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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搞定《约定作文800字》写作。(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09 12:36

3招搞定《约定作文800字》写作。(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写一篇关于约定作文800字作文应该注意哪些事项”的作文,希望能满足你的要求:
"谨守承诺,字字千金——谈约定作文的写作要点"
“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国无信则衰。” 约定,作为人与人之间信任的基石,是维系社会秩序、促进有效沟通的重要纽带。一篇探讨“约定”的800字作文,不仅是对这一社会现象的思考,更是对个体责任与诚信的审视。要写好这样一篇作文,需要注意以下几个关键事项:
"一、 明确中心,确立核心观点"
写任何作文,首要任务是确立明确的中心论点。对于“约定”这一主题,你可以从多个角度切入:约定的重要性、违约的危害、如何履行约定、在现代社会中如何理解和践行约定等等。无论选择哪个角度,都要在作文开头部分,通过简洁的语言清晰地提出你的核心观点。例如,你可以主张“守约是个人品格的试金石,是社会和谐运行的润滑剂”,或者强调“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更应审慎对待每一个约定,并以行动践行它”。这个中心论点将贯穿全文,指导你的选材和论述。
"二、 选材典型,论据有力"
一篇好的议论文,离不开翔实、典型的论据支撑。围绕你的中心论点,需要精心选择能够证明观点的材料。这些材料可以来自

陪读母亲为方便照顾孩子生活,和邻居做了约定

水龙头最后一次发出不甘的嘶吼,然后彻底哑了。

像我此刻的心情。

厨房里,刚泡上的一盆菠菜叶子半死不活地浮在水面,油腻的泡沫挂在盆壁上,像一圈嘲讽的蕾丝。

“妈!我渴了!”

儿子杜多多的声音从他那间被书本和试卷淹没的“洞穴”里传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烦的沙哑。

我没动,盯着那个哑巴了的水龙头,感觉身体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这是我陪读的第三年,在这个离他学校步行只要十分钟的老小区里,我和这个城市一样,正在缓慢地生锈。

“妈!听见没!”

“听见了!”我吼回去,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邪火。

我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没水。拧开淋浴,没水。马桶的水箱倒是还有一点存货,我舀了一瓢,想了想,又倒了回去。

那是最后的战略储备。

物业的电话永远都在通话中,像个不负责任的情人,只在收钱的时候才对你热情似火。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皮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我的黑色T恤上。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角因为长期紧绷而刻出了两道法令纹。

这鬼样子,连我自己都嫌弃。

想当年,我也是广告公司的设计总监,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在CBD的写字楼里指点江山。

现在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家居裤,沾着油点的T恤,脚上一双“洞洞鞋”。

我的人生,好像也被戳了无数个洞,四处漏风。

“妈,到底有没有水啊?”杜多多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眉头拧得像个疙瘩。

“停水了!全楼都停了!”我没好气地说。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没过两秒,又喊:“那晚饭怎么办?我作业还一堆呢!”

是啊,晚饭怎么办。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根蔫了的黄瓜,几个鸡蛋,还有半块冻得像石头的猪肉。没有水,连米饭都做不成。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喉咙。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两声,在这一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一张模糊但轮廓分明的男人的脸。

是对门的邻居。

我搬来一年多,跟他几乎零交流。只知道他姓季,一个人住,昼伏夜出,神秘得很。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他会对我点点头,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

他找我干嘛?

我犹豫着拉开门。

“你好。”他开口,声音低沉,比我想象中要好听,“请问,你家也停水了吗?”

他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休闲裤,个子很高,身形清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他手里拎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看样子也是受害者。

“是啊,停了。”我靠着门框,有气无力。

“我刚问了物业,说是主水管爆了,正在抢修,估计要到半夜。”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但语气很平静。

半夜?

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那……”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厨房,目光在我那盆泡着的菠菜上停了一秒,“晚饭还没做?”

我点了点头,有点窘迫,像个被老师检查作业没完成的小学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车里还有一箱矿泉水,你要是需要,我给你拿几瓶上来。”

我愣住了。

在这个人情比纸还薄的小区里,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啊?那……那多不好意思。”我客套着,眼睛却亮了。

“没事,邻居嘛。”他淡淡地说完,转身就下了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紧闭着房门的邻居,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近。

很快,他提着一个几乎全新的水桶上来了,里面装着七八瓶大容量的矿泉水。

“桶装水,没开封的。”他把水桶放在我家门口,“你先用,不够我再去拿。”

“谢谢,太谢谢你了!”我语无伦次,感觉自己得救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他摆摆手,“一顿饭而已。”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以为我只是要做一顿饭。

我尴尬地解释:“那个……我儿子马上要中考了,学习紧张,我得……照顾他一日三餐。”

他“嗯”了一声,表示理解,然后说:“那就更需要了。”

他把水桶往里推了推,示意我收下。

我看着那桶水,又看了看他,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季先生,”我鼓起勇气,叫住正要关门的他,“我……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儿?”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是这样,”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又正常,“您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每天光是做饭就焦头烂额的。我看您好像……也是一个人吃饭?”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所以我在想,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以后您的一日三餐,我包了。我做饭的时候,就顺便多做一份您的。”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他,手心都出汗了。

这听起来太唐突了,甚至有点像某种变相的骚扰。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讶异。

“我不需要您付钱,”我赶紧补充道,“就当是……搭个伙。或者,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家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比如换个灯泡、通个下水道什么的,您帮帮忙就行。”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心虚。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重活累活。这更像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我心里能过得去的借口。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今天停水的绝望刺激了我,或许是看到他提水上来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孤岛一样的陪读生活里,我需要一个“盟友”。

哪怕只是一个饭搭子。

空气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就在我以为他会觉得我是个疯子,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的时候,他开口了。

“好。”

就一个字。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您同意了?”

