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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文章轻松搞定《我眼中的同学作文》的写作。(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11 13:36

一篇文章轻松搞定《我眼中的同学作文》的写作。(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我眼中的同学”的作文,可以是一次很好的自我观察和人际交往反思的机会。以下是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希望能帮助你写出一篇内容充实、情感真挚的作文:
"一、 确定写作重点和角度:"
1. "聚焦“我眼中”:" 这是关键。不要仅仅罗列同学的特点,更要写出这是你"主观"的看法和感受。你的观察角度、你的情感倾向都会影响你的描述。 2. "选择具体对象:" 是写某一个同学,还是几个同学,或者某个群体?建议初期聚焦于一两位同学,更容易深入刻画。选择你真正有感触、有话可说的同学。 3. "明确核心内容:" 你想通过这篇作文表达什么?是赞美同学的某个品质?分享与同学相处的趣事?反思同学间的关系?还是表达对某个同学的欣赏或担忧?确定一个核心,让文章更有条理。
"二、 内容构思与选材:"
1. "深入观察:" 回忆这位同学的外貌、性格、习惯、学习状态、与人交往的方式等。观察要细致,找出独特的、能体现他/她个性的细节。 2. "选取典型事例:" “事例是文章的骨肉”。选择1-3个具体、生动、能充分证明你观点的小故事或片段来支撑你的描写。避免空泛地夸奖

我患癌后才发现:朋友、同事、同学甚至亲戚,不过是人生中的过客

那张A4纸,轻飘飘的,却像一块铅,砸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其实声音很轻。

但在我耳朵里,不亚于惊雷。

胃癌。晚期。

这三个字,像三个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叫林墨,三十二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自认过着一种标准都市白领的生活。有房贷,有不算太糟心的工作,有一个谈了五年的男朋友,还有一群自认为可以两肋插刀的朋友。

我的人生,就像我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一切都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直到这张纸的出现。

它把所有文件夹都删除了,只留下一个回收站的图标,闪着不祥的红光。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第一个想到的,是江川。

我的男朋友。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墨墨,我在开会,怎么了?”他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失真,带着一丝惯常的忙碌和不耐烦。

“江川,”我的声音在抖,我自己都能听见,“我……”

我该怎么说?

“我拿到体检报告了。”

“哦?怎么样?不是说小问题吗?胃炎?”他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显然心不在焉。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胃癌。”

电话那头,键盘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大概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也可能只有几秒钟,江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你别开玩笑,墨墨。”

“我没开玩笑。”我说,“晚期。”

我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每说一次,这件事的真实感就加深一分,像水泥一样,开始在我心里凝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彻底乱了,“你等我,我……我开完会马上过来!你别怕,啊?别怕!”

他说别怕。

可我怕得浑身都在发冷。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我们一起挑的,号称是北欧极简风的灯,此刻在我眼里,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长满触手的怪物。

江川来得很快,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

他冲进来抱住我,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

“没事的,没事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的!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专家!”他语无伦次,一遍遍重复着。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第一次,眼泪掉了下来。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还有他。

很快,我的病在小圈子里传开了。

第一个知道的是我最好的闺蜜,苏晴。

她在电话里哭得比我还凶,骂骂咧咧,把老天爷问候了十八遍。

“凭什么啊!凭什么是你!你这么好的人!”

“你等着,我明天就请假过去陪你!”

第二天,苏晴真的来了,提着一个巨大的果篮,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从大学到现在的各种糗事,想逗我笑。

我看着她,心里是暖的。

看,我没信错人。

公司那边,总监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沉痛又官方。

“林墨啊,你好好养病,工作上的事别操心了,身体最重要。”

“我们大家给你凑了点钱,不多,一份心意。”

“等你好了,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听着,礼貌地道谢。

微信里的同学群也炸了。

几百条未读信息,全是@我的。

“林墨,怎么回事啊?听说你病了?”

“天啊,保重身体啊!”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一张张熟悉的头像,说着一句句温暖的话。我躺在床上,一条条地翻着,心里那块正在凝固的水泥,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亲戚们也陆续打来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我爸则一个劲地叹气,说要马上从老家过来。

我大姨,二舅,三姑……他们的声音充满了关切和震惊。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年纪轻轻的。”

“别怕,现在的技术,肯定能治好!”

“钱够不够?不够跟姨说!”

那几天,我被一种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关爱包围着。

江川忙前忙后,联系医院,咨询专家,寸步不离。

苏晴一下班就往我这儿跑,给我炖汤,陪我聊天。

我甚至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你看,有这么多人爱我。

化疗开始了。

那是我噩梦的真正开端。

强烈的呕吐,脱发,虚弱,疼痛……我像一株被丢进硫酸里的植物,从内到外,迅速枯萎。

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不敢认。

江川一开始还很有耐心。

我吐得昏天暗地,他会给我拍背,递水,收拾污物,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会削好苹果,一小块一小块地喂我。

他会在我因为疼痛睡不着的时候,抱着我,给我讲故事,像哄一个孩子。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额的。

尤其当这份耐心需要用无尽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去透支的时候。

第三次化疗后,我虚弱得下不了床。

那天晚上,我半夜渴醒,想叫江川,却发现身边是空的。

客厅里有微弱的光,还有压抑的说话声。

是江川在打电话。

“妈,我知道,我知道……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这边先顶着。”

“她?还那样,吐得厉害。”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什么?分手?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离开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一丝烦躁。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先进去看看她。”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

我闭着眼睛,装睡。

他给我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

不疼,但很凉。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他给我拍背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站远一点,好像怕沾上什么。

他喂我吃东西,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以前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从工作八卦到宇宙尽头。现在,只剩下“今天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医生怎么说?”这种公式化的问答。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看着他被尼古丁熏得有些发黄的手指,和他紧锁的眉头,突然觉得,他离我好远。

苏晴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一开始是每天来。

后来变成两三天来一次。

再后来,一周一次。

她有她的生活。

她要加班,要和新认识的男生约会,要处理自己生活里的一地鸡毛。

有一次,她来看我,坐在我床边,兴高采烈地讲她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奇葩。

“你是不知道,他做的那个PPT,简直是视觉灾难!红配绿,我的天,我眼睛都快瞎了!”

