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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10 01:2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想念老师的作文,想要写好,确实需要注意一些事项。以下是一些关键的点,希望能帮助你:
"一、 确定中心思想 (Thesis Statement):"
"明确你想表达的核心情感:" 你想念老师是因为老师的哪些品质?是循循善诱的教导、无私的关爱、对未来的启发,还是课堂上的趣事?确定一个核心点,让文章有灵魂。 "例如:" 你可以写“想念老师的温柔鼓励,它在我迷茫时指引方向”;或者“想念老师课堂上的风趣幽默,让学习变得不再枯燥”。
"二、 选择具体的素材和事例 (Specific Examples):"
"避免空泛的抒情:" “我很想念老师”这句话太笼统,没有力量。你需要用具体的例子来支撑你的情感。 "回忆细节:" "课堂瞬间:" 老师讲某个知识点时的神态、某个有趣的比喻、一次课堂讨论的火花。 "课后互动:" 老师办公室里耐心解答问题的场景、一次谈心时的眼神、老师关心你学习或生活的小事。 "老师的教诲:" 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教给你的一个道理、对你的一个鼓励或批评。 "老师的形象:" 老师的穿着、口头禅、特有的动作或习惯。 "例如:
“奶奶明明没有吃,却也和我一样开心。幸福从罐子里跑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近日,湖南娄底一名初三男孩的作文《藏在罐子里的爱》,在网络上掀起了一阵泪潮。短短两天,相关视频获赞超 200 万,无数网友被这句朴素的话戳中 ——“文字里藏着的,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思念。”
作文的作者是娄底市第一中学附属星星中学的龙同学。他的语文老师童老师说,上周布置了 “藏在…… 里的爱” 的半命题作文,本意是引导同学们从生活细节里感受爱,没想到龙同学的文字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他是个情感特别细腻的孩子,这不是第一次写怀念奶奶的作文,每一次都让人动容。”
在《藏在罐子里的爱》里,龙同学写下了这样的画面:
小时候和爷爷奶奶住在乡下,他总像只 “无头苍蝇” 在院子里乱窜。一个炎热的下午,他盯上了厨房橱柜上的罐子,踮着脚够了又够,嘴角流着口水。奶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没关水龙头就冲过来,擦干手把他抱到一边,然后拿起罐子,用小勺舀出白色颗粒喂给他 —— 那是他记忆里最甜的味道。
“后来奶奶每天都会给我吃一点,每次我都笑得非常开心,奶奶明明没有吃,却也和我一样开心。”
直到后来他到城里读书,在厨房看到相似的罐子,兴冲冲地尝了一口,却尝到满嘴苦涩。“这时我才明白什么是糖,什么又是盐。可是这时我已经无法向她撒娇要糖吃了。”
文末,他写道:“今天乡下的月很圆,后山的土地和院子里的人沐浴着同样的月光。只是一层薄薄的土,人与人就再难相见了。”龙同学合上作文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小时候奶奶用剪刀帮他裁手工纸时不小心留下的。
他突然想起更多细节:奶奶的围裙口袋里总装着几颗水果糖,在他哭闹时变魔术似的掏出来;冬天烤火时,她会把红薯掰成两半,吹凉了才递给他,自己只啃边上焦黑的皮。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被“糖罐”这根细线突然串了起来。原来爱从来不是孤立的瞬间,而是绵长的、渗透在每一寸光阴里的习惯。
第二天语文课上,童老师把打印好的网友评论发给大家。有同学念到“我爷爷的罐子里装的是炒黄豆,他一颗都舍不得吃,全留给我当零嘴”时,教室后排传来吸鼻子的声音。龙同学低头翻动纸页,发现自己的作文被扫描成照片,边缘处露出一截熟悉的橱柜——那是他上周回老家时拍的。空罐子还在原处,积了薄灰,像一场无人应答的等待。
放学路上,他拐进便利店买了包白糖。回家后,他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把糖倒进玻璃罐,拧紧盖子放在冰箱顶上。妈妈疑惑地问怎么突然买这个,他笑了笑没说话。但从此每天早晨,他都会踮脚舀一小勺糖拌进粥里。甜的,咸的,其实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白砂糖在舌尖化开时,那个总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就会隔着时光朝他眨眨眼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划开每个人心底最软的地方。有网友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时候外婆总把糖藏在饼干盒里,每次偷偷塞给我一颗,自己从来不碰。现在盒子还在,可再也等不到递糖的人了。”有人想起乡下的老屋:“厨房的橱柜上,也曾有过这样一个罐子。奶奶总说‘少吃点甜的’,却在我每次撒娇时,假装不耐烦地舀出一大勺。”
原来,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都藏着一个 “罐子”。可能是装糖的玻璃罐,可能是盛饼干的铁盒,可能是奶奶缝补衣服的针线筐 —— 里面装的哪里是零食或杂物,分明是长辈笨拙又汹涌的爱:他们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们,自己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笑,就觉得是全世界的甜。
龙同学的作文里,最戳人的莫过于 “糖与盐” 的对比。小时候分不清糖和盐,只记得奶奶给的 “白色颗粒” 是甜的;长大后分清了滋味,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愿意为他 “放下水龙头就跑过来” 的人。就像网友说的:“小时候觉得糖是甜的,长大后才知道,甜的不是糖,是奶奶看我的眼神。”
其实,每个孩子都曾是 “分不清糖和盐” 的小孩。我们依赖着长辈的守护,把他们的爱当成理所当然,直到某天回头,才发现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柔,早已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龙同学的文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他写出了最真实的 “失去”: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某个寻常午后,看到相似的罐子,尝到不同的味道,突然想起 “哦,她不在了”。是乡下的月光依旧,却再也没人笑着看你吃糖。这大概就是文字的力量 —— 它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思念。
