发觉,那场青春期的盛大暗恋,最终的结局,不是一封被退回的情书,也不是一次难堪的戳穿。

而是一次机会。

一个让我用尽了整个青春去兑现的机会。

从1990年的那个夏天开始,整整三年,我书桌右上角那本被翻到卷边的《简爱》,我深夜里写了又撕掉的信,还有每一次在走廊上为了假装偶遇而计算好的时间,都指向了她办公室里那句改变我一生的轻斥。

故事,要从那节闷热的语文课说起。

第1章 蝉鸣里的《简爱》

1990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后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漫长、闷热。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用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姿态,慢悠悠地搅动着浮满粉笔灰的热空气。窗外的蝉鸣像永不中断的潮水,一阵高过一阵,把人的思绪搅得黏黏糊糊。

我叫陈默,高二(三)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生,成绩中游,性格偏内向,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淹没。

但我的世界里,有一束光。

那束光,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苏婉。

她那年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没几年。和学校里那些或严肃或不修边幅的老师不同,苏婉老师身上有一种干净又温润的气质。她喜欢穿白色的确良衬衫,或是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走起路来,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那节课,她正在讲《简爱》。

“……所以你们看,简爱追求的,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种独立、平等的人格。她对罗切斯特说,‘我的灵魂跟你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在那个时代,一个家庭女教师,敢对庄园主说出这样的话,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泉水,不急不缓,却能淌进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抬起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她说话的节奏,微微颤动。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嘈杂,蝉鸣、风扇的嗡嗡声、同桌转笔的咔哒声,全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她口中的简爱。

我的暗恋,就像墙角悄悄生长的藤蔓,沉默,却疯狂。

我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去观察她的一切。我知道她习惯用一支英雄牌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时有轻微的沙沙声;我知道她喜欢在课间喝茉莉花茶,办公室的窗台上总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飘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我知道她走路时,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我这个理科还不错的学生,开始拼命地学语文。我把课文背得滚瓜烂熟,把所有能找到的课外读物都翻了个遍。课堂上,我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闷葫芦,每次苏老师提问,我总是第一个举手,哪怕心里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

“陈默,你来一下。”她第一次在课堂上点我的名字时,我几乎是弹起来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准备好的答案清晰地表达出来。我说完后,教室里静了几秒钟,然后苏老师笑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得很好,有自己的思考。坐下吧。”

那一天,我的作业本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红色的“优”字。那个字,我看了整整一个晚自习。

我们之间最频繁的交集,是在语文课代表收发作业本的时候。我不是课代表,但我总有办法让自己的本子落在最上面或者最下面,这样,她批改的时候,就能多看一眼我的名字。我开始练字,一笔一划,模仿字帖上的楷书,只希望我的作业本能让她觉得赏心悦目。

有一次,发作业本的时候,课代表正好请假了。苏老师抱着一摞本子,亲自发。走到我这里时,她停顿了一下,把我的本子递给我,轻声说:“陈默,你的字进步很大。”

我“轰”的一下,脸就红到了耳根,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我接过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那温润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我低着头,只敢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老师”,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晚,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句话,和她指尖的温度。

我开始写日记,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像潮水一样涌向笔端。日记本里,出现最多的词,就是“苏老师”。我写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写她在课堂上引用的诗句,写她对我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那本带锁的日记,成了我青春期里最隐秘的宝藏。

我甚至开始模仿她的喜好。她喜欢《简爱》,我就把那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大段背诵里面的句子。我知道,我与她之间隔着师生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想离她更近一点,哪怕只是精神上的靠近。

这种靠近,在一次作文竞赛中,达到了顶峰。

学校组织了一次以“我的理想”为主题的作文竞赛。我熬了好几个通宵,写了一篇名为《灯塔》的文章。文章里,我没有直白地写我要当科学家或者医生,而是用了很多隐晦的笔喻,写一个在迷雾中航行的人,如何因为一座灯塔的指引,找到了方向和力量。

那座灯塔,自然就是她。

文章的结尾,我引用了泰戈尔的诗:“我相信自己,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不凋不败,妖冶如火。”

我把这篇文章交上去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忐忑与期待。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我藏在文字里的秘密,又或者,我既希望她看懂,又害怕她看懂。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我得了一等奖。

那天放学,苏老师在走廊上叫住了我。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你的作文写得非常棒。”她把获奖证书递给我,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许,“文笔细腻,感情真挚。特别是结尾引用的那句诗,很有力量。”

我接过证书,那张薄薄的纸,在我手里却重如千钧。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她:“老师,谢谢您。”

“是你自己写得好。”她笑了笑,又说,“你的语文很有天赋,要继续保持。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点燃了。

那个黄昏,我捏着那张获奖证书,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汗水湿透了衬衫,晚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才停下来。我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一直沐浴在这束光里。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享受着这种甜蜜又酸涩的煎熬。

我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即将把我推向一个无法预料的十字路口。而那把打开秘密的钥匙,竟然是我最珍视的那篇作文。

第2章 作文里的秘密

作文竞赛的风波过去后,我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是何等汹涌。

苏老师那句“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像一道圣旨,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接近她的理由。我开始频繁地出入她的办公室,有时候是拿着一道阅读理解题,有时候是带着一篇新写的随笔,甚至有时候,只是为了借一本她书架上的文学名著。

高二的老师们共用一个大办公室,里面总是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但只要我一走进去,就能立刻在十几张办公桌里,准确地定位到她的位置。她的桌子总是收拾得最整洁,左上角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右上角是一摞批改完的作业本,用一个木质的书立整齐地码着;正中间,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总是泡着浅黄色的茶水。

每次去,我都会先在门口深呼吸,平复一下狂跳的心,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敲敲她的桌子。

“苏老师。”

她会从一堆备课材料里抬起头,看到是我,总是会温和地笑笑:“陈默啊,又有什么问题?”

