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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把手教你写《最喜欢的一个人作文》,(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14 10:31

手把手教你写《最喜欢的一个人作文》,(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我最喜欢的一个人的作文”时,需要注意以下几个关键事项,可以帮助你写出一篇真挚、具体、优秀的作文:
"1. 明确核心与主题 (Clarify Core and Theme):"
"“喜欢”的具体表现是什么?" 是欣赏TA的某个品质(如善良、勇敢、聪明、幽默),还是喜欢TA的某个行为(如乐于助人、认真负责),或是喜欢TA带给你的某种感觉(如温暖、快乐、启发)?写作前先想清楚,这将是你全文的基石。 "确定写作重点:" 你想通过这个人展现什么?是赞美某种美德,还是表达真挚的友谊/亲情/师生情,或是分享一个对你有重要影响的故事?
"2. 选择合适的对象 (Choose the Right Subject):"
选择一个你真正欣赏和喜欢的人。真情实感是作文的灵魂,只有你真心喜欢,才能写出打动人心的内容。 对象可以是家人、朋友、老师、同学,甚至是一个让你敬佩的陌生人或历史人物(但后者可能较难写出具体细节)。
"3. 突出人物特点 (Highlight Character Traits):"
"具体化“喜欢”:" 不要只说“我喜欢他/她”,而是要具体写出你喜欢TA的 什么。例如,“我喜欢他的善良,每次看到他帮助同学,我都觉得他特别棒。” "选择典型

我把外孙女从小带大,偶然看到她写的作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叫林建国,街坊邻里都喊我一声林师傅。

我在城南这条老街上,守着一间小小的钟表修理铺,守了快四十年了。

铺面不大,朝南的玻璃柜台被岁月磨得起了毛边,里面躺着的几块老上海、老东风,指针早就歇了工,像是睡着了的老伙计。墙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挂钟,一到整点,便“铛铛”地唱起各自的调子,此起彼伏,是这间老铺唯一的喧闹。

我的日子,就像这些钟摆,规律,平淡,一板一眼。

每天清晨六点,我会准时被最老的那只座钟叫醒。

然后,淘米,下锅,熬一碗稠稠的白粥。再烙两张葱油饼,摊一个嫩黄的鸡蛋。

六点四十五分,我会轻轻推开里屋的门,喊一声:“婷婷,起床了。”

婷婷是我的外孙女,今年十岁。

从她还在襁褓里,咿咿呀呀话都说不囫囵的时候,就跟着我了。女儿晓燕和女婿小王,都是有出息的人,在市里开了家小公司,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是常态。

他们说,爸,我们现在是创业期,实在顾不上孩子,只能辛苦您了。

我摆摆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自己的外孙女,我不带谁带?

于是,婷婷的童年,就长在了我这间滴答作响的钟表铺里。

她是我手把手喂大的。第一口辅食,是我用小勺吹了又吹才喂进她嘴里;她迈出的第一步,是我张开双臂,在她摇摇晃晃快要摔倒时稳稳接住的;她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含含糊糊的一声“公”。

那一刻,我心里比修好了一块百年老表还有成就感。

街坊们都笑我,说林师傅你这是养了个“小尾巴”。

我乐呵呵地听着。婷婷确实是我的尾巴,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我在柜台后头对着放大镜,用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时,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脚边,安安静静地画画。画纸上,总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光阴就在这“滴答”声和铅笔的“沙沙”声中,不紧不慢地溜走了。

一晃,十年。

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的奶娃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背着大大的书包,会跟我讨论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会因为考试得了一百分而骄傲地扬起小脸。

而我,也从一个还算硬朗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眼角爬满皱纹的老头子。

我以为,我的付出,婷婷都懂。

我以为,在她心里,我这个外公,是顶顶重要的人。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老旧的木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黄。婷婷去同学家写作业了,我闲来无事,想着给她收拾一下房间,把换季的衣服拿出来晒晒。

她的书桌上,摊着一个作文本。

是老师新发的,牛皮纸的封面,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我本无意窥探孩子的隐私,只是想帮她把本子合上,免得落了灰。

可就是那一眼,我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作文本的第一页,标题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用了心。

《我最爱的人》。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像是那停摆的老座钟,忽然被人上了弦。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笃定,微笑着往下看。

然而,正文的第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奶奶。”

奶奶。

不是外公。

我愣住了,手里还捏着婷婷的一件小毛衣,那毛衣,还是我去年亲手给她织的。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些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声,一声,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我把毛衣放下,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一页。

第一章 那篇刺眼的作文

阳光依旧暖着,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直钻进心里。

我坐到婷婷的小书桌前,那张她用了好几年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那篇作文上。

婷婷的字算不上顶好,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孩子的认真。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不住在这里,她住在城东那个有电梯的大房子里。”

“每次奶奶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还有最新款的芭比娃娃。上个暑假,奶奶还带我去了海边,大海是蓝色的,沙滩是金色的,奶奶给我买了漂亮的游泳圈,还给我拍了好多照片。”

“奶奶会夸我聪明,说我是她最骄傲的孙女。她身上的味道香香的,不像外公,身上总是一股机油味。”

“奶奶说,等我放寒假,就带我去北方的城市看雪,她说那里的雪花像棉花糖一样。”

“所以,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作文不长,几百个字,我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机油味……

我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

确实有。那是几十年跟钟表零件打交道,洗都洗不掉的味道。婷婷小时候,总喜欢把脸埋在我怀里,说外公的味道最好闻,是“安心的味道”。

什么时候,这味道就成了她不喜欢的了?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个崭新的芭海外包装盒上。是上个周末,她奶奶,也就是我的亲家母,来看婷婷时带来的。

亲家母是个体面人,退休前是单位的干部,穿着打扮都很讲究。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吃的穿的玩的,堆得像座小山。

她一来,婷婷就欢天喜地地围着她转,清脆地喊着“奶奶”,那声音里的亲热,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

而我,只能像个局外人,默默地在厨房里多添两个菜,然后听着客厅里他们祖孙俩的欢声笑语。

亲家母坐不了多久,放下东西,叮嘱几句,就坐上女婿的车走了。

她来去如风,带来的是新奇的礼物和远方的承诺。

而我,守在这里,给她烧一日三餐,为她洗成堆的脏衣服,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着她,在她写作业遇到难题时,戴着老花镜陪她一起查字典。

我给她的,是十年如一日的琐碎、平淡,是浸透在柴米油盐里的光阴。

原来,这些都比不上去一次海边,比不过一个芭比娃娃。

原来,十年的陪伴,竟抵不过那一句“带你去看雪”的许诺。

我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回我的铺子。

墙上的钟表依旧在走,不疾不徐。可我忽然觉得,它们走得那么吵,吵得我心烦意乱。

我坐回我的工作台,拿起一块拆了一半的机芯,可对着放大镜,眼前却一片模糊。婷婷作文里的那些字,一遍遍地在我脑子里打转。

“奶奶身上的味道香香的……”

“不像外公,身上总是一股机油味……”

我默默地脱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蓝色工作服,叠好,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傍晚,婷婷回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喊:“外公,我回来啦!今天老师表扬我的画了!”

