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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12 08:5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夏天的晚上作文,可以抓住夏日夜晚独有的特点和感受来写。以下是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一个写作思路示例:
"写作注意事项:"
1. "抓住核心特征 (Focus on Key Characteristics):" "炎热与凉爽:" 白天炎热,夜晚相对凉爽,但可能仍有蚊虫叮咬。可以写傍晚气温下降、夜晚微风习习的感觉。 "声音:" 虫鸣(蝉鸣渐歇、蛐蛐叫)、蛙声、偶尔的狗吠、远处隐约的人声或汽车声。这些声音构成了独特的背景音。 "光影:" 蓝天变深、星星出现、月光皎洁、路灯、窗户透出的灯光。可以写光影的变化如何影响景色和氛围。 "气味:" 草木的清香、雨后泥土的湿润味、夜晚特有的微热空气感、远处烧烤或饭菜的香味(如果适用)。 "活动:" 人们在户外纳凉(乘凉、散步、聊天)、玩牌、下棋、吃夜宵(烧烤、小龙虾)、小孩捉萤火虫等。
2. "调动感官描写 (Engage the Senses):" "视觉:" 不要只写“看到星星”,可以写“深邃的夜空中,星星像撒落的钻石,月亮像银盘挂在天边
五更158
石峰一家上门提亲,任有福老俩口见三闺女的婚事有了着落,自是满心欢喜。他们不像村里某些守旧之人,把闺女当作索要彩礼、给儿子换媳妇的工具。
石峰父母给亲家带来了两箱沙城老窖黄帖子白酒,6 条厂子里产的好烟,还准备了 999 元的红包。饭后,石仲达将红包拿出来,递给任有福。
改燕和招娣儿在堂屋忙着洗锅刷碗、收拾饭桌,男人们则坐在炕上,品着茉莉花茶,谈论着石峰和招娣儿的婚事。
“老石啊,我这人不太会说话。招娣儿和石峰彼此相中,你们也没意见,我们当然没话说。如今是新社会,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任有福不紧不慢地说道。
“任老哥,招娣儿可是个好姑娘,我们家石峰跟她谈上对象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人变得勤快又机灵,大家都夸他呢!”石仲达说起儿子,脸上满是赞许。
“老石,孩子们要结婚,你们定个日子,让他们把证领了。婚礼办不办,我们听你们的!你这红包,我一分不取,都给孩子们,建个新家也需要钱!”任有福抽了口烟,接着说道。
五更姥爷眯缝着眼,掐指一算,给出几个黄道吉日,石仲达没想到老爷子还懂这个,赶忙掏出笔记录下来。
石峰跟五更买解酒茶的事,姥爷是默许的。饭后,石峰跟姥爷说起解酒茶在他们圈子里十分火爆,姥爷听了,很是高兴。他的这个方子,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他叮嘱石峰,解酒茶虽在辅助肝脏解酒方面有独特功效,但并非万能。喝酒过量必然伤肝,而且人的解酒能力不同,因人而异。即便酒量大,最好也不要贪杯,要适量饮酒,这样才有益健康。
石峰对老爷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然将这些嘱咐铭记于心。回去后,他跟朋友们绘声绘色地讲述,话语更具煽动性:“解酒茶其实就是一支救火队,大火、小火都有危害,还是控制好量,能少喝就少喝。”即便如此,醒酒茶依旧卖得出奇的好,五更也因此赚了不少钱。上了四年大学,没跟家里要一分钱学费,自己兜里还不缺零花钱。就连石峰,仔细盘算盘算,四年也挣了 8000 多元,足够跟弟兄们喝几顿小酒了。
亲家们欢欢喜喜地把石峰和招娣儿的婚事敲定。石仲达虽是文人,却也十分爽快。依照厂里大多数人的做法,他不打算大操大办,孩子们婚后,选个吉日,在饭馆请请亲朋好友,也就七八桌的规模。招娣儿家也很简单,在村里请亲戚们吃顿饭,热闹热闹就行。
石仲达拜托五更姥爷给他列个单子,明确迎亲时需要准备的东西,以免失了礼数。五更姥爷这些年常被村里人家请去操持喜事,当总管,对乡俗自然了如指掌。他简化之后列了个清单,诸如上门的礼疙包子(点心)、离娘馍馍、离娘肉等等,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五更父母也没那么多讲究,就依着老爷子的安排行事。
那个年代,还不流行婚纱,婚礼偏中式,新郎新娘的服饰、铺盖也偏向中式和地方特色。石峰家有三间砖瓦房,与父母在一个院子,他们住西房就行。其他诸如床、家具之类的,也好置办。
吃过晚饭,已是九点多,伟伟已经在姥姥家睡熟。任有福便安排大家分别到各家早点休息。仝俊宇表示要开车接上父母和石峰他们去县里住,来之前,他就跟县招待所的战友打过招呼,人家提前预留了房间。改燕留下陪孩子,也想跟父母住一宿。招娣儿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便留在家里跟妈妈好好聊聊。
几个人趁着夜色开车向县城驶去。到了招待所,战友一直在等候,安顿大家入住后,仝俊宇跟着战友出去了,几个老战友听说他回来了,要跟他喝酒。仝部长老两口也在招待所住下了,房子许久未住,提前也没收拾,等明天再回家看看。
坝上夏天的夜晚,宁静而凉爽,比起市里舒服多了。大家毫无睡意,仝部长便带着石仲达一家出门逛街。路灯昏黄,像没睡醒的孩子。快十点半了,大街上车少人稀,临街的门店大多已经关门,更显寂静。
瞧瞧大街两边的建筑,平房占了多数。一路走来,跟仝部长去市里之前相比,没多大变化。他边走边给大家介绍路边的机关单位、门店商铺。小县城就是这样,一条主大街,东西七八里长,偶尔有几座高楼,显得格外突兀。
作为老任家的两个儿女亲家,大家虽然交往时间有先后,但都对这个农村亲家充满好感。那种朴实、真诚、淡泊,他们接触过不少农村人,感觉这家人很有内涵,值得交往。
来源:冀云康保客户端
编辑:阴中杰 、韩诗雨
审核:王海军
康保县气象台
康保县气象台2025年6月13日17时30分发布未来三天天气预报:
6月14日:雷阵雨转中雨,偏南风2~3级转西北风2~3级,11~18℃;
6月15日:雷阵雨,西北风4~5级,8~14℃;
6月16日:雷阵雨,偏北风5~6级转偏北风4~5级,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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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原创赏析】连载|五更158》
很多年后,当我终于能平静地提起那张被父亲卖掉的大学通知书时,我知道,我心里的那场大雪,终于停了。
那场雪,从1990年的那个夏天开始下,一落就是半生。它掩埋了我对未来的所有想象,也冰封了我与父亲之间那条曾经温暖的小路。