然后,她会耐心地听我讲完我的问题,再用她那支英雄钢笔,在草稿纸上一边画着逻辑图,一边细细地给我讲解。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墨水和茉莉花混合的香气,每次离她那么近,我都能闻到,那味道让我心安,又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贪婪地享受着这独属于我的“特殊待遇”,却也越来越不满足。我渴望她能看到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我,而不仅仅是一个“语文不错的学生”。

于是,我开始把更多的情绪,倾注到我的文字里。我写的周记,不再是简单的记录流水账,而是充满了各种少年式的感时伤怀。我写雨天的惆怅,写黄昏的寂寞,写读完一本小说后的激荡心情。每一篇周记,都像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我期待着她的批语,就像等待恋人的回信。

而她,也总能给我最恰当的回应。

当我在周记里写下对未来的迷茫时,她会批注:“迷茫是青春的特权,但别忘了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总会看到光。”

当我对一次月考失利感到沮丧时,她会写:“一次的成败定义不了一个人,重要的是从失败中汲取力量。你的笔下有力量,我相信你的人也一样。”

她的每一句批语,我都用红笔工工整整地抄在我的日记本上,反复地读,反复地揣摩。那些娟秀的字迹,成了我灰色高中生活里,最绚烂的色彩。

然而,我忘了,文字是藏不住秘密的。尤其是当写作者倾注了全部真情的时候。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临时有事,让苏老师来代管一下纪律。她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坐在讲台上监督,而是抱着一摞作文本,坐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安静地批改。

我就坐在倒数第三排。她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这让我坐立难安。我不敢回头,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认真做题,但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丝动静。我能听到她翻动作业本的“哗哗”声,能听到她钢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的心,随着那“沙沙”声,时而提起,时而落下。

那周的作文题目是《记一个我最尊敬的人》。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泻了进去。我没有写她的名字,只是用“您”来代替。我写了“您”在课堂上的神采飞扬,写了“您”在办公室里耐心讲解的身影,写了“您”批语里温暖的鼓励……

我写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忘记了分寸。文章的结尾,我写道:“您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平凡的世界。我愿追随这道光,哪怕只是成为您影子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也心甘情愿。”

现在想来,这样直白又炽热的文字,对于一个高中生写给老师的作文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尊敬”的范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感觉她批改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我听到了她翻开我作文本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手心里全是汗。我既期待她看到那些文字,又害怕她看到。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即将被宣判的犯人,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身后的“沙沙”声,停了。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的后背上,久久没有移开。那道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让我如坐针毡。

一分钟,两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终于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向后瞥了一眼。

我看到苏老师正低着头,看着我的作文本,眉头微微蹙着。她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她似乎在沉思,钢笔的笔帽被她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着。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看懂了。她一定看懂了。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瞬间将我淹没。我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我钻进去。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打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把这份纯粹的师生情,染上了不该有的色彩。

她会怎么看我?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思想不健康、不务正业的坏学生?她会不会从此疏远我,再也不愿意理我?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轮番上演,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终于,下课铃响了。那刺耳的铃声,对我来说,如同天籁。

苏老师合上作文本,站起身,对全班同学说:“下课。”然后,她抱着本子,快步走出了教室,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僵在座位上,直到同桌推了我一把:“陈默,走了,去吃饭啊。”

我才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那扇门,此刻在我眼里,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那个周末,我过得浑浑噩噩。我第一次没有盼着周一的到来。我害怕去上学,害怕见到苏老师,害怕面对她可能有的任何反应——无论是冷漠,还是质问。

周一早上,我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踏进校门。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课。

苏老师像往常一样,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衬衫,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讲课,声音依旧温和动听。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又升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她根本没看懂,或者看懂了也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不屑于理会?

课上到一半,她开始分发上周的作文本。

我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当课代表把本子发到我手上时,我几乎不敢翻开。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翻到了我的那一页。

右下角,是她熟悉的字迹。但这一次,没有长篇的批语,也没有那个鲜红的“优”字。

只有一个字。

“阅。”

那个字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两个字:“课后,来我办公室。”

第3章 办公室里的谈话

“课后,来我办公室。”

这七个字,像七把小锤子,在我心上敲了整整一节课。它们取代了所有的公式、定义和古诗词,在我脑子里盘旋、回响,让我坐立难安。

终于,下课铃响了。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把每一本书都拿出来,又放进去,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去食堂,去操场,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同桌拍拍我的肩膀:“陈默,还不走?”

“你们先去吧,我……我还有道题没弄明白。”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他也没多想,点点头就走了。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我看着作文本上那行字,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我站起身,感觉双腿有点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从教室到办公室,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我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我能听到里面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是她。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是苏老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的老师大概都去吃饭了。她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一份教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苏老师。”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椅子,“坐吧。”

我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她桌角那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的茉莉花已经泡得舒展开来,在水中浮浮沉沉。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我难熬。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终于说话了。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上周的作文,我看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头埋得更低了。

“写得……很用心。”她斟酌着用词,“感情也很充沛。”

我能听出她话里的停顿和犹豫。这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她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她从一摞书下面,抽出了我的作文本,翻开到那一页,轻轻地推到我面前。

“陈默,”她一字一顿地念着我的名字,然后指着作文的结尾,“你说,你愿意追随一道光,成为影子里不起眼的一部分。我想问问你,你理解的‘追随’,是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又这么……委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乱麻。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我不能。那不仅是荒唐,更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见我久久不语,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默,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很有灵气的学生。你的文字里,有超越同龄人的细腻和敏感。这一点,我很欣赏。”

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但这比责备更让我难受。

“老师知道,到了你们这个年纪,情感会变得很丰富,对某些人或事,会产生一些特殊的情愫。这很正常,就像春天树会发芽,夏天花会开放一样,是成长的必经阶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的拳头上,继续说道:“但是,你要明白,有些情感,是仰慕,是尊敬,是把他当成一个努力的目标。而有些情感,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一种负担,一种困扰。它不仅会困扰你,也会困扰对方。”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我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和我谈论这个话题。她没有训斥我,没有嘲笑我,甚至没有摆出老师的架子来教育我。她只是在平等地、温和地,向我阐述一个道理。

“你作文里提到的那道‘光’,如果它真的存在,它一定希望看到的,不是你跟在它身后,做它的影子。”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它一定更希望看到你,通过努力,让自己也变成一道光。一道可以照亮自己,甚至照亮别人的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一种深切的期望。

那一刻,我所有的羞耻、恐慌和委屈,都化作了一股巨大的暖流,在心里冲撞。我终于明白了。她看懂了我所有的心思,但她没有把我推开,而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那份脆弱又敏感的少年自尊,同时,也想把我引向一条正确的路。

我的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苏老师……我……我错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成年人的无奈和怜惜。

“你没有错。”她说,“你只是需要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式,去安放你的情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陈默,你是个好孩子。老师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你背上思想包袱,影响你的学习。”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飘忽,“所以,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和班主任。今天我们之间的谈话,也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心里一阵感激,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到我哭了,愣了一下,随即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

“别哭,男子汉,多大点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你现在是高二,马上就要高三了,这是你人生最关键的时期。我不希望你把精力和才华,浪费在这些虚无缥缥缈的事情上。”

我点点头,像个犯了错等待宣判的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敲得我心慌意乱。

终于,她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陈默,”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第4章 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机会?”

我愣住了,完全没明白苏老师这句话的意思。在我的设想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她对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我们之间恢复到纯粹的师生关系,再无波澜。

可她说的“机会”,是什么机会?

