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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05 12:5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二年级作文写作注意事项的短文,大约200字:
"二年级作文写作小贴士"
写二年级作文,要注意几个小事情哦!首先,要先把想说的话,或者看到的事情,在心里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再动笔。写的时候,要从第一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争取写工整,少写错别字。句子要写清楚,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可以写写你熟悉的人,喜欢的东西,或者有趣的事情,用上好词好句会更棒!写完后,一定要自己读一读,看看有没有不通顺的地方,或者需要修改的地方。记住,多练习,多动脑,你的作文一定会越写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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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济南11月5日电(记者冯媛媛)从小蒸笼到大锅灶,从炒菜机器人到智能化厨房,有这样一个小镇,它自己没有钢铁矿产资源,却用钢铁与智慧锻造出锅碗瓢盆、烹饪神器,将商用厨具的火种播撒到全球厨房,这就是位于山东博兴县的兴福镇。
兴福镇地处鲁北黄河滩区,区位、交通、资源均不占明显优势,却聚集了2800余家商用厨具生产加工及配套企业,形成了从原材料供应、模具加工、零部件生产,到成品组装、产品销售等完整的商用厨具产业链条,年产商用厨具设备2000万台(套),年产值300多亿元,占国内市场份额40%以上,产品销往欧美、东南亚等6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一人富、数人跟;一群富、带全村
兴福镇的厨具制造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山东人爱吃面食,家家户户离不开蒸笼。兴福镇人凭借精湛手艺,打造家用蒸笼等简单炊具,走街串巷售卖,靠着口碑积累,逐渐在十里八乡有了名气。
到了20世纪80年代,厂矿企业、饭店宾馆蓬勃发展,许多单位也有了自己的食堂。兴福人敏锐地捕捉到商机,率先办起小作坊,生产饭店、食堂常用的大锅灶、不锈钢餐具等。一个欣欣向荣的商用厨具产业,开始在兴福镇破土萌芽。
随着国内餐饮行业和民营经济的蓬勃发展,商用厨具的需求急剧增加。兴福镇的厨具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最初的十几家迅速发展到上百家,厨具产业初具规模。
图为位于山东滨州博兴县兴福镇的厨具展厅。新华社发
“当时,大街小巷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家家户户忙着生产厨具。大家相互学习、提高,产业规模不断扩大,产品种类也不断丰富,并逐渐销往全国各地。”山东省厨具协会会长王炳森说,“20世纪90年代初,我们这里就出了100多个‘百万元户’,而且是一人富、数人跟,一群富、带全村。”
从手工敲打走向“高端智造”
进入21世纪后,兴福镇厨具产业技术落后、同质化严重、品牌不强等弊端日益凸显,企业利润逐年减少,产业转型升级迫在眉睫。
兴福镇一方面大力引进先进生产设备和技术;另一方面鼓励企业开展自主创新,与高校、科研机构合作,建立研发中心,走本土化、本地化道路。
在当地政府和行业协会推动下,兴福镇厨具企业借助本地产业集群优势,通过加大科研投入、引进设备人才、优化产品结构等,构建起广泛的销售与服务网络,渐渐走上良性发展的道路。
上图为通道式洗碗机;下图为自动面条机。新华社发
有的企业研发出节能高效的燃气灶具,热效率比传统灶具提高了30%以上;有的企业推出智能蒸饭柜,可通过手机App远程控制,实现精准蒸煮;有的企业研发出的智能炒菜机器人、智能厨房管理系统一经推出,便受到国内外市场欢迎……
科技创新让兴福镇的商用厨具产品逐渐摆脱了低端形象,开始向中高端市场迈进。
从线上销售到海外云仓
为拓展市场,兴福人在销售模式上不断下功夫,纷纷开启线上销售模式,通过直播带货、跨境电商等平台,将厨具产品推向全球。目前,全镇电商企业超过200家,线上交易额突破1亿元。
在山东速集厨房配件有限公司直播间,工作人员通过直播平台推销公司产品。新华社发
兴福镇还积极布局海外仓,通过集中存储厨具产品,提升物流效率。依托海外仓,企业可直接触达当地经销商与终端客户,实现“线下体验+线上下单”的即时交易模式。目前,以兴福镇为中心,博兴县已运营的商用厨具海外仓有8个、在建2个,实现了从“线下叫卖”到“云端卖全球”的华丽转身。
