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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把手教你写《我喜欢的名人作文》,(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10 22:46

手把手教你写《我喜欢的名人作文》,(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你喜欢的名人的作文,可以遵循以下步骤和注意事项,让你的作文更出色:
"一、 明确写作目的和中心思想:"
"为什么写?" 是为了表达你的喜爱之情?分享你从偶像身上学到的品质?分析他/她的成就?还是仅仅因为他/她在某个方面吸引你? "中心思想是什么?" 你最想通过这篇作文传达给读者的信息是什么?比如,你希望读者认识到这个名人的哪些可贵之处?
"二、 选择合适的名人:"
"熟悉度高:" 选择一个大多数人可能也了解的名人,这样更容易引起共鸣,也方便查找资料。 "有正面影响:" 尽量选择那些以其才华、品德、努力或积极贡献而闻名的人,这样你的作文主题会更正面、更有意义。 "与你个人有连接:" 选择一个你真正欣赏、能从他/她身上找到共鸣或启发的人,这样你的情感表达会更真挚。
"三、 构思作文结构 (常见的结构):"
1. "引言 (Introduction):" "开门见山:" 直接点明你喜欢的名人是谁。 "设置背景:" 简要介绍这个名人的身份或最广为人知的成就,引起读者兴趣。 "点明主旨:" 简单说明你为什么喜欢他/她

我把外孙女从小带大,偶然看到她写的作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叫陈兰,今年六十有三。

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里,我像一颗被岁月盘了包浆的石头,嵌在日常的缝隙里,不起眼,但结实。

生活嘛,就是一口锅,一双筷,一个永远也扫不干净的家,还有一个……我一手带大的外孙女,念念。

那天下午,太阳跟个赖皮狗似的,赖在西边的山头上不肯走,把一屋子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金灿灿地飞舞。

我刚从菜市场回来,两手拎满了菜。猪肉又涨价了,五花肉三十块一斤,我跟卖肉的老王磨了半天嘴皮子,他才肯多饶我一小块肉皮,说是给孩子熬冻吃。

我把菜放进厨房,想着念念快放学了,得赶紧把她那件洗了的校服收进来熨平。

孩子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掉了点漆的旧衣柜。都是我当年陪嫁过来的东西,现在给了我外孙女用。

书桌上摊着她的作业本,旁边还有一张稿纸。

我不是个爱翻孩子东西的人,没那闲工夫,也没那坏毛ikun。

但那张稿纸,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了标题。

墨黑的钢笔字,一笔一划,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和用力。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愣住了。

手里的校服,“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奶奶?

我姓陈,念念她爸姓张。她奶奶,是她爸的妈,那个住在省城高楼里,一年也见不到两次的女人。

我,是她外婆。

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我扶着书桌的边沿,才没让自己晃倒。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

又冷,又硬,又疼。

我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校服,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不是外婆。

我把念念从小带到大。

这话不是一句空话,是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用我的腰酸背痛,用我爬满皱纹的眼角,用我一根根变白的头发,实打实熬出来的。

她女儿林静,我亲生的,跟我儿子似的,大学毕业就飞走了,嫁到了省城。

她说,妈,城里压力大,我跟张伟要还房贷,要拼事业,念念放你那,我们放心。

放心?

说得真轻巧。

你们倒是放心了,我呢?

念念刚抱回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团,跟个猫崽子似的,晚上隔一个小时就要哭一次。

林静那丫头,月子里奶水就不够,孩子饿得直叫唤。

我抱着孩子,一夜一夜地在屋里转圈,冲奶粉,换尿布,唱我妈当年哄我睡的那些早就忘了调的歌。

我这辈子,连我儿子都没这么伺候过。

那时候,她奶奶在哪?

哦,她奶奶说,她晕奶味,闻着就想吐。她还说,她腰不好,抱不了孩子。

好,真好。

你的腰是腰,我的腰就是根铁棍,不会断是吧?

念念两岁那年,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都抽搐了。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县城里连个出租车都打不到。

我用旧棉被把孩子一裹,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三里地的土路,泥巴没过脚脖子,我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感觉不到疼,就怕把背上的孩子给摔坏了。

到了医院,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脑子都要烧坏了。

我抱着退了烧,睡得一脸安详的念念,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直到天亮。

那时候,她奶奶又在哪?

她奶奶在电话里说,哎呀,小孩子嘛,发烧是正常的,我们家张伟以前也老发烧,吃点药就好了,不用那么紧张。

我当时就想把电话给摔了。

这是你的亲孙女!不是你家楼下那条你偶尔喂根火腿肠的流浪狗!

念念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送,就她,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婆。

老师说,陈阿姨,您回去吧,我来哄她。

我没走。

我偷偷站在幼儿园的铁栅栏外面,看了一上午。

她不哭了,就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不跟任何人玩,也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我的心,跟被那铁栅栏一根根戳穿了似的。

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把她爸妈欠她的,都补给她。

我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

我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但念念的零食,她的新文具,她看上的那条带蕾丝边的公主裙,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菜市场的菜贩子都笑我,老陈,你这是养了个小祖宗啊。

我嘴上骂他们,管得着吗你们?心里却是甜的。

我乐意。

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她。

我以为,她都懂。

我以为,在她心里,我就是她最亲的人。

比她那个只会在视频里喊“念念真棒”,过年才回来塞个大红包的爸爸妈妈亲。

更比她那个只会买一堆没用的贵玩具,带她去一次游乐园就能让她念叨半年的奶奶,要亲得多。

可是,我错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稿纸。

我的手在抖。

“我的奶奶住在省城,她家很大很漂亮,像电视里的宫殿。奶奶很时髦,她会烫卷卷的头发,还会涂红色的指甲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花白的,随便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为了干活方便。

我的指甲,因为常年洗洗涮涮,又短又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天早上择菜时留下的那点青色。

“奶奶会给我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还有芭比娃娃。我有一个房间,专门放奶奶给我买的玩具。奶奶说,女孩子就是要富养,要打扮得像个小公主。”

我看了看衣柜。

里面挂着我给念念买的衣服。棉的,舒服,耐脏,耐穿。

没有一件,是那种亮晶晶、带着一堆纱的公主裙。那玩意儿中看不中用,洗一次就变形,孩子穿着跑两步就得摔跤。

富养?

我只知道,孩子要吃饱穿暖,别生病。

“奶奶从来不骂我。我把果汁洒在地板上,她会笑着说没关系,让阿姨来拖一下就好了。我不想吃饭,她会给我点麦当劳。她说,小孩子开心最重要。”

我的血压,“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那个叫“阿姨”的,是我女儿林静花钱请的保姆。

她奶奶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呢?

念念要是敢把饭菜洒一地,我肯定要骂她。

不好好吃饭,想吃那些乱七八rinzou的垃圾食品?门都没有!

我辛辛苦苦做的一桌子菜,你不吃,是看不起我吗?

“我最喜欢暑假去奶奶家。奶奶会带我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吃棉花糖。她还会带我去吃哈根达斯,那个冰淇淋球,比我的拳头还大。”

哈根达斯。

我知道那玩意儿。商场里一个小小的柜台,一个球,几十块钱。

够我买好几斤排骨,给念念炖汤喝了。

“虽然我跟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我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也最爱她。”

稿纸的最后,还有一个大大的,红色的“优”。

旁边是老师的评语:感情真挚,描写细腻。

感情真挚。

细腻。

我把那张薄薄的稿纸,捏成了一个紧紧的纸团。

像是捏住了我的心脏。

真挚。

细腻。

那我呢?

我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陪伴,算什么?

我背着她跑过的泥路,算什么?

我为她熬过的夜,流过的汗,操碎的心,又算什么?

都抵不过一个哈根达s冰淇淋球?

抵不过一个只会说漂亮话,只会用钱砸的“时髦奶奶”?