搁在以前,我一定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去,问她老师怎么表扬的,然后接过她的书包,让她赶紧去洗手吃饭。

可今天,我只是坐在柜台后面,头也没抬,闷闷地“嗯”了一声。

婷Tingting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走到我跟前,歪着头看我:“外公,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能说什么呢?

难道我要指着她的作文本,质问她,为什么外公养你十年,你最爱的人却是奶奶?

我做不到。

我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头子,我所有的爱,都藏在了那一碗碗热粥,一件件干净的衣服,和无数个默默守护的日夜里。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作业写完了吗?赶紧去洗手,饭在锅里温着。”

我的语气,连自己都听得出,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疏离和冷淡。

婷婷“哦”了一声,有点委屈地瘪了瘪嘴,转身进了里屋。

那顿晚饭,我们俩吃得异常沉默。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夹她最爱吃的红烧肉,也没有问她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我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碗里的白饭,味同嚼蜡。

第二章 心里的疙瘩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婷婷从小到大的画面。

她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团,晚上总要哭闹。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学着女儿的样子给她冲奶粉,试温度,唱不成调的摇篮曲,常常一抱就是一整夜。

她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是我在幼儿园的铁门外,偷偷站了一上午,直到确认她不哭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第一次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说胡话。是我背着她,深更半夜,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口气跑到社区医院。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的腿都麻得没有知觉了。

这些过往,桩桩件件,都刻在我心里,我以为,也同样刻在她心里。

可那篇作文,像一把无情的刻刀,把我心里的这些印记,刮得面目全非。

第二天是周日。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去给她买她最爱吃的油条和豆浆。

我只是随便下了点面条。

婷婷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小声问:“外公,今天没有油条吗?”

“没了,卖完了。”我淡淡地,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默默地挑着碗里的面。

一整天,我都把自己关在铺子里,对着一堆零件发呆。

婷婷几次想走进来跟我说话,都被我用“外公在忙,别打扰”给挡了回去。

我能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和不知所措。

可我心里的那个疙瘩,解不开。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冷淡,像一个赌气的孩子。我在等,等她来问我,等她来跟我解释。

可她没有。

她只是在我拒绝她之后,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下午的时候,女儿晓燕打来电话。

“爸,这周末忙,过不去了。婷婷在家乖不乖?”

“嗯,挺好。”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对了,她奶奶上周去看她了,给她买的那个娃娃,她喜欢吗?”

提到亲家母,我心里的火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喜欢,怎么不喜欢。你妈给她买什么她都喜欢。”我的语气里带着刺。

晓燕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爸,您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没有。你们忙你们的吧,我这儿没事。”

说完,我不想再多说,便匆匆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堵了。

我气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亲家母的那些礼物吗?不是。我知道她也是真心疼孩子。

是婷婷更喜欢奶奶吗?好像也不全是。孩子嘛,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这本是天性。

我气的,或许是自己这十年的付出,在孩子心里,竟然如此轻飘飘,不着痕迹。

我气的是,那种被忽略、被替代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傍晚,婷婷的房间里传来她和别人视频通话的声音,是她奶奶。

“奶奶,我好想你呀!”

“婷婷乖,奶奶也想你。看,这是奶奶给你买的新裙子,等下次去看你的时候带给你。”

“哇!好漂亮!谢谢奶奶!”

……

祖孙俩的对话,充满了欢声笑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坐在昏暗的铺子里,听着墙上老钟的滴答声,和里屋传来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的旧钟,停在了时间的角落里。

指针不动了,也没人记得来给我上弦了。

晚饭的时候,婷婷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外公,奶奶说下个月要带我去游乐园,坐那个最高的摩天轮!”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寸。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我的工作台。

身后,是婷婷不解又委屈的呼唤:“外公……”

我没有回头。

第三章 无声的隔阂

从那天起,我和婷婷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消失了。

我依旧每天给她做饭,送她上学,但话变得很少。

早上,我把早餐放在桌上,说一句“吃饭了”,便转身去铺子里忙活。

晚上,她写作业,我看报纸,一室之内,各自沉默。

以前,她写完作业,总会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凑到我跟前,给我讲学校里的事。谁的铅笔盒是新的,谁今天被老师罚站了,东家长西家短,说个没完。

我总是边听边笑,手里的活计都变得轻快了。

可现在,她写完作业,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书包,然后跟我说一声“外公,我睡了”,便关上了房门。

我知道,我的冷淡,她感受到了。

孩子的眼睛是最清澈的,能照见大人心里最细微的变化。

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在我面前,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

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酱油瓶,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她吓得小脸煞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过去把她拉开,然后一边收拾一边安慰她:“没事没事,擦干净就好了,人没烫着吧?”

可那天,我只是皱着眉头,看了地上一眼,语气生硬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自己拿抹布擦干净。”

婷婷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默默地找来抹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拭。

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委屈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生疼。

我差点就要开口说句软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篇作文,就像一道符咒,牢牢地贴在我心上,让我变得固执又别扭。

我们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僵局。

我放不下心里的芥蒂,她也不明白我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严厉。

隔阂,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默中,越积越厚。

铺子里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如今这个时代,戴机械表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用手机看时间。偶尔有几个老主顾,拿来保养一下老物件,或是有些念旧的人,从箱底翻出父辈传下来的手表,让我看看还能不能修。

这门手艺,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慢慢地被时代淘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修理一块老旧的“宝石花”手表,铺子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女儿晓燕。

她一脸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爸。”她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柜台上,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来了?公司不忙?”我放下镊子,有些意外。

晓燕没我,而是盯着我看了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爸,你跟婷婷到底怎么了?”

我心里一沉,知道这事终究是瞒不住。

“没什么。”我避开她的目光,重新拿起工具。

“还没什么?”晓燕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婷婷昨天在电话里哭了!她说你最近都不理她了,对她好凶。她问我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惹外公不高兴了。”

我的手,微微一抖。

婷婷哭了?

我只看到了她的沉默和小心翼翼,却不知道,她背着我,已经委屈到了这个地步。

“爸,你到底怎么了?婷婷是我们俩的孩子,我们忙,顾不上她,全靠您一个人拉扯大,我们心里都记着呢。可您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就给孩子脸色看啊!她才十岁,她懂什么?”

