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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10 01:2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友谊的200字作文,并附上写作注意事项:
"作文:友谊"
友谊,是人生旅途中最宝贵的财富。它像一盏明灯,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又像一把港湾,为我们疲惫的心灵提供休憩。真正的友谊,不在于拥有多少共同的语言,而在于彼此懂得、相互理解与支持。朋友之间,坦诚相待,分享喜悦,分担风雨。他们见证我们的成长,鼓励我们追逐梦想,也在我们失意时给予温暖和力量。这份情谊,无需刻意维护,却值得我们用心珍惜。拥有真挚的友谊,生命便更加充实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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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注意事项 (针对200字作文):"
1. "明确中心思想:" 确定你要表达的核心观点,比如友谊的重要性、友谊的特质(支持、理解、坦诚等)。 2. "结构清晰:" 短作文虽短,也要有基本结构。可以采用“总-分”或“总-分-总”的形式。 "开头:" 简洁点明主旨,引出友谊。 "中间:" 用1-2个具体的例子或分点阐述友谊的特点、作用或重要性。例子要简练。 "结尾:" 总结全文,再次强调友谊的价值,或发出呼吁(如珍惜友谊)。 3. "语言简洁精练:" 200字有限,
第一章 除夕加班
除夕夜,上海下起了冬雨。不大,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晚上九点,我还在公司。项目报告的最后一个图表,颜色怎么调都不对。客户的品牌色是“晨曦金”,一种微妙的、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细微色差的颜色,而我显示器上的金色,总透着一股土气。
“陈阳,还不走?”设计部的阿Ken探头进来,他身上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盒公司发的费列罗,“就等你了,一起下去打车,今天肯定打不到。”
“你先走吧,我把这个尾巴收了。”我指了指屏幕,“张总说了,这个报告明早初一九点要发给客户拜年,我不想大清早再爬起来。”
“疯了,大过年的,”阿Ken摇摇头,“反正奖金年前是发不下来了,搞不懂你还这么拼。”他没再劝,挥挥手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中央空调的暖风呜呜地吹着,带着一股沉闷的、循环了一整天的味道。
阿Ken说得对,我也搞不懂。或许是一种惯性。在这家数字营销公司干了四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我已经习惯了用加班来填补内心的不确定感。好像只要我还坐在工位上,生活就在掌控之中。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林薇发来的微信:“饭菜都热好了,等你开饭呢。”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四菜一汤,摆在我们在出租屋里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上,冒着热气。酱鸭是她妈妈从老家寄来的,旁边一盘清炒虾仁,是她知道我喜欢,特意在下班路上买的。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回了句:“快了快了,最后一点。”
关掉微信,我重新看向那个该死的图表。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老家城市的号码。
通常这种陌生号码我不会接,多半是推销。但“老家”两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钩子,勾住了我的手指。万一是哪个多年不联系的亲戚呢?大过年的。
我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继续在键盘上操作。“喂,你好?”
“喂……是陈阳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有些迟疑,是个女声。背景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隐约的、像医院广播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我一边问,一边尝试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
“我是李雪啊,高中同学,你还记得吗?坐你前桌的那个。”
李雪。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我记忆的锁孔里转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一个很安静的女生,扎着马尾,校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成绩中等,不太爱说话。我们确实做过一年前后的桌,但说过的话,可能还没有一个学期超过一百句。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哦,李雪啊,记得记得。”我客气地回应,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十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在除夕夜突然打电话来,通常不是为了叙旧。我停下手里的活,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做好了应对某种请求的准备。“新年好啊,好久不见了。”
“新年好,”她在那头干笑了一声,听起来很紧张,“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我也是……我也是问了好几个同学,才要到你的电话。”
“没事,老同学嘛。”我把话说得很客气,但没有主动问她有什么事。这是我在上海学到的第一课:不要轻易开口,让对方先把牌亮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在持续。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窘迫。这种沉默让我也有些不自在。我清了清嗓子,刚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她开口了。
“那个……陈阳,你现在……在上海是吧?”
“对,在上海。”
“你……方便吗?我想……我想跟你见一面。”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我皱了皱眉。见一面?除夕夜?“现在吗?”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急急地补充,“我……我就在人民广场这边,离你那儿应该不远。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真的。”
人民广场。离我公司三站地铁。我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如果现在过去,聊半个小时,再回家,怎么也得十一点了。林薇的那桌饭菜,恐怕要彻底凉透。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太晚了吧,而且外面还下着雨。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哀求的意味,“求你了,陈阳。就一会儿,行吗?”
“求”这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十年没见、交情浅薄的老同学,用上了这个字。事情恐怕不小。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警惕就越强。借钱?推销保险?还是卷进了什么麻烦?
我没有立刻。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的盘算。答应,可能意味着一个麻烦的夜晚和一笔意料之外的支出;拒绝,又显得太过冷漠无情,尤其是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而且,那个“求”字,像一根小刺,扎在我的心上。
最终,还是那点不忍心占了上风。或许还有一丝好奇,以及一种隐秘的、想要确认自己如今“混得还不错”的优越感。我可以去听一听,但帮不帮忙,要看情况。
“好吧。”我吐出一口气,做出了选择,“人民广场地铁站,哪个口?”
“二号口,就是来福士广场那个。”她立刻,语气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行,我现在过去,大概半小时到。”
“好,好,我等你。谢谢你,陈adece阳。”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晨曦金”,突然觉得无比刺眼。我草草地将颜色调成一个差不多的,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桌上那盒没开封的费列罗,我没拿。起身穿上外套,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灯光惨白。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曲折起来。我知道,今晚这顿年夜饭,注定是吃不安生了。
第二章 尴尬重逢
地铁里人不多,车厢里挂着红色的中国结和“新年快乐”的贴纸,但稀稀拉拉的乘客脸上,大多是和我一样的疲惫。雨水顺着车窗滑下,将窗外陆家嘴的璀璨灯火模糊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块。我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反复猜测着李雪的来意。
高中毕业后,同学们的去向就分化了。像我这样,考上外地一本,毕业后留在大城市的,算是少数。大部分人留在了省内,或者干脆回了老家。我隐约听人说起过,李雪好像是读了个本地的专科,后来早早就结婚了。她的生活,应该和我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如今,这两条轨道要在除夕夜的上海,短暂地交汇一下。
二号口出来,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我拉高了衣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躲雨的李雪。
她比我记忆中要憔悴很多。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湿发贴在额角。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款式很旧了。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脚上是一双沾了泥水的运动鞋。她不停地朝出站口张望,神情焦虑,以至于我走到她面前了,她才反应过来。
“陈阳?”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我点点头。
她局促地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你……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都十年了,能一样吗?”我开了句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你也没怎么变。”这纯粹是句客套话。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比在我脸上要清晰得多。
“去哪里坐坐吧,外面冷。”我提议道。附近都是些高档商场,这个点,开着的只有星巴克或者一些快餐店。
“去……去肯德基吧。”她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招牌,“那里暖和。”
我心里了然。肯德基,人多,便宜,不用消费也能坐很久。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店里果然还有不少人,大多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桌上还留着上一个客人剩下的薯条包装袋。
“你等一下。”我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座位上,转身去了点餐台。她想叫住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点了两杯热牛奶,一份鸡米花。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最不具压迫感的选择了。端着餐盘回来,我把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不……不用,让你破费了。”她双手捧住纸杯,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没事。”我坐下来,撕开鸡米花的包装袋,推到桌子中间,“吃吧。还没吃饭吧?”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她没有碰鸡米花,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眼睛看着杯子,不敢看我。
沉默在逼仄的卡座里发酵。我不想催她,只是耐心地等着。她越是这样,我心里那份预感就越强烈。
终于,她把牛奶杯放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陈阳,”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我是来跟你借钱的。”
来了。我心里想。脸上不动声色:“出什么事了?”