她讲得眉飞色舞。

而我,刚刚结束一轮化疗,胃里翻江倒海,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世界是灰色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是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她的世界是彩色的,是PPT的红配绿,是鲜活的、奔腾不息的。

我们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却隔着一个银河系。

我看着她,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察觉到了我的沉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她开始看手机,刷朋友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两句。

“哎,你看这个好好笑。”

“呀,XXX去日本玩了,樱花好漂亮。”

我闭上眼睛。

我不想听。我不想看。

那些正常世界里的悲欢,于我而言,都太刺眼了。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墨墨,我晚上还有个饭局,先走了啊。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改天。”

多么轻飘飘的一个词。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她工作和生活里的事。

我们的聊天,也变得和江川一样,公式化,小心翼翼。

“今天挂的什么水?”

“医生查房了吗?”

“想不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

她眼里的同情和怜悯越来越多,那种我们曾经无话不谈的亲密,却越来越少。

她看我,像在看一个易碎的玻璃制品。

而我,讨厌这种眼神。

公司那个“凑了点钱”的红包,很快就到了。

一个同事代表送来的,五千块钱。

“林墨,大家的一点心意。”

“总监说,让你安心养病,别想太多。”

我看着那个红包,说了声“谢谢”。

我知道,对于一群月薪不过万的普通同事来说,这已经不少了。

可这点钱,在每天流水一样花出去的医药费面前,连个响都听不见。

更让我难受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我的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小A,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她们部门聚餐的照片,九宫格,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欢迎新同事加入我们大家庭!未来一起加油呀!”

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坐在我原来的工位上。

那个我亲手布置的工位。

我贴了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家人的照片,旅行的明信片,还有江川写给我的第一张情书。

现在,那个女孩的桌上,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

我的东西呢?

大概,早就被当成垃圾,清理掉了吧。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很多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

“哇,新来的妹子好漂亮!”

“求介绍!”

“你们部门颜值又高了!”

没有一个人,提到我。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把那条朋友圈,翻来覆去地看。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酸,涩,还有一种被抛弃的凉意。

我理解。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公司离了谁也照样开。

没有人有义务为我停下脚步。

可是,理解归理解,难过归难过。

原来,所谓的“等你回来”,只是一句客套话。

我点开那个曾经因为我的病而无比热闹的同学群。

在我住院一个月后,那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家聊着股票,聊着孩子,聊着新上映的电影。

偶尔,会有人想起来,@我一下。

“@林墨,最近怎么样了?”

我通常会回一句:“还行,在治疗。”

然后,群里会短暂地安静一下。

接着,又会有人用一个新的话题,把这点尴尬的沉默打破。

我的存在,像一个不合时宜的休止符。

大家小心翼翼地绕开我,生怕触碰到这个沉重的话题。

直到有一天,群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突然给我发了私聊。

“林墨,在吗?”

“在。”

“我听说了你的事,很难过。你一定要坚强。”

我回了个“谢谢”。

“是这样的,”他紧接着说,“我最近在做一个健康产品,美国的最新技术,对你这个病,有非常好的辅助治疗效果。很多晚期患者用了,都好转了。”

他发来一长串的产品介绍,和各种所谓的“客户见证”。

我看着那些天花乱坠的宣传语,胃里一阵翻涌。

“多少钱?”我问。

“一个疗程三万八,买三个疗程有优惠。”

三万八。

我笑了。

我回他:“谢谢,不过医院这边有治疗方案了。”

“哎,你别不信啊!医院那套都是化疗放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这个是靶向修复,纯天然,没有副作用的!”他还在不遗余力地推销。

我没再回复,直接拉黑了他。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这东西能救我,还是只想从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再榨取一点价值。

但无论是哪种,都让我觉得恶心。

原来,在一些人眼里,我不是同学,不是朋友。

我只是一个潜在的客户。

亲戚们的“关心”,则以另一种形式,让我窒息。

我爸妈从老家赶来,在我租的房子里住下。

我妈每天以泪洗面,我爸唉声叹气。

他们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压力。

我住院,他们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

每天提着保温桶来送饭。

我妈炖的汤,永远是那几样:黑鱼汤,甲鱼汤,鸽子汤……

她说,这些是“发物”,能让伤口长得快。

我跟她说,医生说了,化疗期间饮食要清淡,不能乱吃。

她不听。

“医生懂什么!我们老家都这么吃!你看隔壁床那个老太太,天天喝这个,精神多好!”

我不想跟她吵,只能硬着生生喝下去。

然后,再跑到厕所,吐得一干二净。

我大姨几乎每天一个电话。

“墨墨啊,我给你打听到一个偏方,是一个老中医给的,特别灵!用癞蛤蟆晒干了磨成粉,冲水喝!”

我听得头皮发麻。

“大姨,谢谢你,不用了,我信科学。”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科学科学,科学要是能治好你,你怎么还躺在医院里?多条路总是好的嘛!”

我二舅,则给我发来各种“心灵鸡汤”和“抗癌奇迹”的链接。

《震惊!他只靠意念就战胜了癌症!》

《每天念这几句话,癌细胞都吓跑了!》

他还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墨墨,你要保持好心态!癌症一半是吓死的!你要相信自己能好!”

我看着那些标题,只觉得荒谬。

他们真的关心我的病吗?

不。

他们关心的,是自己“为我做了些什么”的自我满足感。

他们用这些廉价的、不负责任的“关心”,来表达自己的立场,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至于这些东西会不会给我带来困扰和伤害,他们不在乎。

最让我崩溃的,是一次家庭聚会。

那是我一次化疗间歇期,身体状态稍微好点,我爸妈非要我跟他们回一趟亲戚家。

说是一大家子人,都想看看我。

我拗不过,去了。

一进门,我就成了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所有人都围着我,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好奇和恐惧的眼神打量我。

“哎哟,瘦成这样了。”

“脸色是不太好。”

“头发都掉光了啊……戴个帽子也好。”

他们七嘴八舌,像在点评一件物品。

席间,大家的话题也始终围绕着我。

三姑父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墨墨啊,你就是以前太要强了!工作那么拼干嘛?钱是赚不完的!你看,现在把身体搞垮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口水都快喷到我脸上。

四婶接话说:“就是!女孩子家家,那么要强干嘛?早点结婚生个孩子,在家相夫教子,多好!”