“嗯。”他又点了点头,“我叫季明恺。”

“我叫林蔚。”我脱口而出。

“我知道。”他说。

他怎么会知道?我更惊讶了。

他指了指我门上的快递单,上面我的名字和电话清清楚楚。

我闹了个大红脸。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说定了。”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挑食。”

说完,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桶救命的水,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就这么简单?

一个困扰我许久、让我每天都像在打仗的难题,就这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约定解决了?

我把水拎进厨房,用矿泉水洗了米,淘了菜。

切菜的时候,我的刀都比平时利索了几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菠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杜多多爱吃的。

我盛出一人份,用一个干净的饭盒装好,站在季明恺的门口,又开始犹豫。

这样贸然送过去,会不会太奇怪了?

他会不会已经吃过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做的不好吃?

我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小姑娘,心里七上八下的。

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季明恺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好像刚洗过,湿漉漉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

“那个……饭做好了。”我把饭盒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辛苦了。”他接过去,饭盒的温度透过他的指尖,似乎也传到了我的心里。

“不客气。”我干巴巴地说。

“进来坐会儿?”他拉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家,和我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水泥灰的墙面,黑色的金属家具,线条硬朗,一丝不苟。

最夸张的是,他家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地板上没有一根头发,茶几上除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什么都没有。书架上的书,全都按照大小和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了不了,”我赶紧摆手,“我儿子还等我吃饭呢。您趁热吃。”

说完,我逃也似地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那个被各种生活杂物堆得满满当当、永远都乱糟糟的家,在季明恺的家面前,简直像个垃圾场。

“妈,你跟谁说话呢?”杜多多端着碗从餐厅走出来。

“没谁,对门的叔叔。”

“哦。”杜多多扒拉着碗里的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你今天做的排骨真好吃。”

我笑了笑,心里的那点局促不安,被儿子的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吃完饭,我洗了碗,又开始给杜多多准备明天早餐要用的食材。

就在我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门,是季明恺。

他手里拿着那个饭盒,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很好吃。”他说,把饭盒递给我,“谢谢。”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温度。

“不客气,您喜欢就好。”我接过饭盒,感觉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热。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想了想,“都可以。面条或者包子?”

“好,那我看着做。”

他又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就这样,我和我的邻居季明恺,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同居”生活。

我每天负责他的一日三餐,他则成了我家的“编外维修工”。

第一周,我家的网络突然断了,杜多多急得上火,因为老师布置的线上作业还没提交。我重启了八百遍路由器都没用,打电话给运营商,对方只会说一些“请您耐心等待”的废话。

我绝望地敲响了季明恺的门。

他过来,只花了十分钟,就查出是网线接口松了。他从自己家拿来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杜多多看他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

第二周,卫生间的淋浴头堵了,出水像得了前列腺炎,滴滴答答。我在网上学了各种偏方,用醋泡,用针扎,都没用。

又是季明恺。

他拆开淋浴头,从里面清理出一堆白色的水垢,然后装回去,水流立刻变得汹涌澎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修理的样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上因为用力而绷起的肌肉线条,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我那个只会动嘴皮子的前夫身上,从未有过。

渐渐地,我们的交流不再仅限于“吃饭”和“维修”。

他会偶尔在我做饭的时候,靠在厨房门口,跟我聊几句。

“今天做什么?”

“鱼香肉丝,你吃辣吗?”

“可以。”

他话不多,但总能接上我的话。

我们聊杜多多的学习,聊小区的八卦,聊最近的菜价。

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渊博的人,懂电脑,懂金融,甚至连历史和哲学都能说上几句。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个自由撰稿人,给一些财经杂志写深度报道。

难怪他那么宅,那么安静。

杜多多也越来越喜欢他。

有时候遇到数学难题,他会取代我,成为杜多多的求助对象。他讲题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比我这个文科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杜多多开始叫他“季叔叔”。

每次杜多多这么叫他,季明恺的脸上都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我们的生活,因为这个约定,似乎变得顺畅了许多。

我不再因为每天买菜做饭而焦虑,因为我知道,我的劳动成果,有另一个人在认真地品尝和欣赏。

我的厨房里,甚至多了一套属于他的、风格极简的碗筷。

一切都很好,好到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们好像……一家人。

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

我赶紧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林蔚啊林蔚,你清醒一点。你是个失婚的中年妇女,唯一的任务就是把儿子送进重点高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我做饭,他出力。等价交换,互不相欠。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可是,有些东西,是控制不住的。

比如,那天我生理期,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连给杜多多做午饭的力气都没有。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季先生,抱歉,今天中午可能做不了饭了,我身体不太舒服。】

他几乎是秒回:【开门。】

我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店的袋子。

“给你买了止痛药和红糖姜茶。”他把袋子递给我,“午饭我来解决,你回去躺着。”

我愣在原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自从离婚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我了。

“你……会做饭?”

“会一点。”他走进我的厨房,熟练地打开冰箱。

那天中午,他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筋道,汤汁浓郁,上面还卧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蛋。

杜多多吃得赞不绝口。

我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感觉肚子里的绞痛都缓解了不少。

他收拾完厨房,又给我冲了一杯红糖姜茶,放在我的床头。

“有事叫我。”他说完,就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交易的天平,似乎从那一刻起,开始倾斜。

日子久了,闲言碎语也开始飘进我的耳朵。

最先发难的是住在楼下的张阿姨。

她是我们这栋楼的“情报中心”,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揣测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那天我在楼下扔垃圾,碰到她。

“小林啊,”她笑得一脸神秘,“最近气色不错嘛,有什么喜事啊?”