“我女儿……我女儿病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急性肺炎,还有并发症,在儿童医院住院。今天下午,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用一种进口药,医保不能报销。要……要先交两万块钱押金。”
我心里一沉。两万。不是个小数目。
“你老公呢?”我下意识地问。
她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他……我们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了一万多,还差几千。他还在医院守着。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到你了。我听同学说,你在上海发展得很好……”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羞耻,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那个高中时坐在我前桌,连问一道数学题都会脸红的女孩,如今被生活逼到要在除夕夜,向一个十年未见的、交情浅薄的同学开口借钱。
“你还差多少?”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还差……还差很多。”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就是想,你能不能……先借我两百块钱?”
我愣住了。
两百?
我以为我听错了。“多少?”
“两百。”她重复了一遍,头埋得更低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熟,我也不该来找你。可我今天晚上还没吃饭,手机也快没电了。我想先……先买个充电宝,再吃碗面,撑到明天早上。明天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冒着被我拒绝和羞辱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为了借两百块钱,解决眼前的晚饭和手机充电问题。那两万块的医药费,像一座遥远的大山,她连仰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先顾好脚下的这一小步。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肯德基明亮的灯光下微微颤抖。那一刻,我之前所有的警惕、盘算和那点可笑的优越感,都烟消云散了。我只觉得一阵难过。为她,也为我们这些在生活里挣扎的普通人。
我没有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钱包,打开。里面有大概一千三百多块现金,是我为了过年准备的。我把那沓红色的钞票都拿了出来,数了十张,剩下三百多放回钱包。
然后,我把那一千块钱,连同那份还没动的鸡米花,一起推到她面前。
“两百块钱能干什么。”我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你先拿着,救急。”
李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桌上那沓钱。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我把我的充电宝也拿了出来,放在她手边,“这个你先用,明天记得还我。”我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开玩笑的语气说。
她看着我,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桌面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的哭泣,让周围零星的几个客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来。
我有些手足无措,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快别哭了,大过年的。先把钱收好,去医院吧,孩子要紧。”
她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然后颤抖着手,把那一千块钱拿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好像那是救命的稻草。
“陈阳……”她哽咽着,终于说出话来,“我……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我给你打欠条。”
“行了,欠条就不用了。”我站起身,“我送你去医院吧。”
她摇摇头,也跟着站起来,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今天……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没再坚持。我知道,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这一切。
“好,那你自己小心。”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再联系。”
说完,我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肯德基。外面的雨还在下,冷风吹在我脸上,我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这一千块钱会带来什么后续。但那一刻,看着李雪攥着钱痛哭的样子,我知道,如果我只给她两百,我下半辈子可能都会看不起自己。
第三章 妻子的电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咔哒”一声打开。屋里很安静,只有客厅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林薇大概是等得太久,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长发散落在脸颊边。
餐桌上,那四菜一汤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已经凉透了。酱鸭的表皮凝上了一层白色的油,虾仁也失去了刚出锅时的光泽。我心里一阵刺痛,像是被那盘冷掉的菜烫了一下。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弯下腰,想把林薇抱回卧室。刚一碰到她的肩膀,她就醒了。
“你回来啦?”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嗯,回来了。”我有些心虚,“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会着凉的。”
“等你嘛。”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到了桌上的菜,叹了口气,“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太晚了,我不饿。”我拉住她,“随便吃点什么垫一下就行。”
“那怎么行,这可是年夜饭。”她坚持站起身,把菜一盘盘端进厨房,“很快的。”
听着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嗡嗡”的运转声,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疲惫。口袋里那三百多块零钱沉甸甸的,像是在提醒我刚刚发生的一切。那一千块钱,是我这个月计划外的最大一笔开销。
我和林薇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在上海打拼,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税后一个月不到三万,除去一万块的房租和各种生活开销,每个月能存下的,也就一万出头。我们的目标,是在两年内,凑够郊区一套小两居的首付。为此,我们几乎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和消费。林薇已经一年没买过新包了,我上一双运动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那一千块,相当于我们俩省吃俭用小半个月的成果。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薇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香气重新在小屋里弥漫开来。她把筷子递给我,“快吃吧,尝尝我妈做的酱鸭,味道绝了。”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很香,但我有些食不知味。
“公司的事,很麻烦吗?怎么搞到这么晚?”林薇坐在我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关切地问。
“嗯,客户比较挑剔。”我含糊地,不敢看她的眼睛,“最后总算是搞定了。”
这是一个谎言。收尾工作其实只花了我十分钟,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和李雪的见面以及路途上。但我不敢说实话。我了解林薇,她善良,但更理智。在她看来,给一个十年没联系的同学一千块钱,尤其是在我们自己也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冲动。
“辛苦了。”她没有怀疑,只是心疼地看着我,“你们那个张总也真是的,把员工当牲口使。年终奖到底什么时候发,有准信了吗?”
“应该就这几天了吧。”我扒拉着米饭。年终奖,这是我们俩盼了整整一年的。按照去年的行情,我大概能拿到三个月的工资,差不多五万块。这笔钱,是我们的首付计划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等奖金到手,我们离目标就又近了一大步。”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看房子了。我前几天在APP上看到一个楼盘,离地铁站挺近的,户型也不错……”
她兴致勃勃地跟我描述着她看到的房子,客厅要朝南,要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种花,厨房要大一点,这样她就能给我做更多好吃的。我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重。每当她描绘一分我们未来的美好,我心里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那一千块钱,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我和她共同的梦想之间。
“对了,”林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你项目忙,走不开。她有点不高兴,说我们都两年没回去过年了。”
“等忙完这阵子吧。”我低声说,“等我们买了房子,安顿下来,就把他们接过来住一阵子。”
“嗯。”林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冰冷的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也像是在冲刷我的内心。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只是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可为什么,我却不敢告诉自己最亲密的人?