我表哥,一个我一年也见不到一次的远房表哥,突然凑过来说:“墨墨,我认识一个大师,特别厉害,会看风水。要不让你家江川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我让他给你算算?看看是不是犯了什么冲?”

我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公开审判的犯人。

我的病,成了他们指点江生、彰显自己“人生智慧”的由头。

我吃不下饭,胃里一阵阵痉挛。

我借口去洗手间,把自己锁在里面,打开水龙头,用巨大的水声掩盖我的干呕。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陌生的脸,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我的亲人。

他们不是在关心我,他们是在消费我的苦难。

那顿饭后,我跟江川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他妈又给他打电话,催我们分手。

“我妈也是为我好,”他疲惫地解释,“她怕我人财两空。”

“人财两空?”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在你妈眼里,我就是那个会让你‘人财两空’的麻烦,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了,“墨墨,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们现在花了多少钱了?我的积蓄,你的积蓄,都快见底了!后面还要花多少钱?是个无底洞!”

“所以呢?”我冷冷地看着他,“所以就该把我扔掉,及时止损,是吗?”

“我没说要扔掉你!”他吼道,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得现实一点!我总得为我的未来考虑吧!”

“你的未来?”我笑了,“你的未来里,已经没有我了,对不对?”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都爆发了。

“江川,你累了,我知道。可是我呢?我躺在这里,每天跟死神搏斗,我难道不累吗?”

“我吐得连胆汁都出来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走廊抽烟!”

“我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跟朋友喝酒,说你压力大!”

“苏晴不来了,同事把我忘了,同学把我当客户,亲戚把我当怪物!我以为,我至少还有你!结果呢?结果你也想跑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

“滚!你给我滚!”

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水杯碎了,水和玻璃渣溅了一地。

就像我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江川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带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比纸还薄。

风一吹,就散了。

江川走了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世界是无声的。

我拔掉了网线,手机关机,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

我妈在我病房门口哭,我爸在外面砸门,我都没理。

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护士每天来给我换药,打针,都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

她们大概觉得,我疯了。

也许吧。

也好。

一个疯子,就不用再理会这个正常的世界了。

有一天,一个清洁工阿姨推着车进来打扫卫生。

她一边拖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烦躁地皱了皱眉。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表情,自顾自地忙活着。

突然,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床头柜上那个已经枯萎的苹果,说:“姑娘,这苹果都坏了,我给你扔了吧?”

我没作声。

她走过来,麻利地把那个长了霉斑的苹果收进垃圾袋。

然后,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放在我床头。

“这个好,脆,甜。”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我愣住了。

我看着那个苹果,又看看她。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满是老茧。

我们素不相识。

她为什么要给我一个苹果?

“阿姨……”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她应了一声,“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苦。得这个病,谁都不好受。”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老头子,前几年也是这个病,走了。”

“那时候啊,家里亲戚朋友,来了一拨又一拨。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真到要拿钱、要出力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最后守在他身边的,就我一个。”

“人啊,就是这样。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别指望别人。能指望的,就只有自己。”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被子。

“姑娘,你得自己想开点。天塌下来,也得自己扛。你得为你自己活。”

她推着清洁车,哼着小曲,走了。

我看着床头那个红得发亮的苹果,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它吃了。

真的很脆,很甜。

是我生病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周围的一切。

江川、苏晴、同事、同学、亲戚……

他们真的做错了吗?

好像也没有。

江川陪了我那么久,身心俱疲,他想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这有错吗?

苏晴有自己的生活和烦恼,她不可能永远围着我转,这有错吗?

同事们跟我非亲非故,他们忘记我,开始新的工作,这有错吗?

同学们跟我交情不深,他们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想从我身上捞一笔,这也很符合人性,不是吗?

亲戚们用他们愚昧的方式表达“关心”,那是因为他们的认知水平,也就到那儿了。

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我。

我错在,对人性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错在,以为那些社会关系,那些所谓的“情谊”,是坚不可摧的。

我以为我是世界的中心,我病了,所有人都该围着我转,都该感同身受。

多么可笑。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炼狱里。

我的痛苦,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隔岸的火灾。

他们会惊呼,会同情,会感慨。

但他们不会,也不可能,跳进火里来陪我一起燃烧。

他们只会确认一下自己是安全的,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想通了这一点,我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就像一个一直背着沉重行囊的旅人,终于把行囊放下了。

我不再怨恨任何人。

也不再期待任何人。

我开始为自己活。

我重新开了手机。

微信里,有几百条未读信息。

有苏晴的道歉和担忧。

有我妈的哭诉。

甚至还有江川的一条信息,发在一个星期前。

“墨墨,对不起。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条信息,面无表情地删掉了。

然后,我给苏晴回了一条。

“我没事,别担心。你好好过你的生活。”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别哭了。从今天起,你们回老家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我妈在电话那头又开始哭。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我们怎么能走!”

“你们在这里,我压力更大。”我平静地说,“你们的眼泪和叹气,比化疗还让我难受。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我爸抢过电话,吼道:“林墨!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我们是关心你!”

“我知道。”我说,“但你们的关心,我承受不起。爸,妈,算我求你们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我爸叹了口气,“行,我们走。”

他们走的那天,没有告诉我。

等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在小旅馆的房间,已经退了。

我心里,没有难过,只有解脱。

我又开始化疗。

过程依然痛苦,但我不再把它当成折磨。

我把它当成一场战斗。

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我开始配合医生,认真吃饭,哪怕吃下去就吐。

我开始在精神好的时候,下床走路,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我买了一顶很漂亮的假发,和很多顶不同款式的帽子。

我还重新拿起了画笔。

那是我大学时的爱好,工作后,就再也没碰过。

我买了一个速写本,开始画病房里的人。

焦急等待的家属。

步履匆匆的护士。

面无表情的医生。

还有,和我一样的,面色苍白的病人。

我的画里,没有美,只有真实。

我画隔壁床那个因为癌痛整夜呻吟的老大爷。

我画那个每天下午都会来给丈夫送饭,然后坐在床边默默织毛衣的阿姨。

我画那个只有五岁,却因为白血病剃光了头发,依然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挣扎着,活着。

有一天,我在花园里画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向我走来。

是苏晴。

她瘦了,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她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的画板。

“画得真好。”她说。

我没抬头,继续画着。

“对不起。”她突然说。

“对不起什么?”我问。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我看到你那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我甚至不敢再来看你。”