“没什么喜事,就那样。”我敷衍道。

“哎哟,还瞒着阿姨呢?”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可都看见了,对门的小季,天天往你家跑。你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张阿姨您别乱说,我们就是普通邻居。”

“普通邻居能天天给你家修东西,还帮你带孩子?”她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小林啊,阿姨是过来人。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找个伴儿是应该的。小季那孩子我看着不错,人长得精神,又安静,不像有些男人咋咋呼呼的。”

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就是……搭伙吃饭。”

“搭伙吃饭?”张阿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哎哟,这可新鲜了。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就是多。”

她那语气,分明就是不信。

我懒得再解释,扔了垃圾就匆匆上了楼。

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是啊,在别人眼里,我们这种关系,确实很奇怪。

一个单身男人,一个单身女人,住在对门,每天一起吃饭。

这不就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吗?

我开始变得不自在起来。

季明恺再来我家吃饭或者修东西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把门虚掩着,生怕被人看到。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怎么了?”有一次,他看我心神不宁地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别人的看法,不重要。】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焦虑和不安。

是啊,我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

我没有偷,没有抢,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是想在艰难的生活里,为自己和儿子找一个喘息的出口。

这有错吗?

没有。

想通了这一点,我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们的“约定”还在继续,甚至比以前更加坦然。

有时候周末,他会开车带上我和杜多多,去郊区的农家乐采摘。

阳光下,杜多多在田埂上疯跑,我和季明恺并肩走在后面,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种感觉,平静而美好,让我恍惚间觉得,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我甚至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每天做饭时多准备一份,习惯了家里有东西坏掉时第一个想到他,习惯了晚上看到他对门的灯亮着,就觉得心安。

而他,似乎也习惯了我们。

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邻居。他会跟我开玩笑了,会在杜多多考得好的时候,买一个新出的游戏机作为奖励。

他的家,也不再是那个空无一物的“样板间”。

他的冰箱里,开始出现我买的酸奶和水果。他的鞋柜旁,多了一双杜多多的备用球鞋。他的书桌上,甚至摆上了一盆我送他的绿萝。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杜多多的前夫,我的前夫——周浩,突然出现。

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季明恺在客厅里陪杜多多下棋。

门铃响得又急又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我吓了一跳,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我将近一年没见的周浩。

他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上喷着浓得呛人的古龙水。

“林蔚,你什么意思?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他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我这才想起,我的手机调了静音,一直扔在卧室。

“你来干什么?”我堵在门口,不想让他进来。

“我来干什么?我来看我儿子!怎么,你还想霸占着儿子不让我见?”他用力推开我,径直闯了进来。

客厅里,季明恺和杜多多闻声都站了起来。

周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季明恺身上扫来扫去。

“哟,家里还有客人呢?”他阴阳怪气地说,“林蔚,你行啊,这才离婚多久,就找好下家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插进我的心脏。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周浩冷笑一声,指着季明恺,“他是谁?别告诉我是你请来修水管的!”

杜多多攥着小拳头,冲上去挡在我面前,“不许你欺负我妈妈!”

“儿子,你过来。”周浩的脸色沉了下来,“别被你妈给骗了。她找了个野男人,不要我们了。”

“他不是野男人!他是季叔叔!”杜多多大声反驳。

“季叔叔?”周浩的笑意更冷了,“叫得还挺亲热。林蔚,你就是这么教育我儿子的?让他管一个外人叫叔叔?”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瞪着他。

从始至终,季明恺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周先生是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是我朋友家,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朋友?”周浩上下打量着他,满脸不屑,“什么朋友?能登堂入室,还跟我儿子称兄道弟的朋友?”

“这似乎与你无关。”季明恺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今天来的目的,是看孩子。现在孩子你看过了,如果没别的事,可以离开了。”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

周浩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我的家事?林蔚,你给我说清楚,这男的是谁?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他冲过来,想要抓我的胳膊。

季明恺一步上前,挡在了我面前。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像一堵墙。

“请你自重。”他看着周浩,一字一句地说。

两个男人对峙着,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我害怕他们会打起来,赶紧把杜多多拉到身后。

“周浩,你闹够了没有!”我冲他喊道,“这里不欢迎你,你马上给我走!”

“走?我今天还就不走了!”周浩耍起了无赖,“这是我儿子的家,也就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走?”

他说着,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简直要被他气疯了。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季明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淡,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好,你不走是吧?”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周浩的神经上。

周浩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再混,也怕警察。

“你……你敢报警?”他指着季明恺,色厉内荏。

“你看我敢不敢。”季明恺把手机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公式化的声音:“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周浩“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算你狠!”他指着季明恺,又转向我,“林蔚,你等着!儿子的抚养权,我一定要抢过来!”

说完,他灰溜溜地跑了。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季明恺扶住了我。

他的手掌很宽大,很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

“没事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了堤。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推开我,只是静静地站着,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杜多多走过来,抱住我的腿,也跟着哭。

那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像三只受伤的小兽,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周浩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在我们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那晚的饭,谁都没吃好。

杜多多情绪很低落,扒了两口饭就回房间了。

我没什么胃口,看着一桌子的菜发呆。

“别想了。”季明恺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要是真跟我抢抚养权怎么办?”我忧心忡忡。

“他不会。”季明恺的语气很笃定,“他今天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如果他真想要抚养权,就不会等到现在。他只是……见不得你好。”

我愣住了。

见不得我好?

是啊,周浩就是这样的人。自私,虚荣,控制欲强。

我们离婚,是因为他出轨。被我发现后,他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倒打一耙,说是我整天围着孩子转,变成了黄脸婆,他才会到外面去找安慰。

离婚的时候,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财产,主动放弃了抚养权,只答应每个月支付一点少得可怜的抚养费。

他大概以为,我离开他,会过得很惨。

可他今天看到的,却是一个虽然不富裕,但平静安稳的家,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比他更优秀的男人。

所以他失控了。

“他就是个混蛋。”我想通了这一点,恨恨地骂了一句。

“所以,不要为混蛋的话伤心。”季明恺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过得越好,就是对他越大的惩罚。”

我的心,被他的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季明恺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就走。

他留下来,陪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幻。

但我觉得,我们的心,离得很近。

从那以后,季明恺来我家的次数更多了。

他不再仅仅是饭点过来,有时候下午,他会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我家的客厅里写稿。

我做我的家务,他写他的文章,杜多多在房间里学习。

我们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那种感觉,很奇妙。

张阿姨的八卦之火,又被重新点燃了。

她不止一次地在楼道里堵住我,旁敲侧击地打听我和季明恺的进展。

“小林啊,我看小季对你不错啊。上次那个男人来闹事,还是他给挡回去的。这样的男人,靠得住,你可得抓紧了。”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因为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了。

我对季明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喜欢?