洗完碗出来,林薇已经把我们的一个共享记账APP打开了。她每个月最后一天,都会核对一遍当月的账目。
“咦,你今天取了一千五百块现金?”她看着手机屏幕,有些疑惑地问,“怎么账上只记了一笔五十块的交通费?”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忘了,我的银行卡绑定了记账APP,每一笔取款都会自动记录。
“哦……那个……”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公司楼下那个ATM机,今天好像出问题了。我点了取一千五,结果只吐出来五百。当时急着走,没注意。明天我得去找银行问问。”
我撒了第二个谎。这个谎言比第一个更具体,也更拙劣。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
林薇“哦”了一声,眉头微蹙,但没有深究。“那可得赶紧去问,一千块呢。现在的ATM机也太不靠谱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在APP里做了一个备注:“银行ATM机故障,待追回1000元。”
看着那行黑色的备注,我感觉像一个无形的烙印,烙在了我的心上。这个谎言,变成了一个有待核销的账目,一个定时的炸弹。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身边的林薇呼吸均匀,早已进入梦乡。我却毫无睡意。窗外,雨已经停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声。这个城市正在迎接新的一年。而我,却带着一个秘密,和一个岌岌可危的谎言,进入了我的新年。
我不知道,是李雪的突然出现,还是我那个冲动的决定,又或者是我对林薇的隐瞒,哪一个,才是麻烦的真正开始。
第四章 往事如烟
大年初一,我难得地睡到了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林薇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铲声,伴随着抽油烟机的嗡鸣。
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朋友圈里铺天盖地都是拜年的图片和祝福语,喜气洋洋。我划了几下,没什么兴趣,正准备放下,看到“新的朋友”那里有一个红点。
点开,是李雪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灰色的,昵称就是她的名字。我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她发来一条消息:“陈阳,新年好。昨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新年好。不客气。”我回了四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睡得很沉。小脸烧得通红,眼角还挂着泪痕。这就是她的女儿。照片的背景,是医院惨白的墙壁和各种仪器。
这张照片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朋友圈里那些虚假的繁华和喜庆,将冷冰冰的现实怼到了我的眼前。
“这是我女儿,叫豆豆。”李雪的消息跟着发了过来,“昨天晚上用了药,高烧总算退了一点。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
“会好起来的。”我只能这样安慰她。
“嗯。”她回了一个字,然后是一长段话:“陈阳,你那笔钱,我先给你写了张欠条。等豆豆出院了,我稳定下来,一定想办法尽快还你。我老公也让我跟你说声谢谢,他说等他忙完了,要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先把孩子照顾好。”我回道。欠条的事,我不想提。提了,反而显得我小气。
放下手机,我心里那点因为撒谎而产生的不安,被这张病床上的照片冲淡了不少。至少,我那笔钱,确实是花在了刀刃上。
起床洗漱,林薇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是她老家特色的汤圆,芝麻馅的,很香。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边吃边问。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吧。你呢?”
“我想去附近的公园逛逛,今天天气这么好。”她看着窗外的阳光,“顺便去一下银行,帮你问问ATM机的事。”
我心里一紧,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别……别去了吧,大过一年的,银行的人肯定心情不好,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我找了个借口,“等过完年,我自己去处理。”
“也行。”林薇没再坚持,但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忘了,一千块钱呢。”
“忘不了。”我闷声说,把一颗汤圆整个塞进嘴里,滚烫的芝麻馅烫得我舌头发麻。
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林薇在客厅看春晚重播,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她旁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李雪女儿那张通红的小脸,一会儿是林薇在记账APP里做的那个备注。
下午,一个高中同学把我们几个在上海的拉了个小群,说晚上一起聚聚。我在群里看到了李雪的名字,是群主拉进去的。
群里很热闹,大家互相拜着年,发着红包。有人@我:“陈阳,大项目经理,晚上出来聚聚啊,好几年没见了。”
我正想找个理由推掉,另一个同学发了条消息:“@李雪,你也来啊,听说你来上海了?怎么回事啊?”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才回了一句:“我女儿生病了,在上海住院。”
这一下,群里炸开了锅。大家纷纷表示关心,问孩子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七嘴八舌的问候里,夹杂着惊讶和同情。
“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也没听你说啊。”
“在上海看病可贵了,你一个人行吗?”
“要不要我们帮忙?”
李雪只是简单地回复:“谢谢大家关心,还好。”
然后,那个最先@我的同学,也是我们高中的班长,叫王浩,突然在群里说:“李雪,你是不是有困难?有困难跟同学说啊。我们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人多力量大。大家说是不是?”
群里一片附和。
“对啊,有困难说出来。”
“我们给你搞个筹款吧?”
王浩又@我:“陈阳,你混得最好,你来牵个头怎么样?我们每个人出点力,帮李雪渡过难关。”
我的头“嗡”的一下大了。
我最怕的事情发生了。王浩这番话,看似是好意,却把我架在了火上。他把我捧为“混得最好”的,又让我“牵头”,这一下,我从一个匿名的、私下的帮助者,变成了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必须表态的“领导者”。
如果我答应,意味着我可能要投入更多的精力,甚至金钱。而且,同学间的筹款,最是复杂,钱多钱少,人情冷暖,一不小心就会闹得不愉快。
如果我拒绝,那我在同学眼里,就成了一个既有能力、又冷漠无情的人。尤其是在我已经私下帮了李雪的情况下,这种拒绝会显得更加虚伪。
我看着手机屏幕,感觉像是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时,李雪突然在群里发了一句:“谢谢大家的好意,真的不用了。已经有同学帮我了,医药费暂时够了。真的非常感谢。”
她这句话,像一场及时雨,瞬间为我解了围。
王浩有些意外:“哦?哪个同学这么给力啊?也不在群里说一声。”
李雪没有。
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大家似乎都在猜测那个“给力”的同学是谁。有几个人私聊我,问是不是我。我统一回复了一个笑脸,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对李雪多了一丝感激。她很聪明,也很有分寸。她知道在群里公开接受捐助,会让我陷入两难,也会让她自己变得更加难堪。她用一种模糊的方式,既保护了我,也维护了自己的尊严。
晚上,我借口公司有事,没有去参加同学聚会。林薇有些奇怪,因为我之前跟她提过这个聚会。“你不是挺想去的吗?怎么又不去了?”