我的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大团蘸了水的棉花。

我走到厨房,把那团稿纸,狠狠地扔进了垃圾桶。

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几个字,就像刻在了我的眼球上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冲我的脸。

水很凉,可我心里的那股火,怎么也浇不灭。

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念念回来了。

“外婆,我回来啦!”清脆的童声,像往常一样。

我没应声。

她哒哒哒地跑进来,看到我站在厨房里,歪着头问:“外婆,你怎么啦?在洗脸吗?”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校服的领子有点歪,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水印子。是那篇作文留下的吧。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那张我亲了无数次的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作业写完了吗?”我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写完啦!老师今天还表扬我了呢!”她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稿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哦,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也对,老师表扬了呢。

“老师说我写得特别好,感情特别真挚!”她一脸的骄傲。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觉得刺眼极了。

我没接那张纸。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那真是恭喜你了。”

我的语气,一定很怪。

念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外婆,你怎么不高兴啊?”

我高兴?

我凭什么高兴?

我应该敲锣打鼓地庆祝,我养了六年的外孙女,心里最爱的人,不是我?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转过身,开始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梆梆梆”的闷响。

我把那块五花肉,当成了某个人的笑脸,一刀一刀,狠狠地剁下去。

“你奶奶那么好,那么爱你,你应该写信告诉她,让她把你接走啊。”

“你跟着我这个乡下老太婆,多委屈啊。”

“没漂亮的公主裙穿,没有吃不完的麦当劳,更没有哈根达s。”

“我还会骂你,逼你吃饭,让你干活。”

“我哪有你奶奶好啊。我就是个免费的老保姆。”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

我知道,我不该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说这些。

但我控制不住。

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洪水一样,找到了一个缺口,奔涌而出。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切完了肉,回头一看。

念念站在那里,眼圈红红的,嘴巴紧紧地抿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那倔强的样子,跟我女儿林静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

但那股火,还在烧。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豆苗,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排骨汤。

都是念念平时最爱吃的。

我把饭盛好,放在她面前。

“吃吧。”我说。

她没动筷子,就那么低着头。

“怎么?我做的饭,不合你的胃口?”我冷冷地问,“要不要我给你奶奶打电话,让她给你点个麦当劳全家桶送过来?”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一滴眼泪,“啪”地掉进了饭碗里。

然后,就像开了闸的洪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

那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可我硬着心肠,没去哄她。

我凭什么要哄她?

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

是我犯贱,是我自作多情,是我把一颗心掏出来,结果人家嫌腥。

那顿饭,谁也没吃好。

我没什么胃口,她更是碰都没碰。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覆地睡不着。

隔壁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她会跑过来,钻进我的被窝,让我给她讲故事。

今天没有。

我知道,我今天的话,伤到她了。

可我的心,不也是被她伤得千疮百孔吗?

公平。

半夜,我听见隔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

是压抑的,小声的抽泣。

她哭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想过去看看她,抱抱她。

跟她说,外婆不是真的生你气。

外婆只是……只是太难过了。

我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又缩了回来。

不行。

我不能去。

我如果现在去了,那今天这一切,算什么?

我一个老太婆,自己跟自己演的一出独角戏?

不行,我得让她知道,她错了。

她得明白,谁才是那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第二天,我照常早起,给她做了早饭。

一个荷包蛋,一碗小米粥。

她默默地吃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小声地说了句:“外婆,我上学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看她。

她走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好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炒菜的时候,忘了放盐。

拖地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去了一趟菜市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个卖进口食品的柜台前。

花花绿綠的包装,我不认识。

我看到了那个叫哈根达斯的冰淇淋。

一个小小的盒子,上面印着个金色的勺子。

我问那个穿着制服的小姑娘,这个多少钱。

她说,阿姨,这个八十八。

八十八。

我一个星期的菜钱。

我默默地走了。

我买不起。

就算买得起,我也不想买。

凭什么?

她奶奶用钱就能买到的开心,我为什么要跟着学?

我的爱,就那么廉价吗?

下午,我去接她放学。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一群群地涌出来。

我看到了念念。

她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没有了往日的雀跃。

我的心,又是一揪。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来。

“外婆。”她小声地叫我。

我没说话,接过她的书包,转身就走。

她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一路无话。

回到家,她放下书包,就回了自己房间。

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厨房问我今天吃什么。

晚饭,她还是吃得很少。

吃完饭,她对我说:“外婆,我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要告状了。

也好。

我倒要听听,我那个“有出息”的女儿,要怎么评判我这个当妈的。

“打吧。”我把我的老年机递给她。

她熟练地按下了那个快捷键。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妈妈。”念念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念念?怎么啦?声音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感冒了?”电话那头,传来林静急切的声音。

“没有。”念念吸了吸鼻子,“妈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呀,宝贝?”

念念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地问:“妈妈,我是不是……是不是一个坏孩子?”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林 anjing也愣住了,“怎么会呢?念念是妈妈最乖的宝贝了,怎么会这么问?”

“可是……”念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是外婆生我气了。她不理我了。”

来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外婆生你气了?为什么呀?你是不是不听话了?”

“我没有……”念念的哭声大了起来,“我就是……我就是写了一篇作文……”

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听到林静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念念,你听妈妈说。”林静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你没有做错。你写的作文,很好,感情很真挚。”

我冷笑一声。

果然,母女连心。

“可是外婆……”

“外婆那边,妈妈去跟她说。”林静顿了顿,“念念,你是不是觉得,外婆对你不好?”

“没有!”念念立刻反驳,“外婆对我最好!她天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我生病了她会背我去看医生,她把她的钱都给我买好吃的……”

她一边哭,一边数着我的好。

那些我以为她不在意,不记得的细节,她都记得。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那……那你为什么作文里,写最爱的人是奶奶呢?你是不是更喜欢奶奶?”林静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我想问的。

这也是我这两天,心里那根最深的刺。

我屏住呼吸,等着她的答案。

“不是的……”念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的……”

“那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老师说,要写一篇感恩的作文。要写一个你最想感谢的人。”

“对啊,所以你写了奶奶。”

“不是的!”念念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委屈,“因为……因为奶奶是客人啊!”

客人?

我愣住了。

林静也愣住了。

“什么客人?”

“奶奶一年才来一次,她是客人。老师说,对客人要有礼貌,要说好听的话,要让客人开心。”

“外婆……外婆不是客人。”

念念抽泣着,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外婆是我的家。你不能写,你最爱的人是你的家啊。”

……

我的家。

我不是客人。

我是她的家。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

这两天的委屈,愤怒,不甘,心痛,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从我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肆意地流淌下来。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这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婆,哭得像个孩子。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用我那套“付出就必须有回报”的成人逻辑,去揣测一个孩子最纯粹的心。

在她心里,我对她的好,就像空气,像水,像一日三餐。

是理所当然的,是生命的一部分。

她不会时时刻刻挂在嘴边,说“我爱空气”“我爱水”。

因为那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

而奶奶的好,是节日里的烟花,是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绚烂,夺目,值得惊叹和赞美。

但烟花会熄灭,蜡烛会燃尽。

只有空气和水,永远都在。

我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我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跟一个孩子,跟自己,置了这么大的气?

电话还没挂。

林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也听懂了。

“念念,”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妈妈知道了。妈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外婆。”

“妈妈明天就请假,我跟爸爸,我们一起回来看你和外婆,好不好?”

“真的吗?”念念的声音里,透着惊喜。

“真的。妈妈保证。”

挂了电话,念念拿着手机,走到我面前。

她仰着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外婆……”

我蹲下身,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是外婆不对,是外婆小心眼,是外婆误会你了。”

“外婆没有!”她在我怀里拼命摇头,哭着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么写,我不写了,我重新写!我写《我最爱的人是外婆》!”