“我怕看到你越来越虚弱的样子。我怕有一天,你会……”她没说下去。

我停下笔,看着她。

“我没怪你。”我说,“真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不可能为了我,停下你的人生。”

“苏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谁是谁的救世主。我们能做的,只有自救。”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墨墨,你变了。”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吧。”

“变得……更强大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聊的不是我的病,而是她。

她的工作,她的新恋情,她的烦恼。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给点建议。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在大学宿舍里,躺在床上说悄悄话一样。

我们之间的那道银河系,好像消失了。

我们依然在不同的世界里。

但我们学会了,如何尊重和理解对方的世界。

临走时,她抱了抱我。

“墨墨,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说。

后来,苏晴还是会来看我。

但不再是带着沉重的同情和怜悯。

她会给我带新出的奶茶,吐槽最新的烂剧,跟我分享她生活里的鸡零狗碎。

而我,也会跟她分享我画的新画,告诉她隔壁床的大爷今天又说了什么笑话。

我们成了彼此生活的观察者,而不是拯救者。

这种感觉,很好。

我的病,没有奇迹般地好转。

但我也没有像医生预言的那样,迅速恶化。

我就那样,不好不坏地,活着。

化疗,出院,休养,复查,再住院。

成了我生活的循环。

在这个循环里,我遇到了很多人。

也告别了很多人。

隔壁床那个整夜呻吟的老大爷,在一个凌晨,安静地走了。

那个每天来送饭的阿姨,再也没出现过。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成功地做了骨髓移植,出院了。出院那天,她跑来送给我一个她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一个长头发的公主。

她说:“姐姐,等你头发长出来,你也是公主。”

我把那幅画,贴在了我的床头。

我也见到了江川。

在我一次出院的路上,在医院门口,我们不期而遇。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挽着他的胳膊。

他看到我,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尴尬,窘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我看着他,平静地笑了笑。

然后,我转过身,戴上我的帽子,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我没有回头。

我听到他身边的女孩,小声地问:“她是谁啊?”

我不知道江川是怎么的。

也不想知道。

他,以及他代表的那段过去,于我而言,已经翻篇了。

他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来过,爱过,然后,走了。

如此而已。

我的速写本,画满了三本。

我把它们整理好,拍了照片,发到了一个社交平台上。

配的文字是:

“一个癌症患者的病房观察日记。”

没想到,火了。

很多人在下面留言。

“画得太真实了,看哭了。”

“我也是癌症患者,你的画给了我很多力量。”

“楼主加油!我们都在为你祈祷!”

甚至有一家出版社联系我,说想把我的画结集出版。

我看着那些温暖的留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曾经我以为牢不可破的关系,朋友,同事,同学,亲戚,甚至爱人,他们都只是我人生中的过客。

他们会在你的站台停留,有的长,有的短。

但他们终将登上属于自己的列车,去往不同的方向。

你不能,也不应该,强求他们为你停留。

真正能陪你走完全程的,只有你自己。

以及,那些在你的旅途中,与你萍水相逢,却给了你一丝善意和温暖的,陌生人。

就像那个给我苹果的清洁工阿姨。

就像那个送我公主画的小女孩。

就像这些在网络上为我加油打气的,素未谋面的人们。

他们的出现,像一颗颗星星,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我孤独前行的路。

我答应了出版社的邀约。

书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过客》。

我的身体,依然在和癌细胞战斗。

我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结局会是什么。

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我就会输掉。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活过。

我爱过。

我被伤害过,也被温暖过。

我曾以为我失去了一切,但最后我发现,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和这个世界,和自己,和解。

我坐在窗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翻开一本新的速写本,在第一页,画下了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我知道,冬天会来,树叶会掉光。

但我也知道,春天来了,它会重新发芽。

生命,不就是如此吗?

退休旅行顺道看望了几位老同学,我才发现:43年的同学情也淡如水

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我回到家,一屁股陷在沙发里,半天没动弹。

我叫李建国,六十岁,一个在国营机床厂拧了四十多年螺丝的老技术员。

一辈子,好像就是从一个零件,拧到了另一个零件。

老伴儿张岚看我那副丢了魂的样子,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推到我面前。

“怎么了?真退休了,倒不自在了?”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酸又涩,就像我当时的心情。

“不是不自在,是空。心里空得发慌。”

张岚挨着我坐下,拍了拍我的手背。

“空就找点事儿填上。我早就想好了,等你退了,咱俩来个自驾游,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自驾游?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这辈子,出差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连飞机都没坐过。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折腾得动吗?”

“怎么折腾不动?你身体好着呢!再说,咱不开快车,慢慢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就当是,把欠自己的后半辈子给补上。”

张岚的话,像一根火柴,把我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给点着了。

是啊,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念想。

“行!听你的!”

我们花了一个月做准备。买了地图,规划路线,把那辆开了快十年的大众车送去做了个彻底保养。

出发前一晚,我收拾东西,从床底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里,翻出了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同学录。

那还是我们初中毕业时,大家互相留的。

四十三年了。

上面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些名字,一个个都像是刻在我脑子里。

赵卫东,当年坐我后排,天天揪我衣服的淘气包。

马向阳,我最好的哥们儿,一起逃课去河里摸鱼,被老师抓到罚站,我俩还对着傻笑。

还有陈虹,我们班的班花,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当年的日记里,写满了她的名字。

我摩挲着那些名字,心里一阵发热。

一个念头,像雨后的春笋,猛地冒了出来。

“张岚,你看,”我把同学录递给她,“我们这次路线,正好经过济南、南京、杭州这几个地方。”

“赵卫东就在济南,马向阳在南京发了财,陈虹……好像是嫁到了杭州。”

张岚接过同学录,凑在灯下看了看,笑了。

“哟,老家伙动心思了?想顺道看看老同学?”

我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几十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就……顺道看看,吃顿饭,叙叙旧。”

“行啊,”张岚把同学录还给我,语气很轻松,“同学嘛,是该多走动走动。你提前跟人家联系好,别扑个空。”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我翻出那个同样老旧的通讯录,上面的电话号码,很多年没打过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决定,第一个联系赵卫东。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

一个有点沙哑又警惕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喂,是……是赵卫东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是,你哪位?”

“我是李建国啊!初中同学,李建国!”