“不想去了,都是些场面话,没意思。”我说。
我确实不想去。我怕在饭桌上,大家又提起李雪的事,把我推到风口浪尖。我怕在酒精和吹捧中,我说错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不理智的承诺。
那一千块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它不仅牵扯到了我和林薇的未来,还搅动了沉寂多年的同学关系。我开始意识到,我所做的,不仅仅是给了一千块钱那么简单。我介入了另一个人的生活,也让自己的生活,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晚上临睡前,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高中毕业纪念册。翻到我们班的那一页,我在密密麻麻的黑白小照片里,找到了李雪。照片里的她,留着齐耳短发,抿着嘴,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未被生活磨损过的光。
我又看了看我自己的照片,咧着嘴笑,一脸的少年不知愁滋味。
我合上纪念册,心里一阵怅然。往事并不如烟,它只是沉在时间的河底,一阵风,就能把它重新搅起来,变得浑浊不堪。
第五章 新的麻烦
春节假期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了。
李雪没有再联系我,同学群里关于她的话题也渐渐平息。林薇没有再提ATM机的事情,似乎已经忘了。公司那边,张总在工作群里发了个大红包,然后通知大家,年终奖会在元宵节前发放到位。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
我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一半。我开始觉得,或许是我想多了。一千块钱,对于李雪的困境来说,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对于我,也只是一次性的、已经过去的付出。等奖金到手,这点“亏空”很快就能补上。生活会像一辆准点的列车,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
然而,麻烦总是在你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悄然而至。
年初八,正式上班的第三天。我正在跟一个难缠的供应商打电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雪的微信。我没立刻看,想着等会儿再说。可电话挂断后,她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
“陈阳,在吗?”
“有点急事想找你。”
“看到请回复我一下,求你了。”
又是“求你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找了个借口,躲进楼梯间,给她回了消息:“在,怎么了?”
她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阳,”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疲惫,比除夕夜那天听起来还要糟糕,“豆豆……豆豆的情况又严重了。医生说,是耐药菌感染,之前的药没用了,要换更强的抗生素,全部是自费的。”
“要……要多少钱?”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医生说,一个疗程下来,至少要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一阵眩晕。五万块,这几乎是我全部的年终奖,是我们首付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笔钱。
“我们……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李雪在那头哭了,是那种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我爸妈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他爸妈那边也借遍了。我们把老家的房子挂在中介那里卖,可那种小县城的房子,哪有那么快能卖掉……陈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能说什么?说“我帮你”?我拿什么帮?把我和林薇辛辛苦苦攒下的首付搭进去?我做不到。说“我帮不了你”?对着一个孩子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母亲,我说不出这么残忍的话。
“陈阳,你还在听吗?”
“在。”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我不是想让你一个人出这笔钱。”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要求的过分,急忙解释道,“我想……我想再跟你借一部分,不用太多,一两万就行。剩下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老公说,他可以去找……去找那种小额贷款……”
“不行!”我立刻打断她,“那种东西不能碰,是无底洞!”
我对这些所谓的“小额贷款”有所耳闻,利滚利,暴力催收,一旦陷进去,整个家就毁了。
“可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她崩溃地喊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钱治病吧!”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我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电话那头李雪痛苦的喘息声。
我感觉自己被架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林薇充满期待的眼神和我们那个关于“家”的梦想;另一边,是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和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
“你先别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额贷款绝对不能碰。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办法。”
“真的吗?你……你愿意帮我?”她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我尽力。”我没敢把话说死,“你先把医院的诊断证明和费用清单发给我看看。”
这是一种拖延,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我需要看到白纸黑字的证据,来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也给自己一个思考和缓冲的时间。
“好,好,我马上发给你。”她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口袋里的手机滚烫,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包。我知道,从我答应“想办法”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回到工位,我坐立不安。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排期表,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色块。我满脑子都是那五万块钱。
很快,李雪把一堆照片发了过来。诊断证明,长长的药品清单,还有一张最新的预交金催款单,上面鲜红的“伍万元整”的字样,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切都是真的。
我把那些照片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我该怎么办?
直接跟林薇坦白?她一定会爆炸。我们为了首付,连超过一百块的饭局都要犹豫再三,现在要去“借”一两万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她绝对不会同意。
动用我们联名账户里的存款?不可能。那张卡平时都放在林薇那里,每一笔支出她都清楚。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的年终奖。那是唯一一笔还没进我们共享账目、由我个人支配的大额资金。
可是,那笔钱,对我们的小家,也同样至关重要。
一下午,我都在这种天人交战中度过。一边是道德上的巨大压力,另一边是现实的沉重考量。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傍晚,林薇发来微信:“今晚我约了中介,去看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楼盘,七点半,你直接从公司过去,我们在小区门口见。”
我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喉咙发紧。去看房,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像是一个残酷的讽刺。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我给李雪回了条消息:“清单我看了。钱的事,你给我两天时间。记住,千万不要去碰小额贷款。”
我不知道两天后我能给她什么答复。我只知道,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在这两天里,做出一个可能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第六章 内部裂痕
晚上七点二十分,我赶到了那个名叫“上林春天”的新楼盘门口。林薇已经到了,正和一位穿着西装、别着工牌的中介聊着什么。看到我,她笑着招了招手,脸颊在冬夜里冻得微微发红,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你来啦,”她挽住我的胳膊,“小王刚刚给我们介绍了下,这个盘位置真的不错,就是价格有点超出我们预算。”
“陈先生,林小姐,”那个姓王的中介热情地迎上来,“我们进去边看边聊。我们这批户型是年前最后一批了,性价比非常高,很多客户都在抢。”
我心不在焉地跟着他们走进售楼处。巨大的沙盘上,一栋栋精致的楼盘模型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周围围满了和我们一样,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夫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咖啡香、金钱和希望的味道。
“我们主要看的是这个89平的两房。”中介指着沙盘上的一栋楼,“南北通透,全明户型,得房率接近85%,在现在的新房里非常难得了。”
林薇听得两眼放光,不停地向中介提问,从物业费到车位比,从学区划分到未来规划。我站在她身边,像个局外人。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雪在电话里的哭声,和那个“五万块”的数字。
沙盘上的每一盏灯,都像是在炙烤着我的神经。
“陈阳,你在听吗?”林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
“啊?在听。”我回过神来。
“小王问我们,首付打算付几成?”
