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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08 11:4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误会的作文,500字左右,需要注意以下几个事项:
"一、选材:"
"贴近生活:" 选择自己亲身经历或身边发生的真实故事,这样更容易写出真情实感,也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 "具有代表性:" 选择一个能够反映现实生活中常见误会的例子,例如:朋友间的误会、家人间的误会、师生间的误会等等。 "情节曲折:" 故事要有一定的起伏,不要平铺直叙,这样才能更好地吸引读者,也能更好地展现误会的产生和解决过程。
"二、结构:"
"开头:" 简明扼要地交代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误会的起因。可以使用开门见山、设置悬念等方式开头。 "中间:" 详细叙述误会的产生、发展以及造成的影响。要着重描写人物的语言、动作、神态等细节,以及自己的心理活动,展现误会的加深过程。可以设置一些冲突,例如:沟通不畅、信息不对称等等。 "结尾:" 解决误会,总结教训。可以写自己是如何意识到误会的,是如何与对方沟通并化解误会的,以及从这次经历中获得了哪些启示。
"三、写作手法:"
"细节描写:" 运用细节描写来刻画人物形象,展现人物的心理活动,使文章更加生动形象。 "心理描写:" 要写出自己内心的
01 泡水的磁带
陈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忘掉一个十八岁的夏天,需要多久?二十二年,足够让一座小城多出三条地铁线,让一个婴儿长成挺拔青年,也足够让一段青涩的记忆在反复的婚姻琐事和工作压力中,被磨损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个周六的下午,又下起了雨。不大,是南方梅雨季最常见的那种,细细密密的,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种潮湿而安静的氛围里。妻子带着儿子去上补习班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不喜欢这种过于安静的时刻,总觉得空旷得能听见时间流逝时发出的“沙沙”声。
为了驱散这种空寂,他决定整理书房。那间朝北的房间,常年不见阳光,书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他戴上口罩,把一摞摞专业书籍搬到地上,用湿抹布仔细擦拭着书架的隔板。
就在最顶层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子。那是一个装月饼的盒子,红色的漆皮上印着“花好月圆”,边角处已经有些锈迹。他愣了一下,记忆的某个阀门似乎被这冰凉的触感轻轻撬动了一下。
他把盒子拿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打开时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像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里面没有月饼。
静静躺在里面的,是一盘磁带,和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硬物。
磁带的塑料壳已经泛黄,上面用娟秀的蓝色钢笔字写着——《给夏天的诗》。字迹他认得,是他自己的。十八岁的陈默,总喜欢模仿一种字体,刻意把每个字的转折都写得顿挫有力,显得少年老成。可现在看来,那种刻意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青涩和笨拙。磁带的A面贴纸,有一角因为受潮而微微卷起,上面印着的歌曲名,有一半已经模糊不清,晕染开来,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
他拿起那盘磁带,凑到眼前。还能隐约辨认出《橄榄树》、《光阴的故事》,以及最后一首,用红笔特意圈出来的——《爱的代价》。
一股熟悉的味道,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鼻腔。不是铁盒的锈味,也不是旧磁带的塑料味,而是窗外那阵被风送进来的,栀子花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冽又浓郁的香气。这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所有他以为早已忘却的画面,瞬间奔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牛皮纸包裹。包裹的棱角分明,折叠得一丝不苟,看得出当年包裹它的人有多用心。只是二十二年的光阴,让牛皮纸的颜色变得更深,像一张陈年的旧地图,边缘处已经被反复的摩挲磨得起了毛边。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那道用透明胶带封死的口子。他记得,当年为了让这道封口显得完美,他撕了粘,粘了撕,反复了好几次。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妻子买的北欧风落地钟在客厅里“嘀嗒、嘀嗒”地走着,沉稳而规律,提醒着他现在是公元2023年,他已经四十一岁,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设计公司的合伙人,有一个读初二的儿子,和一个算不上多恩爱但也相敬如宾的妻子。他的人生,就像这只落地钟一样,精准、平稳,几乎从不出错。
可他握着这个旧包裹的手,却微微发起抖来。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一本精装版的《百年孤独》。扉页上,应该还有他用同一支蓝色钢猴钢笔写下的一行字。写的是什么来着?他想了很久,记忆像那盘泡了水的磁带,转不动了,卡在那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噪音。
“人不是活一辈子,也不是活几年几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对,是这句。他当年从哪本杂志上抄来的,觉得时髦又深刻,足以匹配这本书的厚重,也足以表达他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
他把包裹和磁带重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那声“嘎吱”再次响起,像是在催促他关上这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的雨水。小区的绿化带里,几株栀子花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雨中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固执地散发着香气。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妻子也问过他,为什么要在阳台上种一盆栀子花,明明很难养活。他当时是怎么的?好像是说,闻着这味儿,提神。
妻子笑了笑,说他这人真怪。
是啊,真怪。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习惯,连自己都忘了最初的起因,却像长在身上的器官一样,无法割舍。就像他明明不怎么喝茶,办公室里却永远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就像他明明不怎么听老歌,车里的U盘里却总存着一个叫“Summer”的文件夹。
他以为自己忘了,可那些气味、那些声音、那些物件,像一个个忠诚的哨兵,替他站了二十二年的岗,守着那个回不去的夏天,和那个名叫夏晓橘的姑娘。
02 马孔多的夏天
那个夏天,是从一场令人窒息的期末考开始,又以一种黏稠而缓慢的节奏展开的。蝉鸣像永不中断的电波,从早到晚地发射着噪音,把空气都震得微微发烫。对于刚从高三炼狱里爬出来的毕业生来说,这个长达三个月的假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默和夏晓橘的相识,就在这个漫长的夏天里,在县城那个唯一带空调的图书馆。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吝啬,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对于外面能把柏油路晒化的天气来说,这里已是天堂。陈默每天都来,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躲避家里那台除了摇头时会“嘎吱”作响外毫无用处的电风扇。
他第一次注意到夏晓橘,是因为她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百年孤独》。在那个流行租借武侠和言情小说的年代,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的女生,捧着一本世界名著,本身就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马线一样的光影。她看得极其专注,偶尔会蹙起眉头,用一根削得很尖的铅笔,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的侧脸轮廓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生的倔强。
陈默一连观察了她好几天。他发现她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六点准时离开。她从不跟人交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由布恩迪亚家族和马孔多小镇构成的魔幻世界。
终于有一天,陈默鼓足了勇气。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同样版本的《百年孤独》,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他假装不经意地把书放在桌上,书脊对着她。
夏晓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书里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她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书,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
“你也喜欢这本书?”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风铃。
陈默的心“咯噔”一下,准备了一下午的开场白全忘了,只能木讷地点点头:“嗯……看到奥雷里亚诺上校那儿了。”
“他很孤独。”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陈默说,“所有人都理解他的荣耀,但没人理解他的孤独。”
夏晓橘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找到了同类。她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马孔多镇下的那场雨,跟我们这儿的梅雨很像。黏糊糊的,下不完,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泡烂掉。”
就是这句话,让陈默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和自己是同一个频率的人。他们开始聊天,从魔幻现实主义聊到村上春树,从《挪威的森林》聊到摇滚乐。陈默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孩,居然喜欢听Nirvana,知道科特·柯本。而夏晓橘也发现,这个看起来有点木讷的男孩,内心原来藏着一个敏感而丰富的世界。