1990年的夏天,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煤灰和劣质冰棍混合的甜腻味道。
我们那座北方重工业小城,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已经褪色的脏抹布。
我叫陈硕,十七岁,高二,是那种在人群里扔个石头都砸不到的普通男生。
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唯一的特点,可能就是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一些没人看得懂的句子。
直到林晚秋的出现。
她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刚从南京的师范大学毕业。
第一次走进我们(3)班教室的时候,整个闹哄哄的屋子瞬间就安静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确幸衬衫,底下是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很长,在脑后松松地挽着。
她不像我们见过的其他女老师,要么不苟言笑,要么嗓门洪亮。
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用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轻轻地笑了笑。
“大家好,我叫林晚秋。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语文老师。”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的软糯,像含了一块糖。
那一刻,我感觉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好像突然就开了花。
我的暗恋,就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毫无道理,也无法抑制。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
我开始疯狂地迷恋上语文课。
我会提前把课文预习三遍,只是为了能在她提问时,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我会把作文本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哪怕我最讨厌的就是练字。
我甚至开始在日记本里写诗,那些我自己都觉得矫情肉麻的句子,唯一的读者,是我幻想中的她。
“你的眼睛,是江南的雨巷,我撑着油纸伞,却走不进你的心房。”
现在想想,真是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但在当时,那是我全部的少年心事。
我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贪婪地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
我知道她喜欢在备课的时候喝茉莉花茶,因为每次从她办公室门口过,都能闻到那股清雅的香气。
我知道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像一株小白杨。
我知道她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有一种与这个小城格格不入的落寞。
我最好的哥们儿叫马猴,他不止一次地用胳膊肘捅我。
“行啊陈硕,看上咱们林老师了?胆儿够肥的啊!”
我通常会涨红了脸,嘴硬地回一句:“滚蛋!别瞎说!”
但我的眼神,却总是忍不住飘向讲台的方向。
马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拉倒吧,你那点心思,就差写脸上了。”
他说得没错。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的整个世界,都围绕着她旋转。她笑,我的天就晴了。她皱眉,我的心就跟着下雨。
这种感觉,甜蜜又煎熬。
我渴望她能注意到我,又害怕她真的注意到我。
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一只小爪子,每天都在挠我的心。
直到那次作文课。
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
我几乎是本能地,就把我所有的感情都倾注了进去。
我没写她的名字,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
我写她如何在沉闷的课堂上,把一首枯燥的古诗讲得活色生香。
我写她如何在别的老师都放弃我们这些“差生”的时候,依然耐心地给我们讲解一道最基础的语法题。
我写她白色的衬衫,写她指尖的粉笔灰,写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属于这里的孤独感。
写到最后,我几乎是颤抖着,抄上了记里的一句诗。
“你是落在我灰色世界里的一场雪,干净,明亮,却注定要融化。”
写完,我就后悔了。
这太明显了。
简直就是一封昭告天下的情书。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
交上去的作文本,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冲进办公室,把作文本偷回来。
可我没那个胆子。
第二天是周五,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长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来,放在讲台上。
“大家自己来拿。”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同学们一拥而上,我磨磨蹭蹭地跟在最后面。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摞本子越来越少,却没有我的。
我的那本,不见了。
马猴拿了本子,凑过来拍我。
“嘿,你的呢?是不是写得太烂,被林老师当反面教材没收了?”