女儿的话,句句在理,却也句句戳我的心窝子。

是啊,她才十岁,她懂什么?

可就是因为她不懂,我这心里才更觉得憋屈。

我那满腔的爱和付出,在她眼里,竟是那么地理所当然,甚至……不值一提。

我胸口起伏着,一股委屈混杂着怒气涌了上来。

我猛地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晓燕。

“我给她脸色看?我辛辛苦苦把她带大,十年!我图什么了?我没给她买过芭比娃娃吗?我没带她出去玩过吗?可她呢?她心里有我这个外公吗!”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如此失态。

第四章 女儿的质问

晓燕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她愣愣地看着我,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爸,您……您这是说什么呢?婷婷心里怎么会没有您?您是她最亲的人啊!”

“最亲的人?”我冷笑一声,胸口那股郁气不吐不快,“她作文里写的,最爱的人是她奶奶!”

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整个铺子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那些钟摆固执的“滴答”声。

我喘着粗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把心里藏了这么多天的秘密说出来,并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和狼狈。

我像一个跟孩子争宠而不得的老人,显得那么小气,那么可笑。

晓燕的表情,从错愕,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让我重新坐下。

“爸,就为这个?”她的语气,既心疼,又有些哭笑不得。

我扭过头,不去看她,嘴硬道:“什么叫就为这个?这是小事吗?”

“爸,您听我说。”晓燕的声音放得很柔,“婷婷的作文,我也听她提过。老师当时出的题目,是让写一个‘给你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她奶奶暑假带她去海边玩了,她第一次看见大海,特别兴奋,所以印象才那么深。”

“再说了,她奶奶是她奶奶,您是您,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梗着脖子反问,“她奶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来就是买点东西,说几句好听的。我呢?我天天守着她,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结果呢,我倒成了那个身上有机油味,不讨她喜欢的了!”

说到“机油味”三个字,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酸楚。

晓燕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爸,对不起。”

这句道歉,让我愣住了。

“是我们做儿女的不孝,把担子全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您为这个家,为婷婷,付出了太多。我们忙着自己的事业,总觉得把孩子交给您是最放心的,却忽略了您的感受。”

“婷婷她妈……她婆婆,她也是心疼孩子。她有退休金,时间也自由,能给婷Tingting一些我们和您都给不了的东西。比如带她去旅游,开阔眼界。这……这本身不是坏事,对吗?”

晓燕小心翼翼地措辞,试图解开我的心结。

“我知道您心里委屈。您觉得您的付出,是日复一日的,是实实在在的。而她奶奶的付出,是偶尔的,是锦上添花的。可到头来,孩子记住的,反而是那些鲜亮的‘花’,忘了给花浇水的‘根’。”

女儿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是啊,我就是那地下的根,默默地输送着养分,却从不被人看见。而亲家母,就是那枝头的花,开得鲜艳,引人注目。

“爸,婷婷还小,她的世界很简单。谁给她一颗糖,她就觉得谁是好人。她作文里那么写,不代表她不爱您,不念您的好。在她心里,奶奶的爱,是‘礼物’,是需要用‘最爱’来感谢的。而您的爱,对她来说,就像空气和水一样,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习惯了,依赖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怎么去表达了。”

“您想想,她会跟同学炫耀奶奶给她买了新裙子,但她会跟同学炫耀外公今天给她做了红烧肉吗?不会。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外公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是‘家’的一部分。”

晓燕拉着我布满老茧的手,轻声地说着。

她的分析,像一把温和的钥匙,试图撬开我心中那把生了锈的锁。

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道理,我似乎懂了。

可心里的那个疙瘩,那个被“机油味”刺痛的疙瘩,却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我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是要跟她奶奶争什么。我就是……就是心里不得劲。”

“我懂。”晓燕点了点头,“爸,这件事,我会找个机会跟婷婷聊聊。但不是现在,不能太刻意,不然会给孩子造成压力。您呢,也别再跟孩子置气了,好吗?您这样冷着她,她心里害怕,您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晓燕又陪我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公司里的事,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

“爸,这是我给您买的护手霜,我看您手都裂了。这个牌子的,没有太大的香味,您晚上睡前记得擦。”

我看着手里的盒子,心里一暖。

送走晓燕,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我打开那个盒子,挤出一点白色的膏体,仔细地涂抹在手上。

凉凉的,润润的,确实没什么味道。

我看着自己这双布满皱纹和伤痕的手。这双手,抱过牙牙学语的婷婷,牵过她走过无数条小巷,也修好过成百上千块精密的钟表。

可如今,这双手,却好像不知该如何去安放那颗失落又固执的心了。

第五章 手表的隐喻

女儿走后,我的心结,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拧巴了。

我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

或许,晓燕说的是对的。

我对婷婷的爱,是日常,是基石。而她奶奶的爱,是点缀,是惊喜。孩子的天性,总是更容易被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

我不能因此就否定自己存在的价值。

只是,想通归想通,心里那点别扭,还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消散。

我对婷Ttingting的态度,虽然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冷硬,但也没能立刻回到从前的亲昵。

我们之间,依然有一种微妙的客气和疏离。

转机,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我的铺子。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但他手里的东西,却与他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用红绒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非常老旧的瑞士手表。

表盘已经泛黄,指针也氧化得有些发黑,皮质的表带更是磨损得厉害。

“林师傅,您看看这个,还能修吗?”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和期盼。

我戴上放大镜,拿起那块表,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英纳格”,做工很精良。我打开后盖,里面的机芯虽然布满了灰尘和油垢,但看结构,并没有致命的损伤。

“能修是能修,不过会很麻烦。清洗,保养,更换几个磨损的零件,至少要一个星期。而且,费用不低。”我实话实说。

“钱不是问题。”男人立刻说道,“林师傅,不瞒您说,这块表,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他戴了一辈子,宝贝得不得了。前几年他走了,这表也就不走了。我问了好几家店,都说太老了,没配件,修不了,劝我干脆买块新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伤感。

“可对我来说,这不一样。这表里,有我爸的时间。我总觉得,只要它还能走,我爸就好像还在我身边一样。”

男人的这番话,深深地触动了我。

我看着手里的这块老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堆冰冷的零件,而是一段沉甸甸的岁月,一份儿子对父亲深沉的思念。

“我尽力。”我郑重地对他承诺。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块“英纳格”上。

我把它完全拆解开,上百个细小的零件,铺满了我的工作台。

我用特制的药水,把每一个齿轮,每一个轴承,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有些磨损严重的零件,市面上已经找不到替代品,我就拿出自己的工具,对着灯光,一点一点地打磨、制造。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且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婷婷放学回来,看到我埋头在工作台前,像个入定的老僧,也不敢打扰我,只是悄悄地把书包放下,自己去热饭吃。

有一次,她写完作业,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我修理。

灯光下,我用镊子夹起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小心翼翼地安装到摆轮上。我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丁点的气流,都会影响到操作的精准。

“外公,”婷婷忽然小声开口,“这么麻烦,为什么要修啊?现在都有电子表了,还有手机,看时间多方便。”

她的问题,和那个修表店老板的话,如出一辙。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摘下放大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她招了招手。

“婷婷,你过来。”

我指着桌上那些细碎的零件,对她说:“你看,一块手表,有上百个零件。每一个,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作用。它们互相咬合,彼此配合,才能让指针准确地走动。”

“时间长了,有些零件会磨损,会老化,就像人会生病一样。手表就会走得不准,甚至停下来。”

“这个时候,是把它扔掉,换一块新的、更漂亮的电子表,还是把它拆开,找到生病的零件,耐心地把它修好,让它重新走起来?”