我不敢深想。

我怕那脆弱的平衡,会被我自己的胡思乱想打破。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杜多多的中考,越来越近。

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杜多多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有时候会因为一道题解不出来而大发脾气,把书扔得满地都是。

我心疼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收拾。

每次这种时候,季明恺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把杜多多叫到客厅。

他从不讲大道理,只是陪他聊聊天,或者带他下楼打一会儿篮球。

等杜多多的情绪平复下来,他再坐下来,帮他分析那道难题。

他好像总有办法,让这个焦躁的青春期少年,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俩在灯下讨论问题的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瘦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鼓起勇气,提出那个“搭伙”的约定,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大概还是那个被一日三餐和水电维修搞得焦头烂额的、怨气冲天的陪读妈妈吧。

而现在,我的生活里,有了一抹亮色。

中考前一天,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比我自己当年高考还紧张。

我悄悄地爬起来,想去客厅倒杯水。

刚打开门,就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季明恺。

“你怎么还没睡?”我吓了一跳。

“睡不着,有点担心。”他指了指杜多多的房门。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我说。

我们俩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林蔚。”

“嗯?”

“等多多考完,我们……”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说什么?

他要结束这个约定吗?

毕竟,我提出这个约定的初衷,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孩子的生活”。现在孩子马上就要解放了,这个约定,似乎也该到期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我包围。

“我们……出去旅行一次吧。”他终于说完了后半句。

我愣住了。

旅行?

“带上多多。”他又补充了一句,“去海边,让他好好放松一下。”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认真。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ยาก的颤抖。

中考那两天,天气格外好。

我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和杜多多做好早餐。

季明恺负责开车送杜多多去考场。

我就在家里,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焦急地等待。

那种感觉,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最后一门考完,我去考场门口接杜多多。

季明恺也来了。

我们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背着书包,从考场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沮丧,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考得怎么样?”我迎上去,紧张地问。

“还行吧。”杜多多耸了耸肩,“反正都写满了。”

季明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杜多多看着他,忽然笑了,“季叔叔,晚上我想吃火锅。”

“好,我们去吃火锅。”季明恺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火锅店。

红油锅底翻滚着,冒着热气,映得我们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我们谁也没提考试的事,只是不停地吃,不停地笑。

杜多多喝了半瓶啤酒,脸颊微红,话也多了起来。

“妈,”他忽然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两年,为我做了这么多。”他说,“我知道,你很辛苦。”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所有的付出,在儿子这句话面前,都值了。

“傻孩子,我是你妈,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还有,”杜多多又转向季明恺,“季叔叔,也谢谢你。”

季明恺挑了挑眉,“谢我什么?谢我帮你修电脑,还是谢我帮你讲数学题?”

“都谢。”杜多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谢谢你……对我妈好。”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和季明恺之间炸开了。

我尴尬地低下头,假装在捞锅里的毛肚。

季明恺也难得地沉默了。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我们这一桌,却安静得诡异。

吃完火锅,回家的路上,杜多多在后座睡着了。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路灯一盏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季明恺的脸上明明灭灭。

“林蔚。”他又叫我的名字。

“嗯。”

“多多说得对。”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想对你好。”他目视着前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是因为那个约定,也不是因为同情或者可怜。”

“是因为,我喜欢你。”

车子刚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明亮的星星。

我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我设想过无数种我们关系的走向,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样直白地,向我告白。

“我……我……”我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我的人生,早就被现实磨得失去了所有光彩。

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你不用马上我。”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慢慢想,多久都可以。”

绿灯亮了,他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家,我把杜多多安顿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季明恺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喜欢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

可我……敢吗?

我害怕。

我怕再一次受到伤害,怕我这艘千疮百孔的船,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准备早餐。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今天我跟多多出去一趟,早饭和午饭你自己解决吧。】

我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理清自己的思绪。

我带着杜多多去了一趟科技馆,又去看了场电影。

我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可杜多多还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妈,你怎么了?跟季叔叔吵架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

“那你就是有心事。”他一语道破。

我看着儿子,他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眉眼间有了大人的模样。

“多多,”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问他,“如果……如果妈妈想跟季叔叔在一起,你会反对吗?”

杜多多愣住了。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你喜欢他吗?”

我点了点头。

“那他……喜欢你吗?”

我又点了点头。

杜多多沉默了。

我紧张地看着他,手心都在冒汗。

我知道,我的决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态度。

“妈,”他忽然笑了,“我早就觉得你们俩有事了。”

我一愣。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他反问我,“季叔叔人很好,比我那个只会用钱砸我的亲爹好多了。他要是能当我后爸,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又说:“妈,你为我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只要你开心,我就支持你。”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

我看到季明恺家的灯是暗的。

他不在家。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我给他做了晚饭,用饭盒装好,放在他家门口,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饭在门口,记得吃。】

他没有回。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回来。

我坐立不安,一遍又一遍地看手机。

他去哪了?

他是不是……因为我白天的逃避,生气了?放弃了?

各种不好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

直到深夜,我听到对门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季明恺。

他看起来很疲惫,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看到了门口的饭盒,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开门,进屋。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这边一眼。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二天,我依然给他准备了早餐。

我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满眼红血丝的他。

“有事?”他的语气,很冷淡。

“早……早餐。”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他没有接。

“以后不用了。”他说,“我们的约定,到此为止吧。”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为……为什么?”我颤抖着问。

“没有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疏离,“多多已经考完试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这个约定,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不是的!”我急了,一把抵住门,“是因为我昨天没有你,对不对?你生气了,是不是?”