我没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我感觉那不是铃声,是审判我的丧钟。
同学们都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像个傻子。
教室的门被推开。
林晚秋走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美得不真实。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个本子轻轻放在我的桌上。
是我的作文本。
“陈硕。”她叫我的名字。
我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你的作文……我看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我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我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还是鄙夷和厌恶?或者是直接通知我爸妈?
我爸那个暴脾气,要是知道我“肖想”老师,非得打断我的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声音,落在我头顶。
“写得……还不错。”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特别是最后那句诗。”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自己写的?”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舌头都打了结。
“我……我乱写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乱写,可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她拉开我前排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粉笔和阳光的味道。
我的呼吸都快停了。
“陈硕,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的目光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我完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窘迫得无地自容。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功能都失灵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在这场无声的审判中窒息时,她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我的耳膜。
“其实……”
她顿了顿,微微歪着头看我,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轰——
我的大脑,彻底炸了。
机会?
什么机会?
我呆呆地看着她,像个被雷劈中的傻子。
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还带上了一点……娇嗔?
对,就是娇嗔。
那种小女孩跟人撒娇时才会有的神态。
“看你这傻样。”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意思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还是不懂。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的文字里有灵气,但还很稚嫩。如果你真的像你作文里写的那样,尊敬我这个老师,那就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途上。”
“正途?”
“嗯。”她点了点头,“从今天起,每周给我交一篇随笔,题材不限。我会帮你修改。另外,这份书单你拿着,一个月内看完,然后写一篇读书报告给我。”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上面是《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麦田里的守望者》……
全都是我只听过名字,却从来没看过的书。
“这……”我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
这是惩罚,还是奖励?
“怎么?不愿意?”她挑了挑眉毛。
“不不不!我愿意!”我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生怕她反悔。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记住,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许告诉任何人。”
“嗯!”我重重地点头。
“还有,”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睛,“下次别把这么重要的本子落在教室了,万一被别人捡到,可就麻烦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脏狂跳不止。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书单,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她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的少年时代,在那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那不仅仅是一场暗恋的峰回路转,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约定。
一个属于我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应付学校枯燥的课程和父母永无止境的唠叨。
另一部分,则是属于我和林晚秋的秘密世界。
我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地阅读。
我爸妈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我拿去废品站卖了,换回一本盗版的《挪uruturu》。
我把早饭钱省下来,在学校门口的旧书摊上淘书。
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文字,在她的引导下,仿佛都变成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开始通信。
当然,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情书。
我把我的随笔和读书报告夹在作业本里交给她,她会用红笔在旁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再悄悄地还给我。
她的字很娟秀,像她的人一样。
她会指出我哪里的比喻不够恰当,哪里的情感过于泛滥。
她也会在我写出某个让她惊喜的句子时,画上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每一次拿到她的批注,我都像在拆一份神秘的礼物。
我们会因为对一个人物的理解不同,在信里争论不休。
我说法斯宾德是绝望的,她却说他在绝望中寻找诗意。
我说村上春树是虚无的,她说那是因为我还没尝过威士忌和孤独的滋味。
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们像是两个灵魂的笔友,在文字的世界里互相试探,彼此靠近。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讲台上遥不可及的女神,她变成了一个可以与我平等交流的朋友,一个引导我成长的导师。
当然,我的心思,并没有那么纯粹。
我依然无可救药地迷恋着她。
我会在交上去的随笔里,夹带私货。
比如,我会写一场秋天的雨,写雨滴如何打湿了窗外的梧桐叶,最后话锋一转,写到某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在雨中奔跑。
她从不点破。
但她会在旁边用红笔淡淡地写一句: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我沉醉。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慢慢升温。
有一次,学校组织去邻市的烈士陵园扫墓。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巴车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颠簸,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零食的味道。
同学们都睡得东倒西歪。
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就是林晚秋。
她也睡着了。
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晃动,一颠一颠的。
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掠过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她,看得入了迷。
突然,一个急刹车。
她的头猛地撞向玻璃。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垫在了她的额头和玻璃之间。
手掌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近在咫尺的我,和我的手,她愣住了。
车厢里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我手掌下的皮肤,越来越烫。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谢……谢谢。”她小声说,然后飞快地坐直了身体,理了理头发。
我触电般地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发丝的香气。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隔在我们之间的,师生关系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我们的“秘密”交流,变得更加频繁。
有时候,她会以讨论作文为由,放学后把我叫到她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
她的宿舍就在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很简陋。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贴着一张梵高的《星空》。
她会给我泡一杯茉莉花茶,然后我们就坐在书桌前,聊文学,聊电影,聊音乐。
聊赫尔曼·黑塞,聊王家卫,聊罗大佑。
我发现,她其实很孤独。
她不止一次地跟我说,她不喜欢这个灰扑扑的小城。
她说她想念南京的梧桐树,想念玄武湖的晚风。
我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只是笑了笑,说:“为了躲一些人,也为了等一些人。”
我没有再追问。
我隐约感觉到,在她云淡风轻的笑容背后,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一次,我们聊得太晚了。
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她看着窗外,皱起了眉,“你今晚怎么回去?”