人们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伤口,时间只是教会了你如何与它共存,就像习惯了身体里的一块弹片,它不发作时,你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可每个阴雨天,它都会用隐秘的疼痛提醒你,它一直在那里。
现在,就让我回到1990年的那个夏天,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空气里都飘着西瓜和泥土味道的,滚烫的七月。
第1章 灶膛里的火光
1990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村口的黄狗都只剩下吐舌头的力气。我们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拼了命地撑开一片荫凉,蝉鸣声却像一把把细碎的锥子,锲而不舍地钻进人的耳朵里。
我的世界,在那时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凉和明亮。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是我们村几十年来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我叫林岚,那年十八岁。我的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两年后,父亲林国生娶了现在的继母,刘芳。刘芳带来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儿子,卫鸣。从此,我们这个原本安静的家,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的四口之家。
我至今都记得,邮递员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扯着嗓子在院门口喊“林岚的录取通知书”时,我正在灶膛前烧火,为在地里干活的父亲和下地拔草的刘芳准备午饭。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的,顾不上拍掉身上的草木灰,冲出院门。那封牛皮纸信封,被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来,信封一角印着的红色校徽,烫得我指尖发麻。我不敢当着邮递员的面拆开,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林岚(收)”那三个印刷体汉字,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岚丫头,恭喜啊!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邮递员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咧着嘴,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叔,谢谢叔”,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像是被关在暗室里很久的人,猛地看见了一束光。对于一个从小在泥地里长大的农村女孩来说,这张通知书,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那个世界里,有干净的教室,有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知识,有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未来。
我把通知书贴在胸口,跑回屋里,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张薄薄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纸,我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才终于确信,这不是梦。我,林岚,真的考上大学了。
中午,父亲和刘芳回来了。父亲林国生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他看到我手里的通知书,那双总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沉重。他接过通知书,粗糙的指腹在我的名字上轻轻划过,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好啊。”
刘芳则显得热情许多。她放下手里的镰刀,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笑着说:“哎哟,我们家岚岚可真有出息!这下可光宗耀祖了!晚上让你爸去割块肉,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会堆在一起,看上去很和善。自从她嫁过来,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也算客气。只是,那份客气里,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我知道,在她心里,我和卫鸣,终究是不一样的。
卫鸣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患有慢性肾病,常年吃药,不能干重活,脸色总是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刘芳对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此刻,他正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手里的通知书,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却不敢上前。
晚饭桌上,确实多了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那个年代,肉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奢侈品。父亲破天荒地拿出藏在柜子底下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干,呛得满脸通红。