“不用了。”我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眼泪滴落在她的衣服上,“外婆知道了。外婆什么都知道了。”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全世界。

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一颗比我想象中,要通透、要爱我得多的心。

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委屈,在这份沉甸甸的爱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第二天,林静和张伟真的回来了。

风尘仆仆。

一进门,林静的眼圈就是红的。

她什么也没说,走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妈,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我所有的防线都塌了。

我拍着她的背,嘴上还硬着:“回来就回来,哭什么哭,晦气。”

张伟,那个平时有点闷葫芦的女婿,也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辛苦了。”

我把红包推回去,“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带我外孙女,天经地义。”

“妈,您拿着。”林静把红包又塞回我手里,“这不是钱,这是我们欠您的。”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妈,我们商量好了。下半年,我就申请调回咱们市里的分公司。工资是少点,但离家近。张伟也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工作转回来。”

我愣住了。

“你们……你们不是说城里机会多吗?”

“机会再多,也没有您和念念重要。”林静说,“我们错过了太多了。我们不想再错过了。”

张伟也在旁边点头,“是啊妈。以前是我们不懂事,总觉得给钱就是尽孝了。我们把担子都扔给您一个人,太自私了。”

我看着他们俩,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愧疚。

我还能说什么呢?

都是我的孩子。

大的,小的,都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我回来后,最热闹的一顿饭。

张伟还特意去买了瓶好酒,非要陪我喝两杯。

我酒量不好,喝了两口就上了脸。

我看着林静在厨房里帮我洗碗,看着张伟在客厅里陪念念搭积木。

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晚上,林静来到我的房间。

我们娘俩,好久没有这样头挨着头说心里话了。

“妈,其实那天念念给我打电话,我听完之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反省了很久。我发现,我才是个最不合格的妈妈,也是个最不孝的女儿。”

“我总以为,我努力赚钱,给你们更好的生活,就是爱了。”

“可我忘了,爱是陪伴,是细节,是您在深夜里背着念念走过的那段泥路,是您一口一口喂她吃饭,是您每天站在校门口的等待。”

“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

“我跟张伟都想好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孩子不能没有爸妈在身边,您也不能一个人这么辛苦。”

“我们回来,一家人在一起。日子可能会紧一点,但心是踏实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暖烘烘的。

“回来就好。”我说,“回来就好。”

过了几天,张伟的妈妈,也就是念念的奶奶,打来了电话。

是打给我的。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以前,她都是直接打给林静或者张伟。

“喂,亲家母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客气又疏离。

“哎。”我应了一声。

“我听张伟说,你们家念念,写了篇作文,是写我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释然了。

我不会再为这种事情生气了。

没必要。

“是啊。”我淡淡地说。

“哎哟,这孩子,跟我就是亲。虽然不常见面,但血缘这东西,就是不一样。”她在那头咯咯地笑,“亲家母,你可别多心啊。孩子嘛,都是这样的,谁给她买好吃的,她就跟谁亲。”

这话,要是放在几天前,我能当场跟她吵起来。

但现在,我只是笑了笑。

“是啊。”我说,“孩子嘛,单纯。”

她可能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那个……张伟和林静也真是的,怎么突然就要回来了呢?省城发展得多好啊。回来这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出息?”她开始抱怨。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说。

“还不是你!肯定是你跟他们说什么了!”她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你是不是嫌带孩子累了?你直说啊!我们可以请保姆!你别耽误我儿子的前途!”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亲家母。”我打断她,“我没说什么。是他们自己想回来的。”

“他们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张伟。”

“至于念念……”我顿了顿,看着正在客厅里帮我择菜的那个小身影,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谁带大的,她心里有数。”

“她跟谁亲,她心里更有数。”

“您是她的奶奶,我是她的外婆。我们都爱她。”

“但是,爱的方式不一样。”

“您的爱,是锦上添花。我的爱,是雪中送炭。”

“烟花好看,但不能当饭吃。”

“日子,终究是要落在柴米油盐上的。”

说完,我没等她回话,就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看着念念,她抬起头,冲我甜甜地一笑。

“外婆,菜择好了。”

“真乖。”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那篇名为《我最爱的人是奶奶》的作文,后来被林静要了去,说要收起来,当个纪念。

也当个警醒。

我没再看过那篇作文。

但我知道,它就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我这一潭看似平静的生活,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但现在,波澜退去,水面比以前,更清澈了。

我明白了,爱,不是一场非要分出胜负的比赛。

它不是你付出了多少,就必须要求对方回报多少的交易。

真正的爱,是融入骨血的习惯,是深入肺腑的呼吸。

它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就像念念说的。

外婆不是客人。

外婆是家。

这就够了。

秋天的时候,林静和张伟真的调了回来。

他们在离我不远的一个新小区买了套小三居,首付是我们两家老人一起凑的。

林静的公司离家近,每天都能回来吃饭。

张伟的工作还在磨合,但他也尽力每天早点回家。

念念转学到了市里的小学,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但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

她不再是那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门口的留守儿童了。

她爸爸会送她上学,她妈妈会接她放学。

周末,他们会带她去公园,去图书馆,去吃她心心念念的麦当劳。

我一下子清闲了下来。

每天,我还是去菜市场买菜,但不用再掐着点赶着做饭了。

我开始有时间,去跟楼下的老姐妹们打打牌,跳跳广场舞。

她们都羡慕我。

“老陈,你可真有福气。女儿女婿都回来了,就在身边。”

“是啊,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影。”

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

福气?

也许吧。

但这份福气,是我用六年的孤单和辛苦,换来的。

是我外孙女用一篇作文,换来的。

有时候,林静会把念念接回他们的新家住。

一开始,我还不习惯。

空荡荡的屋子,让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哒哒哒的脚步声,少了那个“外婆我回来了”的叫喊声。

林静发现了我的失落。

有一天,她郑重其事地跟我说:“妈,要不您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我们那个房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了。”

“为什么呀?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有点距离。”我看着她,慢慢地说,“你跟张伟,还有念念,你们才是一个小家。我掺和进去,算什么?”

“妈……”

“你听我说完。”我拍了拍她的手,“我一个人住这,自在。你们想我了,就带着念念回来看我。我想你们了,就过去看看。这样,刚刚好。”

“我们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我有我的生活,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这样,我们才能处得长久,处得舒服。”

林静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妈,您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我笑了。

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把孩子扔给我,自己跑去追求梦想的小姑娘了。

她懂得了责任,懂得了界限,也懂得了……真正的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又是冬天。

快过年了。

今年,张伟的爸妈,也就是念念的爷爷奶奶,说要过来一起过年。

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我们这个小县城。

林静有些担心地看着我,“妈,您……没事吧?”

我白了她一眼,“我能有什么事?他们是念念的爷爷奶奶,是你的公公婆婆,过来过年,天经地义。我还能把人赶出去?”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我把家里徹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窗户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还特意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件新棉袄,暗红色的,上面有盘扣,看着喜庆。

老姐妹们都笑我,“哟,老陈,这是要见什么重要人物啊?这么打扮。”

我嘴上说“闲的”,心里却有点小小的紧张。

我不是为了跟她争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这个亲家,过得太寒酸,太上不了台面。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嘛。

除夕那天,他们到了。

张伟的爸爸,是个不怎么说话的老实人。

张伟的妈妈,还是那副样子。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紫色的貂皮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手里拎着个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包。

她一进门,就用挑剔的眼光,把我的小屋子扫视了一圈。

“哎哟,亲家母,你这地方,是有点小啊。”她开口了。

林静的脸,一下子就有点挂不住了。

我却笑了。

“是啊,庙小。但我们这尊佛,住得挺舒坦。”我一边给她拿拖鞋,一边说。

她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奶奶!爷爷!”

她扑过去,抱住了奶奶。

“哎哟,我的乖孙女,想死奶奶了!”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脸,从包里拿出一个巨大的红包,“来,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

然后,她又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看,奶奶给你买了最新的芭比娃娃套装!全球限量的!”

念念高兴地接了过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平静。

晚饭,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鸡鸭鱼肉,样样都有。

张伟的爸爸一个劲儿地夸我手艺好。

“嫂子,你这菜做得,比饭店的还好吃!”