婷Tingting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拿起刚刚打磨好的一个小齿轮,继续说道:“这块表的主人,之所以愿意花大价钱来修它,不是因为它有多名贵,而是因为,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这里面,有感情,有念想。”

“新的东西,固然好,功能多,样子也时髦。但老的东西,有它的温度。就像外公这间铺子,这些老钟,它们走得可能没那么准了,声音也没那么清脆了,但它们陪了外公一辈子。它们每一次‘滴答’,对我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我和婷婷的关系。

我们之间,不也像这块出了故障的老表吗?

因为一篇作文,一个心结,我们的关系出现了“磨损”。

我是该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把它扔在一边,任由它停摆?还是该像现在这样,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去修复它?

婷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听得不耐烦了。

她却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外公,我懂了。”她说,“老的东西,就像家人一样,不能因为旧了,就不要了。”

她的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我心里的阴霾。

是啊,家人。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最亲的家人。

我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委屈,就推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孩子呢?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好像忽然就松动了。

我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软软的。

“好孩子。”我轻声说。

第六章 迟来的真相

那天晚上之后,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不再刻意地和婷婷保持距离,家里的气氛,也渐渐回暖。

我会像以前一样,在饭桌上给她夹菜,问她在学校里的趣事。她也会像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她的小秘密。

那篇作文的事,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

仿佛它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知道,那根刺,其实还在。

它只是被我暂时压下去了,埋在了心底。我依然会偶尔想起“机油味”那三个字,心里依然会泛起一丝不易察失的酸楚。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淡忘。

直到那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婷婷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一项特殊的作业——让家长给孩子写一封信。

我没什么文化,一辈子都在跟零件打交道,拿起笔来,比拿起镊子还费劲。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最后,我决定去看看婷婷以前的作文本,找找灵感,也看看老师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我打开她的小书柜,翻出了她从一年级到现在的作文本,一共七八本,都用一个漂亮的丝带捆着。

我一本一本地翻看着。

稚嫩的笔迹,记录着她成长的点点滴滴。

《我的外公》,《记一次大扫除》,《难忘的生日》……

几乎每一篇,都与我有关。

在《我的外公》里,她写道:“我的外公有一双很神奇的手,坏掉的闹钟,到他手里,叮叮当当一会儿,就又会唱歌了。”

在《难忘的生日》里,她写道:“我生日那天,外公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给我煮了长寿面。外公说,希望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觉得,外公就是我的超人。”

看着这些文字,我的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她都记在心里。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

我的手指,停留在了那本最新的作文本上。

就是那本,写着《我最爱的人》的作文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它。

我想看看,在那篇刺眼的文章后面,她又写了些什么。

翻过那一页,新的一篇作文题目映入眼帘——《我的两个家》。

我好奇地读了下去。

“我有一个家,在城南的老街上。家里很小,但是很温暖。墙上挂着很多会‘滴答’叫的老爷爷,每天早上,它们会轮流叫我起床。”

“这个家里,有我的外公。外公很老了,头发白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外公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很多伤口,但是特别暖和。他会给我做最好吃的红烧肉,会帮我修好所有被我弄坏的玩具,会在我生病的时候,一直抱着我。”

“外公身上的味道,不好闻,是机油的味道。但是,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我就知道,我到家了,我很安全。”

读到这里,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不是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那个味道,对她而言,是“家”的味道,是“安全”的信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了作文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我继续往下看。

“我还有一个家,在城东的高楼里。家里很大,很漂亮,像电视里的宫殿。这个家里,有我的奶奶。”

“奶奶很年轻,很漂亮,她会给我买很多新衣服和新玩具。她会带我去很多好玩的地方,去吃我没吃过的东西。”

“奶奶的家,像一个游乐园,每次去,我都很开心。但是,每次离开的时候,我都会更想念外公的那个小小的家。”

“老师问我,最爱的人是谁。我想了很久。”

“奶奶给我的,是像烟花一样的快乐,很漂亮,很灿烂,但是一下子就没了。”

“外公给我的,是像米饭一样的温暖。每天都要吃,好像很平常,但是离开它,我就会饿肚子,会没有力气。”

“我写了奶奶,因为老师说,要写印象最深刻的。去海边看大海,真的让我印象很深刻。”

“但是,如果非要问我,离开谁会活不下去。那个人,一定是我的外公。”

“因为,外公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作文的最后,还有一行被涂改液修改过好几次的字。

透过那层白色的痕迹,我依稀能辨认出原来的字迹。

写的是:“对不起,外公。我好像,让你伤心了。”

看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原来,我一直都误会她了。

我这个活了几十岁的老头子,竟然还没有一个十岁的孩子,看得通透。

我只看到了她作文里表面的文字,却没能读懂她藏在文字背后,那份最深沉的依赖和爱。

我为自己的狭隘、多疑和固执,感到无地自容。

我伤了她的心,她却还在小心翼翼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我道歉。

我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婷婷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轻轻推开门。

婷婷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香甜。

她的床头,放着我前几天给她修好的那个旧闹钟,一个兔子形状的闹钟,是她五岁时我买给她的。

旁边,是那个崭新的芭比娃娃。

娃娃被她用一条小手帕盖着,像是怕它着凉。

而她的怀里,紧紧抱着的,却是一个用旧毛线织成的小熊。

那只小熊,是我在她三岁那年,照着图纸,笨手笨脚,学着织给她的。

第七章 冰释与传承

那一夜,我拿着那本作文本,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墙上的老钟们,滴答,滴答,像是岁月在低语。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婷婷写下的那些话,心里的愧疚和感动,交织在一起,涨得满满的。

我终于明白,孩子眼里的世界,和我们成年人是不同的。

他们的爱,纯粹、直接,但也常常因为不懂得如何表达,而造成误解。

而我,却用一个成年人的复杂心思,去揣度一个孩子的单纯世界,甚至因此而伤害了她。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

我没有熬白粥,而是和了面,烙了婷婷最爱吃的葱油饼,还特意多放了葱花和芝麻。

婷婷起床后,闻到香味,惊喜地跑到厨房。

“哇!外公,今天好香啊!”