“岚岚,”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你争气,比爸强。到了大学,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我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父亲很少这样跟我说话,他总是用行动表达他的情感,比如默默地把碗里最大块的肉夹给我。今天,他把那块最大的肉,夹给了卫鸣。
“小鸣身体弱,多吃点,补补。”他解释道。
刘芳连忙笑着接过话:“对对,小鸣多吃点。也谢谢你姐,要不是托你姐的福,今天哪有肉吃呀。”
我看着卫鸣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肉,心里没有半分不快。他确实需要补身体。我甚至觉得,等我将来大学毕业,当了老师,有了工资,就能给卫鸣买更多好吃的,给他治病,这个家也会越来越好。
那晚,我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无眠。灶膛里的火光,饭桌上肉的香气,父亲泛红的眼眶,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在我脑海里交织成一幅无比美好的画卷。
我以为,我的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就要来了。我却不知道,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为我这份礼物买单的,恰恰是我自己。那张被我视若珍宝的通知书,在那个闷热的夏夜里,已经悄悄地,开始了它短暂而残酷的倒计时。
第2章 消失的船票
喜悦的劲头持续了好几天。村里的人见了父亲,都会停下来道贺,递上一根烟,夸他养了个好女儿。父亲总是憨厚地笑着,嘴上说着“娃儿自己争气”,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泄露了他内心的骄傲。
我开始为上大学做准备。我把母亲留下的那只小木箱擦了又擦,把为数不多的几件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我还找出我所有的课本和笔记,想着到了大学或许还能用得上。整个家,似乎都沉浸在一种充满希望的氛围里。
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正在悄然聚集。
我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父亲的话变得更少了,抽烟抽得也更凶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的门槛上,一坐就是半宿,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他心里的愁绪。刘芳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愧疚。
最明显的变化,是卫鸣的病情。他的脸比以前更黄了,人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刘芳开始频繁地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每次回来,都锁着眉头,然后就是长时间地和父亲在里屋关着门说话。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隐约听到“钱”、“省城”、“大医院”之类的词。
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们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刘芳压抑的哭声。
“国生,我实在没办法了……医生说,再拖下去,小鸣这辈子就毁了……可那笔钱,咱们上哪儿凑去啊?天杀的病,怎么就偏偏找上我们小鸣……”
父亲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你别哭了,让我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我站在门外,心一下子揪紧了。我虽然不知道卫鸣到底得了多重的病,但刘芳那绝望的哭声,让我感到一阵心慌。我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学费和生活费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了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上,现在又加上了卫鸣沉重的医药费。
我开始盘算,我上大学的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想,要不我去申请助学贷款?或者到了学校我去做家教,去勤工俭学,一定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给家里添负担。
第二天,我试探着跟父亲提起助学贷款的事。他正蹲在院子里编一个竹筐,听到我的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上学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看着他被竹篾划出一道道口子的手,心里一阵酸楚,便没再多说。我相信我的父亲,他虽然不善言辞,但一向言出必行。他说他会想办法,就一定会想办法。
然而,我没想到,他想出的“办法”,是要牺牲掉我的整个未来。
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准备把通知书拿出来,仔细看看报到需要带哪些材料。我拉开我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放着我的宝贝——那张通知书,我用一个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生怕它受潮。
可是,抽屉里空空如也。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我把抽屉整个拉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我又去翻那个小木箱,翻我的书包,把整个房间都找遍了,还是没有。
那张薄薄的纸,那张承载着我所有梦想的船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我冲出房间,抓住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刘芳,急切地问:“芳姨,你看到我的通知书了吗?我放在抽屉里的,不见了!”