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苏老师的表情反而放松了下来,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个小女孩。

“对,一个机会。”她重复道,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我,“一个让你证明,你对我的这份‘尊敬’,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种力量的机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的话,将会非常重要。

“你现在高二,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语文底子很好,但理科成绩,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只能算中等偏上。这样的成绩,想考上一所好的一本大学,还差得很远。”

她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

“所以,我给你的机会就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用你接下来所有的努力,考上燕京大学。任何一个专业都可以。”

燕京大学!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燕京大学,那是全国所有学子都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是挂在天上遥不可及的星辰。对于我这样一个成绩中游的学生来说,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们整个年级,能考上一个,都算是烧了高香。

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觉得苏老师不是在给我机会,而是在给我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此来让我知难而退。

“老师……我……我不行。”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不自信。

“你还没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她立刻反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在作文里不是写,‘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吗?怎么,那只是写在纸上骗分数的漂亮话?”

我被她问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到我的窘态,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陈默,我不是在为难你。我之所以给你定这个目标,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这个潜力。你的聪明和敏感,如果用在学习上,会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只是你之前,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你全力以赴的目标而已。”

她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我。是一本《燕京大学校史》。

“你拿回去看看。看看这所大学里,走出过多少优秀的人物,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有过迷茫和困惑。但他们最终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并且为之奋斗了一生。”

我机械地接过那本书,书很沉,压得我的手微微发颤。

“我给你定下这个约定。”苏老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郑重和期待,“从今天起,到你高考结束。如果你能考上燕京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来见我。到那个时候,我会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优秀的朋友,我们可以坐下来,喝杯茶,聊聊文学,聊聊人生,聊聊你曾经写过的那些诗和文章。”

“到那时,”她微微一笑,“我会告诉你,我很高兴,曾经是你的老师。”

“但如果你做不到,”她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证明,你所谓的‘尊敬’和‘仰慕’,不过是青春期一场幼稚的冲动。那么,从今以后,你我只是普通的师生,毕业之后,相忘于江湖。你也不必再来找我,我也没有什么可跟你说的。”

她的这番话,像一把双刃剑,一面是天堂,一面是地狱。

她没有给我任何模糊的幻想空间,而是用最现实、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给我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线。她把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年情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具体、宏大、且充满挑战的目标。

她没有说“不许你喜欢我”,而是说“等你足够优秀了,再来和我做朋友”。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智慧和善意。

她堵死了我所有胡思乱想的退路,却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期许,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委屈和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点燃的斗志。

是啊,如果我连让自己变得优秀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去仰慕她,去“追随”她?

我紧紧地攥着那本《燕京大学校史》,书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苏老师,我答应您。”

她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像乌云散去后,照进林间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

“好,这才是我的学生。”她满意地点点头,“记住,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跟着重复了一遍,感觉这八个字,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去吃饭吧,都快凉了。”她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拿着那本书,站起身,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苏老师。”

这一次,我感谢的,不再是她对我学习上的指导,而是她对我人生的指引。

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我感觉无比清醒。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她的身影映在窗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

我没有再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宿舍。我翻开那本《燕京大学校史》,在扉页上,用我这辈子写过的最工整的字,写下了我们约定的那一天。

1990年,10月26日。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重启键。那个多愁善感、沉溺于个人情绪的少年陈默,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标明确、眼神坚定的奋斗者。

苏老师也严格地遵守着她的承诺。她待我,和待其他同学,再无二致。课堂上,她依然会点我问题,但眼神里只有师长的鼓励;在走廊上遇到,她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不再有额外的交流。我们之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了最纯粹的师生关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这个约定,像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我和她。它是我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动力源泉,支撑着我,在接下来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里,咬牙前行。

第5章 黎明前的长跑

和苏老师的约定,像一个开关,彻底改变了我高中的生活轨迹。

我的世界,被前所未有地简化了。从前那些让我分心的、多愁善感的东西,比如窗外的落叶,雨天的情绪,甚至是走廊上和她偶遇的可能性,全都被我从脑子里清除了出去。我的眼里,只剩下了三样东西:课本、试卷和墙上那张高考倒计时。

我把“燕京大学”四个字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夹在了我的钢笔笔帽里。每次做题做到烦躁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拔下笔帽,看一眼那四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苦算。

我的变化,最先被同桌张伟发现。

“陈默,你最近是不是魔怔了?”他看着我桌子上堆成小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脸不可思议,“以前下课你还跟我聊聊球赛,现在倒好,十分钟课间,你都能刷三道选择题。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我没办法跟他解释,那个藏在我心底的、重若千钧的约定。

我的理科是弱项,为了补上这个短板,我几乎是用最笨的办法——题海战术。我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练习册都买了回来,一本一本地啃。遇到不会的题,我就用红笔圈出来,先自己琢磨,实在想不通,就去问老师。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平时最烦我们这些成绩中不溜的学生去问问题。一开始,我拿着本子去找他,他还一脸不耐烦:“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上课干嘛去了?”

我也不辩解,就那么站着,等他发完火,再毕恭毕敬地问:“王老师,这个辅助线,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画。”

一次,两次,三次……去的次数多了,王老师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不耐烦,到惊讶,再到后来的欣赏。有一次,他甚至主动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本他自己整理的笔记:“你这孩子,有股子犟劲。这本笔记你拿去看,都是些解题的巧法,应该对你有用。”

我捧着那本手写的、边缘已经泛黄的笔记,心里充满了感激。我明白,是我的坚持,为我赢得了这份尊重。

那段时间,我成了全校最“苦”的学生之一。每天早上,我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晚上,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熄灯后,我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背单词、记公式,直到眼皮打架撑不住了才睡去。周末别的同学都回家了,我一个人留在学校,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刷题。

日子过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长跑,枯燥,疲惫,甚至绝望。有好几次,我深夜里做题做到崩溃,把笔狠狠地摔在桌上,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苏老师。

我会想起她在办公室里对我说的那番话,想起她眼睛里那种期待又郑重的神情。她相信我,相信我有潜力成为一道光。我怎么能让她失望?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总能让我重新燃起斗志。我把摔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和那些复杂的函数、烦人的化学方程式战斗。

我和苏老师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流,但每次月考成绩出来,我都能感觉到,她在默默地关注着我。

我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开始稳步攀升。从班级二十多名,到十五名,前十名,再到第五名……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二。

当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整个班都轰动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张伟更是把我的卷子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陈默,你小子是不是偷着吃什么仙丹了?这进步也太神速了吧!”