我笑着把一张烙得金黄酥脆的饼递给她:“快去洗脸,趁热吃。”

她接过饼,大口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嗯!还是外公做的葱油饼最好吃!”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暖洋洋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婷婷,老师让家长写信,外公没什么文化,写不好。你那本作文……外公昨天看了看,想学学你怎么写的。”

婷婷正在喝豆浆,听到我的话,动作明显一僵。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外公……你……你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都看到了。”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头也低了下去,两只小手紧张地捏着衣角。

“外公,我……”

“婷婷,”我打断了她,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是外公不好。外公前段时间,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冷落你。外公……误会你了。”

听到我的话,婷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里,有委屈,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外公,你没有误会我……”她带着哭腔说,“我就是写了最爱的人是奶奶,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傻孩子。”我走到她身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帮她擦掉眼泪,“外公怎么会怪你呢?奶奶带你去玩,给你买好东西,你喜欢她,是应该的。”

“是外公自己小心眼,钻了牛角尖。外公忘了,我们婷婷,是个最善良,最懂事的孩子。”

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情绪的闸门。

婷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外公!我最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她在我怀里,泣不成声地喊着。

我抱着她小小的、微微颤抖的身体,眼眶也湿了。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我无数次哄她睡觉时那样。

“外公知道,外公都知道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我们祖孙俩的身上。

这场迟来的拥抱,驱散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阴霾。

那个周末,女儿晓燕和女婿也回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我第一次,主动跟他们提起了这件事。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只是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晓燕和女婿听完,都沉默了。

女儿的眼圈红了,她握着我的手,说:“爸,是我们对您的关心太少了。”

女婿也一脸愧疚:“爸,以后我们再忙,每周也一定抽时间回来。公司的活儿是干不完的,但陪您和孩子的时间,错过了就没了。”

我笑了笑,说:“都过去了。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

饭后,我把婷婷叫到我的铺子里。

我从柜台最深处,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小巧玲珑的钟表修理工具,是我年轻时,特意找人定做的,一直没舍得用。

“婷婷,想不想学学外公的手艺?”我问她。

婷婷的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从一堆废旧的机芯里,挑出一个结构最简单的,放在她面前。

“外公教你,怎么让一个停了的时间,重新走起来。”

我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使用镊子,如何辨认齿轮,如何感受游丝的每一次震动。

她的手很小,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地专注和认真。

阳光透过铺子的玻璃窗,照在她年轻的脸庞上,也照在我苍老的双手上。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刚刚拜师学艺的自己。

我忽然明白,我这一辈子守着的,不仅仅是这间铺子,这门手艺。

我守着的,是一种精神。

是一种对时间的敬畏,对精密的追求,对承诺的坚守。

是一种踏踏实实,用双手创造价值的工匠精神。

这种精神,比任何金钱和礼物,都更珍贵。

而我,希望把它,传承下去。

“滴答,滴答……”

墙上的老钟,又开始不知疲倦地唱起歌来。

我知道,属于我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但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我知道,我的时间,也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得到永恒。

我把外孙女从小带大,偶然看到她写的作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菜市场的喧嚣像一锅滚开的水,咕嘟咕嘟,把人的耳朵都烫得发麻。

我提着一兜刚掐过水的青菜,另一只手拎着块半肥瘦的五花肉,从人堆里挤出来。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黏糊糊的,粘住了几根散下来的头发。

真热。

心里那股无名火也跟着这天气,蹭蹭地往上冒。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地一下吹在脸上,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心里的那股燥热,半分没减。

钥匙扔在鞋柜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有点刺耳。

屋里静悄悄的。

女儿林月和女婿张伟,一个大忙人,一个“大出差家”,指望不上。

外孙女朵朵还在上学。

这个五十五平米的老房子,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和这台嗡嗡作响的老冰箱。

我把菜放进厨房,肉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冷冻室。一回头,看见朵朵房间的门虚掩着。

这孩子,早上走得又这么急。

我走过去,想把门关好。手搭在门把上,目光却被她书桌上一本摊开的作文本吸引了。

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绿格子的作文本。

上面是朵朵歪歪扭扭但很用心的字。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真的。

只是那一行标题,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我的眼睛。

《我最爱的人》

孩子嘛,写这种题目,正常。

无非是爸爸妈妈,或者……外婆。

我嘴角不自觉地想往上翘一下,又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别自作多情了,陈兰。

我对自己说。

可脚就像生了根,挪不动了。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凑近了那本子。

然后,我看到了标题下面那一行字。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奶奶。

不是外婆。

是她那个一年见不上四次面,每次来都像视察工作一样的,奶奶。

李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只大马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手里的那兜青菜,“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绿油油的叶子散了一地,像我此刻摔得稀碎的心情。

我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

“是奶奶。”

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小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划。

疼。

钻心。

我慢慢地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菜叶。指甲掐进菜梗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凭什么?

我问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小得像蚊子叫。

凭什么?

朵朵从生下来,就在我怀里。

林月那丫头,产后抑郁,整夜整夜地哭,孩子一哭她也跟着哭。张伟一个大男人,手足无措,只会叹气。

是我,半夜三点抱着一身奶腥味的朵朵,在客厅里来回地踱步。

是我,用手背一次次试着水温,给她洗那软得像豆腐一样的身子。

是我,在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八的夜里,背着她冲向医院,跑得肺都要炸了。

那时候,她奶奶李娟在哪儿?

哦,在她的高级小区里,品着她的龙井,看着她的养生节目。

电话打过来,永远是那几句:“哎呀,孩子嘛,发烧是长个子,别大惊小怪的。”

“小月你也是,别太紧张,我们那会儿带孩子,哪有这么金贵。”

轻飘飘的,像风一样。

风刮过,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我身上的痕迹,一道一道,深着呢。

我的腰,是抱朵朵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又酸又疼。

我的手,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洗涮涮,变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我的睡眠,是被她小时候夜里无数次的哭闹,切割得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整夜。

这些,李娟有吗?

她没有。

她有的,是光鲜亮丽的衣服,是保养得宜的皮肤,是每年两次的出国旅游。

她每次来,都像个驾临凡间的仙女。

提着最新款的芭比娃娃,或者一袋子进口零食。

对着朵朵,笑得一脸慈爱:“哎哟,我的乖孙女,想奶奶了没有?”

朵朵自然是高兴的。

哪个孩子不喜欢礼物和糖果呢?