刘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躲开我的眼神,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含糊地说:“我……我没看见啊。是不是你自己放忘了地方?再好好找找。”
她的反应让我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我又跑去找父亲,他正在后院劈柴。我把通知书不见了的事告诉他,他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险些砸到自己的脚。
他没有像我一样焦急,甚至没有问我一句“在哪儿丢的”,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脑海。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最亲近、最信赖的男人,他的沉默,他的躲闪,他的愧疚,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告诉了我答案。
“爸,”我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通知书……是不是你拿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转过身,重新捡起斧头,一下又一下,发疯似的劈着那段木头。木屑纷飞,像是他内心破碎的挣扎。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夏日的阳光明明那么炽烈,我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我不需要答案了。父亲那座在我心中无比高大、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山,就在那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劈柴声中,轰然倒塌。
第3章 尘埃里的真相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窗外,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院子里,父亲劈柴的声音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被一点点碾碎的声音。
晚饭的时候,刘芳来敲我的门,声音怯怯的:“岚岚,出来吃点东西吧。”
我没有应声。我听着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恨她吗?或许有一点。但我更恨的是父亲。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啊,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亲手毁掉我的未来?
夜幕降临,我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是父亲。
他在我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那么站下去。然后,我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岚岚,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地搅动。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为什么?”我哽咽着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父亲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叶和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卷了一支烟,点上。猩红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我看到他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小鸣的病,等不起了。”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镇上的医生说,是肾衰竭,要换肾。我们托人去省城大医院问了,光手术费,就要三万块。”
三万块。
在1990年,在一个人均年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农村,三万块,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家庭的天文数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所以……你就卖了我的通知书?”我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父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窗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村东头的王老板,他儿子今年高考落榜了,就差几分。他……他愿意出两万块钱,买个上大学的名额。”
原来是这样。我的大学,我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换来的未来,只值两万块钱。它甚至不够凑齐卫鸣的手术费。这个认知,比刀割还要疼。
“那是我妈拼了命生下来的我!爸,你忘了你答应过我妈什么吗?”我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你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我,会让我有出息的!”
父亲猛地转过身,我看到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苍老的脸颊上滑落。他蹲下身,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发出了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岚岚,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可那是一条人命啊!小鸣才十三岁,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我……我不是人!我不是个好爸爸!”
他一下一下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一刻,我心里的恨意,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悲凉所取代。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他是我父亲,他爱我,我也知道。但他也是刘芳的丈夫,是卫鸣的继父。在这个拼凑起来的家里,他试图端平一碗水,却最终倾覆了所有。
他选择救一个孩子的命,代价是毁掉另一个孩子的一生。
这个选择题太残忍,而我,就是那个被放弃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谈了很久。他告诉我,他偷偷去了省城,把我的通知书、户口本、档案,一起交给了那个王老板。钱,已经拿到手了。他和刘芳准备过两天就带卫鸣去省城看病。
一切,都已成定局。
我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质问。当一个人绝望到极点时,反而会变得异常平静。我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痛苦地说:“我怎么说得出口?岚岚,爸知道你懂事……爸想着,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补偿?拿什么补偿?我被偷走的人生,我被埋葬的梦想,拿什么来补偿?