我只是笑了笑。他们不知道,我的“仙丹”,是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苏老师正在批改卷子,看到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笑了笑,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上那张红色的年级排名表,我的名字,正在上面。

那个笑容,那个简单的动作,对我来说,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肯定。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辛苦和付出,在那一刻,都值得了。

当然,也有懈怠的时候。高三下学期,学习压力达到了顶峰,我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有一次,我因为一道物理大题的解法和同学争论,结果发现自己错了,那种挫败感让我一整个下午都情绪低落,看什么都烦。

晚自习的时候,苏老师正好在班里巡视。她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下来,看到我面前摊开的课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她没说什么,只是悄悄地在我桌上放了一张小纸条,然后就走开了。

我疑惑地打开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行百里者半九十。别停下来。”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里的所有阴霾。我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她正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看着我们。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还是那么温柔。

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我的日记本里,紧挨着那张写着“燕京大学”的纸条。

我知道,这场长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空气里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高考前一天下午,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调整。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我看到苏老师正站在三楼的办公室窗前,也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她朝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语言,但我们都懂。

那个点头,是无声的嘱托,也是无声的承诺。

明天,我就要踏上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战场了。而我,将带着她的期望,全力以赴。

第6章 盛夏的通知书

1992年的夏天,和两年前一样,酷热而漫长。但对于我来说,这个夏天,却充满了焦灼的等待和未知的期盼。

高考那三天,我出奇地平静。走进考场的时候,我脑子里没有一丝杂念。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公式,那些需要反复背诵的古文,都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安静地排列在我的脑海里,随时听候调遣。

我只是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陈默,这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虚脱了,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持续了近两年的高强度战斗,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走出考场,看到校门口焦急等待的父母,我才恍然意识到,我的高中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估分,填志愿,然后就是等待放榜。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坐立不安,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考试时的情景,生怕哪个细节出了错,哪个知识点记混了。

我不敢去想考不上的后果。那个和苏老师的约定,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上。如果我失败了,我将永远失去那个和她平等对话的资格。我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相忘于江湖”。

终于,到了出成绩的那一天。

我爸托人去教育局查的分数。他在外面打了一上午的电话,我妈在家里坐立不安,不停地擦桌子扫地。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中午十二点左右,我听到了我爸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异常地沉重。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门被推开,我爸走了进来,他看着我,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半天点不着火。

我妈跟在后面,眼圈已经红了。

“儿子,没关系,”她哽咽着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咱明年再复读一年……”

我爸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总分638分。”

这个分数,比我估的要低了十几分。虽然在当年已经算绝对的高分,但对于燕京大学那高不可攀的分数线来说,恐怕是凶多吉少。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都塌了。两年来的所有努力,所有坚持,所有咬牙硬撑的夜晚,都变成了一个笑话。我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更重要的是,我辜负了苏老师的期望。

我输掉了那个约定。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眼睛干涩得厉害。我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我爸妈小心翼翼地,不敢在我面前提考试的事。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把那本《燕京大学校史》塞到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再也不想看到它。

我甚至不敢出门,我怕碰到邻居,怕碰到同学,更怕碰到苏老师。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面对她可能失望的眼神。

就在我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陈默!有你的挂号信!燕京大学的!”

邮递员的嗓门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爸第一个冲了出去,几秒钟后,他像个孩子一样,举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儿子!录取了!是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信封的左上角,印着“燕京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红色字样,那么清晰,那么刺眼。

我撕开信封,一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录取通知书,掉了出来。

“陈默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

真的是燕京大学!真的是中文系!

我反复地看着那张通知书,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我觉得那么不真实。

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年的高考题偏难,整体分数线都下降了。我的分数,正好压线,被燕京大学的中文系提档录取。

命运,在最后一刻,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我爸妈喜极而泣,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在不停地发抖。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做到了。

我兑现了那个约定。

那天下午,我换上了一件最干净的白衬衫,仔仔细细地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放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骑上自行车,朝着苏老师家的方向骑去。

她的家,我只在一次同学聚会时去过一次,但那条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热,蝉鸣聒噪。我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了我的衣角。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期待。

我终于,有资格,去见她了。

我终于,可以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和她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了。

我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我们见面的场景。她会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欣慰?还是会像两年前那样,对我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到了她家楼下,我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抱着那个文件袋,走上了楼。

我站在她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心情比当年在办公室门口还要紧张。

我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第7章 不是结局的告别

门铃响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苏老师,而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气质斯文,看到我,有些疑惑地问:“你好,你找谁?”

“我……我找苏婉老师,我是她的学生。”我有些局促地。

男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哦,是苏婉的学生啊,快请进。她正在收拾东西呢。”

我走进屋子,看到客厅里堆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显得有些凌乱。苏老师正蹲在地上,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往箱子里装。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T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默?”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苏老师。”我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我来兑现约定了。”

她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当她看到“燕京大学”那几个字时,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仔仔细细地把通知书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我两年来最期盼见到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好小子,真有你的!”她由衷地赞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最终的归宿。

“这位是?”她身边的男人走过来,好奇地问。

“哦,忘了介绍了。”苏老师笑着说,“这是我爱人,张远。这是我的学生,陈默,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特别有灵气的孩子。”

“你好你好。”张远热情地向我伸出手,“经常听苏婉提起你,说你文章写得好,人也努力。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恭喜你啊,考上燕京大学,前途无量!”

我有些僵硬地和他握了握手,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爱人?

原来,她已经结婚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把我所有的激动和喜悦,都浇得一干二净。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净的银色戒指。

是啊,我怎么会那么天真?她那么好,怎么会一直单身呢?我这两年,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对她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我只是固执地把她当成我一个人的“灯塔”,却忘了,灯塔的光,是普照所有航船的,它也有它自己的归属。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滋味,有失落,有酸涩,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痛苦。或许,从两年前那次谈话开始,我就已经在潜意识里,把那份不切实际的爱恋,转化成了对一个目标的追逐。

“你们这是……要搬家?”我看着满屋的纸箱,转移了话题。

“是啊。”苏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你师丈工作调动,要去上海了。我也跟着他一起过去,手续都办好了,下周就走。”

她要走了。

这个消息,比她已经结婚了,更让我感到措手不及。

这意味着,我今天来,不仅是为了兑现约定,更是一场告别。

“那……您以后还在学校教书吗?”