“李建国?”

他又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我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会把我忘了吧?

“哦!李建国!我想起来了!那个闷头学习的‘老夫子’!”

他终于想起来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夸张的惊喜。

我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对对对,是我!”

“哎呀,你这多少年没消息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退休旅行的事一说,告诉他我们计划下周到济南。

“那太好了!必须来!来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接风!”赵卫东在电话里嚷嚷着,热情得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块空地,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

看,四十三年又怎么样?

这同学情,不还热乎着吗?

出发那天,天特别蓝。

我和张岚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我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汽车,感觉自己像是要出征的将军。

第一站,济南。

两天后,我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驶入了济南市区。

我按照约定,给赵卫东打了电话。

“喂,卫东,我们到了。”

“到了?这么快!行,你们找个地方先住下,我这儿……我这儿有点事,晚点联系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乱,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好,好,你先忙。”

我和张岚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放下行李,张岚问我:“他是不是挺忙的?”

“嗯,听着像是在带孙子。”我说,“咱们先自己逛逛,别耽误人家正事。”

我们在大明湖边上溜达了一圈,看了看趵突泉。

风景是不错,但我心里总惦记着赵卫东的电话。

一直等到天快黑了,手机才响起来。

“建国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午我孙子发烧,折腾到现在才消停。”

“没事没事,孩子要紧。你别管我们了。”

“那哪儿行!你们等着,我马上过去接你们!咱们出去吃!”

半小时后,一辆半旧的别克停在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微微发福的男人探出头来。

是赵卫东。

比记忆里老了太多,但那双眼睛,一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的样子,一点没变。

“建国!”

“卫东!”

我们俩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骨头硌得生疼。

一旁的张岚笑着看我们。

“快,上车!”

赵卫东给我们拉开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边开车一边说:“哎呀,真没想到,咱们都这岁数了,还能再见面。”

“是啊,一晃都四十三年了。”我感慨万千。

“你小子,还是那个样子,没怎么变。”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你也没变,还是那么能说。”

我们俩相视一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当年。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热闹的家常菜馆门口。

“就这儿吧,味道地道,实惠。”赵卫东说。

进了包间,他张罗着点菜,都是些济南特色。

“你老伴儿也来了,怎么不早说,我好让我家的也过来认识认识。”他对我旁边的张岚说。

张岚笑着摆摆手:“嫂子在家带孩子,就别折腾了。我们俩随便吃点就行。”

菜很快上来了。

赵卫东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来,建国,为了咱们四十多年的重逢,干了!”

我酒量不行,但今天高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我眼眶发热。

“慢点喝,慢点喝。”张岚在旁边给我夹菜。

“卫东,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呗,”他叹了口气,也干了一杯酒,“从厂里内退,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儿子儿媳上班忙,我跟老伴儿就给他们看孩子。一天到晚,围着个小祖宗转,自己的时间一点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孙子的照片。

“你看,就这小子,皮得很。”

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我看着,也跟着笑。

“挺可爱的。”

“可爱是可爱,就是太磨人了。你呢?听说你在机床厂当技术员,肯定比我强。”

“也退了。跟你一样,闲人一个。”

我们聊着各自的退休生活,聊着血压血糖,聊着孩子的婚事。

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但说着说着,我发现,我们聊的,都是现在。

关于过去,关于初中那段日子,他好像不怎么提。

我试着把话题往回拉。

“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坐我后排,天天拿根笔杆子戳我后背。”

“有这事?”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那时候那么混蛋吗?哈哈哈,你不说我早忘了!”

他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我记忆里最鲜活的片段,他却忘得一干二净。

“那……那马向阳呢?你跟他有联系吗?”我又问。

“马向阳?哦,那个去南京的。早没联系了。听说他生意做得挺大,开公司的,是大老板了。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哪儿还记得我们这些穷哥们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我没接话。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赶紧接通,语气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喂,媳妇儿……啊?又烧起来了?这么快?好好好,我马上回,你们别急,先拿温水给他擦擦……”

挂了电话,他一脸歉意地看着我们。

“建国,真对不住。孙子又烧起来了,我得赶紧回去。”

“快回快回,孩子要紧!”我赶紧说。

“这顿饭都没吃好,你看这事闹的……”他一边说,一边起身穿外套。

“没事,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你快走吧。”张岚也站了起来。

赵卫东匆匆忙忙地要去结账,我把他拦住了。

“说好了我请的,你别跟我抢。”

“那哪儿行!你大老远来的!”

我们俩在门口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我抢着把钱付了。

赵卫东把我送到门口,紧紧握着我的手。

“建国,真对不住了。等下次,下次你再来,我好好陪你喝!”

“行。”我点点头。

看着他的车匆匆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饭店门口,晚风一吹,酒劲儿有点上头。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见到了老同学,是挺高兴的。

但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的那点东西,叫“念想”。

我念着的,是他不记得的过去。

他忙着的,是我插不上嘴的现在。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需要他立刻赶回去照顾的发烧的孙子,隔着四十三年的光阴。

回到酒店,张岚给我倒了杯热水。

“心里不舒服了?”

我喝了口水,摇摇头,又点点头。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觉得……跟想的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以为,我们一见面,就会聊以前的事,聊上学那会儿。结果,他好像都忘了。我们聊的,都是孙子、退休金、高血压。”

张岚笑了。

“李建国啊李建国,你都六十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人都得往前看。谁还天天抱着过去那点事儿过日子?他有他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大家现在能坐在一起,聊聊家常,问问健康,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就是同学情了。”

我没说话。

也许张岚说得对。

是我期望太高了。

在济南多待了一天,我们便继续上路,往南京去。

去南京,我是有私心的。

因为马向阳在那儿。

如果说赵卫东只是我记忆里的一个热闹的背景,那马向阳,就是我少年时代唯一的主角。

我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我性格闷,他活络。我被人欺负,他第一个冲上去替我打架。他考试不及格,我偷偷把答案传给他。

毕业后,他南下闯荡,我留在了本地。

一开始,我们还通信。

信里,他跟我说南方的繁华,说生意难做,说想家。

后来,信越来越少。

再后来,就只剩下过年时,一条言简意赅的群发祝福短信。

赵卫东说他当了大老板。

我心里,既为他高兴,又有点忐忑。

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已经大到,连坐在一起喝酒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拨通了马向阳的电话。

是我从另一个同学那儿辗转要来的新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

“喂,你好。”

一个沉稳、客气,但完全陌生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

“喂,请问……是马向阳吗?”