我没有再说话。父亲在我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离开。
他走后,我走到院子里。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可我的世界,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黑暗的夜晚。
几天后,父亲和刘芳带着卫鸣,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临走前,刘芳来到我房间,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两千块钱。
“岚岚,姨对不起你。”她的眼睛红肿着,“这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以后,姨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看着她,没有接那个布包。我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要钱,我只希望卫鸣能好起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恨我的父亲,我怨我的继母,但我无法去恨一个躺在病床上挣扎求生的孩子。他也是无辜的。
他们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个人——我的好朋友,陈娟。
陈娟和我同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今年也参加了高考,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我梦想重量的人。
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不然,我怕自己会疯掉。我锁上门,第一次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朝着陈娟家的方向跑去。我需要一个出口,来倾泻我心中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44章 唯一的倾听者
陈娟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隔着几片稻田。夏末的田野,稻穗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地弯着腰,预示着一个丰收的季节。可这份丰收,却与我无关了。
我找到陈娟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帮她母亲纳鞋底。看到我满脸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
“岚岚,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关上门,急切地问。
我再也绷不住了,抱着她嚎啕大哭。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全部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陈娟没有追问,只是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摔倒了,她安慰我一样。
哭了很久,我才渐渐平复下来,抽噎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从通知书消失,到与父亲的对峙,再到那个残酷的真相。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重新割开我的伤口。
陈娟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炕上。“太过分了!这简直是……简直是卖女儿啊!林叔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刺痛了我。是啊,卖女儿。说得难听点,我父亲的行为,和旧社会那些为了钱卖掉自己女儿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他卖掉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前程。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娟握着我冰冷的手,满眼都是心疼。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档案都被拿走了,钱也收了。一切都晚了。”
“去告他!去学校揭发这件事!”陈娟激动地说,“这是犯法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告我父亲?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我掐灭了。我怎么能去告我的亲生父亲?把他送进监狱吗?那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散了。而且,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女儿状告父亲,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我仿佛已经能看到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样子,听到他们那些“不孝女”、“白眼狼”的议论。
我摇了摇头,苦涩地说:“没用的,娟子。就算我豁出去,把事情闹大,我的大学也回不来了。只会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陈娟沉默了。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在那个年代,在那个闭塞的村庄里,亲情和伦理,是压在每个人头上的大山。
“那……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她替我着急,“你可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你就甘心一辈子待在这土里刨食?”
甘心吗?我怎么可能甘心!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过去那些年的日日夜夜。冬天的夜里,我把脚伸进塞着热灰的火盆里,哆哆嗦嗦地演算着数学题;夏天的晚上,我点着煤油灯,在蚊帐里被熏得满眼是泪,也要把古文背完。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就是为了跳出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圈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现在,我所有的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甘心。”我睁开眼,看着陈娟,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死,也不甘心。”
“那我们就想办法!”陈娟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我表哥说,现在南方那边有很多工厂招工,尤其是广东,工资很高。虽然辛苦,但能挣到钱。岚岚,要不……我们一起去?”
去广东?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可是……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我犹豫了。父亲他们都去了省城,家里空无一人,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猪,都需要人照料。
“你还管那个家干什么!”陈娟恨铁不成钢地说,“他们这么对你,你还为他们着想?林岚,你就是心太软了!你得为你自己活一次!”
为你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是啊,十八年来,我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我是母亲的希望,是父亲的骄傲,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努力学习,是为了让他们高兴。我包揽家务,是为了让父亲轻松一点,让继母少些怨言。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想过,我想要什么。
而现在,我唯一为自己争取来的东西,也被无情地剥夺了。
我看着陈娟,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和鼓励。在那个瞬间,我心里那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小小的自我,终于破土而出。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娟子,我跟你去。”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我身上的那块巨石,被挪开了一角,让我得以喘息。
我和陈娟商量了具体的计划。她表哥就在深圳的一家电子厂工作,可以帮我们介绍。我们决定,等秋收过后,就一起南下。
从陈娟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晚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它们那么远,又那么亮。
我不知道南方的天空,是不是也有这样明亮的星星。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怎样一条未知的路。但我知道,我必须走。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即使这个选择,是被逼无奈,是被迫背井离乡。但至少,这一次,方向盘握在我自己手里。
第5章 无声的道别
父亲和刘芳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同行的,还有一个面色憔悴的卫鸣。