我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

张伟的妈妈,却没怎么动筷子。

她一会儿嫌这个太油,一会儿嫌那个太咸。

“亲家母啊,不是我说你。现在都讲究健康饮食,要少油少盐。你这做得,太不健康了。”

我还没说话,林静就忍不住了。

“妈,我妈做了一下午,您就别挑剔了。您要吃清淡的,我明天给您单做。”

“我这不是挑剔,我是为了你们好。”她振振有词。

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我给林静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了。

我站起来,盛了一碗我特意炖的菌菇汤,放到她面前。

“亲家母,尝尝这个汤。这个一点油都没放,就放了点盐提味。养生。”

她看了看那碗清澈的汤,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

“嗯,这个还行。”

一顿饭,吃得暗流汹涌。

晚上,他们住在林静的新家。

我一个人收拾着杯盘狼藉,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有些人,你跟她,真的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必要强融。

大年初二,林静他们带着两位老人,说要去市里逛逛。

我说我不去了,我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多路。

其实我是不想去。

我不想去看她那种“这也好那也好,就是我们这什么都不好”的眼神。

我一个人在家,乐得清静。

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打瞌睡。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林静他们回来了,就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念念的奶奶。

一个人。

我愣住了,“亲家母?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她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们年轻人去逛街,我懒得走。就自己打车回来了。”

我让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茶。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她先开口了,“亲家母,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她捧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我承认,以前,我是有点看不起你。”

她一开口,就把我惊到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我觉得,你就是个乡下老太太,没见识,又土气。”

“我总觉得,我儿子娶了你女儿,是我们张家亏了。”

“我把念念放在你这里,也是没办法。我心里,其实是不放心的。我怕你把她带成一个跟你一样的小土妞。”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点点悲哀。

“所以,我每次见她,都拼命给她买东西。买最贵的衣服,最时髦的玩具。我想告诉她,也想告诉你,什么是好的生活。”

“我希望她向往我这样的生活,而不是你这样的。”

“那篇作文,我看到了。林静给我发的。我当时,特别得意。”

“我觉得,我赢了你。”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这次我来了之后,我发现,我好像错了。”

“我看到了念念。她不怕生,懂礼貌,会自己收拾房间,还会帮你择菜。”

“她看到我,会热情地拥抱我。但她看到你,那种眼神……是不一样的。”

“那种眼神,是依赖,是安心,是……回家的感觉。”

“昨天晚上,我跟她睡一个房间。她半夜做噩梦了,哭着喊的,不是‘奶奶’,也不是‘妈妈’。”

“她喊的是,‘外婆’。”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烫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用钱,用物质,堆砌起来的,只是一个光鲜的城堡。孩子愿意来玩,但不会把那里当成家。”

“而你,用你的时间,你的耐心,你的柴米油油,给她建了一个真正的家。”

“亲家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了一点泪光,“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

这个一直以来,我都视为“对手”的女人。

她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一个母亲,一个奶奶,最柔软的部分。

我还能说什么呢?

“过去了。”我端起我的茶杯,轻轻地跟她的碰了一下。

“都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

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放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年味,一下子就浓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真有意思。

晚上,林静他们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我和她婆婆,正头挨着头,一起看电视里重播的春晚。

我们俩,甚至还就某个小品,争论了两句。

林静和张伟,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我看到他们俩的样子,和我那亲家母相视一笑。

女人之间的事,男人永远不懂。

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和解。

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是敌人。

我们只是两个用不同方式,爱着同一个孩子的奶奶。

一个,是她梦想里的诗和远方。

一个,是她生命里的寻常人间。

两者,都不可或缺。

过完年,他们就回省城了。

走的时候,念念的奶奶,紧紧地抱了抱我。

“亲家母,以后,念念就拜托你了。我……我也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好。”我说。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静和张伟,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着。

念念在新的学校里,成绩很好,还当上了班干部。

我呢,还是我。

每天买菜,做饭,跳广场舞,跟老姐妹们嘮嗑。

只是我的心里,比以前,更踏实,更敞亮了。

春天的时候,我整理旧物,又翻出了那张稿纸。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那几个字,在阳光下,好像也不那么刺眼了。

我笑了笑,把它夹进了一本旧相册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是我背着两岁的念念,站在卫生院门口拍的。

照片里的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脸疲惫,但抱着孩子的手,却那么有力。

照片里的念念,睡得正香,小臉红扑扑的。

我突然明白了。

爱,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它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融入生命里的。

是深夜里那条泥泞的路。

是发烧时额头上的那块湿毛巾。

是厨房里永远为你亮着的那盏灯。

是不管你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到的那个身影。

我叫陈兰。

我是一个外婆。

这就够了。

我把外孙女从小带大,偶然看到她写的作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把外孙女从小带大,偶然看到她写的作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女儿和女婿坐在我对面,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理所当然。

“妈,我们生意赔了,欠了一百多万。这房子,你先过户给我们拿去抵押贷款吧。”

我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张稿纸。

那是我八岁的外孙女念念的作文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篇作文。

《我最爱的人》。

标题下面,是清晰的一行字:“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奶奶,不是我这个外婆。

是她那个一年只在过年时见一次,每次来都只会塞给她几百块钱,买一堆垃圾零食的,亲奶奶。

而我,是把她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这么大的外婆。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地割,血肉模糊,疼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抬起头,看着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方慧。

她化着精致的妆,语气冰冷,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好坏。

“慧慧,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女婿陈刚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吊儿郎当的脸上满是算计。

“妈,你年纪大了,听不清就算了。简单说,我们缺钱,要用你的房子。你反正一个人住,以后跟我们住,或者去租个小点的房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我养大的好女儿,这就是我当初不顾一切,拿出所有积蓄支持他们“创业”的好女婿。

墙倒众人推。

不,我这堵墙还没倒,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来拆了。

我的视线,再次落回那篇作文上。

“奶奶会给我买最漂亮的公主裙,会带我去吃肯德基,还会给我买最新款的电话手表。奶奶说,我才是陈家的宝贝孙女。”

“外婆虽然也对我好,但她总是很小气,不让我吃零食,说对牙齿不好。她买的衣服也不好看,总是让我多穿一件,怕我感冒。”

“我爱奶奶,她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我的心里。

八年前,慧慧生念念的时候,大出血,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陈刚呢?他说公司忙,走不开。

所谓的公司,就是他和几个朋友凑了点钱,开的一个皮包公司,整天做着发财大梦。

是我,一个快退休的小学老师,请了长假,在医院衣不解带地伺候她。

孩子抱回来,慧慧有产后抑郁,整夜整夜地哭,看都不看孩子一眼。

陈刚嫌孩子吵,嫌慧慧烦,干脆睡在了公司。

是我,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抱在怀里,一夜一夜地熬。

奶粉多少度,一天喂几次,什么时候换尿布,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念念半夜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通红,浑身抽搐。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我打了无数个电话,都叫不到车。

我给慧慧打电话,关机。

我给陈刚打电话,他说他在陪客户,让我自己想办法。

是我,用一条旧棉被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五公里路,才走到镇上的医院。

那天晚上,雨水和泪水糊了我一脸。

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危险了。

从那天起,我就没让他们再碰过孩子。

我跟学校办了提前退休,拿着微薄的退休金,全身心地投入到带孩子的生活里。

慧慧和陈刚,乐得清闲。

他们说要去大城市闯荡,实现人生价值。

我没拦着,甚至把最后一点积蓄,十万块钱,都给了他们。

我说:“去吧,家里有我,孩子有我,你们放心。”

他们走了。

一走就是八年。

这八年,他们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回来,都是因为“创业”又失败了,需要钱。

第一次,他们说开服装店,亏了。我把老伴留下的最后几件首饰当了,凑了五万给他们。

第二次,他们说跟朋友合伙做工程,被骗了。我把自己的养老金取了出来,给了他们八万。

第三次,他们说炒股,血本无归。

我没钱了。

我一个退休老师,一个月就三千多的退休金,要养活我和念念,哪里还有余钱?