“我是。您是?”

“我……我是李建国。”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比赵卫东那次还要久。

久到我以为他马上就要挂电话了。

“李建国?”

他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搜索一个早已被格式化的文件。

“机床厂的李建国?我们初中同学?”

“对,对!是我!”我的声音有点抖。

“哦……哦!建国啊!”

他的声调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那感觉,更像是演员找到了正确的表演方式。

“哎呀,真是稀客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退休旅行的事又说了一遍。

“到南京了?哎呀,这可是大事啊!必须得见!你现在在哪儿?我派车去接你!”

派车?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开车呢,我们找个酒店住下,不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到了南京,就是到了我的地盘!必须我来安排!这样,你把位置发给我,我让我秘书过去接你们,给你们安排最好的酒店!”

秘书。

又一个让我感到陌生的词。

我拗不过他,只好把酒店的定位发了过去。

不到半小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8L,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们那辆风尘仆仆的大众旁边。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请问是李建国李先生吗?”他微微躬身,彬彬有礼。

我有点懵,点了点头。

“我是马总的秘书,我姓刘。马总让我来接您和夫人,已经为二位在金陵饭店安排好了房间。”

金陵饭店。

我听过,南京最好的酒店之一。

我和张岚面面相觑。

张岚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说:“要不,就算了吧?这排场太大了,我害怕。”

我也有点打退堂鼓。

这感觉,不像是见同学,倒像是被领导接见。

小刘秘书看出了我们的犹豫,笑着说:“李先生,您是马总最重要的客人,他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把您和夫人安顿好。马总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一结束马上就过来。我们先去酒店,好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拒绝,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我们跟着小刘秘书,住进了金陵饭店的行政套房。

房间大得吓人,落地窗外就是南京最繁华的市景。

张岚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建国,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我何尝不是。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武陵人。

马向阳,真的变成了“马总”。

我们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期间,小刘秘书送来了水果和点心,还问我们晚饭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我们哪有心思吃东西。

终于,房间门被敲响了。

小刘秘书打开门,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依然能看出些许花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上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肚子也凸了起来。

如果不是那眉眼间还有一丝熟悉的轮廓,我绝对认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瘦得像猴一样的马向阳。

“建国!”

他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的拥抱,很有力,但很短暂。

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哎呀,老同学,让你久等了!公司里一堆破事,走不开!”

他松开我,又跟张岚握了握手。

“这位就是嫂子吧?幸会幸会。”

他的客气,让我觉得比陌生人还疏远。

“向阳,你……你变化太大了。”我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是吗?老了,胖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嘲地笑了笑,“哪像你,还是老样子,一看就是生活规律,没那么多烦心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完全看着我,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手腕上的表。

小刘秘书适时地开口:“马总,餐厅已经准备好了。”

“好,走,建国,嫂子,咱们边吃边聊。”

晚宴设在酒店顶楼的一家淮扬菜餐厅,一个能俯瞰整个玄武湖的豪华包间。

桌上,摆满了精致得像艺术品的菜肴。

马向阳开了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红酒。

“来,建国,这么多年没见,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他给我和张岚都倒上酒。

我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液体,心里五味杂陈。

我记忆里的马向阳,是那个能跟我蹲在路边摊,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两块钱一瓶啤酒的兄弟。

而不是眼前这个,跟我讲着红酒年份和产区的“马总”。

席间,他一直在打电话。

“那个项目,你让王总再跟进一下,价格还有的谈。”

“明天的会?推到下午,上午我要陪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他口中的“很重要的朋友”,就是我。

可我坐在他对面,却感觉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他挂了电话,举起酒杯,对我笑笑。

“不好意思啊,建国,人到中年,身不由己。”

“没事,你忙你的。”我说。

“对了,你儿子怎么样了?结婚了吗?在哪儿高就?”他开始像查户口一样问我的情况。

我一一作答。

儿子在一家私企上班,刚买了房,背着房贷,还没结婚。

他听着,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

“年轻人,是得逼一逼。我儿子,前年我送他去英国读的硕士,回来直接进了我的公司,现在管着一个分部。我跟他说,三年之内,做不出业绩,就给我滚蛋。”

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我们聊的,不再是高血压和退休金,而是硕士和分公司。

但那种隔阂感,比在济南时,强烈了一百倍。

赵卫东和我,至少还在同一个世界。

而我和马向阳,已经活在了两个次元。

“建国啊,”他喝了一口酒,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这次出来,有没有想过,找点事做做?”

“什么事?”我一愣。

“你搞了一辈子技术,经验丰富。我公司最近在搞一个智能制造的项目,正缺一个你这样的顾问。你要是愿意,过来帮我。我给你开的工资,肯定比你退休金高得多。”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审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场盛大的欢迎,这家豪华的酒店,这顿昂贵的晚宴,或许,都只是他为这句话做的铺垫。

他不是在跟我叙旧。

他是在进行一场面试。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温情,瞬间凉了半截。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那酒,又苦又涩。

“向阳,谢谢你的好意。我老了,折腾不动了。就想跟我老伴儿,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清闲日子。”

我的拒绝,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他笑了笑,没再坚持。

“也好,人各有志。清闲日子,也是福气。”

他举起杯,“来,不说这些了,喝酒!”