他沉默了,算是默认。

“季明恺,”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他的眼睛,“你听我说。”

“我不是不想你,我是……害怕。”

“我离过婚,我带着孩子,我一无所有。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怕……”

“你怕的,都是你想的。”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

“我想要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很简单。”

“就是每天下班回家,能有一盏灯为我亮着,能有一口热饭吃。”

“就是在我生病的时候,有个人能给我递杯水。”

“就是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有个人能陪在我身边,告诉我‘没关系’。”

“林蔚,我想要的,就是你现在给我的这一切。”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所有的锁。

原来,我所以为的那些“配不上”,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问题。

原来,我所以为的“付出”,在他眼里,却是最珍贵的礼物。

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扔掉手里的早餐,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

“我愿意。”我贴在他的胸口,哽咽着说,“季明恺,我愿意。”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我。

“林蔚,”他在我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和多多。”

故事的最后,杜多多的中考成绩出来了。

他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海边,兑现了那个约定。

在沙滩上,杜多多像个孩子一样,在前面疯跑。

我和季明恺手牵着手,在后面慢慢地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金光闪闪。

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的侧脸,在余晖的映衬下,轮廓分明,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想,我这半生,虽然走过很多弯路,吃过很多苦。

但能在此刻,遇到他,一切,就都值了。

至于那个开始于一次停水的“搭伙约定”,它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换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叫“家”。

陪读母亲为方便照顾孩子生活,和邻居做了约定

油烟机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在铁笼子里的巨大夏蝉,发出垂死的悲鸣。

我把最后一片西红柿扔进滚油里,“刺啦”一声,热气夹着油星子扑了我一脸。

躲不开了。

就像我躲不开这间租来的、只有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躲不开儿子陈阳那张越来越沉默的脸,更躲不开“陪读妈妈”这个焊死在我身上的身份。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是老公陈建军。

我划开,开了免提,扔在灶台上。

“喂,吃饭了吗?”他永远是这句开场白。

“吃什么?你儿子十二点才放学,我这不正炒着吗?”我的声音比锅里的油还燥。

“辛苦了辛苦了,”他熟练地安抚,“阳阳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吧?”

“我怎么知道?他那张嘴现在是上了锁的保险柜,撬都撬不开。”

我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出来,又开始洗锅准备下一个菜。水流哗哗的,盖过了电话那头陈建军的叹息。

“你多跟他聊聊,他一个人到新环境,压力也大。”

我把锅重重地磕在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聊?我倒是想聊!我辞了干了十五年的会计工作,跑来这个鬼地方,我图什么?不就是为了他吗?结果呢?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我又失控了。但我控制不住。

这种日子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塑料袋,一点点把我的氧气抽干。

“行了,不说了,挂了,菜要糊了。”

我没等他回话就掐断了电话。

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单调的轰鸣。

我看着锅里被我戳得稀烂的豆腐,忽然觉得那不是豆腐,那就是我。

我,林昭,四十三岁,曾经是单位里业务拔尖的林会计,现在是高二学生陈阳的专职保姆。

一切都为了那句“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为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我们一家三口拆成了两半。陈建军留在原来的城市挣钱,我带着陈阳,来到这里。

我以为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生活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最大的问题,是午饭。

学校离得不远不近,走路二十分钟。陈阳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吃不惯食堂,说食堂的菜都一个味儿,猪食。

我只能每天掐着点,十一点冲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然后一路小跑回来,洗、切、炒。

等我手忙脚乱地弄好两个菜一个汤,陈阳也差不多到家了。

他放下书包,一言不发地坐到桌前,扒拉几口饭,然后就回房间了。

我连一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都插不进去。

更多的时候,我紧赶慢赶,他回来时菜还没全好。他就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幼兽,那种无声的催促,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我心慌。

今天又是这样。

我把最后一个青椒肉丝炒好端上桌时,已经十二点二十了。

陈阳坐在桌边,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快吃吧,还热着。”我讨好地把筷子递给他。

他没接,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妈,下次能不能快点?我回来就想吃口现成的,吃完还能眯十分钟。”

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以为我不想快?我长了三头六臂吗?我从菜市场飞回来的吗?”

“那你不能早点去吗?”

“早点去菜就不新鲜了!你不是说昨天的青菜有点蔫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行了,我不吃了,没胃口。”

说完,他真的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还冒着热气的菜,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掉进那盘西红柿炒蛋里,咸味和酸甜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为了谁?

隔壁又传来了“剁剁剁”的切菜声。

我的邻居,一个独居的老头,姓王,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

他好像除了做饭就没别的事干。一日三餐,准时准点,刀工利落,火候十足。他家的抽油烟机功率比我家的猛,香味总是顺着门缝钻进我的鼻子。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糖醋排骨,有时候是炖得烂烂的鸡汤。

每当这个时候,我低头看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速冻水饺,就觉得人生真是荒谬。

下午,陈阳去上学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剩菜倒掉,把碗洗了,地拖了三遍,直到地板光洁如镜,能照出我那张憔悴的脸。

做完这一切,离晚饭时间还早。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演着都市情感剧,女主角穿着精致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起球的旧T恤和沾着油点的家居裤。

我们曾经是同一种人。

现在,我们活在两个世界。

隔壁的切菜声又响起来了。

我烦躁地关掉电视,决定出去走走。

刚打开门,就和提着一袋垃圾的王老头撞了个正着。

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穿着一件干净的旧汗衫。

“出去啊?”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嗯,随便走走。”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急着走,反而靠在门框上,像是要跟我聊几句。

“你家孩子,上高中了吧?我看他天天背个大书包。”

“高二了。”

“关键时候啊,”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营养得跟上。我看你天天中午都急急忙忙的。”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是啊,全世界都看得出我的狼狈。

“没办法,孩子嘴刁,吃不惯外面的。”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垃圾袋换了个手,“我那儿子以前也一样。我老伴儿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光是做饭这块,就没少费心思。”

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说这些。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孤僻古怪的老头。

“您真不容易。”我由衷地说。

他摆摆手,“都过去了。现在啊,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就我一个老头子,做饭也没劲,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不像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落寞。

那是我每天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时,会有的眼神。

我们,原来是同一种人。

一个念头,像一颗石子,突然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湖。

我看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王师傅,要不……您帮我做午饭吧?”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把儿子的午饭交给一个几乎不认识的邻居?