“我们……我们计划是五成。”我。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多付点首付,月供压力会小很多。按照这个楼盘的均价,五成首付,差不多要一百五十万。我们的存款,加上预计的年终奖,再跟家里凑一点,勉强能够到这个门槛。
“那资金方面,没问题吧?”中介追问了一句。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没……问题。”我得有些迟疑。
看完沙盘,中介又带我们去看了样板间。装修得非常精致,暖色调的灯光,高级的家具,阳台上甚至还摆着一架天文望远镜。林薇站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向往。“陈阳,你看,这里视野真好。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可以在这里教他认星星。”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这是我们的梦想。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一个可以安放我们所有疲惫和希望的港湾。为了这个梦想,我们省吃俭用,拼命工作。可现在,这个梦想的地基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回去的地铁上,林薇依旧很兴奋,拿着手机不停地计算着贷款和月供。“虽然总价高了点,但如果我们把年终奖都放进去,再跟两边爸妈开口借十万,应该差不多。就是接下来两年,日子要过得紧一点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事重重的。”林薇终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是不是觉得压力太大了?”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坦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敢。我怕看到她失望和愤怒的眼神。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在想,一下子要背这么多贷款,有点……有点慌。”
“别怕,有我呢。”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我们一起努力,肯定没问题的。”
她的信任和鼓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回到家,林薇去洗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了我们的共享记账APP。看着上面那个不断增长的存款数字,和那条“待追回1000元”的备注,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煎熬。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我的工资卡余额。只有几千块,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真正的大头,是那笔还没到账的年终奖。
如果我借给李雪两万,那就意味着,我们的首付计划,要立刻减少两万。这两万,可能意味着我们要放弃这个心仪的楼盘,或者要跟父母多借两万,让他们本不富裕的晚年,再多一份负担。
我做不到。
可是,一想到那个在ICU里的小女孩,想到李雪绝望的哭声,我又觉得自己冷血得可怕。
就在这时,林薇洗完澡出来了。她擦着头发,看到我对着手机发呆,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还在为房子的事发愁啊?”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转过身,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眼睛清澈。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试探一下她的底线。
“林薇,”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问你个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同学,家里出了天大的事,急需一笔钱救命,大概……几万块。你会同意我借钱给他吗?”
林薇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哪个同学?出了什么事?”
“我就是打个比方。”我急忙说。
“你别跟我打比方,陈阳。”她很敏锐,“是不是有人找你借钱了?”
我沉默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是不是上次那个……除夕夜找你的高中同学?”
我没有,但我的表情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找你借钱了?借多少?”林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她……她女儿病得很重。”我艰难地解释,“需要……五万。”
“五万?!”林薇的音量猛地拔高,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所以你今天晚上一直魂不守舍,就是因为这个?你答应她了?”
“我没答应,我说考虑一下。”
“考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她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陈阳,你是不是疯了?五万块!我们自己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们为了凑首付,连过年都不敢回家!你现在要去借五万块给一个十年没联系的同学?这钱借出去,还能要得回来吗?”
“她女儿在ICU,是救命的钱!”我也有些激动了,“我不能见死不救吧?”
“见死不救?我们不是医生,也不是慈善家!我们只是两个在上海勉强糊口的普通人!”林薇的眼圈红了,“你那点同情心,能不能先用在咱们自己身上?你忘了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了吗?你忘了我们为了省钱,连着吃了三个月泡面的时候了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句句扎在我的心上。
“那……那也不是一回事。”我的声音弱了下去。
“怎么不是一回事?那一千块钱,你是不是也给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我,“那个ATM机的谎话,也是你编的,对不对?”
我彻底愣住了,哑口无言。
看着我的反应,林薇什么都明白了。她失望地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陈阳,我不是心疼那一千块钱,我是难过你骗我。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用谎言了?为了一个外人,你骗我。”
“我不是……”我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决绝,“那五万块,我告诉你,一分都不能借。这是我们家的底线。你要是敢动那笔钱,我们就完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听着门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我知道,我和她之间,那道因为我的冲动和隐瞒而产生的裂痕,已经彻底暴露在了我们面前。
第七章 奖金疑云
和林薇冷战的第三天,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们不再说话。她把我的枕头和被子扔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一日三餐也变成了各吃各的。早上我出门时她还没起,晚上下班回来她已经锁上了卧室的门。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我几次想跟她道歉,想跟她好好谈谈,但每次走到卧室门口,伸出手,却又无力地垂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我错了?可我心里,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救急不救穷,李雪那是救命。坚持我的想法?那只会让我们的关系雪上加霜。
公司里的气氛,也同样压抑。
关于年终奖的传言,愈演愈烈。起因是我们的主要客户之一,一个国内知名的家电品牌,突然终止了下个季度的合作。这个客户,占了我们部门将近百分之四十的业绩,一直是我和张总在负责。
流言蜚语在茶水间和吸烟区里传播。有人说,是我的方案出了问题,客户不满意。也有人说,是张总在和客户高层对接时,得罪了人。更有人猜测,公司为了填补这个窟窿,今年的年终奖要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直接取消。
每个人都人心惶惶。年终奖,对于我们这些沪漂来说,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对一年辛苦的慰藉,和下一年继续奋斗的底气。
我几次想找张总问个究竟,但他总是以“开会”、“忙”为由躲着我。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没底。
这天下午,我被行政叫去签一份文件。路过张总办公室时,门虚掩着,我听到里面传来他和CEO的争吵声。
“……老刘,这事不能这么办!”是张总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项目组的兄弟们辛苦了一年,现在客户飞了,不是他们的责任。你把年终奖全砍了,队伍还怎么带?”
“老张,我也不想。”CEO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公司现在现金流很紧张,这个季度的窟窿必须填上。不砍年终奖,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你我,今年都别想拿一分钱奖金了。”
“我的可以不要,但下面的人,至少要给个交代!”
“交代就是,按合同办。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年终奖根据公司年度盈利情况发放。现在不盈利,哪来的奖金?”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我悄悄退了回来,手脚冰凉。
完了。
年终奖真的要泡汤了。
我回到工位,感觉天都塌了。那五万块,是我对林薇承诺的、我们小家未来的基石,也是我心里盘算的、可以用来帮助李雪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这根稻草断了。
我该怎么跟林薇说?她本来就因为李雪的事跟我生气,如果知道年终奖没了,我们看好的房子彻底没戏了,她会是什么反应?我不敢想。
我又该怎么跟李雪交代?我答应她“想办法”,给了她希望。现在,我所有的办法都失效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雪发来的消息。这是她这两天发的第N条消息了。前几条,我一直没回。
“陈阳,有消息了吗?医院这边又在催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喘不过气来。我能怎么回?告诉她,我也自身难保了?