李娟抱着朵朵,亲两下,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配文:“最爱的孙女,血浓于水。”

然后,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陈兰,你受累了,这孩子还是跟你亲。”

我当时听着,心里还觉得,这人虽然不干活,但还算说了句人话。

现在想来。

呵呵。

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把捡起来的菜叶扔进垃圾桶,连带着我那点可笑的自我安慰。

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空调的冷风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心里的火,还在烧。

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想不通。

我真的想不通。

我对她不好吗?

她想吃糖醋排骨,我大热天跑两个菜市场,就为买那根最漂亮的肋排。

她喜欢公主裙,我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上那些小得看不清的图样,一针一线地给她缝。

她半夜说梦话,喊一声“外婆”,我能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跑到她房间,看看她是不是蹬了被子。

我的整个世界,都围着她转。

可到头来呢?

她最爱的人,是那个只会用钱和礼物堆砌爱的奶奶。

我的付出,我的辛苦,我的日日夜夜,算什么?

是理所当然吗?

是空气和水吗?

不,空气和水,人离开还活不了呢。

我这算什么?

我算个免费的保姆?一个自带工资,还对雇主掏心掏肺的傻子?

越想,心越凉。

从心尖,一直凉到脚底板。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在嘲笑我。

我站起来,走到朵朵的房间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作文本。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

我想冲进去,把那本子撕了。

撕得粉碎。

但我没有。

我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我得忍着。

我得看看,这小没良心的,到底能没良心到什么地步。

下午四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往外冲。

我一眼就看到了朵朵。

她背着那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上还挂着我给她织的小兔子挂件。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笑着朝我跑过来。

“外婆!”

她扑进我怀里,像往常一样。

我伸出手,想抱住她,手臂却僵在了半空中。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心里却是一阵绞痛。

“嗯。”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吓人。

朵朵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异样,仰着小脸,兴奋地说:“外婆,我们今天美术课,老师夸我画的画最好了!”

“是吗。”

我的回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要是搁在昨天,我肯定会立刻蹲下来,捧着她的脸,追问:“画的什么呀?给外婆看看。”

但今天,我做不到。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一路上,朵朵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谁跟谁吵架了,谁的文具盒最新奇,食堂今天的炸鸡腿特别好吃。

我默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我在听。

我的沉默,终于让这个敏感的小家伙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话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外婆,你怎么了?”

我低头看她。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清澈的疑惑。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怎么会懂呢?

在她眼里,外婆的爱,大概就像家里的自来水,一拧开就有,源源不断,永远不会枯竭。

她不知道,水源也是会枯竭的。

心,是会冷的。

“没什么。”我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外婆有点累。”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牵紧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热乎乎的,软软的。

可这温度,却暖不进我的心里。

晚饭,我做了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朵朵爱吃的。

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洗菜,切菜,开火,倒油,翻炒。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

但我知道,今天的菜,味道肯定不对。

因为做菜的心情,不对。

朵朵坐在饭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外婆做的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全世界最好吃?

我心里冷笑。

那为什么,我不是你最爱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饭。白花花的米饭,吃在嘴里,像在嚼沙子。

“外婆,你怎么不吃菜?”朵朵问。

“外婆不饿。”

“你是不是生病了?”她把小脸凑过来,想用额头贴我的。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朵朵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心里一抽,有点后悔。

但我控制不住。

那篇作文,就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让我说不出任何一句温情的话。

“快吃饭。”我用命令的语气说,“吃完饭写作业去。”

朵朵没再说话,默默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朵朵像往常一样,想过来帮忙。

“外婆,我来洗碗。”

“不用。”我冷冷地拒绝,“你去看书。”

我把她推出了厨房,关上了门。

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我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这是在干什么?

跟一个八岁的孩子置气?

可我就是委屈。

委屈得想哭。

晚上八点,林月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屏幕上,是她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妈,吃饭了吗?朵朵呢?”

“吃了,在写作业。”

“哦,那就好。”她顿了顿,似乎察觉到我语气不对,“妈,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劲?累着了?”

累?

我何止是累。

我是心累。

“没什么。”我还是那句话。

“妈,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

跟你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

跟你说你女儿是个小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结果人家心里最爱的是她那个一年见不了几次的奶奶?

然后你再反过来劝我:“妈,她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计较”?

我不想听这些。

“没事,就是天热,没什么胃口。”我找了个借口。

“那你多喝点绿豆汤,我前两天不是给你买了绿豆吗?”

“嗯。”

“朵朵呢,让我跟她说两句。”

我把手机拿到朵朵房间。

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妈妈,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妈妈!”

“哎,宝贝,今天乖不乖啊?”

“乖。”

母女俩聊着天,我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我看着朵朵脸上的笑,心里更堵了。

你跟妈妈这么亲,为什么作文里不写妈妈?

哦,也对。

妈妈忙,没时间陪你。

外婆天天陪着你,给你做饭洗衣,辅导你功劳,结果你最爱奶奶。

合着我就是个垫底的?

“妈,妈?”林月在手机里喊我。

我回过神:“啊?”

“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这个周末,张伟他妈要过来,说是想朵朵了,带她去新开的那个海洋公园玩。”

轰。

我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又来?

又是这一套?

平时不见人影,一到周末就跑来摘桃子?

带着我的朵朵,去玩,去吃好吃的,去当那个慷慨慈爱的好奶奶?

然后呢?

让朵朵更爱她?更觉得奶奶比外婆好?

“不行!”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手机那头的林月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什么不行?”

朵朵也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说,周末朵朵有补习班,去不了。”

“补习班?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报的?”林月一连串地问。

“我昨天刚给她报的!语文和数学!她马上要期末考了,成绩不要了?”我胡乱地编着理由,声音越来越大。

“妈,你别这样,考前冲刺也不用这么紧张吧?再说,孩子也需要放松啊……”

“放松?放松什么?天天就知道玩!你看看她那个作文写的,狗屁不通!还不好好补补?”我口不择言。

“作文?什么作文?”林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一下子噎住了。

我说漏嘴了。

“没什么。”我含糊道,“总之,周末要去补课,哪儿也去不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但我的心,更乱了。

朵朵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外婆……”她小声地喊我。

“去写你的作业!”我没好气地说。

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圈红了。

她没哭,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坐回书桌前。

但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委屈,那么孤单。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陈兰。

你在伤害她。

你在把你受到的伤害,加倍地还给她。

可我停不下来。

那股邪火,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我没有去送朵朵上学。

我躺在床上,装睡。

我听到她轻轻地走到我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外婆,我去上学了。”她小声说。

我没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那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学会了叹气。

是被我逼的吗?