我家离学校有四五公里,骑车要半个多小时。
“没事,我跑回去。”我说。
“那怎么行,会淋病的。”她想了想,“要不……你今晚就别回去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不……不回去了?”
“嗯。”她指了指床,“你睡床,我睡桌子。”
“不行不行!”我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行!您是老师,我……我睡地上就行!”
“地上凉。”她不容置疑地说,“就这么定了。快去洗漱吧。”
那个晚上,我躺在她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阳光和她的体香,一夜无眠。
我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趴在书桌上睡着的背影。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我有一种冲动,想过去抱抱她,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但我不敢。
我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穷小子。
我有什么资格,去触碰她的忧伤?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陈硕,你要快点长大,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蹑手蹑脚地起床,帮她盖好被子,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一直这样,在一种暧昧又安全的轨道上,慢慢前行。
直到教导主任王胖子的出现。
王胖子四十多岁,秃顶,大肚腩,是学校里最让人讨厌的人。
他仗着自己有点小权力,整天对年轻女老师动手动脚,油腻得让人恶心。
从林晚秋来的第一天起,王胖子就盯上她了。
他总是找各种借口,去我们班听课。
名为听课,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却总是在林晚秋身上打转。
下课了,还堵在办公室门口,非要请林晚秋吃饭。
林晚秋每次都冷着脸拒绝。
但王胖子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有一次,我去找林晚秋交随笔,正好撞见王胖子又在纠缠她。
“小林老师啊,你看你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也挺不容易的,有什么困难就跟王哥说,王哥肯定帮你解决!”
王胖子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抓林晚秋的手。
林晚秋嫌恶地躲开。
“王主任,请您自重!”
“哎呀,自重什么呀,都是同事,互相帮助嘛。”王胖子笑得一脸猥琐,“晚上一起吃个饭,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我直接冲了进去,把作文本往桌上一拍。
“林老师,我的作文写好了!”
我的声音很大,把王胖子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到是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个小兔崽子,大呼小叫的干什么!懂不懂规矩!”
林晚秋趁机挣脱他,走到我身边。
“陈硕,你来得正好。王主任,不好意思,我还要给学生讲题,晚饭就不去了。”
她给了我一个感激的眼神。
王胖子碰了一鼻子灰,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悻悻地走了。
他走后,林晚秋长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陈硕。”
“没事。”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气,“他老是这样骚扰您吗?”
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那些关于成长和强大的幻想,是多么的可笑。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
我连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的能力都没有。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攥住了我的心脏。
从那以后,王胖子就盯上我了。
他开始变着法地找我的茬。
自习课说我交头接耳,罚我站走廊。
升旗仪式说我站姿不标准,罚我写检查。
甚至有一次,因为我在课堂上打了个瞌睡,他直接冲进来,把我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我是“败类”、“垃圾”。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知道,他是在杀鸡儆猴。
他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警告林晚秋。
林晚秋也看出来了。
她找我谈了一次话。
“陈硕,最近……我们还是少见点面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歉意。
“我怕他……再找你麻烦。”
“我不怕!”我梗着脖子说。
“你是不怕,可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因为这些事分心。”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听话,好吗?”