我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可屏幕上那些数据和文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陈阳。”阿Ken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压低声音问,“你听说了吗?张总好像要辞职了。”
“什么?”我愕然抬头。
“我也是听说的。”阿Ken一脸神秘,“说是跟CEO闹翻了,就为年终奖的事。张总这人,虽然平时push了点,但对下面兄弟还算够意思。”
我心里一沉。如果张总走了,我们这个项目组,就更前途未卜了。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在公司多待了一会儿。员工们都走光了,我看到张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里面,抽着烟,背影看起来很萧索。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敲他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张总。”
他看到是我,掐灭了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总,年终奖的事……”我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陈阳,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今年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他没有直接,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那……一点都没有了吗?”我不死心地问。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本来,是这样的。但我跟老刘争取了一下,他答应,从他自己的股份分红里拿出一部分,给核心员工发一个‘慰问包’。不多,每个人大概……一万块吧。”
一万。
比我预期的五万,少了整整四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它不足以填平我们首付的巨大缺口,也无法解决李雪五万块的燃眉之急。它就像一个尴尬的、聊胜于无的安慰奖。
“我知道,这跟你们的预期差很远。”张总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我也尽力了。这几年,辛苦你了。”
“没事,张总,我明白。”我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谢谢你。”
走出办公室,我感觉双腿发软。走廊的灯光昏暗,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输了。在现实面前,我输得一败涂地。我既无法守护我和林薇的梦想,也无法成为李雪的救星。我那点可怜的善心和冲动,在金钱的巨大压力下,被碾得粉碎。
我拿出手机,点开李雪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这七个字,我怎么也打不出口。
第八章 无声的求助
那一万块的“慰t问包”,在元宵节前一天,打到了我的卡上。银行的短信通知,像一封判决书,宣告了我所有幻想的破灭。
我没有告诉林薇。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她,我们的年终奖从五万缩水到了一万,我们的首付计划要推迟至少一年?我怕她会彻底崩溃。
我们依然在冷战。沙发已经成了我的固定床位。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卧室里传来她刻意压低的、和她妈妈打电话的声音。我猜,她是在诉苦。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她妈妈会怎么说:“当初就跟你们说,上海不好待,回来吧。”“那个陈阳,看着老实,心眼怎么那么活络。”
这些想象,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李雪那边,我一直没回消息。我采取了最懦弱、也最常见的办法:装死。我不敢面对她的询问,更不敢告诉她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寄希望于她能“知难而退”,明白我的沉默就是拒绝。
但她的求助,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停止。
她不再直接问我“钱有没有办法”,而是换了一种更“柔软”、也更具杀伤力的方式。
她开始每天给我发豆豆的照片。
今天,是豆豆手上扎着留置针,小手肿得像馒头一样的特写。
明天,是豆豆因为药物副作用,开始掉头发,头顶出现了一小块斑秃。
后天,是一张长长的缴费单,上面每天都在增加的数字,触目惊心。
她不说话,只发照片。偶尔配上一句:“今天精神好一点了,吃了半碗粥。”或者“晚上又发烧了,一直说胡话。”
这些照片和文字,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无声的呼救。她把我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即使我毫无反应,她也死死地抓着不放。
每一次手机亮起,我的心都会揪紧。我甚至开始害怕看到她的头像。我把她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但那个小小的红点,依然像一个烙印,刻在我的视线里。
有一次,我半夜从沙发上醒来,口渴,去厨房喝水。路过客厅的窗户,看到外面万家灯火,一片祥和。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李雪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已经变成了一本日记。一本关于她女儿病情的、绝望的日记。
“第15天,医生找我们谈话了,说如果感染控制不住,可能会引起器官衰竭。我不敢问他‘如果’之后会怎么样。马强躲在楼梯间里哭,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就再也撑不住了。”
“第17天,同病房的一个小妹妹,今天走了。她妈妈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抱着豆豆,不敢看。”
“第20天,护士又来催费了。我们还能去哪里借钱呢?我想到了卖血,马强把我骂了一顿。他说,他一个大男人还没死,轮不到我去做这个。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海底。每一行字,都充满了窒息般的绝望。
在最新的一条下面,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同学的留言。
王浩:“李雪,挺住!需要什么跟我们说!”
另一个同学:“已经给你微信转了500,不多,一点心意。”
还有几个,也都是一些安慰和零星的转账。
我看到,李雪在下面统一回复:“谢谢大家,心意领了。钱我不能收,你们赚钱也不容易。谢谢。”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小额资助。
我忽然明白了。她可能觉得,这些零敲碎打的几百块,对于那几万块的缺口来说,无济于事,反而会让她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债。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我身上。因为我,是那个唯一一个,在她开口要两百时,给了她一千的人。在她心里,我或许是那个有能力、也有意愿“一揽子”解决她问题的人。
我的那次冲动之举,那个看似慷慨的“一千块”,在无形中,给了她一个巨大的、错误的希望。
我关掉手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自顾不暇的普通人。我的善意,在巨大的现实面前,不仅没能救人,反而可能把对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的两岸,这边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和林薇的家,那边是漆黑一片的荒野,李雪抱着孩子站在荒野里,向我伸出手。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根摇摇欲坠的独木。我手里攥着那“一万块”的慰问包,不知道该走向哪一边。
我被这个梦惊醒了,一身冷汗。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做出一个了断。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李雪的对话框,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我想告诉她实情,告诉她我的困境,告诉她我真的帮不了她。
就在我即将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地看着我。
“陈阳,”她的声音沙哑,“我们谈谈吧。”
第九章 对质
客厅的灯光很暗,只开着那盏昏黄的落地灯。我和林薇面对面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茶几,上面还放着我这几天用的枕头和被子。这是我们冷战以来,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
“你还在跟她联系?”林薇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我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上。屏幕上,正是我和李雪的对话框。
我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她一直在找我。”
“所以,你准备把那笔钱给她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有。”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盖在沙发上。“我正准备告诉她,我帮不了她。”
林薇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戒备和敌意,似乎松动了一点。
“为什么?”她问。
“公司出事了。”我决定和盘托出,“我们最大的客户飞了,今年的年终奖……基本没了。”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了?是什么意思?”
“公司说,为了填补亏损,所有人的年终奖都取消了。张总去争取了很久,最后CEO自掏腰包,给我们这些核心员工,每人发了一万块的‘慰问包’。”我看着她,艰难地说出了那个数字,“我预期的五万,现在只有一万了。”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一万……”她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们看好的房子,没了。我们这两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对不起。”我低下头,不敢看她。我知道,这个消息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也开始发抖,“陈阳,我不是怪你年终奖没了,工作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怪的是,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她站起来,指着我,情绪激动起来:“从除夕夜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先是一千块钱,你编了个ATM机故障的理由。现在是年终奖,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是我今晚出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你的合伙人,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我不是想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辩解道。
“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你根本就没想过要跟我说?”她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我,“你是不是还想着,用那笔没了的年终奖,去填那个女人的窟uci窟窿?你是不是还在盘算着,怎么两头都瞒过去?”
她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内心最深处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和懦弱。
是的,我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我幻想着,如果年终奖顺利到手,我可以偷偷拿出两万给李雪,然后告诉林薇,奖金只有三万。这样,既能帮到李雪,又不至于让我们的首付计划彻底泡汤。
这是一个愚蠢又自私的想法,一个两头都想讨好,却可能两头都得罪的计划。
我的沉默,再次证实了她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她惨笑一声,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上。“陈阳,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只是心软,冲动。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自私。”
“我不是自私!”我被这个词刺痛了,也激动起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她女儿快没命了!我总不能……”
“可怜?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过来吗?”她打断我,“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我感动的‘善心’,就可以牺牲我们的未来,就可以对我撒谎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我怎么没想过!”