那天之后,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成了他们固定的据点。他们不再是沉默的阅读者,而是分享者。陈默把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买了磁带,录了他最喜欢的歌给她,里面有罗大佑,有齐秦,也有他自己偷偷弹的吉他曲。他给那盘磁带起名《给夏天的诗》。
夏晓橘则会带自己做的绿豆汤,用一个军用水壶装着,冰镇过的,每次陈默喝的时候,都觉得那股凉意能从喉咙一直沁到心里。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一来一回的分享中,变得微妙起来。谁也没有说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那种感觉,就像夏日午后昏昏欲睡的空气里,突然飘来的一缕栀子花香,不容分说,却沁人心脾。
夏晓橘家住在一个老式单位的家属院里,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有一次,陈默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送她回家。到了巷口,她跳下车,对他说了声“谢谢”。
陈默没走,扶着车把,看着她走进院门。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镶了一层金边。风吹过,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气涌动,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成了陈默关于那个夏天最深刻的嗅觉记忆。
他觉得,那一刻,就是他抄在《百年孤独》扉页上的那句话——一个值得活一辈子的瞬间。
假期的尾巴,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陈默去了省城的一所理工大学,夏晓橘则考上了邻市的师范学院。不算远,坐火车也就三个小时。离别的愁绪,被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的憧憬冲淡了不少。
离开的前几天,他们约在图书馆见了最后一面。
“我生日在九月十号,教师节那天。”夏晓橘一边整理着书,一边状似无意地说。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这是某种暗示。
“我……”他想说“我来找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这承诺太轻,也怕自己做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自尊心强得像一座堡垒,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看着她手里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百年孤独》,突然有了主意。
“我送你个礼物吧。”他说,“开学了,我给你寄过去。”
“什么礼物?”夏晓橘抬起头,眼睛里有期待的光。
“一本全新的,《百年孤独》。”陈默说,“精装版。你这本,都快散架了。”
夏晓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她说,“不过,邮寄多没意思。你要是能亲自送来,我就收下。”
这是一个约定。一个关于十八岁成人礼的,心照不宣的约定。
陈默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个约定刻在了心里。他觉得,那个夏天虽然漫长,但因为有了这个期盼,每一天都变得闪闪发光。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约定,会成为他未来二十二年里,一根拔不出来的刺。而那个他以为漫长得可以容纳一切的夏天,其实短暂得只够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03 那场不会停的雨
九月十号那天,天亮得很晚。
乌云像一块浸了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陈默一早醒来,就听见窗外“滴滴答答”的声音。下雨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安慰自己,只是阵雨,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
为了这个约定,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跑遍了省城所有的书店,才找到那本他想要的,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字的精装版《百年孤独》。他又买了最好看的牛皮纸和一卷透明胶带,在宿舍里花了一个晚上,才把书包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还把那盘《给夏天的诗》磁带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特意在最后一首歌《爱的代价》后面,用吉他录了一段话。声音很轻,很羞涩,他说:“夏晓橘,生日快乐。这首歌,我们一起听。”
他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一个帆布背包里,盘算着时间。早上九点的火车,十二点到她所在的城市。他查好了地图,从火车站骑车到她的学校,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他可以在下午两点前,像往常在图书馆那样,出现在她面前。
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
然而,就在他背上包准备出门的时候,宿舍门被猛地撞开。同班同学林晚,一个瘦弱内向的南方女孩,满脸泪痕地冲了进来。
“陈默,你得帮帮我!”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怎么了?”陈-默被她吓了一跳。
“我的钱……我的钱不见了。”林晚哽咽着说,“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五百块钱,就放在枕头底下,不见了。宿舍里的人……她们都怀疑是我自己拿去乱花了,还说要去告诉辅导员。”
在那个年代,五百块钱对于一个贫困生来说,是天大的数目。而“偷窃”的嫌疑,足以毁掉一个女孩的声誉。
陈默皱起了眉。他知道林晚的家境,绝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别急,慢慢说。”他一边安慰她,一边看了眼手表。八点十五分。时间还来得及。
听完林晚断断续续的叙述,陈默觉得事情有蹊跷。他帮着林晚在宿舍里又找了一遍,一无所获。同宿舍的几个女生,眼神躲闪,言语间充满了不信任。
“昨天晚上,只有你去过水房打水,回来得最晚。”一个高个子女生说,“谁知道你是不是……”
“我没有!”林晚激动地反驳。
陈默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对林晚说:“你先别哭,我们去找辅导员。把事情说清楚。”
辅导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面对这种事也没什么经验,只是和稀泥,让她们“内部消化”、“好好想想”。
陈默看出来了,指望学校是没用的。他把林晚拉到一边,轻声问:“你再仔细想想,昨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或者,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林晚哭着摇头。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下午,隔壁宿舍的李娟来找我借过暖水瓶,我没借给她,因为我的瓶胆是新换的。她当时脸色就不太好。”
陈-默心里一动。他拉着林晚,直接去了隔壁宿舍。李娟不在,他注意到李娟的床铺上,有一个崭新的随身听。在那个大家都还用着复读机的年代,一个随身听是相当奢侈的。
“这个随身听,是她新买的?”陈默问李娟的室友。
室友点点头:“是啊,昨天刚买的,花了好几百呢。”
陈默心里有了底。他让林晚在这里等着,自己跑去了学校的保卫科。他软磨硬泡,说尽了好话,才让保卫科的干事调出了昨天宿舍楼门口的监控录像。
录像模糊不清,但足以看清,昨天下午,李娟背着一个空书包走出宿舍,一个小时后回来,书包变得鼓鼓囊囊。
拿着这个“证据”,陈默又找到了辅导员。这一次,辅导员终于重视起来,把李娟叫到了办公室。
起初,李娟还矢口否认。但当陈默把监控录像的时间点,和她买随身听的时间点一对上,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哭着承认,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偷了林晚的钱。
事情解决,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陈默冲出辅导员办公室,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他心里一片冰凉。最近的一班火车,是下午一点的。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冲进雨里,往火车站狂奔。雨水瞬间湿透了他的衣服,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他感觉怀里的帆布包越来越沉,那本包好的《百年孤独》,像一块浸了水的砖。
他赶到火车站,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买了票,在候车大厅里焦急地等待。他脱下背包,想看看里面的书怎么样了。
牛皮纸已经湿了一大片,边缘软塌塌的,露出了里面深蓝色的硬壳。他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却越擦越糟。他拿出那盘磁带,塑料壳里已经渗进去了水汽,贴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
他把磁带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歌名——《爱的代价》,在水汽的氤氲下,像一抹干涸的血迹。
火车晚点了。
等他终于抵达夏晓橘所在的城市,已经是下午四点。雨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他租了一辆自行车,凭着记忆里的地图,在陌生的城市里穿行。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自行车链条在雨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心里反复演练着等下要说的话。他要解释,要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迟到,要告诉她,他不是故意失约。
当他终于骑到地图上标注的师范学院南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他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口有一家小卖部,旁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栀子花树。
他心里一喜,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他拐进巷口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
夏晓橘就站在巷子对面的屋檐下,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她没有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而是一件深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上被雨水打出的一个个小漩涡。
陈默的心狂跳起来。他刚想开口喊她的名字,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追了上来。
“陈默,等一下!你的学生证掉了!”