“不了。”她摇摇头,“我可能会去那边的一家杂志社做编辑,换个环境试试。教了这么多年书,也有些累了。”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和她聊文学,聊未来,聊这两年的心路历程。但此刻,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还是张远打破了沉默,他笑着说:“小伙子,别站着啊,快坐。苏婉,快去给你的得意门生倒杯茶。”

“对对,看我,一高兴都忘了。”苏老师连忙去厨房倒水。

张远很健谈,他和我聊起了燕京大学,聊起了北京的风土人情,努力地让气氛不那么冷场。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苏老师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她端着两杯茶走出来,一杯放在我面前。还是那个熟悉的玻璃杯,里面飘着几朵茉莉花。

“尝尝,还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茉莉花茶。”她笑着说。

我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扑鼻。我喝了一口,那熟悉的味道,瞬间把我拉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苏老师,”我放下茶杯,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我一直想说的话,“谢谢您。”

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道:“如果不是您,我可能现在还在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根本不可能考上燕京大学。是您,改变了我的人生。这两年,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目标,是您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动力。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苏老师静静地听着,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红。

“傻孩子,说什么谢。”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汗水也是你自己一滴一滴流的。我只是在你迷路的时候,帮你指了一下方向而已。能看到你现在这么优秀,有这么好的前途,老师比谁都高兴。”

她顿了顿,拿起我的录取通知书,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字。

“陈默,记住我们当初的约定。现在,你已经做到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指引的学生了。你是一个优秀的、独立的青年。以后的人生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祝福。

“去到北京,要好好学习,多看书,多交朋友。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更精彩的世界在等着你。要让自己,真正成为一道光。”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家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大学生活,聊她的新工作,聊海明威,聊马尔克斯……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张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走的时候,他们夫妻俩一起送我到楼下。

临别前,苏老师叫住了我。

“陈默。”

“嗯?”我回过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送给你,就当是祝贺你金榜题名的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和我印象中她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支笔,陪了我很多年。现在,把它送给你。”她说,“希望你以后,能用它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

我握着那支还有她体温的钢笔,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苏老师,再见。”

“再见,陈默。一路顺风。”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骑上自行车,飞快地离开了。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眼泪被风吹干,又不断地涌出来。我知道,我的青春,我那场盛大的、沉默的暗恋,在今天,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它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它只是以一种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和我做了告别。

我没有得到我最初想要的爱情,但我得到的,却远比爱情更珍贵。

我得到了一个更好的自己,和一个无比光明的未来。

第8章 写信的我们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从燕京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成了一名记者,后来又转行做了专栏作家。我出了几本书,有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名气。我结了婚,有了孩子,过着和大多数中年人一样,忙碌而平凡的生活。

我和苏老师,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们之间,只通过信件,保持着一种君子之交。

刚上大学那会儿,我几乎每个月都会给她写一封信。我跟她汇报我的学习情况,分享我读到的好书,描述我对这个陌生城市的感受。我的信,总是写得又臭又长,像一份详细的思想报告。

她也会给我回信。她的信不长,但总是充满了智慧和温暖。她会和我探讨书里的某个观点,会鼓励我多参加社会实践,会提醒我注意身体。信的落款,从“苏老师”,慢慢地,变成了“苏婉”。

通过信件,我知道了她后来在上海的生活。她在杂志社做得很好,很快就成了骨干编辑。她和张远老师的感情也一直很好,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再后来,随着电话和网络的普及,我们写信的频率渐渐低了。从一个月一封,到一季度一封,再到一年一封。但我们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过。每年教师节,我都会给她寄一张贺卡;每年春节,她也会给我寄来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她,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份温润知性的气质,却从未改变。

那支她送我的英雄钢笔,我一直珍藏着。我用它写过大学毕业论文,写过我的第一篇新闻稿,也写过我第一本书的序言。每次握着它,我都会想起1990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在闷热的教室里,给我讲《简爱》的年轻女老师。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回想那段青涩的岁月。我会想,如果当初,苏老师没有用那种方式来处理我的“作文事件”,而是严厉地批评我,或者干脆把我当成一个坏学生,冷漠地疏远我,我的人生,会走向何方?

我不敢想。

我只知道,我很幸运。在我最懵懂、最敏感的年纪,我遇到了一位足够智慧、足够善良的引路人。她没有熄灭我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而是把它引向了更光亮的地方,让它最终燃烧成了可以温暖我一生的火焰。

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特意去我们曾经的中学看了看。学校已经翻新了,原来的教学楼被推倒,建起了更高更漂亮的楼房。操场也从煤渣跑道,变成了塑胶的。一切都变了,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影子。

我站在新的教学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个曾经是她办公室的窗户,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在夕阳下对我微笑的身影。

回到北京后,我给苏老师写了一封信,信里,我第一次,完整地向她讲述了我当年那场暗恋的所有心路历程,那些我曾经不敢说、后来又觉得不必说的心事。

信的结尾,我写道:

“苏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才终于明白。当年您给我的那‘一次机会’,并不是一个考验,而是一份礼物。一份用您的智慧和善意包裹起来的、足以让我受用一生的礼物。您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去爱一个人,而是如何通过对一个人的仰慕,去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这,或许才是青春里,最美好、也最重要的一课。”

“谢谢您,我的老师,我永远的朋友。”

寄出这封信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

那场始于1990年的盛大暗恋,那段长达两年的奋斗,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所有的一切,终于在我落笔的这一刻,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它不再是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而是我人生中,一段闪闪发光的、值得永远铭记和感恩的过往。

90年我暗恋女老师,结果被她发现,她娇嗔:可以给你一个机会_

1990年的秋天,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我们学校的梧桐树叶子,被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干脆声响。

我叫李维,那年高二。

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上课,下课,在食堂里抢一份五毛钱的炒白菜,唯一的波澜,是篮球场上因为一个争议球跟外班打一架。

直到陈老师的出现。

她叫陈静,新来的语文老师,教我们班。

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老旧的窗户里斜着打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圈金边。

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不是镇上百货商店里那种俗气的款式。头发很长,微微卷着,就那么随意地披在肩上。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笑了笑。

那笑容,就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迎春花,一下子把整个沉闷的秋天都点亮了。

“大家好,我叫陈静,以后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收音机里深夜情感节目的主持人,温润,清澈,带着一种我们这种小地方少有的书卷气。

整个班的男生,在那一刻,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也不例外。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的一下就涌上了头。

那节课,她讲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

她念课文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好像真的看到了那片荷塘。

我根本没听进去课文讲了什么,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她写板书时,手腕纤细,粉笔灰轻轻落在她的袖口上。

她提问时,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同桌身上时,我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她走路时,那条米色的连衣裙裙摆会轻轻晃动,像一朵行走的蒲公英。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两件事。

一件叫“其他事”,一件叫“陈老师的事”。

我开始疯狂地喜欢上语文课。

我会提前把课文预习三遍,把所有可能被提问到的问题都在心里打好草稿。

我希望她能叫到我的名字。

当她真的喊出“李维,你来一下这个问题”时,我站起来,感觉自己像是被皇帝翻了牌子的妃子,紧张、激动,还有一种隐秘的骄傲。

我得磕磕巴巴,但她总是很耐心地听着,然后微笑着说:“嗯,这个想法很独特,请坐。”

仅仅是这一句,就足够我高兴一整天。

我开始写日记,日记里,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今天,陈老师穿了一件白衬衫,她真好看。”

“今天,陈老师批评我作业写得潦草了,我心里好难过。我发誓,以后一定把字练好。”

“今天,下雨了,我看到她没带伞,我好想把我的伞给她,但是我没有勇气。”