他们回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喂猪。看到他们进门,我手里的猪食瓢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刘芳试图和我说话,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岚岚,我们回来了。小鸣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多亏了你……”
“我只是不想家里死人。”我冷冷地打断她,没有看她一眼。
刘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父亲默默地放下行李,走到我身边,想帮我提猪食桶。我侧身躲开了,自己提着桶,走进了猪圈。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从那天起,我与他们之间,便隔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我照常做饭,洗衣,干农活,却不再和他们说一句话。饭桌上,我总是第一个吃完,放下碗筷就回自己房间。整个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知道我的冷漠像一把刀子,也在刺伤他们。我能感觉到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和他看我时那充满愧疚和痛苦的眼神。我也能看到刘芳在我面前越发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惹我不快。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无法像从前一样,对着亲手毁掉我未来的父亲,喊一声“爸”。我也无法对着那个间接导致我失去一切的女人,露出笑脸。
我的心,已经在那场背叛中,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卫鸣的手术似乎真的很成功。他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还是那么安静,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胆怯和敬畏。他大概也从父母那里,隐约知道了些什么。
有一次,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他悄悄地走到我身后,把一个洗干净的苹果递给我,小声说:“姐,给你。”
我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又看了看他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安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我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吃苹果,你自己吃吧。”
他失落地“哦”了一声,默默地收回了手。
我不是讨厌他,我只是……无法面对他。看到他健康的脸庞,我就会想到我那张被卖掉的通知书,想到我那死去的梦想。他的新生,是以我的毁灭为代价的。这不公平,可生活,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
秋收很快就到了。那段时间,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我把所有的精力和情绪,都发泄在了农活上。我用镰刀狠狠地割着稻子,仿佛割断的是我对这个家的所有留恋。
父亲想来帮我,我总是躲开。他默默地在我身后,收割着另一片田。我们父女俩,隔着几垄稻田,各自沉默地劳作,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收完最后一批稻谷,交了公粮,家里也算安顿下来了。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他们我什么时候走。我只是在一个深夜,悄悄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陈娟帮我凑的五十块钱路费。
我把母亲留下的那只小木箱留下了,我不想带走任何关于这个家的回忆。我只背了一个用旧床单缝的布包,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堂屋里,还贴着我上学时得的奖状,那一张张褪了色的红纸,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我走到父母的房门前,隔着门板,我能听到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恨他,但我又无法彻底割舍掉这份血缘。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爸,我走了。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个贼一样,悄悄地离开了家。走到村口,陈娟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都准备好了?”她问。
我点点头。
“走了,就别回头了。”她拉起我的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决绝。
我们两个人,两个对未来充满迷茫又满怀一丝希冀的年轻女孩,就这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踏上了南下的路。
我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我知道,我告别的,不仅仅是一个家,更是我的整个青春,我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火车启动的瞬间,汽笛声长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再见了,林岚。
从今天起,你要学着为自己活。
第6章 南方的雨
南下的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铁龙,载着我们穿过一望无际的平原,穿过连绵不绝的丘陵。车厢里拥挤而嘈杂,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各种方言。我和陈娟挤在一个硬座的角落里,两天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广东,深圳,那是一个只在收音机里听说过的地方,据说那里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到了深圳,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湿热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北方小村庄截然不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说着我听不懂的粤语。我和陈娟背着土气的布包,站在人群中,像两只误入繁华都市的雏鸟,渺小而无助。
陈娟的表哥来接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他所在的工业区。那是一片由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厂房组成的巨大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塑料的味道。我们被安排进了他所在的电子厂,成了一名流水线上的女工。
工作是单调而枯燥的。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细小的电子元件,插到电路板上。一天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下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腰也像是要断了一样。
我们住在八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里,房间里潮湿而拥挤,充满了汗味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同宿舍的,都是和我们一样,从五湖四海来这里讨生活的年轻女孩。她们中的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有着各种各样心酸的故事。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你的过去,也没有人关心你的梦想。大家关心的,只有每个月能拿多少工资,能不能往家里多寄点钱。
起初的几个月,我常常在深夜里哭醒。我梦见自己坐在大学的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我听不懂的公式;我梦见我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下面是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可梦醒之后,面对的,依旧是冰冷的铁架床,和第二天一成不变的流水线。
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落差感,几乎将我击垮。
陈娟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她总是鼓励我:“岚岚,别怕,我们还年轻,只要肯吃苦,总有出头的一天。”
是啊,我还年轻。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开始拼命地工作,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别人嫌累的活,我抢着干。我把所有的思念、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工作的动力。我只有一个念头: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只有钱,才能给我安全感,才能让我有底气,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到了三百块钱。当我攥着那几张崭新的钞票时,我的手都在发抖。这是我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我留下五十块钱做生活费,剩下的二百五十块,我全都寄回了家。
我没有写信,只是在汇款单的附言上,写了四个字:还你的钱。
我不知道父亲收到这笔钱时,会是什么心情。我只是想告诉他,我林岚,没有他,一样能活下去。而且,我会活得很好。