我听到她走出房间,听到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模糊的人脸,在无声地嘲笑我。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

我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就算她最爱的是奶奶,又怎么样呢?

血缘是天生的,我争不过,也正常。

李娟是她亲奶奶,是她爸爸的妈。

我呢?

我只是个外婆。

一个“外”人。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是我自己拎不清,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了。

我起床,收拾屋子,买菜,做饭。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下午去接朵朵,我脸上努力地挤出笑容。

“朵朵,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朵朵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怯生生的。

“挺好的。”

“晚上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都行。”

我们的对话,变得客气,而疏远。

我知道,是我亲手在我们之间,砌了一堵墙。

晚上,林月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张伟接的。

“妈。”张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小月跟我说了,您是不是……对我妈有什么意见?”

来了。

兴师问罪来了。

我心里冷笑。

“没有。”我说,“我能有什么意见?你妈金枝玉叶,我一个粗人,哪敢有意见。”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

张伟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妈,我知道,这些年您带朵朵辛苦了。我跟小月,都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就是看着我一个人当牛做马,你们在外面潇洒?

记在心里,就是任由你妈来摘现成的果子,来抢我的功劳?

“辛苦谈不上。”我淡淡地说,“我自己的外孙女,应该的。”

我特意加重了“外孙女”三个字。

张伟又沉默了。

“妈,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她不太会表达,也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她以为,给孩子买点东西,带她出去玩,就是对她好。”

“挺好的。”我说,“朵朵不就吃这一套吗?”

“妈!”张伟的语气重了一些,“您别这么说。朵朵还小,她分不清的。”

分不清?

我看她分得清得很。

谁能给她带来快乐,谁只会让她写作业,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了,别说了。”我不想再听这些辩解,“周末补课的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也别劝了。”

“妈,您这样,让我在中间很难做。”张

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你难做?”我一下子火了,“我把屎把尿把她拉扯大,我不难做?她生病我背着她上医院,我不难做?为了她,我连跟我那些老姐妹跳广场舞的时间都没有,我不难做?”

“现在你妈一来,买个玩具,吃顿大餐,就成了她最爱的人了!我呢?我算什么?我活该?”

我把积压了两天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吼完,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张伟此刻的尴尬和无措。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就是要说出来。

我憋不住了。

“妈……对不起。”过了很久,张伟才艰难地开口,“是我们……是我们不好。”

一声“对不起”,让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想要的,不是对不起。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的付出,换不来同等的回报。

“行了。”我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我累了,挂了。”

没等他再说话,我又一次挂断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朵朵从小到大的片段。

她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喊“外婆”。

她第一次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

她把幼儿园得到的小红花,郑重地贴在我的额头上,说:“外婆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婆。”

那时候的她,那么依赖我,那么爱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我老了,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还是李娟的那些物质攻势,太强大了?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我的心,被掏空了。

周六早上,我还是硬着头皮,把朵朵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起床,去上补习班。”

朵朵揉着眼睛,一脸的不情愿。

“外婆,我不想去。”

“不行,必须去。”我的态度很坚决。

她看着我,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我狠下心,别过头,不看她。

“快点穿衣服,不然要迟到了。”

她终于还是没哭出来,只是默默地穿好衣服,洗漱,吃早饭。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我给她报的那个补习班,其实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是我临时在小区门口的广告栏上看到的,打电话问了一下,就交了钱。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老师教得好不好。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把朵朵留在我身边,不让她去找李娟的理由。

我把她送到补习班楼下。

“中午我来接你。”我说。

她点点头,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我把她留住了,可她的心呢?

是不是离我更远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

上午十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陈兰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李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到你家楼下了。”她说,“我来接朵朵去海洋公园,你让她下来吧。”

她居然直接杀过来了。

“她去不了。”我说,“她去上补习班了。”

“补习班?”李娟的声调高了八度,“上什么补习班?我怎么没听张伟说?”

“我给她报的,你有意见?”

“陈兰,你什么意思?”李娟的语气也变得不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见我孙女?”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孩子学习要紧。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带孩子疯玩,耽误了学习怎么办?你负责吗?”

“你!”李娟气得在那头喘粗气,“陈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就是嫉妒我吗?嫉妒朵朵跟我亲!”

嫉妒?

我笑了。

“我嫉妒你?李娟,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有什么好嫉妒你的?嫉妒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是嫉妒你连自己孙女发烧用什么退烧药都不知道?”

“我告诉你,朵朵是我外孙女!我带大的!我想让她干什么,就让她干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一口气说完,觉得胸口的恶气,总算出了一点。

“你……你不可理喻!”李娟在那头骂道。

“我就是不可理喻!”我说,“你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别在我家楼下站着,影响不好。”

说完,我“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世界,第三次清静了。

但这次,我心里有一种病态的快感。

我赢了。

我把她气走了。

我守住了我的朵朵。

可是,这种快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恐慌。

我赢了李娟,可我好像,快要失去朵朵了。

中午,我去接朵朵。

她从楼里走出来,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她不说话,只是把一张卷子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数学卷子。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68”。

我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考这么点分?”我脱口而出。

她还是不说话,头垂得更低了。

我看着卷子上那些鲜红的叉,心里的火又冒了起来。

“我天天在家给你辅导,给你讲解题思路,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上课是不是没好好听讲?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这么简单的题都会错!你……”

我的话,被一阵“呜呜”的哭声打断了。

朵朵哭了。

她站在马路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我不想来这里……”她抽噎着说,“这里的老师讲得太快了,我跟不上……我有很多题都不会做……”

“我跟你说了我不想来……你非要我来……”

“外婆,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老是生我的气?”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解。

她一声声的质问,像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我说,因为我看到了你的作文,知道你最爱的人不是我,所以我嫉妒,我愤怒,我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你身上?

我怎么说得出口?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蹲下身,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不起,朵朵。”我的声音在发抖,“是外婆不好,是外婆不好……”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我的脸颊,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在我怀里,哭得更凶了。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们在马路边,祖孙俩,抱头痛哭。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我不在乎了。

那一刻,我只想抱紧我的小女孩。

我差点,就把她推开了。

哭了很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用袖子给她擦干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

“不哭了,我们回家。”我牵起她冰凉的小手。

“外婆,我们不补课了好不好?”她小声地问。

“不补了。”我说,“以后都不补了。”

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下去。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心里疼得厉害。

“朵朵,”我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外婆最近很奇怪?”

她点点头。

“你能告诉外婆,为什么吗?”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那个答案。

我想知道,我到底输在了哪里。

“你的那篇作文……”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外婆不小心看到了。”

朵朵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哪……哪篇作文?”

“《我最爱的人》。”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心又被刺了一下。

朵朵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外婆……你……你都看到了?”