从最初的手工蒸笼,到全自动智能的烹饪设备;从叮当作响的家庭作坊,到智慧涌动的现代工厂,兴福镇用数十年时间,在锅碗瓢盆的烟火气中,淬炼和蝶变出一个畅销全国全球的商用厨具产业,既鼓了当地百姓的钱包,又丰富了全球厨房的餐盘。
策划:令伟家
统筹:曹建礼、朱斯哲、闫建华
01 不速之客
年三十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斜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了层暖洋洋的金边。厨房里,妻子张岚正跟一条半扇的猪肋排较劲,刀刃磕在骨头上,发出“梆、梆”的闷响,混着高压锅“呲——”的长音,奏出一曲名叫“年”的交响。肉香、酱香、料酒的醇香,拧成一股绳,霸道地占领了屋里每个角落。
我,陈卫东,四十八岁,国企一个不上不下的中层,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儿子陈烁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又是在跟他的游戏队友排兵布阵。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喜气洋洋,主持人字正腔圆的祝福,像不要钱的糖纸,撒得满世界都是。
一切都刚刚好,就像一幅被精心调过色的年画。安稳,富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喧闹。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像往平静的湖面丢了颗石子。
张岚在厨房里喊:“卫东,看谁啊!估计是收物业费的,跟他说年后再交。”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瘦小,干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都起了毛边。她的头发很短,贴着头皮,露出发根处一片刺眼的灰白。北方的寒风像刀子,在她脸上刻满了细密的红痕。
我愣住了。记忆像生了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转了好几圈,才跟眼前这张脸对上号。
“桂芬?”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浑身一颤,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冬眠里惊醒。她抬起头,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最后是一点微弱的光亮。“卫东……是我。”
王桂芬。我的初中同学。
那个曾经在八十年代的校园里,穿着一条的确良碎花裙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能甩到人心里去的王桂芬。那个每次考试都稳坐前三,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字迹清秀得像印刷体的王桂芬。
岁月这东西,真不是个东西。它把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了一根快要风干的咸菜。
她局促地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捏捏衣角,一会儿又搓着手。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从她身上飘过来,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油烟味,是一种……地下室的霉味和廉价洗衣粉混合在一起的、带着寒气的味道。这股味道,和我家里温暖的肉香味格格不入。
“快,快进来!”我赶紧把她让进屋,“外面多冷啊。”
她迟疑着,脚在门口的垫子上来回蹭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踏进来,像生怕弄脏了我家光洁的地板。
“叔叔,这是谁啊?”儿子陈烁摘下一边耳机,好奇地打量着王桂芬。
“叫王阿姨。我……我的老同学。”我说。
王桂芬对着陈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是一双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鞋,鞋面上还有几点干了的泥印。
张岚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王桂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上下打量了王桂芬一番,那眼神,像海关的X光机,不动声色,却把人从里到外扫了个遍。
“哟,来客人了?”她擦着手走出来,语气不冷不热,“这位是?”