我看着她憔ें的脸,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们之间的联系,被迫中断了。
我不再去她宿舍,她也不再单独找我。
我们唯一的交流,又回到了那本小小的作文本上。
只是,这一次,她的批注里,少了很多灵动的火花,多了几分沉重的叹息。
我能感觉到,她也很压抑。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
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王胖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每天在课堂上,能看到她的那45分钟。
我以为,只要熬到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王胖子的无耻,也高估了现实的底线。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二。
这是我上高中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连我那个只会骂我的老爸,都破天荒地在饭桌上表扬了我一句。
我拿着成绩单,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林晚秋。
那天下午,我揣着成绩单,像揣着一团火,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很久。
我看到她一个人在里面备课,王胖子不在。
我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开门,看到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陈硕?有事吗?”
“林老师,我……”我把那张折得有点发皱的成绩单递给她,“我考试成绩出来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立刻就亮了。
“全班第三?太棒了陈硕!我就知道你行的!”
她的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阴霾。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我们又像以前一样,聊了起来。
聊我的学习,聊我的未来。
她说,以我现在的成绩,努努力,完全可以考上南京的大学。
“到时候,我带你去逛玄武湖,吃鸭血粉丝汤。”她笑着说。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王胖子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学校的领导,和我爸。
我爸的脸色铁青,看到我,二话不说,冲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被打懵了。
“你个小王八蛋!老子打死你!”我爸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扬起手还要打。
“老陈!别动手!”一个领导拉住了他。
林晚秋也惊呆了,连忙护在我身前。
“陈硕爸爸,您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王胖子冷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一沓东西,“林老师,你跟这个学生,恐怕不只是‘好好说’那么简单吧?”
我定睛一看,王胖子手里的,赫然是我之前写给林晚秋的那些随笔,和我那本写满了幼稚情诗的日记!
我的日记本,一直锁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他怎么会拿到?
我猛地看向我爸。
我爸避开了我的眼神。
我瞬间明白了。
是王胖子,添油加醋地跟我爸说了什么,然后骗我爸从家里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
“王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晚秋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什么意思?”王胖子把那些纸,“哗啦”一下摔在桌子上,“林晚秋,你身为人民教师,不好好教书育人,却在这里搞师生恋,勾引未成年学生!你还要不要脸!”
“你胡说!”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我跟陈硕之间清清白白!这些只是我们正常的文学交流!”
“文学交流?”王胖子拿起一张纸,阴阳怪气地念了起来,“‘你是落在我灰色世界里的一场雪,干净,明亮,却注定要融化。’啧啧啧,林老师,你这‘文学交流’,可真是够深入的啊!”
周围的领导们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爸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林老师,我们学校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也容不下这种败坏师德、道德沦丧的人!”王胖子义正言辞地说,“这件事,我已经上报给教育局了。你就等着被处理吧!”
“至于你,”他转向我,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搞对象,还搞到老师头上来了!学校决定,给予你开除学籍的处分!马上给我滚蛋!”
开除学籍。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完了。
我的人生,彻底完了。
我爸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林晚秋。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依然倔强。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王胖子。
“王主任,你这是公报私仇。”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没有做过任何违背师德的事情。这些文字,只是一个少年对文学和美的向往,被你这种龌龊的人,解读成了肮脏的东西。”
“你……”王胖子被噎了一下。
“至于我,”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这个老师,我不当了。”
说完,她看都没看那些领导一眼,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一刻,她的背影,决绝得像一个奔赴刑场的女侠。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关在屋里,用皮带抽了我一顿。
他一边抽,一边骂。
骂我不知廉耻,骂我丢尽了陈家的脸。
我一声没吭。
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没有被开除。
学校大概也觉得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最后给了我一个“记大过”的处分,让我回家反省一周。
一周后,我回到学校。
一切都变了。
我们的语文老师,换成了一个五十多岁、一脸褶子的老太太。
课堂上,再也闻不到那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关于林晚秋的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学校。
有人说她被教育局开除了。
有人说她自己辞职回南京了。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本来就作风不正,在大学里就跟好几个教授有染。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想冲上去跟他们打一架。
但我不能。
我成了学校里的“名人”。
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那个跟老师搞对象的。”
“真不要脸,害得林老师被开除了。”
马猴也不再跟我勾肩搭背了。
他见到我,眼神躲躲闪闪,像见了瘟神。
我成了孤家寡人。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抽烟。
我经常一个人,在放学后的操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雾缭绕中,我总会想起她。
想起她的白衬衫,她的长头发,她的笑,和她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
我恨王胖子,恨那些嚼舌根的人。
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自己的无能,恨我自己的懦弱。
是我,把她拉进了这个肮脏的泥潭。
是我,毁了她。
我给她写了很多信,寄到她留下的那个南京的地址。
但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
高考,在一种压抑到窒息的氛围中,结束了。
我考得很差。
连最普通的大专线都没上。
我爸彻底对我失望了。
他托关系,把我塞进了他所在的钢铁厂,当了一名最普通的轧钢工人。
我的青春,随着那场失败的高考,和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一起被埋葬了。
我每天穿着油腻腻的蓝色工服,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重复着同样的工作。
下班后,就跟厂里的工友们,去路边的大排档喝酒,吹牛。
我学会了说脏话,学会了划拳,学会了用酒精麻痹自己。
我把自己,活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我再也没写过一个字。
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灵气和才华,都随着汗水,蒸发在了那座永远灰蒙蒙的小城上空。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起她。
我想象着,她现在会在哪里?