太荒唐了。

“我……我开玩笑的。”我赶紧摆手,脸颊发烫。

他却忽然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啊。”

“啊?”这下轮到我懵了。

“我说,行啊。”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做。多做一双筷子的事,不费劲。”

“不不不,那怎么行,太麻烦您了。”我连连拒绝,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呐喊:答应他!答应他!

“麻烦什么,”他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这样,你每天把菜买好,放我门口。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至于钱嘛……你看着给点伙食费就行,就当是搭伙。”

我的心跳得飞快。

自由。

我仿佛看到了这两个字在向我招手。

如果他做午饭,我上午就不用那么赶了。我可以从容地买菜,甚至可以去逛逛街,去图书馆坐坐,而不是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这诱惑太大了。

“可是……我儿子他……”

“你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以前在单位食堂当过几年大师傅,对付小孩的胃,有经验。”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看着他身后那扇虚掩着的、飘出饭菜香的门。

我被他说服了。

或者说,我被对自由的渴望说服了。

“那……一个月给您多少钱合适?”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他摇摇头。

“八百?”

他又摇摇头,咧嘴一笑:“五百太少,八百太多。六百吧,就当是水电煤气和我的辛苦费。”

六百块,换我每天上午的自由。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生怕他反悔似的,一口答应下来。

“从明天开始?”

“从明天开始!”

约定就这么草率又迅速地达成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全名。

回到家,我心里又是轻松又是忐忑。

轻松的是,我终于可以从那个“午饭魔咒”里解脱出来了。

忐忑的是,我该怎么跟陈阳说?

说你妈我懒得给你做饭了,所以找了个邻居老头给你当厨子?

他肯定会觉得我疯了。

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先斩后奏。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菜市场,但买完菜,我没有回家,而是把菜放在了王师傅家门口,敲了敲门,然后就溜了。

我去了附近的一家书店。

好久没有这样悠闲过了。

我捧着一本散文集,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我几乎要忘了,在成为“陈阳妈妈”之前,我叫林昭,我喜欢看书,喜欢喝咖啡,喜欢在午后的阳光里发呆。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走到楼下,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糖醋里脊的味道。

我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

打开家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色香味俱全,比我做的强多了。

王师傅没在。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苍劲有力:

“菜已送到,趁热吃。——老王”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陈阳就回来了。

他一进门,鼻子就使劲嗅了嗅。

“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这是他搬来之后,第一次用这么雀跃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的心,又酸又涩。

“快去洗手,吃饭了。”我掩饰住情绪,给他盛饭。

他坐到桌前,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

“唔!好吃!外酥里嫩,酸甜正好!”他眼睛都亮了,“妈,你这厨艺什么时候突飞猛进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吃就多吃点。”

那一顿饭,陈阳吃了两大碗米饭。

他一边吃,一边夸。

“这个西兰花也好吃,不清淡也不油腻。”

“妈,你以后就照这个标准做啊!”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轻松,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我辛辛苦苦做了那么久的饭,没得到他一句夸奖。

老王一出手,就把他的胃给收买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王每天都变着花样做菜。

可乐鸡翅,鱼香肉丝,干煸豆角,水煮肉片……

全都是陈阳爱吃的重口味菜。

陈阳的饭量明显大了,脸颊也似乎圆润了一点。

他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偶尔会跟我聊几句学校里的事。

“妈,今天物理老师讲的那个电磁感应,我还是没太懂。”

“妈,我们班那个谁谁谁,今天考试又睡着了,被老师罚站了,笑死我了。”

我一边听着,一边心虚。

我知道,这一切的好转,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而我,也确实享受到了这份“外包”服务带来的便利。

我上午的时间被完全解放了。

我办了张健身卡,开始每天去跑跑步,练练瑜伽。

我把以前的专业书又捡了起来,虽然知道这辈子可能都用不上了,但看看也能让我找到一点曾经的自己。

我甚至学会了网购,给自己买了两条新裙子。

镜子里的我,气色好了很多,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愁苦,也淡了。

只是,每到中午,看着老王送来的饭菜,我的心里总会升起一股负罪感。

老王很守时,也很守规矩。

他每天把饭菜送到,放下就走,绝不多停留一秒钟。

我们只在楼道里偶尔碰到时,才会点点头,说两句话。

“今天的菜还合胃口吧?”

“合胃口,合胃口,他特别喜欢。”

“那就好。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他做个红烧鱼。”

“行,太谢谢您了。”

我们的对话,永远围绕着“吃”。

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乙方,而我,是那个付了钱的甲方。

关系清晰,又带着一丝疏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从健身房回来,比平时晚了一点。

快到家门口时,我看到老王正端着一个汤碗,站在我家门口。

而我的家门,是开着的。

陈阳站在门口,和老王说着话。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爷,今天的汤真好喝,这是什么汤啊?”是陈阳的声音。

“排骨玉米汤,加了点胡萝卜,对眼睛好。”是老王慈祥的声音。

“谢谢王爷爷,您做饭比我妈好吃多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躲在楼梯拐角,浑身冰冷。

老王笑了笑,“你妈那是没时间。她每天要买菜,要照顾你,也很辛苦的。”

“她辛苦什么啊,”陈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她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干。”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没想到,我在我儿子心里,就是这么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我的牺牲,我的付出,在他看来,一文不值。

老王还在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你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然后,我听到了关门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秘密早就被戳穿了。

只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傻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楼梯间站了多久。

直到腿都麻了,我才挪动脚步,上了楼。

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都插不进锁孔。

门开了。

陈阳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我,头也没抬。

“妈,你回来了。”

餐桌上,碗筷已经收了,但还能闻到排骨汤的香味。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阳,你早就知道了?”