“我初中同学,王桂芬。”我介绍道,“桂芬,这是我爱人,张岚。”
“你好。”王桂芬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张岚“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卫东,你陪同学坐会儿,我这儿排骨要出锅了。这都快四点了,年夜饭还赶趟不赶趟了。”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有事快说,别耽误我们家吃年夜F饭。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电视里的歌舞依旧喧闹,但那热闹是他们的,与我们无关。我能感觉到王桂芬的窘迫,她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那件不合身的棉袄里,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我拉她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她的手抖得厉害,捧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多年没见了,桂芬。”我没话找话,“你……这些年还好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02 两百块钱
王桂芬捧着那杯热茶,低着头,长久地沉默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也仿佛在她和我之间,隔了一层二十多年的雾。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我……挺好的。”
一句“挺好的”,说得那么没有底气。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那双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那个动作,充满了下定某种决心的挣扎。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卫东……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说完这句,她的头又深深地埋了下去,仿佛再也没有勇气看我一眼。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高压锅阀门轻微的颤动声。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抽紧。
“借多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两……两百。”她吐出这个数字,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过了年……过了年我就还你。我初七就去劳务市场找活儿,肯定能找到。”
两百块。
在今天,两百块钱能干什么?不够张岚买一件打折的毛衣,不够陈烁和同学出去吃一顿饭,甚至不够我家年夜饭桌上一盘硬菜的成本。
可就是这两百块钱,让她在一个大年三十的下午,顶着寒风,穿越大半个城市,敲开一个二十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的家门,然后赌上自己全部的尊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门口,张岚的身影一闪。她没有走出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似不经意地擦着手,耳朵却一定竖得像雷达。
我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
“你等我一下。”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张岚立刻跟了进来,也随手带上了门。
“陈卫东,你什么意思?”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质问像针一样尖锐,“你这同学多少年没见了?一上门就借钱,还是大年三十,你就不觉得蹊里八翘的?”
“她肯定是遇到难处了。”我说。
“难处?谁没难处?”张岚的音量高了一点,“现在骗子什么招数没有?专挑你们这种念旧情的老实人下手!两百块是不多,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呢?三天两头上门,你给还是不给?”
“张岚,她不一样。”我看着妻子,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同学,王桂芬。”
“王桂芬怎么了?王桂芬脸上写着‘我是好人’四个字?”张岚不依不饶,“我告诉你,这钱不能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是这个理儿!你让她走,就说我们手头也紧,年底开销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我理解她的警惕,她是为了这个家。但她不懂王桂芬这三个字对我意味着什么。她不懂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一点点纯粹的善意有多珍贵。
“钱我会处理,你去做饭吧。”我不想再跟她争执。
“你……”张岚气得瞪着我,“行,陈卫东,你行!你就是烂好人!回头被人骗了,你别跟我哭!”
她摔门而出。
我从钱包里拿出所有的现金,数了数,有七百多。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备用的一千块钱,抽了三张出来。凑了一千块。
我拿着钱走出去,王桂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我把钱递到她面前。
“桂芬,这个你拿着。”
她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那一沓红色钞票,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不,不,卫东,我只要两百……我只要两百就够了!”她慌乱地摆着手。
“拿着吧。”我把钱硬塞进她冰冷的手里,“大过年的,别说借不借的。就算……就算是我这个老同学,给你和你家孩子的新年红包。”
我刻意说得轻松,想化解她的尴尬。
王桂芬攥着那沓钱,那沓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钱,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先是无声的抽泣,然后,一颗颗滚烫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她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背上。
最后,她再也忍不住,用手背捂住嘴,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这哭声,不像张岚跟我吵架时的宣泄,也不像电影里的撕心裂肺。它充满了委屈、羞耻、绝望,还有一丝……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击垮的脆弱。
陈烁从手机里抬起头,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张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复杂。
“别哭了,桂芬,大过年的。”我拍了拍她的背,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只知道,她哭的,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千块钱。
“今天别走了。”我下定了决心,“就在我家吃年夜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03 一桌年饭
王桂芬最终还是留下了。与其说是我的坚持起了作用,不如说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拒绝。那场痛哭,好像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反抗的能量。她只是红着眼圈,默默地点了点头。
年夜饭很快就摆上了桌。八个菜,四荤四素,中间还卧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全家福砂锅。张岚的手艺是没得说的,红烧肉油光锃亮,清蒸鲈鱼鲜美滑嫩,每道菜都透着一股“日子过得不错”的底气。
饭桌上的气氛,却远不如菜色那么热闹。
我、张岚、陈烁,我们一家三口,熟练地占据了桌子的三方。王桂芬被安排在我旁边,她拘谨地坐着,只占了椅子一个很小的边,后背挺得笔直,像个随时准备起立问题的学生。
“来,桂芬,尝尝这个排骨,张岚的拿手菜。”我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到她碗里。
“谢谢。”她小声说,然后用筷子笨拙地把那块排骨拨到一边,只是埋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白饭。
“阿姨,您怎么不吃菜啊?”陈烁到底是年轻人,藏不住心事,“是我妈做得不好吃吗?”