她过得好不好?
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她还会不会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傻小子,曾为她写过一首蹩脚的诗。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毒的毒药。
它会抚平你的伤口,也会磨掉你的棱角。
一晃,十年过去了。
2000年,千禧年。
我们那座小城,在国企改革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我爸的厂子倒闭了,他也提前退了休。
我下了岗,成了一名无业游民。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
我没谈过恋爱,没攒下什么钱,除了会喝点酒,一无是处。
我妈整天唉声叹气,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介绍的,也都是些厂里的下岗女工,或者农村来的姑娘。
我见过几个,都提不起兴趣。
我的心,好像在那年夏天,就已经死了。
马猴混得比我好。
他脑子活,下岗后,在市中心开了家小饭馆,生意还不错。
他结了婚,老婆是当年我们班的班花,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有一次,他请我喝酒。
喝多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陈硕,你他妈的,就毁在那个林老师身上了。”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你说你,当年要是没那档子事,凭你的脑子,考个大学,现在肯定不是这个熊样。”
“都过去了。”我灌了一口酒,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过不去!”马猴也喝高了,嗓门很大,“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好像看见她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看见谁?”
“林晚秋啊!”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你……你在哪儿看见她的?”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就在市里新开的那个‘蓝夜’书店。我进去给我儿子买辅导书,看到一个女的,背影特别像她。我刚想上去打招呼,她就走了。”
蓝夜书店。
那是我们市里,第一家装修得像咖啡馆一样的书店。
我从来没去过。
我觉得,那种地方,不属于我这种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晚秋”这三个字,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魔咒,再次搅乱了我的生活。
是她吗?
她回来了?
她为什么会回来?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家蓝夜书店。
我换上了我最好的一件夹克,甚至还往头上抹了点我爸的头油。
站在书店门口,我犹豫了很久。
我害怕。
我怕进去,看到的不是她,我会失望。
我又怕,万一真的是她,我该以一种什么样的面目,去见她?
一个满身油污和酒气的下岗工人?
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loser?
最终,我还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书店里很安静,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新书的香气。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齐肩,微微烫过。
十年了。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G迹。
她只是比以前,更清瘦,也更沉静了。
她的眉宇间,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了。
我想过去,又不敢。
我想逃走,又舍不得。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对我笑了一下。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面前的。
我只记得,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老师……”
她站起身,也看着我。
“陈硕。”
她的声音,比十年前,多了一丝沙哑和沧桑。
“你……长大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皮鞋,窘迫得说不出话。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僵硬地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我要喝点什么。
我胡乱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
我们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她先开的口。
“你……还好吗?”
“还行。”我干巴巴地,“下了岗,瞎混着。”
“我听说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年……对不起。”
“不!”我猛地抬起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老师,是我害了你!”
这句憋了十年的话,一说出口,我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一家文艺的书店里,哭得像个孩子。
很丢人。
但我控制不住。
她没有劝我,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她才缓缓开口。
“不怪你。就算没有你,王主任那样的人,也迟早会找别的借口。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天真,以为才华和正直,可以对抗一切。”
“那您后来……去了哪里?”
“回了南京。”她说,“在家待了两年,后来……结婚了。”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会疼。
“他……对你好吗?”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他是我大学同学,一直很照顾我。我们……前年离婚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不该住的人吧。”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像一潭古井。
我不敢与她对视。
“我这次回来,是想把这家书店开起来。”她说,“这个城市给了我最痛的记忆,但也给了我最珍贵的记忆。我想,我总得回来,跟过去做个了断。”
“那您……”
“我辞掉了南京的工作。以后,应该就留在这里了。”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卑微的窃喜。
她回来了。
她就留在我身边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她是优雅的书店老板,而我,只是一个落魄的下岗工人。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十年的经历,聊彼此的变化。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硕,你还在写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
“早就不写了。”
“为什么?”