南方的雨季很长,总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宿舍的屋顶有些漏水,雨水顺着墙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我心里无法停止的悲伤。
在工厂待久了,我渐渐发现,光靠出卖力气,是永远无法改变命运的。流水线上的工作,磨灭的不仅是人的身体,更是人的思想。我看到很多比我先进厂的女孩,几年下来,眼神变得麻木,除了聊八卦和打牌,再也没有任何追求。
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开始利用下班后所有的时间来学习。我从旧书摊上买来高中的课本,重新复习。我还报了一个夜校的会计班,每个星期有三个晚上,我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镇上上课。
宿舍里的姐妹们都笑我傻,说我一个打工妹,学那些有什么用。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坚持着。我知道,知识,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可以改变命运的稻草。
日子就在流水线、公交车和夜校课堂之间,飞快地流逝。我很少再想起家里的事,也很少再想起那个被偷走的大学梦。我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我必须像一棵在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拼命地吸收每一滴雨露,努力地向上生长。
因为我知道,除了我自己,我再也无所依靠。
第77章 跨越山海的信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农村姑娘,蜕变成一个精明干练的城市白领。我拿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离开了那家电子厂,在一家小型的贸易公司,找到了一份文员的工作。虽然工资不算高,但至少,我不用再忍受流水线上那种非人的生活。
我和陈娟也从集体宿舍搬了出来,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有了自己的空间,我们才感觉,自己真正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扎下了根。陈娟没有继续读书,她学了一门裁缝的手艺,自己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生意也还过得去。
这三年里,我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往家里寄钱,从最初的二百五,到后来的五百,再到八百。我从不写信,也从不打电话。汇款单,成了我与那个家之间,唯一的联系。
父亲也给我写过很多信。那些信,被邮递员送到我们公司的前台,再转到我手里。信封上的字,还是那么熟悉,一笔一划,都透着他的朴实和笨拙。
我从来没有拆开过。
每次收到信,我都会把它原封不动地放进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被塞满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信,或许,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他还在乎我。又或许,我只是害怕,害怕看到信里的内容,会动摇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硬外壳。
直到那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字迹完全不同的信。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写的还是我家,但那娟秀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人之手。
是刘芳。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那封信。信纸很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岚岚:
展信安。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工作累不累。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我知道,你恨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你。这几年,你寄回来的钱,我们一分都没动,都给你攒着。你爸说,这是你的血汗钱,他没脸花。
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念。你爸身体还硬朗,就是腰椎的老毛病,天冷了会疼。小鸣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去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成绩很不错。他说,他以后也想考师范大学,当个老师,像你一样。
岚岚,当年的事,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姨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只是想告诉你,你爸他……不是不爱你。卖掉通知书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他头发白了一片。这几年,他老得特别快,常常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发呆。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总说,是我们耽误了你,毁了你的前程。可在我看来,岚岚,你比谁都有出息。你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能打拼成现在这样,比那些上了大学的人,强太多了。
信里夹了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时照的全家福。给你照相的,是你王叔家的儿子,就是当年顶替你上了大学的那个孩子。他大学毕业后,分回了县里当老师。去年他特意上门来,给你爸送了两瓶好酒,说要谢谢你。你爸没要他的酒,把他骂出去了。
岚岚,我知道你心里的坎过不去。我们也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要是累了,就回来看看。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祝好。
刘芳”
看完信,我的眼泪,已经打湿了信纸。信里夹着的那张照片,滑落在我的腿上。照片上,父亲和刘芳并排坐着,卫鸣站在他们身后。父亲的头发,真的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对着镜头,没有笑,眼神里满是落寞。卫鸣长高了,也长大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照片的背景,是我们家那面熟悉的土墙。墙上,我那些奖状,已经不在了。
我把信和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了上来。
原来,我以为的报复,我以为的决绝,在他们眼里,却是我的“有出息”。原来,我以为早已将他们遗忘,可他们,却一直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我的生活里。
那个顶替我上了大学的男孩,成了老师。而卫鸣,也想当个老师。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我把那个塞满了信的抽屉打开,一封一封地,拆开了那些我从未读过的信。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问我过得好不好,叮嘱我注意身体。父亲不善言辞,信写得很短,有时候只有几句话,却把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都告诉了我。今天猪下崽了,明天稻子收了,后天卫鸣考试得了第一名。
我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夜晚,那个沉默的男人,是如何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笨拙的文字。他想靠近我,想弥补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维持着我们之间那根脆弱的线。
我哭了,哭得不能自已。我恨了他这么多年,怨了他这么多年。可到头来,我才发现,在这场悲剧里,没有赢家。他失去了女儿的爱和尊重,而我,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
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第8章 门槛上的尘埃
又过了两年,我二十三岁了。
那年春节,公司提前放假。陈娟回了湖南的婆家,我一个人留在深圳,显得格外冷清。除夕夜,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水饺,看着窗外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和欢声笑语,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将我紧紧包围。
我忽然,很想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几乎是冲动地,买了第二天一早回家的火车票。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惊吓”。
时隔五年,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多了很多新盖的二层小楼。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我走到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木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父亲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颤抖着声音,喊出了我的名字:“岚……岚岚?”