“没有没有,很好吃,太好吃了。”王桂芬像是被老师点到了名,慌忙解释着,脸涨得通红。她夹起一块离自己最近的青菜,匆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张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陈烁夹了一筷子鱼肉,又把鱼肚子上最肥美的一块挑出来,放进我的碗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默契。但正是这种默契,像一道无形的墙,把王桂芬隔绝在外。
我们是一家人。而她,是一个闯入者。
席间,为了打破尴尬,我主动聊起了过去。
“桂芬,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快中考了,我的钢笔坏了。”我看着她,努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
王桂芬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恍惚。
“那时候,一支英雄牌的钢笔,得五块钱呢,我爸一个月的烟钱。我急得满头大汗。是你,把你妈刚给你买的新钢笔借给了我。你自己就用那支笔尖都快秃了的旧笔。”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教室的窗户,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她把那支崭新的、带着墨水香味的钢笔递给我,笑着说:“你先用,考试要紧。”
那个笑容,干净得像水洗过的天空。
“我考完试,想把笔还你,你非说送我了。”我继续说,“后来,我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也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毕业的时候送给了你。不知道……那笔你还留着没?”
我只是随口一问,想把话题延续下去。
没想到,王桂芬的反应很激烈。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今天之所以拿出那一千块钱,不仅仅是出于同情。更深层的原因,是我心里一直记着那支钢笔的情。我在还一笔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人情债。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也告诉自己,当年那份纯粹的善意,我没有忘记。
张岚听着我们的对话,脸色缓和了一些。她或许还是不理解,但至少,她听出了我和王桂芬之间,确实有过一段她不曾参与的、干净的过去。她叹了口气,给王桂芬的碗里也夹了一块鱼。
“吃吧,别光吃饭。”她的语气,比之前软了许多。
这一顿年夜饭,王桂芬吃得很少,也很慢。她始终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块的肉,只夹一些眼前的素菜。那样子,不像在享用美食,更像在赎罪。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桌丰盛的年饭,对我们来说,是团圆,是慰劳。而对她来说,可能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生活的窘迫和不堪。这份善意,或许,也成了一种负担。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此起彼伏。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04 回家的路
吃完年夜饭,王桂芬就执意要走。她说家里还有事,不能再耽搁了。我知道,她所谓的“事”,不过是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坐立不安的环境。
“我送你。”我说,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
“不用不用,卫东,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很方便。”她连连摆手。
“大过年的,哪还有公交车?”张岚在旁边收拾着碗筷,插了一句,“让你家老同学送送吧,大晚上的,一个女人不安全。”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岚一眼。她没看我,但这句话,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让屋里的气氛松动了不少。
下楼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已经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五彩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然后迅速湮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硝石味。
我把车从地库开出来,打开了暖气。王桂芬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车子汇入空旷的马路。这个城市在除夕夜,褪去了平日的拥堵和喧嚣,显得有些寂寥。只有路两边居民楼里透出的万家灯火,和不时升空的烟花,在提醒着我们,这是新年的第一个夜晚。
“住哪儿?”我问。
她报了一个地名,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我只听说过的、以老旧小区和外来人口聚集而闻名的区域。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的呼呼声。窗外的鞭炮声被隔绝开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儿子……还好吧?”我打破了沉默。
提到儿子,王桂芬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了。
“挺好的。”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飘忽,“在城南一个汽修厂上班,娶了媳妇,生了个孙子,三岁了。”
“那挺好啊,都当奶奶了。”我由衷地说。
她没有接话。车里的气氛又一次凝固了。
又过了几个红绿灯,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解释:“今天……谢谢你,卫东。那钱……我不是给我自己借的。”
“我知道。”
“我孙子,快过生日了。他看上一个遥控汽车,挺贵的,要一百多。”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答应他了,说奶奶过年发了钱就给他买。我……我在一个饭店后厨帮人洗碗,说好干到年二十九,结工钱。结果昨天,老板说生意不好,钱要年后再给……”
“我儿子……他媳妇,嫌我给孩子买的衣服土,不让穿。说我一个农村来的老太婆,没眼光。”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我想,买个他喜欢的玩具,他总该高兴了吧……”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卑微的奶奶,想用一个昂贵的玩具,去讨好那个可能并不亲近自己的孙子,去向那个瞧不起自己的儿媳妇证明些什么。