“你想过就不会这么做!”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枕头和被子一把扫到地上,“你口口声声为了这个家,可你做的事,哪一件是为了这个家?你借钱给别人,你有跟我商量过吗?你年终奖没了,你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吗?在你心里,那个十年没见的同学,比我还重要,是吗?”
“不是!”我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那是为什么?!”她也吼了回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们俩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困兽,互相嘶吼,互相伤害,直到精疲力尽。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一片荒芜。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距离如此遥远。我们明明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努力,却因为一个外人,走到了决裂的边缘。
“陈阳,”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
我心里一凉,像是坠入了冰窟。“你……你说什么?”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她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大家都冷静一下。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也好好想想,我们还有没有未来。”
“林薇……”我慌了,想去拉她的手。
她躲开了。“明天我就回我妈那儿去。房子你先住着,房租我会照常打给你一半。”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走回卧室,再次关上了门。
这一次,门里没有传来哭声。我知道,当一个女人连哭都懒得哭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客厅里,看着散落一地的枕头和被子。我的“家”,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我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在那个对话框里,我刚刚打出的那行“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显得如此苍白和讽刺。
我帮不了李雪,现在,我也快要失去林薇了。我为了那点所谓的“道义”和“面子”,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一败涂地。
我删掉了那行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输入。
“李雪,你老公在吗?我想跟他见一面。”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我必须去直面这一切,哪怕结果是万劫不复。
第十章 谷底
第二天一早,林薇拖着行李箱走了。
她没有跟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屋子都空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餐桌上,照在她曾经坐过的沙发位置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给她发微信:“路上小心。”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指责,没有谩骂,只有这一个冰冷的、礼貌的“嗯”。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上午,李雪回复了我的微信。她说她老公叫马强,现在每天除了在医院守着,就是出去想办法筹钱。她把马强的电话给了我,让我直接联系他。
我拨通了马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很沙哑,充满了疲惫。“喂,哪位?”
“你好,我叫陈阳,是李雪的高中同学。”
马强沉默了几秒钟。“哦,是你啊。李雪跟我说了,谢谢你之前帮忙。”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激,反而带着一种戒备。
“我想跟你见一面,聊聊孩子的事。”我直接说。
“聊什么?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和绝望,“如果你也是来劝我们放弃的,那就不用了。”
“我不是。”我说,“我在人民广场,你方便过来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过来。”
我们在除夕夜我和李雪见面的那家肯德基再次碰头。马强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点了杯可乐,大口大口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看着我。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察的敌意。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一个陌生男人,介入到他家庭最大的危机里,他不可能感到舒服。
“我看了医院的单子。”我说,“我想知道,你们现在最真实的情况是什么。还差多少钱,还有什么路子可以想。”
他冷笑一声。“路子?能想的路子都想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老家的房子挂出去,根本没人问。现在还差三万多,这还只是这个疗程的。后面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李雪说,你想过去找小额贷款?”
提到这个,他的脸色瞬间涨红了,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那是被逼急了!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等死吧!”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引得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很冲:“怎么?你也要来教训我?”
“我不是来教训你的。”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是想告诉你,那条路是死路。我有个同事,他弟弟就是碰了那个,一开始只借了五千,半年滚到了二十万。最后家里卖了房子才填上窟窿。”
马强的脸色白了白,没说话。
“我知道你急,但不能乱。”我说,“我们能不能坐下来,把所有的账理一理,把所有可能的办法都列出来,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就因为你和我老婆是同学?你们关系很好吗?”
“不好。”我坦白地说,“我们十年没联系了。”
“那你图什么?”他追问,眼神锐利。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我图什么?
图一个心安理得?图一个自我满足?还是图那点虚无缥缈的“同学情谊”?
我想了想,认真地他:“一开始,可能只是因为冲动和一点面子。但现在,不是了。”我顿了顿,说出了心里话,“因为我撒了一个谎,骗了我女朋友,现在她跟我分手了。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如果我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好,我觉得我过不去这个坎。”
我把自己的窘境和盘托出。这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真诚。
马强愣住了,眼神里的敌意和戒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为男人的理解。他沉默了很久,拿起那杯已经没有冰块的可乐,又喝了一口。
“对不住。”他低声说,“我不知道……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关你的事。”我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一刻,我们之间的那堵墙,仿佛消失了。我们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和一个卑微的“求助者”,而是两个同样被生活逼到墙角的、落魄的男人。
“我听李雪说,你年终奖没发,也挺难的。”马强说,语气缓和了很多。
“嗯。”
“那你还想怎么帮我们?”
“钱,我可能帮不了太多。”我说,“我那笔‘慰问包’,只有一万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先借给你。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还能怎么办?”
“除了钱,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我看着他,“你跟我说说,你们老家那边,有没有什么针对大病儿童的救助政策?或者,有没有试过在一些正规的平台上发起筹款?”
他摇摇头。“我们农村出来的,哪懂这些。就只知道找亲戚借。”
“那我们现在就来研究一下。”我说着,拿出了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你把你们的详细情况,家庭收入,已经花了多少,还差多少,都告诉我。我们一起做个方案。就算要筹款,也得有个像样的文案,把事情说清楚,这样才有人愿意帮你。”
马强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希望和感激的光芒。
“兄弟……”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下午,我和马强就在那家嘈杂的肯德基里,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他们家的“烂摊子”。我用我做项目报告的技能,帮他把所有的医疗单据、费用明细、家庭情况整理成清晰的文档。我们一起研究了几个主流的公益筹款平台的规则,又搜索了他们老家当地政府的官网,查找相关的医疗救助政策。
我发现,他们这种情况,其实是可以申请一个叫“大病医疗救助基金”的。手续虽然繁琐,但一旦申请下来,可以报销很大一部分自费费用。
“这个,我们怎么没想到!”马强看着我整理出来的申请流程,激动地说。
“因为你们太慌了,只想着去借钱。”我说,“有时候,信息比钱更重要。”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我们把筹款文案的初稿写了出来,也把申请救助基金需要的材料清单列了出来。虽然钱还没有着落,但一个清晰的、可执行的“作战计划”,让马强整个人都重新焕发了一点生气。
临走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陈阳,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客气。”我拍拍他的手,“有进展随时联系。”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帮助别人之后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我帮马强理清了思路,可我自己的生活,却依然是一团乱麻。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啤酒和半瓶过期的牛奶。林薇在的时候,冰箱总是满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微信头像,想告诉她我今天做了什么,想告诉她我没有直接给钱,而是在用一种更理智的方式去帮忙。
但打了几个字,我又删掉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她会相信吗?