他们就骂我,说我自私,说我藏着钱不给他们。

陈刚甚至指着我的鼻子说:“老东西,你这房子留着干嘛?卖了不就有钱了?”

那一次,我气得心脏病发,住了半个月的院。

念念守在我的病床前,哭着说:“外婆,你不要死,念念不能没有你。”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可现在呢?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理直气壮的“讨债鬼”,再看看手里的作文本。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妈,你想什么呢?”慧慧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我们也是没办法。念念长大了,要上好的补习班,要学钢琴,学画画,哪一样不要钱?”

“是啊妈,”陈刚立刻接话,“我们也是为了念念的将来考虑。你把房子给了我们,我们周转开了,赚了钱,念念才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我们接你过去享福。”

享福?

我冷笑。

画饼充饥的把戏,他们玩了八年,还想继续玩下去?

“为了念念?”我慢慢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把那张作文本,狠狠地摔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你们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好女儿,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她的将来,换来的结果!”

慧慧和陈刚愣了一下,捡起那张纸。

他们看完了,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慧慧甚至笑了一下,把作文本递给陈刚。

“你看,我就说吧。孩子还是跟自己亲奶奶亲。血缘这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陈刚得意地扬了扬眉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轻蔑。

“妈,你看到了吧?念念心里向着谁,一清二楚。你对她再好,你也是个外人。她姓陈,不姓林。她是我们陈家的种。”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沙发。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外人。

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随取随用的提款机。

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竟然亲口说出,我是个外人。

“所以呢?”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因为我是外人,所以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我的房子?因为我是外人,所以这八年的养育之恩,就可以一笔勾销?”

“妈,话不能这么说。”慧慧的语气软了下来,但那不是心疼,是虚伪的安抚。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知道你辛苦了。但现在情况特殊,你就当帮帮我们,也帮帮念念。”

“是啊妈,”陈刚又开始了他那套说辞,“等我们缓过来了,我们加倍孝顺你。给你买大房子,请保姆伺候你。”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突然想起了念念的奶奶,那个叫王桂香的女人。

念念出生的时候,我求她来搭把手,她说她腰不好,伺候不了月子。

念念三岁前,她一次都没来看过。理由是,老家的鸡鸭离不开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奶奶,从去年开始,突然对念念热情了起来。

因为慧慧和陈刚告诉她,他们马上就要“发大财”了,要在城里买大别墅了。

于是,王桂香来了。

她不住在我这里,她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每天掐着点,等我把念念从学校接回来,她就等在小区门口。

手里拎着肯德基、炸鸡、各种我绝不会给念念吃的垃圾食品。

她给念念买最花哨的公主裙,上面缀满了廉价的塑料珠子,洗一次就掉色。

她给念念买几十块钱的电话手表,功能花里胡哨,辐射大得惊人。

我跟慧慧提过,让她管管。

慧慧却说:“妈,你就是思想老旧。我婆婆也是一片好心,孩子喜欢就行了。你别总拿你那套老标准要求别人。”

我无话可说。

我管教念念,不让她吃零食,是为了她的健康。

我给她买纯棉的衣服,朴素但舒适,是为了她的身体。

我让她早睡早起,多看书少看电视,是为了她的未来。

可在孩子眼里,这些都成了“小气”和“管得宽”。

而王桂香那些廉价的、短暂的物质满足,却成了“爱”。

多么讽刺。

更讽刺的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就是我眼前的女儿和女婿。

是他们,为了讨好自己的母亲,为了将来能从我这里榨取更多,默许甚至鼓励王桂香来收买孩子的心。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先是情感上孤立我,让孩子与我离心。

然后,再在经济上对我釜底抽薪。

好一招温水煮青蛙,好一招卸磨杀驴!

我的心,从剧痛,慢慢变得冰冷。

哀莫大于心死。

当最后一丝亲情的温度都消失殆尽时,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博弈了。

“房子,我是不会给你们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客厅的地板上。

慧慧的脸色瞬间变了。

“妈!你什么意思?你非要看着我们去死吗?我是你亲女儿!”

“亲女儿?”我冷笑一声,“亲女儿会算计自己亲妈的房子?亲女儿会联合外人,来掏空自己母亲的一切?”

“我没有!”慧慧尖叫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只是想让你帮帮我们!这房子你一个人住也是浪费!”

“浪费?”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的房子!是我和你爸一砖一瓦,辛辛苦苦攒钱买下的家!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琴,这房子就是我们最后的根,你一定要守好。现在,你让我把根都拔了,给你们去填一个无底洞?”

“什么无底洞!”陈刚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凶相毕露。

“我们是做生意!有赔有赚很正常!你一个老太太懂什么?我们现在只是暂时周转不开!你帮我们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凭什么应该?就凭你是我女婿?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八年,你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你给过念念一分钱的抚养费吗?你给我这个丈母娘买过一件衣服,一斤水果吗?”

“你……”陈刚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们吃我的,住我的,还拿我的钱去外面挥霍!现在血本无归了,就回来打我房子的主意!陈刚,方慧,你们的脸皮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

积压了八年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告诉你们!房子,一分一厘都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打主意!”

“念念,你们要带走,随时可以带走!从今天起,她的抚养权,我交还给你们!你们是她的亲生父母,这才是你们‘应该’尽的责任!”

“你们不是说她奶奶对她好吗?行啊,让她跟着她奶奶过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只会用几瓜两枣收买人心的老太婆,能不能教她读书写字,能不能在她生病的时候背着她跑几公里路去看医生!”

“你们懒,你们不愿意学习和努力,只想躺着赚钱!”

“你们蠢,一次又一次地被所谓的‘朋友’和‘机会’欺骗,赔光了所有!”

“你们坏!坏到了骨子里!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善良当成软弱可欺!现在连孩子都教唆着一起来对付我!”

我指着他们,一句接一句,声嘶力竭。

慧慧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陈刚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恼羞成怒。

“你个死老太T!给你脸了是吧!”

他扬起手,一个巴掌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没有躲。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厌恶。

那一瞬间,他似乎被我的眼神震慑住了。

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

“陈刚!你干什么!”

慧慧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疯了!她是我妈!”

“你妈?你妈心里有你吗?她宁愿守着这破房子,也不愿意救我们!”陈刚甩开慧慧,面目狰狞。

“我告诉你方慧,今天这房子,我们要定了!她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说着,眼神在客厅里逡巡,像一头寻找猎物的饿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上。

那是我老伴的遗像。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陈刚,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我,而是径直走过去,一把将那张遗像从墙上摘了下来。

他把遗像抱在怀里,转过身,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房子,你到底给不给?”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我的天,我的命。

老伴走了十年,我每天都要擦拭一遍他的照片,跟他说说话。

那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而现在,我的女婿,竟然用我丈夫的遗像来威胁我。

“陈刚!你把照片放下!”我疯了一样地冲过去。

“你这个!你不是人!”

他轻易地躲开了我,高高地举起相框。

“给不给?不给,我现在就把它砸了!让你老公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不要!”我凄厉地喊道。

慧慧也吓坏了,哭着去抢:“陈刚,你快放下!那是我爸!你不能这样!”

“滚开!”陈刚一把推开慧慧,她跌倒在地,撞到了茶几角,额头立刻见了血。

可陈刚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我数三声!”

“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看着他手里我丈夫温和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到窒息。

“二!”

慧慧的哭喊声,陈刚的倒数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我活活勒死。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屈服吗?

把房子给他们,让他们拿着我一生的心血,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欲壑?

然后呢?

他们会感激我吗?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我好欺负,下一次会变本加厉。

我会失去我的家,我最后的庇护所。

我会像一块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渣,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丢弃。

不!

我不能!

我不能让我老伴用一辈子血汗换来的家,毁在这两个手里!