这已经不是爱,而是一种近乎乞讨的、对亲情的渴求。
“你……一个人住?”我问出了一个更残忍的问题。
“嗯。”她点了点头,“他们家小,住不下。我自己租了个地方,方便。”
所谓的“方便”,不过是“不给儿子添麻烦”的体面说法罢了。
车子在导航的指引下,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路灯昏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印记和杂乱的电线。这里像是城市的背面,被繁华和光鲜遗忘的角落。
“就在前面停吧。”王桂芬指了指一个黑漆漆的楼道口。
我把车停稳。这里没有鞭炮声,只有风穿过巷子时发出的“呜呜”声,像鬼魂的哭泣。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送她回的,不是家,而是一个更深的、名为“生活”的黑洞。
05 地下室的钢笔
那个楼道口黑得像个巨兽的嘴。没有灯,只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送你下去。”我说,解开了安全带。
“真不用,卫东,就几步路。”王桂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她似乎极力想阻止我窥见她生活的真相。
但我没有听她的。我下了车,跟着她走进那片黑暗。脚下的台阶又湿又滑,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下走。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还混杂着下水道和廉价饭菜的味道。
走了大概十几级台阶,我们到了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个倒了的“福”字,红色的纸已经褪色发白。王桂芬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她没有立刻开灯,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卫东,你回去吧,太晚了。”
我没有,只是站在她身后。她终于放弃了,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下,一盏昏黄的节能灯亮了。
屋里的一切,瞬间暴露在我眼前。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屋子”,就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地下室。一张单人木板床,床脚垫着几块砖头。床边是一张掉了漆的旧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电水壶和一个缺了口的碗。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纸箱和塑料瓶。整个房间里,唯一的电器,是一个嗡嗡作响的、不知道哪个年代生产的小冰箱。
墙壁是湿的,渗出大片大片的水渍,像一张张丑陋的脸。头顶上,粗大的暖气管道纵横交错,不时有水珠凝结,然后“滴答”一声,落在地上早已准备好的塑料盆里。
这就是她所谓的“家”。
王桂芬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知道,她最后的、那层薄如蝉翼的自尊,被这盏昏黄的灯,彻底击穿了。
“我活得……像个笑话,是不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笑意。
然后,她转过身,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汹涌而下。
“我不是没想过死。”她看着我,眼睛里是黑洞般的空洞,“可我不敢。我怕我死了,都没人知道,就这么臭在屋里。”
“卫东,你知道人活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吗?”她像是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不是穷,不是累,是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吃饭,你多一双筷子;走路,你挡了别人的道。我儿子一个月都不给我打一个电话,他嫌我丢人。我过年想去看看孙子,他媳妇说家里地方小,让我别去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不甘和屈辱,在这一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彻底爆发了。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语言,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她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走到那张旧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捧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木盒子。那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看得出,被主人擦拭得很干净。
她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
一支英雄牌的,黑色塑料笔杆的钢笔。
正是当年我送给她的那支。笔杆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但笔夹上的“英雄”两个字,依然清晰。
“你送我的。”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支笔,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珍爱,“我一直留着。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支五块钱的钢笔,在她的世界里,竟然成了“最贵重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而是因为,那是她贫瘠、晦暗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能证明她“曾经被看见过”、“曾经被珍视过”的证据。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给她的那一千块钱,砸在她心里的,究竟是怎样的惊雷。
06 一截胶带
王桂芬捧着那个木盒子,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地下室里,只剩下老旧冰箱的嗡嗡声,和房顶水管“滴答、滴答”的落水声,规律得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止的、悲伤的歌。
我看着她,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空洞又绝望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
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连我自己都不信。