那一顿饭,后来又聊了些什么,我大多都忘了。

我只记得,他的手机响了无数次。

他跟我碰杯的时候,眼睛却在看手机屏幕上的信息。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任何一件关于过去的事情。

仿佛那段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罚站的岁月,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场梦。

饭局结束,他让小刘秘书送我们回房间。

在包间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狗,”他突然叫出了我当年的外号,“好好玩。在南京有任何事,打我电话。”

“狗”这个字,他说得特别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我心里,却有千斤重。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高大,挺拔,却无比陌生。

回到房间,张岚帮我脱下外套。

“他叫你‘建狗’了。”她说。

“我听到了。”

“他还是记得的。”

“记得又怎么样呢?”我瘫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张岚,你知道吗?我感觉,我今天就像个要饭的,跑到人家金銮殿门口,说‘嘿,哥们儿,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玩泥巴吗’。”

“人家客客气气地请我进去,给了我一桌山珍海味,然后跟我说,‘兄弟,我这儿有个活儿,你要不要干?’。”

张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水。

“他没有恶意。”我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用他的方式,来处理一切关系。同学情,在他那里,可能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价值不菲的床上,听着张岚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马向阳的样子。

那个意气风发的“马总”,和那个瘦得像猴的少年,两张脸在我脑海里重叠,又分开。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退了房,逃也似的离开了南京。

车子开上高速,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城市,心里空荡荡的。

张岚打开了音乐。

“下一站,去哪儿?”她问。

我拿出那本同学录,翻到了陈虹那一页。

“杭州。”我说。

“还去?”张琴的语气里,有些担忧。

“去。”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去看看。”

我想去看看,是不是所有的过去,都经不起现在的检验。

我想去看看,是不是所有的同学情,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或者,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我珍藏了四十三年的宝物,到头来,只是两块一文不值的玻璃。

去杭州的路上,我给陈虹打了电话。

她的号码,也是问来的。

电话响了很久,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接通了。

“喂,你好。”

一个很温柔,但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

“你好,请问……是陈虹吗?”

“我是,您是?”

“我是李建国。”

“李建国?”

她的反应,和赵卫东、马向阳都不一样。

没有夸张的惊喜,也没有长久的沉默。

她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李建国,我当然记得你。我们班最老实的学生。”

我的心,一下子就暖了。

“你……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你那时候,总是不声不响地帮我值日。”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久远的小事。

我跟她说了我们正在旅行,明天会到杭州。

“好啊,欢迎你来杭州。到了给我电话,我请你和嫂子喝龙井茶。”

她的声音,就像杭州的天气,温润,潮湿,让人舒服。

挂了电话,我感觉前两天在济南和南京受的内伤,都被治愈了一半。

我对张岚说:“看吧,还是有不一样的。”

张岚笑了笑:“但愿吧。”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杭州。

我给陈虹打电话,她给了我一个茶馆的地址,就在西湖边上。

我们把车停好,找到了那家茶馆。

茶馆不大,很雅致。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陈虹。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份温婉的气质,比年轻时更甚。

她看到我们,站起来,微笑着招了招手。

“建国,这里。”

我走过去,心里竟然有点紧张,像回到了少年时代。

“陈虹。”

“快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这位就是嫂子吧?真有气质。”

张岚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才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陈虹笑了,亲自给我们泡茶。

“漂亮什么呀,都老太婆了。”

她的动作很娴熟,洗杯,温壶,冲泡,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韵味。

我们聊了起来。

她问了我们的旅行,问了我的退休生活。

我也问了她的近况。

原来,她大学毕业后,就嫁到了杭州。丈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后来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人也变得消沉。几年前,两人和平离婚了。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现在在上大学。

“那你现在……”我问得有些小心。

“我现在在一家健康管理公司做顾问。”她坦然地说,“说白了,就是卖保健品的。收入还行,养活我们娘俩没问题。”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唏嘘。

当年的天之骄女,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

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和颓唐,只有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平静。

我们聊了很多过去的事。

聊当年的老师,聊班级里的趣闻。

很多我以为忘了的细节,被她一提起,又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运动会,你跑长跑,跑到最后摔倒了,膝盖都磕破了,还坚持跑到终点。”她说。

我愣住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骨子里有股倔劲儿。”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在那个我默默关注着她的年代,她,也曾这样关注过我。

气氛越来越好,我感觉自己找回了想要的东西。

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对往昔的共同追忆。

张岚也很高兴,跟陈虹聊着女人的话题,聊孩子,聊养生。

“嫂子,你和建国哥气色都这么好,平时肯定很注重保养吧?”陈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也没怎么特意保养,就是心态好。”张岚说。

“心态是一方面,身体的底子也很重要。”陈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跟你们说,人一过五十,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走下坡路。尤其是我们这个年纪,心脑血管最容易出问题。我今天带了两套我们公司新出的产品,是专门针对中老年人血管保健的,纯天然植物提取,没有任何副作用。”

她把盒子推到我们面前。

“这个,不是我跟你们推销。是真的觉得好,才想跟老同学分享。你们是我的第一批体验客户,我给你们申请了内部价,比市面上便宜一半都不止。”

她微笑着看着我们,眼神真诚,语气恳切。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岚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茶馆里,古筝的声音还在悠悠地响着。

窗外的西湖,波光粼粼,游人如织。

可我眼前的世界,却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我看着陈虹。

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看着她眼里的热切。

我忽然分不清,这份热切,有多少是给“老同学李建国”的,又有多少,是给“潜在客户李先生”的。

那段关于长跑摔倒的记忆,那句“你骨子里有股倔劲儿”的评价,在这一刻,都变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开场白。

所有的温情脉"所有的温情脉脉,原来都只是为了最后这精准的一击。

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的茶叶,一点点,沉了下去。

凉透了。

“陈虹……”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我们不需要。”

陈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秒钟的凝固。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建国,你别误会。我真不是为了卖东西。我是真心觉得,这个对你们身体好。”

她看了一眼张岚。

“嫂子,你劝劝建国哥。男人嘛,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等到真出了问题,后悔都来不及。”

张岚放下茶杯,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安抚。

然后她转向陈虹,语气温和但坚定。

“小陈,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跟建国,每年都体检,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保健品这些东西,我们不太信。”

张(Zhang)岚话说得很得体,既拒绝了,也没让场面太难看。

陈虹的脸色,终于还是微微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失望、尴尬,还有一丝被人戳穿的难堪的复杂神情。

她收回了那两个盒子,放进包里。

“那……那好吧。既然你们不需要,就算了。”

她的声音,也冷淡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之前那些关于青春的回忆,那些温情脉脉的叙旧,此刻都像是一个笑话。

我们默默地喝着杯子里早已凉掉的茶。

那上好的龙井,喝在嘴里,只剩下一股苦涩。

最后,还是我站了起来。

“陈虹,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哦,好。”她也站了起来,没有挽留。

我们走到茶馆门口,我准备去付账。

“不用了,”陈虹拦住了我,“说好了我请的。”

她拿出手机,扫了码。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推诿。

就像完成一个早就设定好的程序。

我们走出茶馆,站在西湖边。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多保重。”我说。

“嗯,你们也一样。路上慢点开。”

她对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没有拥抱,没有依依不舍,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们一眼。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最后那点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我和张岚,在湖边站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

直到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走吧。”张岚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嗯。”

我们回到车上,发动了汽车。

车子缓缓驶离西湖。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湖光山色,心里空得像个黑洞。

“张岚,”我哑着嗓子开口,“我们回家吧。”

“不继续往下走了吗?”