就在陈刚即将喊出“一”的瞬间,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冻三尺的冷静。

我停止了哭喊,停止了挣扎。

我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我看着陈刚,平静地开口。

“砸吧。”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刚愣住了。

慧慧也停止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砸。现在就砸。”

我一步一步,向陈刚走过去。

“但是陈刚,我提醒你。这个相框砸下去,你就是故意损毁他人财物。这个遗像砸下去,你就是侮辱死者。再加上你刚刚的扬手,是意图殴打六十岁以上老人。”

“还有你,”我转向倒在地上的方慧,“你们合伙,以胁迫、暴力手段,企图侵占我的合法财产,这叫抢劫,未遂。”

“门口的走廊上,我前几天刚装了监控。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录下来了。”

“你砸下去,我立刻报警。”

“到时候,我们法庭上见。”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刚举着相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色,从狰狞,到错愕,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突然变得如此强硬,甚至……懂法。

“你……你吓唬谁呢?”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有没有吓唬你,你试试就知道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可以赌一把,看警察是信你这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赌徒,还是信我这个有监控录像为证的退休教师。”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红色的按钮在屏幕上闪烁。

“从你进门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在录音了。”

“你们是怎么威逼利诱,怎么辱骂我,怎么拿我老伴的遗像威胁我的,这里面,一清二楚。”

“陈刚,方慧,我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们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从此以后,我们断绝关系。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关。念念的抚养权,你们必须接过去,每个月按时支付我这八年的抚养费和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十万。我可以让你们分期。”

“第二条路,你们不滚。我现在就报警。把录音和监控交给警察。我们打官司。我不仅要告你们抢劫,我还要起诉你们,追讨这八年来,我陆陆续续给你们的,超过三十万的‘借款’。我有银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你们自己选。”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相框,再看看地上的方慧。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甘。

但他不敢赌。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就是一个烂人,一个在外面欠了百万巨款的失败者。

而我,是一个清清白白的退休教师,一个受害者。

法律会站在哪一边,不言而喻。

方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凝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她可能在想,这还是那个任她予取予求的母亲吗?

“妈……”她蠕动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

“别叫我妈。”我打断了她。

“从你联合你男人,算计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女儿了。”

“我林秀琴,没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女儿。”

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方慧的身体晃了晃,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心软。

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早就在他们说出“外人”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陈刚终于泄了气。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相框,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一把拉起方慧。

“走!我们走!”

“跟这个老顽固没什么好说的!她就是想逼死我们!”

他拖着方慧,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方慧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

“念念……”

“带走。”我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她是你们的女儿,不是我的。你们的责任,自己扛。”

方慧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被陈刚粗暴地拽出了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甩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腿一软,瘫坐在沙发上。

直到此刻,我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我看着桌上老伴的遗像,他依旧温和地笑着。

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我守住了,我守住了我们的家。”

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着相框,放声大哭。

哭我错付了半生的母爱,哭我养出了一只白眼狼,哭我那可怜的、被当成工具的外孙女。

也哭我自己,从今往后,我就是孤家寡人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我才慢慢停下来。

我把老伴的遗像重新挂回墙上,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开始收拾念念的房间。

她的公主裙,她的电话手表,她奶奶买给她的所有东西,我一件一件地打包。

她的课本,她的文具,我一件一件地整理。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我摔在茶几上的作文本上。

我捡起来,抚平上面的褶皱。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依然会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但我已经不再愤怒了。

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收买。

她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大人。

我把念念的东西,装了满满两大箱。

然后,我给陈刚发了一条短信。

“东西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来取。另外,关于五十万抚养费的还款计划,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发完短信,我拉黑了他们夫妻俩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家,从未像此刻这样空旷,也从未像此刻这样,让我感到安全。

从今天起,这里只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没有争吵,没有索取,没有伤害。

只有平静。

虽然,这平静的代价,是众叛亲离。

第二天,我请了律师,正式起草了追讨抚养费的律师函。

律师告诉我,从法律上讲,我的赢面很大。

我把这些年给他们转账的记录,打印了厚厚一沓。

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他们当时索要的理由。

“开店进货”、“还信用卡”、“朋友急用”。

现在看来,这些理由是多么的可笑。

律师看着这些证据,都忍不住感叹:“林老师,您真是……太善良了。”

我苦笑。

是啊,太善良了。

善良到,变成了愚蠢。

下午,律师函寄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林秀琴!你什么意思?你还真告我们啊?你有没有良心!我们可是念念的亲生父母!”

是方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气急败坏。

“我有没有良心,你心里清楚。”我平静地。

“那五十万,是我养育念念八年的费用,一分都不能少。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

“你!”方慧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就不怕我们不还钱吗?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没关系,”我说,“法院会判决。你们不还,可以强制执行。你们名下但凡有任何财产,都会被冻结。你们会被列入失信名单,坐不了飞机,坐不了高铁,你们的孩子,将来考公、考事业编,都会受影响。”

我把律师教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妈……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我一定会心软。

但是现在,不会了。

“方慧,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当初你们抛下嗷嗷待哺的孩子,去追逐你们的发财梦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不用求我,也没用了。我们法庭上见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再次拉黑了这个号码。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但我不怕。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过了几天,陈刚的母亲,王桂香,找上了门。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撒泼打滚,反而提了两斤水果,脸上堆着笑。

“亲家母,我来看看你。”

她自顾自地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水果放在桌上。

“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法庭上?”

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仿佛自己是来调解矛盾的圣人。

我没让她坐,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们不是一家人。我姓林,你们姓陈。”

王桂香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哎呀,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慧慧再不对,也是你女儿。陈刚再混蛋,也是你女婿。念念,可是你亲手带大的外孙女啊!”

她特意加重了“亲手带大”四个字。

“你真的就忍心,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被你逼上绝路?”

“我逼他们?”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桂香,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是谁教唆孩子,离间我们祖孙感情的?是谁在背后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来图谋我的房子的?”

王桂香的脸色终于变了。

“亲家母,你可不能血口喷人!我对念念好,那是我当奶奶的心意!他们小两口的事,我可管不着!”

“管不着?”我冷笑,“你管得可宽着呢。你不是告诉念念,以后要住大别墅,让她跟着你吗?你不是告诉她,外婆小气,奶奶才大方吗?”

这些话,都是前几天念念在家里玩的时候,无意中说漏嘴的。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是诛心之言。

王桂香的眼神闪烁,显然是被我说中了。

“小孩子家家的话,你也当真?”她强行辩解。

“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有数。”我不想再跟她废话,“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来替他们求情的,那你可以走了。”

王桂香见软的不行,也收起了那副虚伪的面孔。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

“你把起诉撤了,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这钱,就当是我们给你的补偿。”

五万块?

打发叫花子吗?

我八年的心血,我给出去的三十多万,在他们眼里,就值五万块?

“不够。”我淡淡地说。

王桂香的眼睛瞪大了。

“五万还不够?林秀琴,你别太贪心了!他们现在是真的没钱!这五万,还是我找亲戚朋友凑的!”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五十万,一分不能少。要么给钱,要么法庭见。”

“你!”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的。”我回敬道。

王桂香看着我,眼神阴鸷。

她沉默了半晌,突然冷笑了一声。

“林秀琴,我劝你见好就收。”

“你真以为,念念写那篇作文,只是因为我给她买了点东西?”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王桂香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

“实话告诉你吧。那天,念念从学校回来,听见你在房间里打电话。”

“你在跟你弟弟说,要把这套房子,留给你那个还没结婚的侄子。”

“你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靠不住。只有侄子,才能给你养老送终。”

“这话,被念念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确实给我弟弟打过电话。

我弟弟在外地,担心我一个人,劝我把房子卖了,去他那里养老。

我当时拒绝了。

我说:“哥,这房子是我和老方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卖。再说,我还有慧慧和念念呢。等我老了,动不了了,她们总会管我的。就算慧慧不管,念念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不会不管我。”

我弟弟叹了口气,说:“姐,话是这么说,但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你侄子马上大学毕业了,要不,以后让他回来照顾你,这房子就留给他。”

我当时就笑了,说:“你胡说什么呢?我自己的女儿外孙女,我信得过。房子留给侄子,那成什么话了?”