是林晚。她也撑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学生证。原来,在他匆忙离开辅导员办公室时,把学生证落在了那里,林晚特意坐下一班火车给他送了过来。她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只是单纯地出于感激。
陈默接过学生证,说了声“谢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巷子对面的夏晓橘,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雨帘,落在了陈默身上,然后,又落在了他身边同样撑着伞的林晚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悲伤。那是一种陈默完全读不懂的,混杂着失望、了然和决绝的眼神。
陈默张了张嘴,想解释。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想说,我来晚了是因为……
可是,雨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任何声音发出来,都会被瞬间吞没。而她那平静的眼神,像一道无形的墙,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雨里,看着她。
夏晓橘也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撑着那把淡蓝色的伞,走进了身后的楼道里。没有回头。
那个背影,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陈默所有的希望和勇气。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陈-默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冷得彻骨。他怀里的那本《百年孤独》,变得无比沉重,像一个无法兑现的、可笑的承诺。
04 没有地址的信
那场雨之后,夏天就彻底结束了。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他只记得,回去的火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天色由灰暗变为漆黑,就像他的心情。
那本泡了水的《百年孤独》,他没舍得扔。他把它放在宿舍的窗台上,希望能把它晾干。可南方的天气潮湿,书页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变得皱皱巴巴,像一个老人的脸。牛皮纸的封皮也彻底毁了,他只好把它拆下来,扔掉。那本深蓝色的精装书,就这么赤裸裸地立在他的书架上,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那盘磁带,他试着放过一次。播放键按下去,喇叭里传出的不是熟悉的旋律,而是“滋啦滋啦”的噪音,和一种被拉扯、变形了的、鬼魅般的歌声。他赶紧按了停止键,把磁带弹了出来。从此,再也没碰过它。
他开始给夏晓橘写信。
第一封信,他写了整整十页。他详细地解释了那天发生的一切,从林晚如何哭着找他,到他如何去保卫科调监控,再到他如何在雨中狂奔。他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觉得只要她看到这封信,就一定能明白。
可是,当他把信装进信封,准备去邮局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怕。他怕这封信寄出去,石沉大海。更怕收到一封写着“不必解释”的冷漠回信。那种被拒绝的恐惧,比误会本身更让他难以承受。
于是,那封信被他锁进了抽屉里。
他告诉自己,等下个假期,他要亲自去找她,当面把一切说清楚。语言是有温度的,当面说,她一定能感受到他的真诚。
可寒假到了,他买了去她城市的车票,却在临行前一晚,又退掉了。他听说,她和系里的一个学长走得很近。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勇气。他想,她或许已经不在乎那个夏天的约定了,他的解释,会不会变成一种打扰?
就这样,一封又一封没有地址的信,越积越多。一个个想要去见她的念头,都在临门一脚时,被他自己掐灭。
他的“牛角尖”就在这里。他执着于一种完美的、能够彻底扭转局面的“解释”,却因为害怕这种解释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而选择了永远不解释。这种矛盾,像一个绳结,把他死死地困在了那个下雨的黄昏。
大学四年,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毕业后,陈默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建筑设计院。夏晓橘则回了他们相识的那个小城,当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他们的人生轨迹,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渐行渐远。
陈默开始相亲,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一个会计,性格温和,务实。她从不过问陈默的过去,只关心他的现在和未来。他们按部就班地恋爱、结婚、买房、生子。
陈默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安稳,也越来越平淡。他成了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员工。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家庭里,仿佛想用这种忙碌,来填补内心的某个空洞。
妻子有时候会说他:“陈默,你心里总像藏着事儿。高兴的时候不高,不高兴的时候也不说。”
他总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确实藏着事。那件事,就是那个未完成的夏天。它不像一道伤口,会流血,会结痂。它更像一种慢性病,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某个下雨的午后,或者闻到栀子花香的瞬间,就会隐隐作痛。
他把那本皱巴巴的《百年孤独》和那盘泡了水的磁带,装进了那个月饼铁盒里,放在了书房的最顶层。他以为,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可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有一年,公司派他回老家的小城做一个项目考察。他鬼使神差地,开着车去了夏晓橘当老师的那所中学。
正是放学的时候,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出来。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看到了她。
她和一群老师走在一起,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烫成了微卷的弧度。她正在和身边的同事说笑,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温和与疲惫。不再是那个眼神清亮、带着倔强弧度的少女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想躲,想发动车子离开。
可就在这时,夏晓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他们的视线,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短暂地交汇了。
陈默敢肯定,她认出他了。因为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而陈默,再一次地,像被施了定身法。他只是夹着烟,愣愣地看着她,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又是这样。每一次,在最需要语言的时刻,他都变成了哑巴。
夏晓橘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过头,继续和同事说着话,朝前走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一个错觉。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自嘲地笑了。二十多年了,他还是那个站在雨里,张不开口的十八岁少年。
他发动车子,离开了那个地方。车里的音响,正随机播放着U盘里的歌。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喇叭里传来了罗大佑那苍凉而沙哑的嗓音: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他关掉了音响。
他想,也许,就这样吧。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解释,或者不解释,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有了她的生活,他也有了他的。那本没有送出的书,那盘无法播放的磁带,就让它们永远地,烂在那个铁盒里吧。
他以为他可以做到。
直到几年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
05 重逢在昨日之岛
同学聚会的地点,选在一家喧闹的火锅店。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一群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借着酒精,努力找回着青春的影子。
陈默不怎么喝酒,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大家吹牛。聊的话题,无非是孩子、房子、票子。谁家孩子考了名校,谁又换了新车,谁的股票涨停了。
就在这嘈杂中,一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
“哎,你们听说了吗?夏晓橘,咱们班那会儿的班花,离婚了。”说话的是当年班里的八卦王,现在挺着个啤酒肚,嗓门依旧洪亮。
“真的假的?她不是嫁得挺好吗?老公是公务员。”
“嗨,好什么呀。男人出轨,前两年就离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不容易。听说,辞了学校的工作,自己开了个小书店。”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书店?这年头开书店,不赔死才怪。”
“谁说不是呢。就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叫什么……哦,对了,叫‘昨日之岛’。名字还挺文艺。”
“昨日之岛”。
陈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苦涩的味道从心底泛上来。他想起聂鲁达的诗,想起马尔克斯的小说,那些都是他们曾经一起聊过的话题。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那晚,陈默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旁边是妻子平稳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日之岛”这四个字。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开一家不赚钱的书店。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眼神清亮、骄傲得像一只白天鹅的女孩,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那个被他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念头,再次疯狂地冒了出来。
去见她。
这一次,不是为了解释。解释在二十二年的光阴面前,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他只是想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或者说,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为那个被无限期搁置的夏天,画上一个句号。哪怕,只是一个潦草的句号。
他跟妻子说,老家的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回去一趟。妻子没有怀疑,只是叮嘱他注意身体。
他坐上了回乡的高铁。这一次,他没有空着手。他从书房那个铁盒里,取出了那本用牛皮纸重新包好的《百年孤独》。经过岁月的沉淀,牛皮纸的颜色显得更加古朴,那道被他反复抚摸的封口,依旧完好。
老城区还是老样子,窄窄的巷子,青石板的路面,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探出墙头的三角梅。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他凭着导航,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叫“昨日之-岛”的书店。
那是一个很小的门面,木质的招牌,字体是手写的,带着一种随性的美感。橱窗里没有堆满畅销书,只放了一盆绿萝和几本泛黄的旧书。门口的屋檐下,挂着一个风铃,却没有风,安静地垂着。
旁边还有一个木制的“漂流书架”,上面贴着一张纸:带走一本书,留下一本书。