“没什么好写的。”我说,“生活,就是一地鸡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递给我。
“把它捡起来吧。”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把你最有价值的东西,给弄丢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就像看到了十年前,她递给我的那张书单。
历史,仿佛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重演。
“老师,我……”
“还记得吗?”她打断我,“十年前,我跟你说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当然记得。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她把笔记本塞进我手里,嘴角,又勾起了那个我熟悉的,带着一点娇嗔的弧度。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我的人生,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重启键。
我开始重新写作。
白天,我去打零工,搬砖,送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晚上,我就坐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在那个崭新的笔记本上,写我的故事。
我写我灰色的童年,写钢铁厂的轰鸣,写下岗后的迷茫,写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的喜怒哀乐。
我把我的生活,我的观察,我的思考,全都变成了文字。
每写完一篇,我就会拿去给林晚秋看。
她的书店,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她依然会像十年前一样,用红笔,在我的稿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只是这一次,我们之间,不再有师生的拘谨。
我们会为了一个用词,争得面红耳赤。
也会因为一个共同的感悟,相视一笑。
她成了我唯一的读者,和最严厉的批评家。
在她的鼓励下,我开始向一些文学杂志投稿。
一次又一次的退稿。
一次又一次的石沉大海。
我好几次都想放弃。
是她,一直在我身边,对我说:“再坚持一下,你行的。”
终于,在2002年的冬天,我的一篇名为《钢城哀歌》的短篇小说,被一家省级文学杂志录用了。
稿子发表的那天,我拿着那本散发着墨香的杂志,冲进书店。
我把杂志拍在她面前,像一个考了一百分,急于向家长炫耀的孩子。
“老师!我成功了!”
她拿起杂志,看着我的名字,变成了铅字,印在那张白纸上。
她的眼眶,也红了。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那天晚上,她关了书店,说要请我吃饭。
我们去了马猴的饭馆。
马猴看到我们俩一起出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把我们领进一个包间,亲自给我们上菜。
“行啊你小子!”他趁林晚秋去洗手间的工夫,用胳膊肘猛地撞我,“真人不露相啊!十年了,还能把林老师给追回来!”
我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关系,是没法跟外人解释的。
那天,我们都喝了点酒。
红着脸,我们聊起了十年前的那场风波。
“老师,您恨过我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我只是……很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他那么干净,那么有才华,却因为我,差点被毁掉。”
“没有。”我说,“如果没有您,我可能一辈子,都只是那个在钢铁厂里混吃等死的陈硕。”
“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灰色的天空和冰冷的机器,还有文学,还有美,还有值得去追求的东西。”
“是你,给了我两次生命。”
她笑了,眼角泛起了泪光。
“那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不算。”我摇了摇头。
“嗯?”
我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
“老师,您给我的,是救赎。而我,欠您的,是一辈子。”
她愣住了。
包间里的灯光,很暖。
映着她微醺的脸颊,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问:“陈硕,你……想好怎么还了吗?”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我用我的掌心,把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我想用我的后半生,来还。”我说。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笑。
2003年,非典肆虐。
人心惶惶,满城风雨。
我的第二篇小说,发表了。
稿费不多,但足够我在她书店的旁边,租下一间小小的阁楼。
我们没有结婚。
也没有办任何仪式。
我们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生活在了一起。
白天,她在书店里看书,卖书。
我在阁楼上写作。
到了饭点,我会做好饭,端下去给她吃。
晚上,我们会一起,在书店里,整理书籍,或者看一部老电影。
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清贫。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我终于,把我生命里那场最大的雪,留住了。
我用我的余生,为她筑起了一座小小的房子,让她不再融化。
后来,我的小说,得了一些奖。
我也算是在我们那个小城,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
有出版社想签我,让我去北京发展。
我拒绝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的根,在这里。
我的世界,也在这里。
我的世界,就是那间小小的书店,和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
她就是我的江南雨巷,我的星空,我的一切。
很多年后,我写了一本长篇小说,书名叫《机会》。
书的扉页上,只印了一句话:
“献给我生命里,唯一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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