他玩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满不在乎所取代。

“知道什么?”

“知道午饭,不是我做的。”

他沉默了。

这沉默,就是默认。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追问,声音都在发抖。

“就……前几天吧。我中午回来早了,正好看到王爷爷把菜端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也站了起来,个子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

“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骗我吗?”他冷笑一声,“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有人做饭就行了呗。王爷爷做的比你好吃,我还没意见呢,你有什么意见?”

“我有什么意见?”我被他气得笑出声来,“陈阳,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了你,辞了工作,背井离乡,我每天像个孙子一样伺候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谁让你辞职了?谁让你来了?”他突然吼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是我求你来的吗?我说了我一个人可以!是你自己非要跟过来,现在又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一个人可以?你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那也比天天看着你好!你一天到晚不是叹气就是抱怨,整个家里都是一股怨气!我压力已经够大了,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很烦!”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刀刀见血。

原来,我的陪伴,对他来说不是温暖,是负担。

我的关心,在他看来,是监视。

我的存在,让他感到窒息。

“好,好,你嫌我烦是吧?”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我走!我明天就买票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我看你怎么过!”

“走就走!谁稀罕!”

他吼完,就冲回自己房间,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这场母子之间的战争,我溃不成军。

第二天,我没有走。

我怎么可能走?

陈阳是我的软肋,是我的一切。

我只是说说气话而已。

但我们之间的冷战,开始了。

我不再去健身房,不再看书。

我又变回了那个围着厨房和儿子转的陀螺。

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最嫩的青菜。

我上网查菜谱,学着做陈阳喜欢吃的那些菜。

糖醋里脊,可乐鸡翅,鱼香肉丝……

我把所有的愧疚和爱,都倾注在了这一日三餐里。

我没有再去敲老王的门。

我把六百块钱,塞在一个信封里,从他家门缝塞了进去。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王师傅,谢谢您。以后不用麻烦了。

我以为这样,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老王没有再来敲我家的门。

但他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

每天中午,当我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战斗时,隔壁总会准时飘来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那香味,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提醒着我的失败,我的笨拙。

陈阳依旧不怎么和我说话。

他默默地吃着我做的饭,不再夸奖,也不再抱怨。

只是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朝隔壁的方向看一眼。

我知道,他在怀念老王做的菜。

我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

我和老王,在楼道里还是会碰到。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点头寒暄。

他看到我,会立刻低下头,匆匆走过。

我看到他,也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叫尴尬。

直到期中考试成绩出来。

陈阳的排名,掉了二十多名。

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家长要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不要只盯着成绩。

挂了电话,我拿着那张成绩单,手都在抖。

晚饭的时候,我把成绩单放在了陈阳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一脸无所谓。

“就这么回事呗,没考好。”

“没考好?陈阳,你知不知道你掉到什么名次了?你这样下去,别说重点大学,连个普通本科都悬!”

“那又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挑衅,“考不上就考不上!反正我就是个废物!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我气得扬起了手。

他梗着脖子,把脸凑了过来。

“打啊!你打啊!你除了打我骂我,还会干什么?”

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看着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好无力。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那个会奶声奶气地跟在我身后喊“妈妈”的小男孩,去哪儿了?

“阳阳……”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妈不是想骂你。妈是担心你。你告诉妈,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

“我不想学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学了。没意思。每天就是做题,考试,排名……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当然是为你的未来!为了你能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过上好日子!”

“那是你想要的未来,不是我想要的!”他激动地站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从来没人问过我想做什么!”

“你一个小孩子,你知道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我才不想学了!”

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从圆到缺,就像我的心,一点点被掏空。

我开始反思。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以为我给了他最好的,但也许,那只是我以为的。

我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却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做饭。

我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老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小林啊,有事吗?”

“王师傅,”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请您帮个忙。”

老王家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全家福。

年轻的老王,和他温柔的妻子,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那是我儿子,小时候。”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里有了一丝暖意。

“他……现在好吗?”

“好,怎么不好。大公司的工程师,年薪几十万。”老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就是忙,忙得没时间回家。”

我沉默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林,你找我,是为了你家孩子吧?”老王给我倒了杯水,开门见山。

我点点头,把陈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包括我们的争吵,他的厌学情绪,我的束手无策。

我说着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在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邻居面前,我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老王没有打断我,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叹了口气。

“你啊,跟你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也觉得我儿子就得考清华北大,不然我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我逼着他学,给他报各种补习班,把他所有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结果呢?高三那年,他跟我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半个月。”

我震惊地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满世界找他。最后在一家网吧里找到了。又黑又瘦,跟个小难民似的。我当时就想啊,我到底在图什么?我是想要一个名牌大学的儿子,还是想要一个活生生的儿子?”

“从那以后,我就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热汤饭,告诉他,累了就回家。”

老王的话,朴实,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王师傅,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王看着我,“你跟你儿子之间的问题,还得你们自己解决。不过……”

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们搭个台阶。”

中午,老王又做了一桌子菜。

还是那些陈阳爱吃的。

他把菜端到我家,这一次,他没有走。

“阳阳,出来吃饭了。”我敲了敲陈阳的房门。

陈阳磨磨蹭蹭地出来了,看到老王,愣了一下。

又看到一桌子的菜,他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坐吧,孩子。”老王和蔼地招呼他。

我们三个人,尴尬地坐在餐桌旁。

谁也没动筷子。

“阳阳啊,”老王先开了口,“听说你最近学习压力大,不想学了?”