陈默的心跳得厉害。他隔着一条小巷,在对面的一个石阶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他像一个近乡情怯的旅人,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她。
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高大的书架前,踮着脚,整理着最高一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的身形不再是少女时的纤细,微微有些丰腴,但那份专注的神情,和二十二年前在图书馆里,一模一样。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前,认真地画着画。应该是她的女儿。
陈默就那么坐着,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看着她整理完书架,又走到柜台后,拿起一本书,静静地读起来。阳光从天窗洒下来,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陈默觉得,时间仿佛出现了折叠。眼前的景象,和二十二年前图书馆的那个下午,重合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掐灭了烟,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百年孤独》。他深吸一口气,朝书店门口走去。
他想好了。他要走进去,把书放在柜台上,然后对她说:“好久不见。这本书,迟到了二十二年。”
他甚至想好了她可能会有的反应。惊讶,或者淡漠,或者一个礼貌的微笑。无论是什么,他都准备好承受。
然而,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木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门上挂着的一个小牌子,上面用同样的字体写着:
“请安静,岛主正在冬眠。”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他所谓的“交代”,对他自己来说,是一种解脱;但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打扰?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生活的废墟上,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昨日之-岛”,安静地舔舐伤口,安静地生活。他这个来自过去的幽灵,有什么资格,再去惊扰她的“冬眠”呢?
当年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喉咙里的干涩。
他想起了那盘泡了水的磁带。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无论你怎么努力,它都无法再播放出原来的旋律。强行去修复,只会让它彻底绞带,连同那份残存的记忆都变得面目全非。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最终,他后退了一步。
06 留在屋檐下的百年孤独
陈默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被他捂得有些发烫的《百年孤独》,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写着“漂流书架”的木架子。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他缓缓地走过去,轻轻地,把那本包裹得一丝不苟的书,放在了书架的第二层。旁边是一本《小王子》和一本旧版的《围城》。他的书放在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他没有在书上留下任何字迹,也没有再多看一眼。他只是做完了这个动作,就像完成了一个拖延了半生的仪式。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巷子口走去。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像那天一样。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没有打伞,只是把风衣的领子立了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皮鞋踩在积水的小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空旷的巷子里,这声音被放大了,听起来,竟有几分像当年那辆旧自行车的链条声。
咔哒,咔哒。
一声声,敲打着过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他看到,书店的门被推开了。夏晓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似乎是想扫一下门口的落叶。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那个多出了一本书的漂流书架上。
她愣了一下,放下了扫帚,走上前去。她拿起了那本用牛皮纸包裹的书。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牛皮纸的封面,抚摸着那道被透明胶带封死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口子。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就那么站在屋檐下,捧着那本书,久久地伫立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没有拆开,也没有抬头向巷口张望。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整个人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风吹过,门口的风铃,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陈默知道,她或许已经猜到了。又或许,她什么也没猜到,只是觉得,这是一本被人精心包裹的、有故事的旧书。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本书,在迟到了二十二年之后,终于用一种最温柔也最疏离的方式,送到了她的手上。那个夏天的约定,以一种残缺的方式,完成了。
而他,那个执着于“解释”的少年,也终于在四十一岁的这个雨天,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他不再需要解释了。因为他明白,时间和生活,才是最残忍也最公允的解释。他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里,被推着向前,经历了得到与失去,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那个夏天的误会,只是命运草草写下的一个注脚,无论当年如何,都无法改变之后二十多年的全部篇章。
他释然地笑了笑,转过身,把那个伫立在雨中屋檐下的背影,连同那个名叫“昨日之-岛”的书店,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他走进雨里,汇入了街上的人潮。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记忆。远处的街市传来模糊的喧嚣,但陈默的世界里,一片安静。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栀子花混合着雨后泥土的香气,但这一次,不再是刺鼻的疼痛,而是一种淡淡的、可以与之共存的怅然。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一个夏天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误会都说清楚。后来才发现,有些夏天,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那盘泡了水的磁带,终究是无法播放了。但或许,这才是它最好的结局。因为有些歌,一旦唱出来,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动人了。
就让它,永远停留在那个蝉鸣、栀子花香和一场不会停的雨里吧。
连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一起。
2001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整个城市都焖在里面,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潮气。
我在北关一家半死不活的纺织厂当库管,一个月三百五,不管吃住。
厂长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脑满肠肥,说话总带着一股大蒜味儿。
那天晚上,又是毫无征兆的停电。
整个厂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狗叫和知了最后的嘶鸣。
我光着膀子,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痒得钻心。
“小林!小林!”
老王的嗓门跟破锣一样,从办公楼那边传过来。
我“哎”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赶紧的,去一号仓库,把给红星贸易的那批的确良布料样品找出来,明天一早人家要来看!”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黑灯瞎火的,仓库里堆得跟山一样,上哪儿找去?
“王厂长,这没电……”
“没电就想办法!用手电!你那儿不是有应急灯吗?赶紧的!这单子要是黄了,你们下个月工资都别想要了!”
老王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蛮横。
我没法子,只能回屋里摸出那把用了好几年的“虎头”牌手电筒。
电池早就虚了,光柱黄得像得了肝炎,照在地上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光圈。
一号仓库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一股霉味和布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
仓库里比外面更热,密不透风。一捆捆的布料堆得顶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下一人宽的窄道,像个迷宫。
手电光在布料堆上晃来晃去,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有点瘆人。
我记得那批货码在最里面的角落,靠近通风口的位置。
我一边用手电探路,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可能崴了脚。
“哗啦——”
我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去。
手里的手电也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光弧,最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灭了。
世界瞬间被彻底的黑暗吞噬。
完了。
我心里一沉,伸手想去扶旁边的布料堆,却扑了个空。
紧接着,我撞进了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
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鼻孔,不是厂里女工们用的那种廉价香皂味,很特别,很好闻。
我脑子“嗡”的一下,懵了。
是个女人。
我下意识地想挣开。
可对方却猛地收紧了双臂,死死地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心跳得飞快,隔着薄薄的夏衣,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别动。”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和惊恐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这声音……
是苏晴。
厂里的会计,苏晴。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苏晴是厂里的一道风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不像别的女工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安安静静的。
她皮肤很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也显得比别人干净利落。特别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雾。
厂里不少年轻小伙子都对她有意思,但她对谁都淡淡的,保持着距离。
我跟她更是说不上几句话,除了月底领工资,她把钱和工资条从窗口递出来,说一句“林涛,你的”,我说一句“谢谢”,就再没别的交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仓库里?