这种暗恋,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狂滋生。

它让我自卑,又让我充满了力量。

为了能让她多看我一眼,我开始拼命学习。我的语文成绩,从班里中游,一路冲到了前三名。

我的作文本,成了她口中的范文。

每次发作文本,都是我最期待的时刻。

她会把我的本子举起来,对全班同学说:“大家看看李维同学的这篇作文,情感真挚,描写细腻,大家要向他学习。”

那一刻,我低着头,脸颊滚烫,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但我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因为我知道,我的那些“真挚的情感”,写的全都是她。

我写秋天的风,其实是写她从我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风。

我写窗外的月光,其实是写她晚自习时伏案批改作业的剪影。

我写大海的宽广,其实是写我对她那份无法言说的,如潮水般的情感。

她看不懂,同学们也看不懂。

只有我自己,在那个文字构建的世界里,和她进行着一场盛大的、无人知晓的恋爱。

有一次,学校组织秋游,去邻县的一座山上。

大巴车上,同学们闹哄哄的,只有我,悄悄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追随着坐在第一排的她。

她和另一个女老师在聊天,侧脸的轮廓在窗外掠过的光影里,美得像一幅画。

到了山上,自由活动。

我不敢靠近她,只能远远地跟在她和几个女同学身后。

她似乎很喜欢植物,看到一朵不知名的野花,会蹲下来看很久。

我也跟着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偷偷地看她。

她忽然回过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心脏“咯噔”一下,慌忙低下头,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我听到她轻笑了一声,然后对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

等我再抬起头,她们已经走远了。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发现了吗?她一定发现了吧?她笑是什么意思?是嘲笑我吗?还是……

一整个下午,我都魂不守舍。

回程的路上,我晕车,吐得一塌糊涂。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是她。

她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和一颗用手帕包着的话梅糖。

“晕车的话,含一颗会好一点。”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呆呆地接过,说了声“谢谢老师”。

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却很烫。

那一点点的触碰,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我剥开糖纸,把那颗话生硬地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我看着手里的那瓶橘子汽水,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舍不得喝,就那么紧紧地攥着。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有那么近距离的接触。

那颗话梅糖的酸甜,和那瓶橘子汽水的冰凉,成了我整个青春期里,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篇作文之后。

那次作文的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

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了她。

我不敢写得太直白,但我把我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那篇文章里。

我写她如何在课堂上启发我,写她如何在生活里关心我,写她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高中生活。

在文章的结尾,我引用了一句泰戈尔的诗。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写完之后,我既期待又害怕。

我期待她能看到,能读懂我的心意。

我又害怕她看到,害怕她读懂之后,会觉得我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坏学生。

那几天,我过得坐立不安。

终于,到了发作文本的日子。

她抱着一摞本子走上讲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念范文,只是平静地把本子发了下去。

我的本子,是最后一个发到我手上的。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

鲜红的批语,写满了整整一页。

她肯定了我的文笔,肯定了我的情感。

但在最后,她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略带潦草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看到这行字,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她一定是看懂了,她要找我谈话,她要批评我,甚至,她可能会告诉我的父母。

那一整个下午,我如坐针毡。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被她训话的场景。

我是该低头认错,还是该矢口否认?

我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她可能会因此调离我们班,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我却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的同桌胖子推了我一把:“维哥,走啊,去打球啊?”

我摇摇头,声音干涩:“你们去吧,我……我有点事。”

胖子看我脸色不对,关心道:“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真的没事。”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像走向刑场一样,挪向她的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的三楼。

黄昏的光,把走廊拉得很长很长。

我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是她。

她好像正准备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李维?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没有了讲台上的光环,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邻家的大姐姐。

“陈……陈老师。”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她笑了笑,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外面冷。”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其他的老师都已经下班回家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水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我低着头,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水吧。”

我双手接过,杯子很烫,我差点没拿稳。

她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拘谨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她拿起我的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眼。

“这篇作文,写得很好。”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没敢接话。

“文笔流畅,情感也很饱满。”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我,“只是,老师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来了,终于要来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你最尊敬的人,是我。”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尊敬我什么呢?”她问。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想不起来。

“我……我尊敬老师的才华,尊敬老师对我们的关心……”我语无伦次地说。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拿起桌上的红笔,轻轻敲了敲作文本上那句泰戈尔的诗。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李维,你能告诉老师,你写下这句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感觉自己的脸,像火烧一样,迅速地烫了起来。

我无处可逃。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

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

许久,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李维,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很有才华的学生。”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

“老师很喜欢你的作文,也很欣赏你的才气。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情感丰富,对未来,对异性,都会有很多美好的幻想。这很正常。”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以为会是狂风暴雨般的批评,没想到,却是这样温柔的开解。

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汪清澈的泉水,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只有理解和温和。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种被理解的委屈和感动,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陈老师,我……”

我刚想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一丝俏皮,和我平时在课堂上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我分享一个秘密。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的大脑,因为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彻底当机了。

机会?

什么机会?

给我一个……喜欢她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

她看着我傻掉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什么呢?”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我说,给你一个证明你不是一时冲动的机会。”

我的额头,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证明?”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对,证明。”她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李维,你现在是高二,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你很有才华,但也很敏感。老师不希望你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情感,影响了你的前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考上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你到了老师这个年纪,经历了更多的人和事,你再回过头来看看今天的心情。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觉得,你对老师的感情,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不是青春期的悸动……”

她转过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那老师,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说完,她又笑了,那笑容里,有鼓励,有期许,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我的心,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从地狱,到天堂,再到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她没有拒绝我。

她甚至,给了我一个承诺。

一个以未来为期限的,模糊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希望的承诺。

“陈老师,我……”我激动得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天不早了,快回家吧。”她拿起我的作文本,递给我,“记住我们今天的约定。用你的成绩,来证明给老师看。”

我接过本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陈老师,我一定会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晚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的心里,像揣着一个小太阳,温暖,明亮。

那个约定,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从那天起,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满足于语文单科的优秀。

我开始玩命地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公式和定律,好像在一夜之间,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每当我学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在夕阳下的那个笑容,想起那个约定。

“考上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句话,成了我的座右铭。

我和她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对我,似乎比对其他同学,多了一份特别的关注。

她会找我谈心,问我学习上有没有困难。

她会借给我很多书,都是一些我以前闻所未闻的外国小说,《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情人》。

我们在办公室里,在走廊上,甚至在放学的路上,偶尔会聊上几句。

聊书里的情节,聊未来的理想。

每一次交谈,都让我心跳加速。

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我们之间“师生”的界限,不敢有丝毫的逾越。

但我又忍不住,在每一次的对视中,寻找她眼里的那份“特别”。

她好像,也乐于享受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一次,她感冒了,声音沙哑,在课堂上咳个不停。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

下午放学,我跑遍了镇上所有的药店,买了一盒“慢严舒柠”,又买了一个梨。

我不敢直接给她,就趁着晚自习前,偷偷地放在了她办公室的桌子上,还附上了一张纸条。

“老师,梨子润肺,记得煮水喝。”