我明明是这样说的!

我明明拒绝了我弟弟的提议!

怎么到了王桂香嘴里,就变成了我要把房子留给侄子?

是念念听错了?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

“是你……是你故意歪曲事实,告诉念念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桂香。

王桂香笑而不语,那表情,等同于默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为什么?”王桂香冷哼一声,“当然是为了我的孙女,为了我的儿子!”

“林秀琴,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你敢说,你心里就没一点私心?你把着这套房子,不就是为了防着我们陈家人吗?”

“现在好了,念念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你就算守着这套房子,以后也是个孤寡老太婆!没人给你送终!”

“我劝你,拿上这五万块钱,撤了诉。以后大家面子上还过得去。不然,闹到最后,你人财两空,什么都得不到!”

她说完,拿起她的包,趾高气扬地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如坠冰窟。

我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从王桂香接近念念开始,从她们一家人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策划着如何夺走我的一切。

他们不仅要我的钱,要我的房子。

他们还要诛我的心。

他们要让我在众叛亲离中,彻底垮掉。

何其歹毒!

我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我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怯的、稚嫩的声音。

“……外婆?”

是念念。

我的心,猛地一揪。

“念念……”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外婆,你……你是不是不要念念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东西都打包好?爸爸说,你不要我了,要把我赶出去。”

“外婆,你是不是真的要把房子给舅爷家的小哥哥?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念念了?”

听着她委屈的哭诉,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我知道,这些话,一定是陈刚和王桂香教她说的。

他们想利用孩子,来击溃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如果是在知道真相之前,我或许真的会崩溃,会投降。

但是现在,我不会了。

我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念念,”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外婆没有不要你。外婆永远都爱你。”

“但是,你长大了,应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他们才是你的监护人。”

“至于房子的事……念念,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会明白,有些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

“外婆……”念念还在哭。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刚不耐烦的声音:“哭什么哭!跟你外婆说,让她撤诉!不然以后再也别想见到你!”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眼泪,无声地滑落。

念念,我的念念。

我可怜的孩子。

你被他们当成了伤害我最锋利的武器。

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那太残忍了。

我不能把你抢回来,因为我一旦心软,就会满盘皆输,连我们最后的回忆之地都保不住。

对不起,念念。

外婆只能选择,暂时地“抛弃”你。

我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场仗,我不能输。

不仅仅是为了房子,为了钱。

更是为了一个公道,为了我死去的尊严。

我拿起手机,给我的律师,打去了电话。

“张律师,我决定了。”

“除了追讨抚养费和借款,我还要再加一条起诉。”

“我要告他们,诽谤。”

电话那头,律师沉默了片刻。

“林老师,您想好了吗?这样一来,可能就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我想好了。”

我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我不要回旋的余地。”

“我只要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天,快黑了。

但我的心里,却仿佛有一束光,正在慢慢亮起。

我知道,前路会很艰难。

我会面对无休止的骚扰、谩骂,甚至威胁。

我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见不到我一手带大的外孙女。

但是,我不后悔。

人活一辈子,总要争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那个在暴雨中背着孩子奔跑的自己。

是为了那个掏空所有积蓄,却换来一句“外人”的自己。

是为了那个被逼到绝境,却依然选择守护最后底线的自己。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我的弟弟。

“姐,我听说了。你别怕,哥支持你!我明天就买票回去!什么牛鬼蛇神,哥替你挡着!”

温暖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好。”我哽咽着说。

天,没有完全黑。

只要心中有光,黑夜,就永远不会降临。

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知道,王桂香和陈刚他们,在接到新的律师函后,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而我,也已经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的……卑劣。

第二天一早,我的家门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喷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忘恩负负,逼死女儿,!”

邻居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打开门,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这是谁干的。

除了陈刚那种无赖,没人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我没有跟邻居解释,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拍下了照片,然后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调取了走廊的监控。

监控清晰地拍到了,凌晨三点,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地涂鸦。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是陈刚。

警察说,这构成了寻衅滋事,他们会立案调查。

事情很快就在小区里传开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家每户。

有人说,我为了房子,要把亲生女儿女婿告上法庭。

有人说,我嫌贫爱富,看不起落魄的女婿。

更难听的,说我早就想把房子留给娘家侄子,所以才找借口把女儿一家赶出去。

一时间,我成了整个小区的“名人”。

以往那些见面热情打招呼的邻居,现在看到我,都像躲瘟神一样,绕道而行。

偶尔有几个眼神交汇,那眼神里,也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人言可畏。

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重量。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怕看到那些异样的眼光,怕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弟弟,林建国,回来了。

他看到门上的红油漆,二话不说,拎着一桶稀料,一块抹布,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些字擦得干干净净。

晚上,他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姐,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他们不知道真相,没资格评论你。”

“你没错。对付豺狼,就不能用对付绵羊的办法。”

“从今天起,我住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欺负你。”

弟弟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崩溃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是啊,我没有错。

我为什么要怕?

该怕的,是那些作恶的人。

第二天,我重新挺直了腰杆,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散步。

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我坦然回视。

有几个好事的大妈拦住我,阴阳怪气地“劝”我。

“林老师啊,差不多就行了。再怎么说也是你女儿,闹得这么僵,以后谁给你养老啊?”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自己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家的事吧。”

“对了,我听说你儿媳妇,上个月刚把你给孙子买的金镯子拿去当了,给你儿子还了赌债。这事,您知道吗?”

那个大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

我知道,这场舆论战,我不能输。

我不能让他们用道德绑架,来混淆视听。

几天后,法院的传票,送到了陈刚和方慧的手里。

他们彻底被激怒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搞小动作,而是直接闹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看书,门被擂得震天响。

“开门!林秀琴!你个的!开门!”

是陈刚的声音。

我弟弟立刻站起来,要去开门。

我拉住了他。

“别开。让他们闹。”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报警键。

“喂,110吗?我还是上次报警那个人。上次那个寻衅滋事的人,现在又来我家门口闹事了,还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对,地址是……”

门外,陈刚的叫骂声越来越难听。

方慧的哭喊声也夹杂在其中。

“妈!你开门啊!你非要逼死我们吗!我们是你最亲的人啊!”

最亲的人?

我冷笑。

用油漆在我家门上写“”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自己是“最亲的人”?

很快,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

还有很多看热闹的邻居。

我弟弟打开了门。

门外,陈刚和方慧的丑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陈刚还在破口大骂,方慧则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凄惨模样。

警察严厉地呵斥了他们。

“干什么呢?公共场所,大声喧哗!还进行人身辱骂!上次的事还没跟你们算清楚,又来?”

陈刚看到警察,气焰消了一半,但还是不服气。

“警察同志,是她不讲道理!她是我们的长辈,却为了钱,把我们告上法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妈?”

他开始颠倒黑白,向周围的邻居博取同情。

“大家评评理!我们做生意失败了,想让妈帮一把,把房子抵押一下,周转过来就还给她。她不但不肯,还把我们赶出家门,连孩子都不让我们见!”

“现在还告我们,要我们赔五十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她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

一些不明真相的邻居,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是啊,这也太过分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

就在这时,我弟弟走了出去。

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这是他昨天刚买的。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安静一下!”

他打开喇叭,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议论。

“我是林秀琴的弟弟,林建国。关于我姐和我这个‘好外甥女’家的事,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猜测。今天,我就当着警察同志的面,把真相告诉大家!”

他清了清嗓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我如何把念念带大,到他们夫妻俩如何一次次拿钱“创业”。

从王桂香如何用零食和谎言收买孩子,到他们如何用我老伴的遗像来威胁我。

他还把手机连接上了一个便携音箱,把我当时录下的音,公之于众。

陈刚那句“老东西,你这房子留着干嘛”,方慧那句“妈,你是个外人”,以及陈刚威胁要砸遗像的狰狞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楼道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刚刚还对我指指点点的邻居,此刻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地上的方慧和陈刚。

陈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我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这是合成的!是假的!”他语无伦次地狡辩。

我弟弟冷笑一声。

“假的?警察同志在这里,录音是真是假,拿去做个技术鉴定就知道了。还有,那天凌晨来喷油漆的,是不是你,你自己心里清楚。监控录像可不会说谎。”

警察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

他们看向陈刚的眼神,充满了严厉。

“陈刚,方慧,现在请你们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

“我不去!”陈刚像疯了一样大叫,“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警察管不着!”