“苏……苏会计?”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嘘……别出声。”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又热又痒。
我能感觉到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是在抱我,她是在害怕。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头发上的馨香,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甚至能听到她细微的咽口水的声音。
我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外面……有人。”她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心里一咯噔。
谁?
难道是小偷?
我立刻紧张起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谁啊?”我压低声音问。
她不说话了,只是抱着我,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被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么抱着,还是我平时只敢远观的苏晴,一股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幸好是黑夜,谁也看不见谁。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外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脚步声。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是马军的声音。
他是厂长老王的外甥,仗着这层关系,在厂里当个销售科的副科长,其实就是个二流子。
整天游手好闲,调戏女工,厂里的人都烦他,但敢怒不敢言。
我瞬间明白了。
苏晴是在躲他。
马军对苏晴有意思,全厂的人都知道。他几乎天天往财务室跑,嬉皮笑脸地献殷勤,苏晴从来不搭理他。
没想到他竟然会追到这里来。
“操,肯定是回家了。小娘们,早晚弄到手……”
马军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了。
仓库里又恢复了死寂。
苏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还抱着我,没有松开。
我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他……他走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然后,她松开了我。
我如释重负,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
刚才那个温暖的怀抱,好像还在我的胸膛上留着余温。
“对……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我挠了挠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有点东西忘在仓库了,过来拿。”
这理由太蹩脚了。
财务室的东西怎么会放在一号仓库?这里全是布料。
我没戳穿她。
“那……手电……”
“我去找。”
我弯下腰,开始在地上摸索。冰凉的水泥地,到处是灰尘和沙砾。
我的手很快就摸到了她的脚。
她穿着一双凉鞋,脚踝很细。
我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手。
“找到了。”她说。
黑暗中传来几下晃动的声音,然后一束黄色的光亮了起来。
是我的那把破手电。
光线很暗,但足以让我看清她的脸。
她的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有点乱,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看得我心里一抽。
她把手电递给我,“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刚才撞到你了。”我接过手电,光束在我们之间晃了一下。
气氛有些尴尬。
“你……要找什么东西?”我问。
“不用了。”她摇摇头,“已经不重要了。”
她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外面黑,我送你。”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用手电照着路,一前一后地走在狭窄的通道里。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布料堆上,她的影子小小的,紧跟在我身后。
谁都没有说话。
出了仓库,夜风一吹,凉快了不少。
我把仓库门锁好。
“我送你回宿舍吧。”我说。
女工宿舍离这儿不远,但要穿过一片小树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还是拒绝。
“这么晚了,不安全。”我坚持。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她还是妥协了,“那……麻烦你了。”
我们走在小路上,手电的光在我们脚下画出一个移动的光圈。
“那个……马军……”我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他经常骚扰你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了。
“厂里都知道。”她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怎么不跟王厂长说?”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说?怎么说?说他外甥耍流氓?然后呢?让我别干了,滚蛋回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尖锐的讽刺。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在这样的厂里,谁会为了一个普通女工,去得罪厂长的亲外甥?
“对不起。”我低下头。
“不关你的事。”她语气缓和了一些,“谢谢你今晚……没发出声音。”
“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打断我,“换了别人,可能就……”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今晚撞到她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爱嚼舌根或者别有用心的人,现在厂里恐怕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苏会计,你放心,今晚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我郑重地保证。
她看着我,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就到了女工宿舍楼下。
楼里也黑着,只有几个窗口透出蜡烛的微光。
“我到了,你回去吧。”她说。
“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黑暗的楼道。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才转身往回走。
手里还握着那把破手电,掌心却好像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个遥不可及的苏晴,那个安静又漂亮的苏会计,竟然在黑暗里,那样毫无防备地抱过我。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覆睡不着。
我有一个在老家的女朋友,叫春燕,是初中同学,处了两年了。我们说好了,我在这边攒够了钱,就回家盖房子,然后结婚。
春燕是个好姑娘,朴实,能干,对我一心一意。
我时常会想起她,想起她在车站送我时哭红的眼睛。
可是今晚,我的脑子里,全是苏晴。
是她惊恐的呼吸,是她颤抖的身体,是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还有她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
第二天上班,天亮了,电也来了。
厂里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机器轰鸣,人声嘈杂。
昨晚的黑暗和寂静,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干活的时候总忍不住往办公楼的方向瞟。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看见了苏晴。
她和几个女工坐在一起,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饭盒里的菜。
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
她立刻就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我们只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心里有点失落。
下午,马军吊儿郎当地晃到了仓库。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我。
“小林,昨晚停电,没出什么事吧?”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我心里一紧,“没……没事啊。”
“哦?我怎么听说,有人看见你去一号仓库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厂长让我去找样品。”我强作镇定地。
“是吗?”他拖长了调子,绕着我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就你一个人?”
“对,就我一个。”我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一股烟臭味扑在我脸上。
“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也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苏晴那样的,不是你这种穷小子能碰的。”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带着侮辱性。
然后,他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明白了,他昨晚肯定看到我进仓库了。他是在警告我。
一股怒火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厂长的外甥,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那天之后,我和苏晴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们依然不说话,在厂里遇见了,也只是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
但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秘密,有关切,还有一种同在屋檐下,共同面对一个敌人的心照不宣。
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
我发现她吃饭总是吃得很快,好像在完成任务。
我发现她走路总是低着头,好像怕被人注意。
我发现她下班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财务室,等人都走光了才出来。
有一次下大雨,我看见她没带伞,一个人站在办公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那背影,单薄又孤单。
我当时脑子一热,拿着我那把破旧的黑布伞就冲了过去。
“苏会计,用我的吧。”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住宿舍近,跑两步就到了。”我把伞塞到她手里。
她捏着伞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我转身就跑进了雨里。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凉刺骨,我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知道,我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边缘。
我对苏晴的感觉,已经不仅仅是同情了。
我开始给老家的春燕写信,信写得很短,说的都是些厂里的鸡毛蒜皮,却绝口不提苏晴。
每写一个字,我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一个月后,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我照例去财务室排队。
轮到我的时候,苏晴从窗口把工资和工资条递出来。
这次,工资条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我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把钱和纸条一起攥进手心。
回到仓库,我躲进没人的角落,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用娟秀的字迹写的:
小心。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是在提醒我,小心马军。
这说明,马军最近肯定又对她做了什么,或者,他已经把我当成了眼中钉。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一批刚入库的棉纱,被发现少了三包。
三包棉纱,价值好几百块。在2001年,对于我们这样的厂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老王把我叫到办公室,脸黑得像锅底。
马军也在,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看我,一脸的幸灾乐祸。
“林涛,这批货是你负责入库签字的,现在少了三包,你说说,怎么回事?”老王一拍桌子。
“我不知道啊,王厂长。我入库的时候,点得清清楚楚,单子上都写着呢。”我急了。
“单子?单子有个屁用!货呢?”马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我看啊,就是有人监守自盗。”
“你胡说!”我气得满脸通红,“我没拿!”