陈阳没说话,低着头。

“我跟你说个我儿子的故事吧。”

老王就把刚才跟我说的那段往事,又跟陈阳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

陈阳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到,有两滴眼泪,掉在了他面前的米饭上。

“孩子,学习苦,我们都知道。”老王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但人生,没有哪条路是好走的。你现在觉得读书没意义,是因为你还没看到读书能带你去的地方。”

“我不想去什么地方。”陈阳闷闷地说。

“那你想干什么?”老王问。

陈阳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喜欢画画。”

我和老王都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他喜欢什么。

“我从小就喜欢,但你们都说画画没出息,不让我学。”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小学的时候,他喜欢在课本上涂鸦,被我骂了好几次,还把他的画册都撕了。

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影响成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画画。

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没想到,这个种子,一直埋在他心里。

“画画好啊!”老王一拍大腿,“我有个老战友,是咱们市美术家协会的。他儿子就是学画画的,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当原画师,挣得可比我儿子多!”

陈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吗?”

“那当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真喜欢,肯下功夫,画画也能画出个名堂来!”

老王看着我,“小林,你说呢?”

我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直以为我最了解他。

但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懂我的儿子。

我只关心他的分数,他的排名,却从没问过他,开不开心,喜欢什么。

“妈支持你。”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但是,有个条件。”

陈阳紧张地看着我。

“文化课,不能丢。你想学画画,可以,我给你报最好的画室。但前提是,你不能再用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对待学习。我们可以把目标调整一下,不一定非要考清华北大,我们可以考美术学院,但文化课的分数线,也不低。”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阳,妈妈可以支持你的梦想,但你也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这条路,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陈阳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那堵冰墙,开始融化了。

那顿饭,我们三个人都吃了很多。

气氛不再尴尬。

陈阳跟老王聊了很多关于画画的事,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我给陈阳找了一家画室,每周末去上课。

他像换了个人。

不再沉闷,不再暴躁。

他会主动跟我分享画室里的趣事,会把他的画拿给我看。

虽然我看不懂那些线条和色彩,但我会认真地夸奖他。

“儿子,你画得真好。”

他的文化课成绩,虽然没有突飞猛进,但稳定了下来,甚至有了一点点进步。

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而我和老王,也达成了一个新的“约定”。

他不再给我家做午饭。

但是,每周日,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在他家,或者我家,搭伙吃饭。

我会买好菜,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他教我怎么控制火候,怎么调味。

我的厨艺,真的进步了不少。

陈阳呢,就负责洗碗。

我们三个人,像一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焦虑的陪读妈妈,一个叛逆的青春期少年,一个孤独的空巢老人。

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互相取暖,彼此慰藉。

我们成了没有血缘的家人。

有时候,陈建军会打电话过来。

“最近怎么样?阳阳还好吧?”

“挺好的,”我会笑着告诉他,“我们都挺好的。”

我会跟他讲陈阳学画画的事,讲我们和邻居老王的故事。

电话那头的他,总是沉默很久。

然后会说:“老婆,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现在不辛苦了。”

我是真的觉得不辛苦了。

当我不再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儿子身上,当我开始学着去理解他,尊重他,当我找到了除了“陪读妈妈”之外的价值,我发现,生活变得开阔了。

我还是会焦虑。

会为陈阳的成绩担心,会为他的未来操心。

但我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不再把他看作是我的全部作品,而是把他看作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和梦想的个体。

我能做的,是陪伴,是支持,是引导。

而不是控制,和绑架。

高三那年,陈阳参加了艺考。

他拿到了好几所美术学院的专业合格证。

查完成绩那天,他抱着我,哭了。

他说:“妈,谢谢你。”

我也哭了。

我知道,我们都走过了一段多么艰难的路。

高考,他发挥得不错。

文化课成绩,稳稳地过了他心仪那所大学的分数线。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请老王吃了顿大餐。

在饭店里,陈阳举起酒杯,敬老王。

“王爷爷,这杯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老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傻孩子,谢我干什么。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就是个给你递了碗茶水的老头子。”

他又看向我。

“小林,你也辛苦了。”

我摇摇头,“不辛苦,都值了。”

是啊,都值了。

这两年的陪读生活,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我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更好的母亲,也学会了如何做回我自己。

送陈阳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我和陈建军一起去的。

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那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校园,我的心里,是满满的不舍,和骄傲。

安顿好他,陈建军要回去了,公司里一堆事等着他。

“你呢?跟我一起回去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再待两天。”

我没有告诉他,我买的,是回那座陪读城市的票。

我回到了那个租来的小房子。

推开门,一切还是老样子。

只是,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显得空荡荡的。

我把房子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

然后,我敲响了隔壁的门。

“王师傅,我回来了。”

老王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让我进屋,给我泡了杯茶。

“阳阳都还好吧?”

“好,都好。学校很大,很漂亮。他说他很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

我们聊着天,就像以前一样。

“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他问。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可能,不走了吧。”

陈建军的公司,在这边有分部。我跟他提过,我想调过来。

他没同意,也没反对。只说让我考虑清楚。

我想,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熟悉又压抑的环境里。

我想在这个我曾经无比讨厌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这里有我的朋友,有我新的习惯,有我找回自己的印记。

“王师傅,以后没人跟您搭伙吃饭了,您一个人,可别凑合。”我说。

老王笑了。

“谁说没有?你不就在这儿吗?”

我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

我知道,我的陪读生活,结束了。

但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不再仅仅是“陈阳的妈妈”。

我是林昭。

一个重新找回了自己名字的,普通的,四十五岁的女人。

我拿起手机,给陈建军发了条微信。

“我决定了,调职申请,我明天就去办。”

很快,他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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