“家事?”我弟弟上前一步,气势逼人,“你用暴力威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企图抢夺她的房产,这也是家事?你在她家门口喷漆辱骂,这也是家事?陈刚,我告诉你,法律面前,没有家事!”

陈刚被我弟弟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方慧则彻底瘫软在地上,用手捂着脸,不敢见人。

最终,他们还是被警察带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楼道里,邻居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鄙夷,变成了同情,甚至还有几分敬佩。

一个大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林老师,对不起,是我们错怪你了。你……你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真相大白,固然痛快。

但把家里最丑陋的一面,这样血淋淋地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回到家,我弟弟关上门。

“姐,别难过。对付这种人,就不能要脸。你要是顾及脸面,他们就会把你踩进泥里,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点点头。

这个道理,我懂。

只是,代价太大了。

我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外孙女的亲近,还差点失去了名誉。

我赢得了一场战争,却输掉了整个曾经。

开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没有去。

我委托了张律师和我弟弟全权代理。

我怕我看到方慧,会再次心软。

也怕看到她怨毒的眼神,会让我刚刚愈合一点的心,再次破碎。

结果,毫无悬念。

法院判决,陈刚和方慧,必须在半年内,偿还我五十万元的抚养费及各项欠款。

陈刚因为寻衅滋事和暴力威胁,被处以十五天的行政拘留。

至于诽谤罪,因为取证困难,而且考虑到我们之间的亲属关系,法院建议庭外和解。

我同意了。

我的目的,不是要把他们送进监狱。

我只是要一个公道,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收到了方慧的一条短信。

是她用别人的手机发的。

“你满意了?为了钱,你把自己的女儿女婿送进派出所,你把我们一家都毁了!你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母亲!”

我看着短信,没有回。

只是默默地删掉了。

毁掉你们的,不是我。

是你们自己的贪婪和愚蠢。

半年的还款期限,很快就到了。

他们一分钱都没有还。

我申请了强制执行。

法院冻结了他们名下所有的银行卡,虽然里面空空如也。

他们被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我听说,陈刚出来后,又想跟人合伙做生意,结果因为是“老赖”,连公司都注册不了。

方慧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在小餐馆里洗盘子。

王桂香大概是觉得他们没指望了,也回了老家,不再管他们。

念念,被送到了一个普通的民办小学。

因为他们付不起昂贵的学费,之前上的那个贵族学校,已经把她劝退了。

我从弟弟那里听到这些消息时,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我无意中一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是念念。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比半年前瘦了,也黑了。

她没有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住了。

我看不清她在划什么。

但我能看到,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那是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落寞和孤单。

就在这时,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然后,迅速地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有胆怯,有怨恨,还有一丝……渴望。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跑掉了。

跑得那么快,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我伸出手,想要喊住她。

但“念念”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我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弟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想她了,就去看看她吧。”

我摇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只要陈刚和方慧还在怨恨我,他们就会继续向孩子灌输那些扭曲的是非。

我现在去见她,只会让她更加矛盾和痛苦。

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她再长大一些,等她能独立思考,等她能分清,谁才是真的爱她。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一年,两年,或者十年。

但我愿意等。

因为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弟弟之外,唯一的牵挂。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开始学着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和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起练字。

我参加了社区的合唱团,每周去公园里唱唱红歌。

我的生活,渐渐变得充实起来。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拿出念念小时候的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夜。

照片上,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而现在……

我不敢再想下去。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焦急的男声。

“请问,是陈念的家属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是,我是她外婆。念念怎么了?”

“她发高烧了,在学校晕倒了。我们现在把她送到了市人民医院。她嘴里一直喊着外婆,我们从她班主任那里,才找到您的电话。”

“她爸爸妈妈呢?”我急切地问。

“打不通。一个关机,一个没人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一件外套就冲出了门。

我赶到医院,在急诊室里,看到了念念。

她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地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我冲过去,握住她滚烫的小手。

“念念,外婆来了,外婆在这里。”

她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眼皮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呢喃着。

“外婆……水……”

我赶紧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沾湿她的嘴唇。

医生告诉我,是急性肺炎,高烧到四十度,幸好送来得及时。

我守在她的病床前,寸步不离。

就像八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怨恨。

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半夜,念念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住了。

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抓着我的手,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不见。

我也哭了。

我们祖孙俩,就这样,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地对望着,任由泪水肆虐。

过了很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

“外婆……”

“哎,外婆在。”

“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外婆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抚摸着她的额头,“外婆只是……在等你长大。”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把纸塞到我的手里。

“外婆,你看看。”

我打开那张纸。

是一篇作文。

纸张已经有些陈旧,上面还有几块模糊的泪痕。

标题是,《我最想念的人》。

“我最想念的人是外婆。”

“以前,我以为奶奶最爱我,因为她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后来,爸爸妈妈告诉我,外婆要把房子给别人,不要我们了。我很生气,也很难过。”

“但是,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了。他们总是吵架,爸爸还打妈妈。他们不管我吃饭,不管我写作业。我生病了,他们也说没钱去医院。”

“我才知道,奶奶给我的,只是零食和玩具。而外婆给我的,是家。”

“外婆会给我做最好吃的红烧肉,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我,会教我写字,给我讲故事。”

“我想念外婆的拥抱,想念外婆做的饭菜,想念外婆家的味道。”

“外婆,对不起。我错了。”

“外婆,我想回家。”

我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

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念念,嚎啕大哭。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

我的念念,她长大了。

她终于明白了。

第二天,方慧和陈刚才出现在医院。

他们看起来,比一年前更加憔悴和落魄。

看到我,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陈刚想说什么,被方慧拉住了。

方慧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对不起。”

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悔恨。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们……我们没脸见你。我们不是人。”她哽咽着说,“这一年,我们过得生不如死。我才知道,以前的日子,有多好。”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

“妈,念念……就拜托你了。我们……我们养不起她了。”

说完,她又鞠了一躬,然后拉着陈刚,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赢。

这场家庭战争里,没有赢家。

我们每一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念念出院后,我把她接回了家。

那个空荡荡的家,终于又有了笑声。

我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外婆,真好吃。我好久没吃到了。”

我的心,又酸又软。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我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给她辅导功课,带她去公园散步。

只是,我们之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着关于她父母的话题。

我知道,那道伤疤,还在。

需要时间,慢慢去愈合。

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

念念拿着一张报纸,跑了进来。

“外婆,你看!”

我擦干手,接过报纸。

社会版的一个小角落里,刊登着一条新闻。

《警方捣毁一特大网络诈骗团伙,涉案金额上亿》。

新闻配图里,是一群被戴上手铐的犯罪嫌疑人。

其中一个,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当初带着陈刚“做工程”的那个“朋友”。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弟弟的电话。

“建国,你帮我查一下……当年陈刚他们那个所谓的‘投资’……”

电话那头,弟弟沉默了很久。

“姐,”他缓缓开口,“其实,我早就查过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庞氏骗局。”

“陈刚和方慧,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只是,他们太蠢,也太贪,不愿意承认罢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在这里。

他们不是坏到了骨子里。

他们只是,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可怜人。

我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突然觉得,有些释然了。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方慧那个早已被我拉黑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念念很好,勿念。照顾好自己。”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她的回复。

我起身,走进念念的房间。

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我俯下身,轻轻地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我的孩子,欢迎回家。

外面的世界,风风雨雨。

但从今往后,外婆这里,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至于那些恩怨,那些伤害,就让它们,都随风而去吧。

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们,都要学着,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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