“你没拿?那货长腿跑了?”马军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厂里就你一个库管,不是你是谁?小子,年纪轻轻,手脚就不干净!”
“我没有!”我百口莫辩。
我知道,这是他设的局。
那批棉纱入库的时候,是他催着我快点签字,说车要走。当时天色已晚,我确实没有一包一包仔细核对。
我掉进了他的陷阱。
“王厂长,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向老王求助。
老王皱着眉头,抽着烟,不说话。
他当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外甥。
“这样吧,”马军假惺惺地出来打圆场,“舅,我看林涛年纪也小,要不……让他把这几百块钱赔了,这事就算了。不然报了警,他这辈子可就毁了。”
他说得“仁至义尽”,其实是想逼我走。
几百块,我得不吃不喝干两个月。
我死死地咬着牙,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屈辱,愤怒,无助,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我没拿,我不会赔!”我梗着脖子说。
“嘿!你小子还挺横!”马军一撸袖子就要上来。
“行了!”老王喝止了他,“林涛,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找不回那三包棉纱,或者拿不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就自己卷铺盖走人,钱从你工资里扣!”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厂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监守自盗”的帽子,就这么扣在了我的头上。
我回到仓库,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斗不过他们。在这个厂里,我就是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蚂蚁。
难道真的要这么灰溜溜地滚蛋?还要背上一个小偷的罪名?
我不甘心。
晚上,我一个人在仓库里,把那批棉纱又重新点了一遍。
没错,就是少了三包。
我坐在布料堆上,抽着劣质的香烟,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苏晴。
想起了那个停电的夜晚,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想起了她递给我的那张纸条。
她早就预料到了。
第二天,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厂里晃荡。
快下班的时候,我在水房碰到了苏晴。
当时水房里没人。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
“我听说了。”她低声说。
我苦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是他干的。”她说得很肯定,“那批货的入库单,他特意找我要去看过。”
“我知道。”我的声音嘶哑,“可我没有证据。”
我们都沉默了。
“林涛,”她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你信我吗?”
我愣住了,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叫我的名字。
“我信。”我几乎没有犹豫。
“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等我消息。”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是炼狱般的煎熬。
马军时不时就来仓库晃一圈,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厂里的流言蜚语更是像刀子一样,割得我体无完肤。
我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认栽吧。离开这个鬼地方,也许是件好事。
可是一想到要背着“小偷”的名声离开,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第三天下午,是老王给我的最后期限。
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把仓库的门都快望穿了。
苏晴没有来。
也没有任何消息。
希望一点点地熄灭,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下午四点,老王派人来叫我,说让我去办公室结账走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去接受我的命运。
就在我走出仓库大门的那一刻,我看见苏晴正从办公楼那边快步向我走来。
她跑得有些急,脸颊泛红,呼吸急促。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林涛!”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她跑到我面前,把文件夹塞到我手里,自己扶着膝盖喘气。
“这个,你拿去给王厂长。”她说。
我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沓账本的复印件。
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表格和数字,但在其中几页,我清楚地看到了马军的签名。
下面还有几张出库单。
日期,就是我那批棉纱入库的第二天。
提货人,是厂外一个收废品的老板,外号“三麻子”。
货品名称,赫然写着:棉纱,三包。
而这张出库单上,只有马军一个人的签字,没有库管,也没有财务。
这是违规操作。
“这是……”我震惊地看着她。
“这是厂里的内账,马军一直通过这个账户,把厂里的东西倒卖出去,中饱私囊。”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他以为财务室就我一个人,没人敢查他。这些都是我偷偷复印下来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几包棉纱的事了。
这是挪用公款,是贪污!
“你……”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了帮我,她竟然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一旦被发现,她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被开除那么简单了。
“快去吧。”她推了我一把,“王厂长还在等你。”
我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它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所有的感激和震撼都压在心底,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楼。
那几步路,我走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蚂蚁。
是苏晴,是她给我的勇气。
我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老王和马军都在。
“怎么,想通了?准备赔钱滚蛋了?”马军斜着眼,一脸的得意。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老王面前,把文件夹“啪”的一声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王厂长,这是我想通的结果。”
老王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手开始抖,脸色从黑变白,又从白变青。
马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过来看。
当他看到自己的签名和那些出库单时,他“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
“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舅,你别信!是这小子跟苏晴那个合起伙来诬陷我!”
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骂。
“苏晴?”老王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这里面还有她的事?”
“就是她!肯定是她偷了账本!舅,你快把她抓起来!”马军喊道。
老王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复印件,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东西的真假。
也比谁都清楚,一旦这份东西捅出去,意味着什么。
他这个厂长,也脱不了干系。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老王把文件夹合上,扔在桌上。
他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林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棉纱的事,是个误会。你回去继续上班吧。”
马军愣住了,“舅?!”
“你给我闭嘴!”老王冲他咆哮了一句,然后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
我看了马军一眼,他正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没怕。
我拿着那个文件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知道,我赢了。
我和苏晴,赢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马军被老王关在家里,一个星期没来上班。
厂里关于我“监守自盗”的谣言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关于马军的猜测。
我和苏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微妙。
我们依然很少说话,但每次在厂里遇见,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温柔和笑意。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默契和亲近。
我开始每天都盼着能在厂里看到她,哪怕只是一个远远的背影。
我给老家春燕的信,越写越短,间隔也越来越长。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对苏晴的想念。
我像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既害怕,又沉迷。
一天晚上,我又在水房遇到了苏晴。
“谢谢你。”她先开了口。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看着她,由衷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已经走了。”
“我们……算是扯平了。”她笑了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
“那……那个文件夹……”
“我销毁了。”她说,“王厂长找我谈过话了。”
我心里一紧,“他为难你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他只是让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他还说,马军以后不会再来厂里了。”
用一个贪污的把柄,换来一个骚扰者的离开,和一个无辜者的清白。
这大概是王厂长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
“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我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从停电那天晚上开始,我们就已经牵扯进来了,不是吗?”
我的心,因为她这句话,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们俩都吓了一跳,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孩子。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下去。
马军走了,我和苏晴之间的障碍也消失了。
也许,我可以鼓起勇气,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然后,再向春燕坦白一切,请求她的原谅。
我甚至开始幻想,我和苏晴的未来。
然而,我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马军的无耻,也高估了老王的底线。
一个月后,厂里突然宣布,要进行机构改革,裁撤冗员。
一份裁员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
我在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两个名字。
林涛。
苏晴。
我站在公告栏前,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周围是同事们同情、惋惜,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报复。
是王厂长和马军,对我们最恶毒的报复。
他们不敢明着开除我们,就用这种方式,把我们扫地出门。
我冲到厂长办公室,门锁着。
我又跑到财务室,苏晴的位置已经空了。
我发疯一样在厂里找她。
最后,我在那个我们第一次相遇的一号仓库门口,找到了她。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一动不动。
背影还是那么单薄,却透着一股倔强。
“苏晴。”我走到她身边,声音干涩。
她回过头,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悲伤和绝望,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疼。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我们去找他理论!”我激动地说,“我们可以去劳动局告他!”