“爸,我回来了。”我看着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比照片上,显得更老了,背也更驼了。那双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大手,如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的裂口。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却又不敢,只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芳和卫鸣闻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我,也是一脸的惊喜和不敢相信。
“岚岚!你可算回来了!”刘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卫鸣已经长成一个半大小伙子,比我还高了,他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姐。”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所有的怨恨,仿佛都在这声“姐”里,烟消云散。
那天中午,刘芳做了一大桌子菜,比我考上大学那天还要丰盛。饭桌上,他们不停地给我夹菜,好像要把我这五年亏欠的,都补回来。
父亲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话也多了起来。他跟我讲这几年家里的变化,讲卫鸣的学习,讲村里的东家长西家短。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应一声。
我们谁也没有提当年的事,仿佛那段不堪的往事,已经被时间的长河,冲刷得无影无踪。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院子门槛上积了多年的尘埃,即使打扫得再干净,缝隙里,也总会留下痕迹。
吃完饭,父亲把我拉到他的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他打开箱子,我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的钱,还有一摞银行的存折。
“岚岚,这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还有家里卖粮食、养猪攒下的钱,一共是两万八千六百块。”他把箱子推到我面前,声音沙哑,“爸知道,这些钱,买不回你的大学,也弥补不了对你的亏欠。但这是爸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以后想做点什么,也算有个本钱。”
我看着那个木箱,看着父亲那双充满希冀和愧疚的眼睛,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没有收。
我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爸,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恨也好,怨也罢,当我在外面的世界里,独自经历了风雨,看遍了人情冷暖之后,我才渐渐明白,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是无奈。
父亲选择救卫鸣,他错了吗?从一个父亲的角度,他没错。他只是,亏欠了我。而这份亏欠,成了压在他心上一辈子的石头。
我留在家里的那几天,卫鸣总是跟前跟后,给我讲他在学校的趣事,把他最喜欢的书拿给我看。他告诉我,他的理想,就是考上我当年考上的那所师范大学,然后去山里当一名支教老师。
“姐,我想替你去看看,大学的校园,到底是什么样子。”他看着我,眼神真诚而清澈。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了。我那被折断的梦想,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
离家那天,全家人都来送我。父亲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几双他亲手纳的布鞋,还有一些家乡的特产。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他还是那句老话,眼眶却红了。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一直站在村口,冲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悲伤,而是一种释然。
我没有原谅,因为那道伤疤,会永远刻在我心里。但我选择了和解,与他们和解,也与我自己和解。
生活,终究要向前看。那张被卖掉的大学通知书,毁掉了我的过去,却也成就了我的现在。它让我过早地品尝了人生的残酷,也让我学会了坚强和独立。
回到深圳,我用自己攒下的钱,报了一个大学的成人自考。当我重新拿起课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时,我感觉,我心里那场下了很多年的大雪,终于,一点一点地,开始融化了。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起点比别人晚了许多,路也比别人曲折了许多,但我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总能看到,属于我自己的,那片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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