说“别太难过”?她的痛苦,我连万分之一都无法体会。
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是一种轻佻的冒犯。
我环顾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地下室,目光落在窗户上。那是一个很小的、高出地面一点点的气窗,上面糊着一层塑料布。因为密封不严,北风正“呼呼”地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盏昏黄的节能灯不停摇晃。
我走过去,伸出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这窗户漏风。”我说。
王桂芬像是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我没再说话,开始在屋里寻找。墙角堆着的杂物里,我翻到了半卷透明的宽胶带。胶带已经有些发黄变脆,但还能用。
我踩上那张摇摇晃晃的床,凑到窗户前。窗户很高,我得踮着脚才能够到。我撕下一截胶带,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把塑料布和窗框之间的缝隙贴起来。
我的动作很笨拙。胶带黏在手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刺啦”的声响。地下室太暗了,我看不清,只能用手指去感受那些漏风的缝隙,然后再用胶带把它封上。
王桂芬就站在床下,仰着头,默默地看着我。
她不哭了。泪水还挂在她的脸上,但她没有去擦。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诧异,有感动,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就这样,一截一截地撕着胶带,一寸一寸地封着那扇窗。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安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间充满了霉味和绝望的地下室里,在这除夕的深夜里,一个中年男人,笨拙地用一卷快要过期的胶带,为一个落魄潦倒的老同学,修补着一扇漏风的窗。
这画面,荒诞,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我不知道自己贴了多久。等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缝隙都封好后,从床上跳下来,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屋子里的风声,确实小了很多。
“好了。”我说,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桂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比之前任何一句“谢谢”都来得沉重。
“我走了。”我拿起外套,“你也早点休息。”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怕再多待一秒,我自己也会忍不住。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木盒子,像抱着她全部的人生。
那盏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孤独得像一棵在寒冬里落尽了叶子的树。
07 除夕的烟火
我从那个黑漆漆的楼道里走出来,重新回到地面。
一股夹杂着硝石味的寒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冷战。抬头看,夜空中,一朵巨大的烟花“砰”地一声炸开,金色的光屑四散飞溅,瞬间照亮了半个天空,也照亮了我脚下这条破败、寂静的巷子。
绚烂,只是一瞬间。
紧接着,夜空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墨色。远处,鞭炮声、欢呼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我无关。
我没有立刻上车回家。那个充满了肉香、温暖、欢声笑语的家,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遥远,甚至有些不真实。
我靠在冰冷的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这是我戒了半年之后,抽的第一支烟。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我吐出一口长长的白雾,看着它在寒风中迅速被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最底下,那个我刚刚离开的地下室气窗,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那光,在漫天璀璨的烟火和万家灯火的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像一颗随时都会熄灭的星星。
但我知道,那扇窗,已经不漏风了。
我不知道那一千块钱,对王桂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是雪中送炭的温暖,还是让她愈发看清阶层鸿沟的羞辱?
我不知道那支被她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钢笔,支撑着她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夜。
我更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她的生活,是否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我“还”了一笔人情债,却仿佛背上了一份更沉重的东西。它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是一种对命运的无力感,和对人世间那一点点微弱联系的敬畏。
人与人之间,就像在黑夜里行船,偶尔,能看到远处另一艘船上的灯火。你不知道那艘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船上的人经历着怎样的风浪。你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远远地,为他亮一亮自己的灯。告诉他,这片漆黑的海上,不止他一个人。
烟快要烧到尽头了,烫到了我的手指。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灭。那一点点猩红的火光,挣扎了一下,最终熄灭在黑暗里。
漫天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着。
然后,我转动钥匙,挂上档,掉头。
车子缓缓驶出那条黑暗的巷子,重新汇入城市的主干道。家的方向,灯火通明。
我的脚步,不,是车轮,很沉,很沉。
好像每转动一圈,都在我心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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