“没用的。”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林涛,我们斗不过他们的。这是他们的厂子。”
“那我们就这么认了?”我不甘心。
“不然呢?”她反问我。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发晕。
“我早就该想到的。”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拿着他的把柄,就能换来安宁。原来,那只是暂时的。”
“是我连累了你。”我低下头,满心愧疚,“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
“不。”她打断我,“就算没有你的事,他们也迟早会找别的借口把我踢走。我碍着他们的路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林涛,你后悔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探寻,有紧张。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我说的是真心话。
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那个文件夹拍在王厂长的桌子上。
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她笑了。
那笑容,像乌云里透出的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我也不后悔。”她说。
那天,我们一起去办公室办了离职手续。
老王没见我们,是人事科长办的。
他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结给了我们,还假惺惺地说了一堆“厂里困难,希望理解”的屁话。
我一句话都懒得说。
走出厂门口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待了两年,充满了汗水、屈辱,也充满了悸动和希望的地方,从此就跟我再无关系了。
心里空落落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身边的苏晴。
“不知道。”她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先回家待着吧。”
“你家……在这里吗?”
“嗯,在南城,一个老小区。”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她没有拒绝。
我们坐上了一辆颠簸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很挤。我们被挤在一个角落里。
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我们的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电流穿过。
我心里乱极了。
工作没了,未来一片迷茫。
我和她,也成了两条被赶出河道的鱼,不知道会漂向哪里。
我们还有未来吗?
我甚至连问一句“我能去你家看看吗”的勇气都没有。
我算什么呢?一个同样失业的穷小子。
我拿什么给她未来?
车到站了。
“我到了。”她说。
“哦,好。”
她下了车,我也跟着下了车。
“你……”她看着我。
“我……我想送你到楼下。”我鼓起勇气说。
她家住在一个很旧的筒子楼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我们走到一扇掉漆的木门前。
“到了。”她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苏晴,”我叫住她,感觉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我……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
那几秒钟,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
“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如果你……想找我的话。”
我接过那张纸,像是接过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我会打给你的!”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她笑了笑,点点头,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仿佛还能听到她最后那句话的回音。
“如果你想找我的话。”
我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在楼下站了很久。
心里五味杂陈。
失业的沮rou和得到她联系方式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回到我那个租来的小破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春燕写信。
那是一封分手信。
我写了很久,涂涂改改,眼泪把信纸都浸湿了。
我告诉她,我配不上她。我丢了工作,没办法在城里待下去了,也没脸回去见她。
我没提苏晴,一个字都没提。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坦诚。
把信寄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死了。
处理完和过去的关系,我开始找工作。
2001年,工作不好找。尤其是我这种没学历,没技术的。
我跑了很多地方,都吃了闭门羹。
身上的钱越来越少,心也越来越慌。
有好几次,我拿起电话,想打给苏晴,但一想到自己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又放下了。
我凭什么去打扰她?
告诉她我又失败了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招聘启事。
城西一个新建的物流园,招仓库管理员。
包吃住,工资五百。
比我之前在纺织厂还高。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就去了。
面试很顺利,对方看我年轻,有力气,又干过库管,当场就录用了我。
我终于又有了一份工作。
虽然辛苦,但至少能活下去了。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周末,我用物流园公用电话亭里的电话,拨通了那串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你好,你找谁?”
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阿……阿姨你好,我找苏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哦,找小晴啊,她出去了,买菜去了。你是……”
“我……我是她以前的同事,我叫林涛。”
“林涛?”对方顿了一下,“哦……我听小晴提起过你。你等一下啊,她应该快回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飞了起来。
她提起过我。
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传来了苏晴的声音。
“喂?林涛?”
“是我。”听到她的声音,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些,“你呢?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在城西一个物流园,还是当库管。”
“那太好了。”她由衷地为我高兴。
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新工作,聊她在家里的生活。
她说她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所以她暂时不打算找工作,想在家多陪陪妈妈。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当初在厂里那么忍气吞声。
她需要那份工作,来支撑她的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
原来,她也一直在关心我。
从那以后,我们每周都会通一次电话。
那成了我一周中最盼望的时刻。
我们聊生活,聊理想,聊过去,聊未来。
我告诉她,我不甘心一辈子当库管,我想去学电脑。
她说,她支持我。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报了一个电脑培训班的夜校。
白天在物流园上班,累得像条狗。
晚上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横穿大半个城市,去上课。
很苦,但我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我知道,电话那头,有一个人在等我,在支持我。
有一天,我上完课,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我鬼使神差地,骑着车,去了她家楼下。
我没给她打电话,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我看到她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我就在楼下的大树旁,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片温暖的灯光,心里就觉得很安宁。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窗户突然打开了。
苏晴探出头来。
她好像在晾衣服。
然后,她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我看到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唱歌。
我们的关系,在一次次的通话和那次无声的对望后,变得越来越明朗。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转眼,冬天来了。
我的电脑课程也快结束了。
我已经能熟练地操作各种办公软件,甚至还自学了一点简单的编程。
物流园的老板看我好学,又肯干,把我从库管提成了办公室文员,负责数据录入和整理。
工资也涨到了八百。
我感觉我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好。
我有了底气,去见她。
我用攒了几个月的钱,买了一件当时最时髦的呢子大衣,还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
我想,她戴上一定很好看。
我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
我约她在市中心的公园见面。
那天下着小雪。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怀里揣着那个装着围巾的纸袋,手心全是汗。
我看到她从远处走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没有戴帽子,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你等很久了吧?”她走到我面前,脸冻得红扑扑的。
“没有,我也刚到。”我把纸袋递给她,“送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打开。
当她看到那条红色的围巾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
“我……我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自己的脖子上。
鲜艳的红色,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动人。
“好看吗?”她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
“好看。”我看着她,痴痴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她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地走。
雪花落在我们俩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
一种甜蜜的情愫,在我们之间静静地流淌。
“苏晴。”我终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嗯?”她也停下来,抬起头看我。
“我喜欢你。”
我说出了这句话,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她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氤氲起一层水汽。
“我知道。”她轻轻地说。
“那你呢?”我紧张地追问。
她没有,而是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像一片雪花,轻柔,冰凉,却瞬间在我的心里,燃起了一场大火。
“我也是。”她说。
2002年的春天,我们在一起了。
我搬出了物流园的宿舍,在苏晴家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
我们的日子,过得清贫,但很快乐。
我会每天送她去菜市场,然后我去上班。
下班后,我会去她家,和她,还有她妈妈一起吃饭。
她妈妈是个很温柔的阿姨,身体虽然不好,但心态很好。她很喜欢我,总说苏晴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我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苏晴保管。
我们一起计划着未来。
我们说,等攒够了钱,就买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房子。
然后,我们就结婚。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最充满希望的日子。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一天晚上,苏晴的妈妈突然急性心梗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抢救了三天三夜,才脱离危险。
但是,医生说,她需要立刻做心脏搭桥手术。
手术费,要三万块。
三万块。
在2002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们俩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才凑了不到五千块。
苏晴急得整天以泪洗面。
我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心如刀割。
我到处去借钱。
物流园的老板借给了我两千,我以前的工友,东拼西凑,又借给了我一千。
可是,还差得太远。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苏晴突然对我说:“林涛,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去找王厂长。”
我愣住了,“你找他干什么?他怎么可能借钱给我们?”