“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等着她的解释。

或者,什么都不解释。

反正,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

“外婆……”她过了很久,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说话。

这还用问吗?

“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写下“我最爱的人是奶奶”,不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解释?

我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你不用解释了。”我说,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外婆知道了。”

“不是的!”她突然大声说,把我吓了一跳。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自己房间,很快,又跑了出来。

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作文本。

她把本子翻到那一页,递到我面前。

“外婆,你……你再看一遍。”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皱着眉,接过本子。

还是那熟悉的字迹,还是那刺眼的标题和第一句话。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还能再看出什么花来?

“你看下面!”她急切地说,用小手指着下面的段落。

我耐着性子,把目光往下移。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因为奶奶家很大,很漂亮,像城堡一样。奶奶会给我买很多很多漂亮的公主裙,还有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冰淇淋。在奶奶家,我不用自己收拾玩具,也不用被逼着吃不喜欢的胡萝卜。奶奶说,小孩子就应该开开心心地玩。”

看到这里,我的心,又被扎得千疮百孔。

果然。

果然是因为这些。

物质,享受,放纵。

我给不了她的,李娟都给了。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把本子还给她。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再看下去,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外婆!你继续看!”朵朵几乎是在哀求了。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作文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心一软,只好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文字,让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但是……”

本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但是”两个字。

“但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爱。那只是‘喜欢’。”

“我真正爱的人,其实是我的外婆。”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我把本子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真正爱的人,其实是我的外婆。虽然外婆家很小,但是很温暖。虽然外婆不会给我买很贵的玩具,但她会花一整个下午,用旧毛线给我织一只独一无二的小兔子。虽然外婆总是逼我吃胡萝卜,还让我自己收拾房间,但她会在我睡着以后,悄悄地把我的被子盖好。”

“外婆的手很粗糙,一点也不软,但是那双手,在我发烧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擦身体,比任何药都管用。”

“外婆做的菜,没有饭店的好看,但是每一口,都有家的味道。我生病没胃口的时候,只有外婆做的鸡蛋羹,我才吃得下。”

“外婆会对我发脾气,会因为我考试没考好而骂我。我知道,那是因为她比我自己还在乎我。”

“奶奶的爱,像天上的烟花,很漂亮,但是一下子就没了。外婆的爱,像我每天喝的水,吃的饭,平时感觉不到,但是没有了,我就会死掉。”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作文本上的字,在我的泪水里,变得模糊不清。

我拼命地眨着眼,想看清最后那一段。

“我为什么要在作文里写‘我最爱的人是奶奶’呢?因为我怕。”

“我怕外婆知道我最爱她。”

“因为我看到,爱我,是一件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

“外婆的头发里,长出了好多白头发。她的腰,一到下雨天就疼。她为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她的朋友们出去玩了。”

“如果我写了最爱外婆,老师可能会在班上念出来,外婆可能会知道。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然后,她可能会更辛苦地来爱我。”

“我不想让外婆那么辛苦了。”

“所以,我撒了一个谎。”

“我希望奶奶是我的最爱,那样,外婆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外婆,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看完最后一句,我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我把作文本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这个傻子!

我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外婆!

我误会了她,我伤害了她,我用我那狭隘、自私、可笑的嫉妒心,去揣测一个孩子最纯粹、最深沉的爱!

朵朵看着我哭,她也跟着哭。

她走过来,用她的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外婆,你别哭了……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生气了……外婆不生气了……”我哽咽着说,“是外婆错了……是外婆混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和“我爱你”。

我的小女孩。

我的朵朵。

她那么小,却懂得那么深刻的道理。

她用她那稚嫩的方式,在心疼我,在保护我。

而我,却因为一篇没有看完的作文,差点把她推向深渊。

我真该死。

那天下午,我们祖孙俩,把几年来没流过的眼泪,都流光了。

哭过之后,心里,像被大雨冲刷过的天空,一片澄澈。

我给朵朵削了个苹果,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好看的阴影。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原来,爱不是一场非要分出胜负的拔河比赛。

爱,是心疼,是理解,是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晚上,林月又打来电话,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妈,你和朵朵……没事吧?”

我看了看身边正在安安静静画画的朵朵,笑了。

“没事,好着呢。”

我的声音,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林月在那头愣了一下。

“妈,你……想通了?”

“嗯,想通了。”我说,“小月,对不起,前两天是妈不对,妈钻牛角尖了。”

“妈,你别这么说……”

“还有,”我打断她,“你跟张伟说,让他明天来接朵朵吧。让他妈带她去海洋公园玩。”

“啊?”林月彻底懵了,“妈,你……你确定?”

“确定。”我笑着说,“孩子也该放松放松。再说,奶奶想孙女,也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朵朵的头。

“明天,跟奶奶去海洋公园,开不开心?”

朵朵抬起头,看着我,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外婆,你跟我一起去吗?”

我摇摇头:“外婆不去了,外婆要去跟李奶奶她们打麻将,好久没去了,手都痒了。”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凑过来,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外婆,我最爱你了。”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的眼眶,又是一热。

“嗯,外婆也最爱你。”

第二天,张伟和李娟一起来的。

李娟的脸色还有点不自然,看到我,撇了撇嘴,没说话。

我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迎了上去。

“来了?快进来坐。”

我给她倒了杯水:“李娟,昨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心情不好,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李娟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道歉,愣住了。

她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行了,都是一家人。”最后,还是张伟出来打圆场。

我把给朵朵准备好的零食和水壶递给李娟。

“海洋公园里东西贵,我给她带了点吃的。还有,这孩子容易出汗,你记得给她带块毛巾擦背。”

“哦……哦,好。”李娟有些不自在地接了过去。

“朵朵,跟奶奶和爸爸走吧。”

“外婆再见!”朵朵朝我挥挥手。

“路上小心。”

我看着他们下楼,看着李娟很自然地牵起了朵朵的手。

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一丝嫉妒和不甘。

只有平静。

关上门,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阳台,看到楼下,张伟打开车门,李娟小心地护着朵朵的头,让她坐进去。

阳光下,那一幕,竟也有些温馨。

我突然明白了。

朵朵的爱,不是一块蛋糕,分给你,就不能分给我。

她的爱,是一个巨大的花园。

花园里,有给我种的,每天都需要浇水施肥的家常蔬菜。

也有给奶奶种的,偶尔才开一次,但绚烂夺目的玫瑰。

蔬菜和玫瑰,并不冲突。

它们共同构成了她完整的世界。

而我,作为那个最勤劳的园丁,有什么理由,去嫉妒一朵偶尔开放的玫瑰呢?

我笑了。

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冰箱上,还贴着朵朵画的画。

画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女孩。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和我最爱的外婆。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张画。

是啊。

我是她最爱的外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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