“不走了。”

我把那本同学录,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来。

那本我珍藏了四十三年,以为是无价之宝的册子。

此刻在我手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摇下车窗,把它扔了出去。

同学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无声无息。

就像我那场做了四十多年的,关于同学情的梦。

碎得悄无声息。

张岚什么也没说,只是腾出一只手,覆在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的手,很温暖。

回家的路上,我们开得很慢。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这几天的经历。

赵卫东那被孙子占满的、我无法插足的生活。

马向阳那杯掺杂着商业算计的、昂贵的红酒。

还有陈虹那盒包装精美、目标明确的保健品。

我以为我是去寻找青春的。

结果,青春早就死了。

我只是去参加了一场又一场,青春的追悼会。

而那些我以为会陪我一起悼念的故人,却一个个都变成了务实的商人。

他们忙着推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意,自己的产品。

而我珍视的那些回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闲聊时的调味品,是生意场上的开场白,是可以用来拉近关系、达成目的的工具。

我错了吗?

是我太念旧,太矫情,太跟不上这个时代了吗?

也许是吧。

这个世界,早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世界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早就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关系了。

是我自己,一直活在四十多年前,不肯走出来。

车子在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

张岚去买了两桶泡面。

热气腾腾的。

她把其中一桶递给我。

“吃点吧,别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我接过泡面,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滚烫的汤汁,呛得我直流眼泪。

我也不知道,那流出来的,是泪水,还是这几天积攒的所有委屈和失望。

张岚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吃完,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李建国,”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没错。”

我愣住了。

“念旧,没错。把感情看得重,也没错。”

“错的是,你把现在的他们,当成了过去的他们。”

“人,是会变的。四十多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生活会把人打磨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人圆了,有的人方了,有的人,甚至变得你完全不认识了。”

“这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这只是时间。”

“你这次出来,想找的,是四十多年前的赵卫东、马向阳、陈虹。可你见到的,是一个为孙子奔波的爷爷,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单亲妈妈。”

“你把他们当同学,他们,或许也把你当同学。但‘同学’这个词,在他们现在的字典里,含义已经不一样了。”

“对赵卫东来说,同学就是忙碌生活里一个偶尔能一起喝顿酒的故人,前提是他得有空。”

“对马向阳来说,同学是一种人脉资源,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客客气气地供起来。”

“对陈虹来说,同学,可能就是一个潜在的客户。”

“你觉得寒心,是因为你对‘同学’这个词的定义,还停留在四十多年前。纯粹,干净,不掺杂任何东西。”

“可是,李建国,我们都老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东西?”

张岚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心里那个化脓的伤口。

很疼。

但把脓血挤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堵得慌了。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陪了我大半辈子的女人。

她不漂亮,身材也早就走了样。

她不懂我那些关于青春的执念,甚至有时候还会嘲笑我的多愁善感。

但此刻,全世界,好像只有她,最懂我。

“张岚,”我拉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白了我一眼,“谢我没让你在杭州买那两盒破保健品?”

我被她逗笑了。

是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我们……我们不回家了。”我说。

“哦?又改主意了?”

“嗯。”我点点头,“我们继续往下走。去哪儿都行。”

“那你的同学……”

“不找了。”我摇摇头,“同学,就让他们活在过去吧。挺好的。”

“我想明白了。这次旅行,不是为了找回过去。是为了我们俩的未来。”

“我想跟你,去看看那些我们没看过的风景。吃我们没吃过的东西。做我们年轻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这趟出来,最大的收获,不是见了什么人,也不是看了什么风景。”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是让我知道,陪在我身边,跟我看着同一个方向,能跟我一起吃泡面也觉得香的人,是你。”

“只有你。”

张岚的眼圈,也红了。

她捶了我一下,力气很轻。

“肉麻!”

我们重新上路。

车里的气氛,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种要去见故人的激动和忐忑。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宁。

我们不再按着既定的路线走。

看到哪个路牌上的地名好听,就开车拐进去。

我们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半天。

我们去爬了一座没有名气的野山,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山顶看日落。

我们在一个海边的小渔村住下,每天跟着渔民出海,吃最新鲜的海鲜。

我学会了用手机拍照,拍风景,也拍张岚。

拍她迎着海风大笑的样子,拍她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样子,拍她吃东西时被辣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我的手机里,存满了她的照片。

每一张,都比记忆里那个扎着辫子的陈虹,生动一百倍。

我们一路南下,开到了海南。

租了一个能看到海的短租公寓,住了下来。

每天,我们一起去逛菜市场,回来一起做饭。

然后,搬两把椅子到阳台上,吹着海风,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有时候,我们会聊起这次旅行。

聊起济南那顿没吃完的饭,聊起南京那家豪华的酒店,聊起西湖边那杯变了味的龙井。

说起来,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失落和愤懑。

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的感慨。

有一天,我在一个许久不联系的初中同学群里,看到了马向阳发的一条朋友圈。

是他公司上市敲钟的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最中间,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下面,是一长串的点赞和恭喜。

赵卫东也在其中,他评论道:“老同学,牛!”

我看了看,笑了笑,然后划了过去。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只是拿起手机,对着阳台上正在给花浇水的张岚,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花布睡衣,头发随便挽着。

夕阳的余晖,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边。

她回头看我,笑得一脸灿烂。

我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我的手机壁纸。

然后,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

“我和你妈,在海南,挺好的。勿念。”

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

“人生,就像一次旅行。有的人,只能陪你走一程。能陪你走到终点的,才是你的风景。”

发完,我放下手机,走到张岚身边,从背后抱住了她。

“干嘛呢?”她嗔怪道。

“没什么。”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大海。

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咸的,但很清新的味道。

我知道,我那场持续了四十多年的,关于青春和友谊的幻梦,终于彻底醒了。

梦醒之后,没有失落,没有空虚。

只有一片海阔天空。

还有身边这个,陪我看了大半辈子风景,还要继续看下去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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