“不是借。”苏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是拿。”
我瞬间明白了。
“不行!”我断然拒绝,“绝对不行!苏晴,你不能那么做!那是敲诈!是犯法的!”
“可我妈等不了了!”她冲我喊,眼泪流了下来,“林涛,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妈去死!”
“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去求亲戚,可以去……”
“没用的!”她打断我,“我们家已经没有亲戚可以求了!林涛,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看着她,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知道,她是被逼到了绝境。
可是,我不能让她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去走上一条不归路。
“苏晴,你听我说。”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想到办法。你不许去找他,听到了吗?”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所有可能借到钱的人,都想了一遍。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马军。
不,不是找他借。
而是,从他身上,把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找到了一个以前在纺织厂里,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哥们。
他告诉我,马军被老王赶出厂子后,自己捣鼓了一个小贸易公司,其实就是个皮包公司,专门做一些倒买倒卖的生意。
他经常会在晚上,去一个叫“夜色”的歌舞厅。
我心里有了计划。
一个疯狂的,危险的计划。
我告诉苏晴,我回老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借到钱。
她信了。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去。
我揣着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钱,在那个叫“夜色”的歌舞厅外面,蹲守了两个晚上。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等到了他。
他喝得醉醺醺的,被两个人搀扶着,从里面出来。
我跟在他们后面,穿过几条黑暗的小巷。
在一个没人的拐角,我冲了上去。
我用一块板砖,把他那两个同伴拍晕了。
然后,我把马军拖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他已经吓得酒醒了一半。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哆哆嗦嗦地问。
我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马军,还记得我吗?”我压低声音说。
他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我的脸。
“林……林涛?”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是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我不想乱来。”我冷冷地说,“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钱。三万块。”
“三万?!”他尖叫起来,“我哪有那么多钱!你疯了!”
“你没有?”我手里的刀,又往前送了一分。冰凉的刀锋,已经贴在了他的皮肤上,“你在纺织厂那几年,捞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三万块,对你来说,是小意思吧?”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我知道。”我说,“你现在,给你舅舅,王厂长,打电话。让他送钱过来。不然,我不知道我这手,会不会抖。”
他彻底崩溃了。
他拿出他那部当时很时髦的诺基亚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王厂长的电话。
“舅……救我……林涛要杀我……”
半个小时后,王厂长一个人开着车来了。
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林涛,你放了他。钱我带来了。你这么做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看着他,“但是,我别无选择。就像当初,你们把我跟苏晴逼上绝路一样。”
我让他把钱扔过来。
我检查了一下,一沓一沓的,都是崭新的人民币。
“你可以走了。”我对马军说。
他连滚带爬地跑向他舅舅的车。
“林涛,你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上车前,他回头,恶狠狠地扔下一句。
我没理他。
我拿着那袋钱,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子里。
我没有立刻回医院。
我知道,他们肯定会报警。
我找了一个小旅馆,躲了起来。
我把钱藏在床底下,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心脏还在狂跳。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苏-晴的妈妈,有救了。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去了另一家银行,把钱存进了一张新办的卡里。
然后,我把卡,用信封装好,从邮局寄给了苏晴。
信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用它去救阿姨。然后,忘了我。”
做完这一切,我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我必须离开这座城市。
我不能连累她。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苏晴,对不起。
再见了,我的爱人。
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隐姓埋名地生活了下来。
我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只能在一些小的建筑工地上,打零工。
我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我每天最怕听到的,就是警笛声。
晚上,我经常会做噩梦。
梦见我被警察抓住,戴上手铐。
梦见苏晴,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日子过得像行尸走肉。
我不知道苏晴的妈妈手术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苏晴过得好不好。
我更不知道,她有没有,忘了我。
一年后,我在工地上,因为体力不支,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摔断了一条腿。
工头给了我两千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我躺在小诊所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完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当我看清她的脸时,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
是苏晴。
她瘦了,也黑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床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着我打着石膏的腿。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一直在找你。”她说,“我去了你的老家,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求了你那个物流园的老板,他告诉我,你有个工友也来了南方。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找到他,然后才找到了你。”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阿姨……她怎么样了?”我问。
“我妈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很好。”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林涛,钱,我还给了王厂长。”
我震惊地看着她。
“你……”
“我收到你寄来的卡之后,就知道你做了什么。”她说,“我不能用你用命换来的钱。我把我们家的老房子卖了,凑够了手术费。然后,我把那张卡,还给了王厂长。”
“他……他没为难你?”
“他没脸为难我。”苏晴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告诉他,如果他敢报警,或者敢再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马军那些烂事,捅到报社去。我光脚的,不怕他穿鞋的。”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如此坚强。
“你这个傻瓜,”我摸着她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你才是傻瓜。”她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林涛,跟我回家吧。”
“家?”我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家?”
“有我,有我妈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她看着我,眼神不容置疑,“我来,就是要带你回家的。”
2004年,我跟着苏晴,回到了那座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
我的腿,在她的精心照顾下,慢慢地好了。
虽然留下了一点后遗症,走路有点跛,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用卖房子剩下的钱,加上她这两年打工攒的钱,在郊区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电脑打印店。
我负责技术,她负责接待。
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糊口。
日子虽然清苦,但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早上一起开门,晚上一起关门。
一起吃饭,一起散步。
再也没有恐惧,再也没有分离。
2005年,我们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戒指,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一个证。
然后,请她妈妈,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我看着苏晴,这个陪我经历了人生所有大起大落的女人,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从2001年的那个停电的夜晚开始,我们的命运,就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我们都曾被生活逼到绝境,都曾为了对方,做出过疯狂的选择。
我们失去过工作,失去过尊严,失去过对未来的希望。
但我们,从未失去过彼此。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
我们的打印店,已经换成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们依然住在那座城市的郊区,日子过得平淡,却很安稳。
有时候,在停电的夏夜,我还会想起2001年的那个仓库。
想起那个黑暗中温热的怀抱,和那句颤抖的“别动”。
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是她,像一道光,照进了我黑暗的生命里。
让我从一个懦弱、自卑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敢于反抗,敢于担当的男人。
我会把苏晴和女儿揽进怀里,告诉她们。
“别怕,有我在。”
黑暗总会过去。
只要有爱,就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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