我最终只发了三个字:“吃饭没?”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我知道,我已经掉进了谷底。事业,爱情,生活,全方位地崩塌。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那个除夕夜,我多给出去的八百块钱。
第十一章 最后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着一种分裂般的生活。
白天,我在公司处理焦头烂额的工作。张总辞职了,客户的烂摊子甩给了我。新来的领导带来了自己的团队,我们这些“旧部”被边缘化,每天都在猜测着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裁掉的人。
晚上,我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对着电脑,帮马强修改筹款文案,研究各种救助政策的细则。我们几乎每天都要通电话,核对各种信息。他开始叫我“陈哥”,语气里充满了信赖。
我和林薇,依然没有任何联系。她没有再给我打过房租,我也没去催。那张联名卡里的钱,一分未动。我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赌气,看谁先撑不住。
周五,马强告诉我,他们老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在民政局有点关系,可以帮忙催办那个大病救助基金的申请。但是,需要先把这个疗程的费用结清,拿到正式的发票,才能走流程。
“还是卡在钱上了。”马强在电话里的声音又变得沮丧,“筹款平台那边,审核通过了,但刚上线,效果不明显。两天了,才筹到三千多块。”
“还差多少?”我问。
“把我们手头所有的钱都算上,还差两万。”
两万。又回到了这个数字。
挂了电话,我看着银行卡里那一万块的“慰问包”,和另外一张卡里我自己存的、准备用来买新电脑的一万五千块私房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两万五千块,是我现在能动用的全部资金。如果我把它给了马强,我就真的身无分文了。而且,这笔钱一旦给了,我和林薇之间,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说过,那是底线。
可是,如果不给,豆豆的治疗就会中断。我和马强这几天的努力,都会白费。那个好不容易打通的、申请救呈基金的“绿色通道”,也会因为没有发票而关闭。
我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彻底的个人财务破产和爱情的终结;退后一步,是良心上永恒的谴责和一个家庭的绝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把我和林薇从认识到现在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看。我们一起去迪士尼,她戴着米妮的耳朵,笑得像个孩子;我们第一次去崇明岛过夜,在农家乐的院子里看星星;我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规划未来……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
我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放弃这一切吗?
凌晨三点,我做出了决定。
我给马强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医院门口见。我把我手上的两万五千块都给你。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剩下的五千,你们必须自己想办法。”
我没有说“借”,而是说“给”。因为我知道,这笔钱,我没想过能要回来。我只是想做一个了断。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然后,我给林薇发了很长的一段话。
“林薇,对不起。我知道我做了很多让你失望的事。我撒谎,我自以为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你商量。这些都是我的错。
明天,我准备把手上最后的一点钱给李雪他们。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底线,我也知道我跨过这条线,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想当什么圣人。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这么做,这件事会成为我心里一辈子的疙瘩。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在ICU里的孩子,和那个向我求助的母亲。我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规划我们自己的未来。
我做出这个选择,不是因为李雪比你重要,而是因为,我必须对我自己最初的那个决定,负责到底。那个一千块的冲动,开启了这一切,我就必须亲手把它终结。
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房子,我们可以以后再买。未来,如果我们还有未来的话,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补偿你。如果你觉得我们没有未来了,我也接受。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发完这段话,我关掉了手机,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第二天上午,我取出了我所有的现金,两万五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好朋友就是一起玩耍、一起疯闹的人。可等我长大了,才发现,真正的友情,是你在人生低谷时拉你一把,是你遇到麻烦时一句“别怕,有我呢”,就能让你熬过夜晚,迎来黎明。
我有个发小,叫李亮。他不是那种特别优秀的人,学习一般,家境也普通,但他特别仗义。我们从小学坐同桌,一直混到高中。我记得有一次,班上有个男孩冤枉我偷了他的橡皮,所有人都开始猜疑我。我当时难过得不行,几乎要崩溃了。李亮站出来,拍着胸脯说:“我看见的,是小夏(就是我)没动任何东西。如果不是她,我愿意跟班主任对质!”他把大家的目光扛了下来,最后那个男孩才承认是自己弄丢的。
这事过去十几年了,但我忘不了李亮眼里的坚定,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友情是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温暖的存在。
其实,成年后我们各奔东西。我去外地工作,他留在老家当了公交司机。我们联系变少了,只剩下偶尔的微信“你还好吗?”但去年春节前,我失业了,一时间啥事都赶到一起:房租快到期、银行卡里只剩两百块,父母年底也需要钱。我习惯了独挡所有,好像没人会懂我的无助。这时,李亮突然打来电话:“小夏,回家过年吧,别管那些事,睡我家,饭我做!”
电话那头,他没多说安慰的话,却给了我一种“还有人牵挂你”的感觉。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拎包回去了。李亮的家还是那么简陋,一间卧室、厨房里堆着腌菜。那几天,他不停地给我找工作信息,还直接把自己存的五千块塞到我兜里,说:“哥们,你今年要潇洒点!”我拒绝了,但他依然一副那种“别和我客气”的表情,让我真正明白,世上最暖的风景,就是身边的朋友。
我们邻居也有一段真实故事。有位阿姨,因为丈夫去世,性格变得很孤僻,平时谁来串门都闭门不见。只有隔壁于姨,每天一早给她送早餐,不停陪她聊天讲笑话。半年后,那阿姨终于愿意出去晒太阳了,还学起了广场舞。有人问于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一个人难受的时候,哪怕是一顿早餐、一句安慰,都有可能救她一命。”
有时候,我发现生活圈里大家总以为“朋友用不上”,其实,人生的大风大浪,也许就是这些细水流长的陪伴帮你撑过去的。
最近单位有个小伙,刚离婚,整个人都蔫蔫的,下班就躲起来喝酒。有一天,同事小胖硬拉他去打羽毛球,还给他做了爱吃的辣椒炒肉。大家围坐一圈聊天,听他吐槽前妻的各种事。原本沉默的小伙,突然哭出来,还说:“如果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怎么能活下去。”那一刻,我觉得,比激励更有力量的是,身边永远有人在乎你的喜怒哀乐。
可能很多人觉得成年以后朋友就慢慢走远,其实,真的好的友情不会因为时间消磨。去年底,我听说一个同学出事了,借钱投资失败,欠下不少债。那时候他本来在上海读书,混得还不错,但一下子亲戚朋友都躲着不见。偏偏他上大学的死党,特地请假赶去上海,帮他把家里的账目一点一点梳理,还陪着跑法院。最终事情缓和下来,他们俩坐夜班车回家,聊到凌晨,互相鼓励,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所以,友情到底是什么?不是天天黏在一起,而是关键时刻能伸手拉你一把。比起有钱有权,这样的感情才是最坚固的安全网。
有时候,一家人也会很冷漠,反而朋友像亲人一样温暖。哪怕只是一起骑车兜风、喝碗小酒、谈谈心,就觉得再大的困难都能扛过去。
我一直觉得,友情,是生命中最美的风景。它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一时的激情,而是在日子里的每一场风雨后,仍有人愿意陪你走在回家的路上。
人这一辈子,遇到真正的朋友,其实已经很幸运。茫茫人海中,有这样一两个,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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