没有落款。

第二天上课,她的声音明显好多了。

课间,她把我叫到走廊上。

“昨天谢谢你。”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

“老师您怎么知道是……”我话没说完,脸就红了。

她指了指我的手:“全班就你一个左撇子,字迹那么有特点,想认不出来都难。”

我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却伸手,极其自然地,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以后不许乱花钱了,知道吗?好好学习,就是对老师最好的关心。”

她的手指,温暖而柔软。

我的心,又一次,漏跳了一拍。

高三的生活,是黑白色的。

做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

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有我,因为心里藏着一个彩色的梦,而觉得这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我的成绩,稳步上升,从班级前十,到年级前三。

我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老师口中的“清北苗子”。

我知道,这一切,都源于她给我的那个“机会”。

她是我追逐的光,是我奋斗的全部意义。

高考前夕,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调整。

离校的那天下午,我抱着一摞书,最后一次,走向她的办公室。

我想跟她告个别。

办公室的门开着,她不在。

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信。

我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上,是一个陌生的,却又苍劲有力的男性笔迹。

寄信地址,是北京的一所著名大学。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的魔鬼,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静:

见信如晤。

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吗?上次你说感冒了,现在好了吗?小县城条件艰苦,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已经办好了留校手续,下学期开始,就是助教了。我跟导师提了你的事,他说,只要你愿意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他很乐意把你收作学生。

我知道,让你放弃省城重点高中的机会,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支教一年,委屈你了。但是,就快结束了,不是吗?

再等我半年。

等我这边安顿好,就去接你。

我们说好的,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勿念。

爱你的,林枫。”

信纸,从我的指尖滑落,飘飘悠忽地,掉在了地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枫……

结婚……

原来,她有男朋友。

原来,她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只是支教。

原来,她很快就要离开。

原来,她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特别,都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对一个有潜力的学生的鼓励。

原来,那个所谓的“约定”,那个“机会”,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只是用一种最高明,最温柔的方式,拒绝了我。

她怕伤害我,怕影响我的学习,所以,她给了我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把这个梦,当成了人生的全部。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我蹲下身,捡起那封信,胡乱地塞回信封,放在原处。

然后,我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父母在外面怎么敲门,我都不开。

我的世界,崩塌了。

那个支撑着我全部信念的光,熄灭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皮球,干瘪,丑陋,一无是处。

那几天,我没吃没喝,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不明白。

我反复回想着我们之间的一点一滴。

她温柔的笑容,她鼓励的话语,她帮我整理衣领时柔软的指尖,她在夕阳下说“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时娇嗔的模样……

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难道,她对我,就没有过一丝一毫,超越师生的情感吗?

我不信。

可是,那封信,白纸黑字,又那么真实,那么残酷。

高考,如期而至。

我是被我爸从床上拖起来,硬塞进考场的。

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拿到试卷,看着那些熟悉的题目,我的脑子里,却全是她的影子。

语文考试,作文题目是《我的1990》。

我提笔,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我写了她,写了我们的相遇,写了那个秋日的午后,写了那个黄昏的约定。

最后,我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了一行字。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可是,天空,你为什么要下雨呢?”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

我看到了站在校门口人群中的她。

她穿着那条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米色连衣裙,在焦急地张望着什么。

当她看到我时,眼睛一亮,快步向我走来。

“李维,考得怎么样?”她关切地问。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爱了整整两年的脸。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她的问题,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些她借给我的书。

《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情人》。

我把书,递给她。

“陈老师,谢谢你。这些书,还给你。”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愣住了,接过书,看着我:“李维,你……”

“老师,祝你幸福。”

我打断了她的话,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挤进了涌动的人潮。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我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再见了,陈老师。

再见了,我的青春。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得一塌糊涂。

别说清北,就连省内的一本线,都差了好几分。

我成了那一年,我们学校最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想不通,那个最被看好的尖子生,怎么会考成这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考砸了,我是放弃了。

当那个支撑我的世界崩塌时,什么清北,什么未来,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我爸气得要拿皮带抽我,我妈抱着我哭。

最后,我选择了一所省内的专科学校,学了我最不感兴趣的机械制造。

我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我们家所在的那个小县城,下了一场大雨。

我妈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一路都在抹眼泪。

“儿啊,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她指的是陈老师。

我爸托人打听到了,高考一结束,陈老师就离开了我们学校,回了省城。

据说,很快就要结婚了。

汽车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在雨幕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的心,也像被这场大雨,浇得冰冷。

大学三年,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跟同学交往,每天就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

我不再看文学书,不再写任何东西。

我像一只蜗牛,把自己缩在坚硬的壳里,拒绝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国营的机械厂,当了一名技术员。

每天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工装,跟冰冷的机器打交道。

生活,又回到了高中之前的那种状态,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五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因为一个技术问题,去省城出差。

办完事,我一个人在陌生的街头闲逛。

路过一所大学门口,我看到很多人,围在一个书店门口。

书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

“著名作家林枫,《远山》新书签售会”。

林枫。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走了过去,挤进人群。

书店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在给读者签名。

他就是林枫。

而在他身边,那个穿着一身得体套装,微笑着帮他整理书籍,给读者递水的女人……

是陈静。

她比五年前,成熟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画着精致的淡妆。

但那眉眼,那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丈夫是著名作家,她自己,应该也是这所大学的老师吧。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站在人群的角落里,像一个可笑的偷窥者,看着那个曾经属于我的梦,如今,正完美地呈现在别人的人生里。

我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我以为,时间已经抚平了一切。

可是,当我再次看到她,看到她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那种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柔的笑容时,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那份爱,那种痛,一直都埋在我的心底,从未离开。

签售会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

我看到林枫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两个人亲密地,并肩走出了书店。

我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再多看她一眼。

他们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相对而坐,轻声交谈。

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枫笑了起来,然后伸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个动作,让我瞬间如遭雷击。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又下起了雨。

我没有带伞,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咸的,苦的。

我走进一家路边的小酒馆,点了一瓶最烈的白酒。

我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我想把自己灌醉,我想忘记一切。

不知道喝了多久,我醉得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脸。

“先生,先生,醒醒,我们要打烊了。”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陈……老师?”我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人影顿了一下。

“你认错人了。”一个清冷的,却又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

我努力地,想看清她的脸。

“不,你就是……陈老师……”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

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我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解酒药。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醒了就把药吃了。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字迹娟秀,是我熟悉的笔迹。

是她。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形容憔悴的男人,我感到一阵陌生。

这就是我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要考清华北大的李维吗?

我换好衣服,踉踉跄跄地,走下楼。

咖啡厅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五年了。

整整五年,我们终于,再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坐着。

“坐吧。”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昨天……谢谢你。”我声音沙哑。

“不用。”她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学生,醉死在街头。”

我的学生……

这个称呼,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生疼。

“你……过得好吗?”我问,明知故问。

“挺好的。”她点点头,“你呢?毕业后,在哪里工作?”

“在一家机械厂。”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气氛,尴尬而压抑。

“为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踞了五年的问题,“当年,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没有骗你。”

“没有?”我冷笑一声,“那个约定,那个机会,难道不是骗我吗?你明明有男朋友,你明明马上就要离开,你为什么还要给我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李维,我……”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个该死的约定,我的人生,全毁了!”我失控地,低吼了出来。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人,都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

“对不起。”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红着眼,瞪着她,“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那篇作文,那首诗,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不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我当时,很慌。我怕直接拒绝你,会打击到你,影响你高考。你是我教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我不想因为我,毁了你的前途。”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谎言,一个美丽的,听起来充满希望的谎言,来稳住我?”我嘲讽地问。

“那不是谎言。”她摇摇头,“我是真的希望,你能考上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相信,等你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遇到了更优秀的女孩子,你就会明白,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的迷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男朋友?”

“我……”她低下头,声音弱了下去,“我怕告诉你,你会……像现在这样。”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可怜我,同情我,把我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哄我?”

“不是的!”她急切地,抬起头,“李维,我承认,我当初的处理方式,或许有不妥当的地方。但是,我对你的欣赏,对你的期许,都是真的。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未来。”

“我的未来,已经被你毁了!”

“没有!”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李维,你听我说,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还年轻,你那么有才华,你不应该在那个小厂子里,浪费你的生命。你可以重新开始,你可以去考研,去读你喜欢的文学……”

“够了!”我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陈静,你没有资格,再来安排我的人生!”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的心,像一块被烧尽的木炭,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我回到了那个小县城,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机械厂。

我辞掉了技术员的工作,申请调到了最苦最累的铸造车间。

我每天,都用繁重的体力劳动,来麻痹自己。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粗糙的,没有思想的工人。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她,忘记过去的一切。

可是,我错了。

越是想忘记,那些记忆,就越是清晰。

在每一个汗流浃背的深夜,在每一次被铁水烫伤的瞬间,她的脸,都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恨她。

我恨她的欺骗,恨她的自以为是。

但同时,我又控制不住地,想她。

想她的笑,想她的声音,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

这种爱恨交织的情感,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日日夜夜地,折磨着我。

一年后,我爸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

是厂里幼儿园的一个老师,叫小琴。

一个很普通,很善良的女孩子。

我们见了面,吃了饭。

她对我,好像挺满意的。

我妈劝我:“儿啊,小琴这姑娘不错,人本分,又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三十岁不到,却已经两鬓斑白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可笑。

成家?

我和谁成家?

我的心,早就死了。

但是我没有拒绝。

或许,我妈说得对。

我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个女人,来把我从过去的地狱里,拉出来。

我和小琴,开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约会,看电影。

她会给我织毛衣,会在我下班的时候,给我送来热腾騰的饭菜。

她很好,好到让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有一次,我们去逛街,路过一家书店。

我看到书架上,赫然摆着一本林枫的《远山》。

我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小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咦,这个作家,我好像听过,挺有名的。”

她转过头,笑着问我:“你喜欢看书吗?我买给你啊?”

我看着她那张单纯的,不染尘埃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蛰了一下。

我摇摇头,拉着她,快步走出了书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回了1990年的那个黄昏。

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站在夕阳下,微笑着对我说:“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伸出手,想去抓住她。

她却化作一只蝴蝶,飞走了。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我坐起身,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用一个谎言,去开始另一段人生。

这对小琴,不公平。

第二天,我找到了小琴,跟她提了分手。

她哭了,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了她。

包括那个叫陈静的女人,包括那个长达十年的,一个人的爱恋。

说完,我如释重负。

小琴看着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帮我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李维,”她说,“我一直觉得,你心里藏着事。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走神,你的眼睛里,没有我。”

“我以为,时间长了,你会好起来。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有的人,一旦住进了心里,就再也赶不走了。”

“我不怪你。我只是,有点心疼你。”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最后,她对我说:“去把她找回来吧。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

我没想到,最理解我的,竟然是这个我试图欺骗的,善良的姑娘。

我辞掉了工作。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她。

我也不知道,找到她之后,我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我只是,听从了我内心的声音。

我要去,给她,也给我自己,一个真正的交代。

到了北京,我直奔那所大学。

我向人打听,林枫老师的家。

很容易,就打听到了。

他们住在学校的家属楼里。

我站在那栋楼下,从白天,等到黑夜。

我看到林枫下班回家,看到他们家的灯亮起,又熄灭。

我没有勇气上去。

我能说什么呢?

告诉她,我为了她,放弃了高考,蹉跎了十年?

告诉她,我到现在,还爱着她?

然后呢?

让她抛弃她幸福的家庭,跟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在一起吗?

我真是个疯子。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准备离开了。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好像是晨练回来。

她也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错愕,再到一丝不易察愕的慌乱。

“李维?”她试探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我说。

我们又一次,坐在了咖啡馆里。

还是那家。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异常平静。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陈老师,我这次来,不是来质问你,也不是来纠缠你。”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她愣住了。

“我要走了,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想,在走之前,我应该来见你一面。把我心里的话,都告诉你。”

我把我这十年的经历,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怨恨,我的不甘,都平静地,告诉了她。

她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从她的脸颊滑落。

“李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摇摇头,“我现在,不恨你了。”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曾经恨过你,恨你毁了我的人生。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毁了我人生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不肯醒来。是我自己,用你的名字,当做我懦弱和失败的借口。”

“那个约定,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成为更好的人的机会。但是我,却把它,当成了一个枷锁,锁住了我自己十年。”

“所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站起身,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老师,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虽然,它让我痛了很久。但是,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只是那个,在小县城里,混吃等死的李维。”

“现在,梦醒了,我也该走了。”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李维!”她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首诗,”她哽咽着问,“‘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可是,天空,你为什么要下雨呢?’”

“你高考的作文,我看过了。”

“我想告诉你,天空下雨,不是为了赶走那只鸟。”

“它是希望,那只鸟,能够飞向,更广阔,更辽远的天空。”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我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咖啡馆。

走出了那段,长达十年的青春迷梦。

我离开了北京。

我去了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

我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从最底层做起。

我开始读书,写字。

我把我所有的经历,都写成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名字,就叫《机会》。

几年后,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林枫的《远山》。

也摆着一本,署名“李维”的,《机会》。

有时候,会有年轻的读者,问我,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

我总是笑着:“因为,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那么一个人。她像一道光,照亮了你。然后,又像一阵雨,淋湿了你。”

“但是,正是因为有了那道光,和那场雨,我们,才最终,成为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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