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98聘
更新日期:2025-11-14 11:3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同学眼中的我”作文,需要从"第一人称"的角度出发,但内容核心是"展现同学对你形成的印象"。这需要你具备一定的观察力和共情能力。以下是一些关键的注意事项:
"一、 确定写作核心和基调:"
1. "核心:" 不是简单地罗列同学对你的看法,而是通过选取同学眼中典型的印象点,"塑造一个立体的、符合同学视角的你"。重点在于“他/她眼中”的你,而不是你眼中的自己(虽然会参考自我认知)。 2. "基调:" 通常应是积极或中性的,避免过于负面或自怨自艾。展现同学眼中你的优点、特点或趣事,可以带点幽默、真诚或温暖。如果同学眼中你确实有比较特别的方面(比如特别有正义感、很内向等),可以真实地写出来。
"二、 如何获取“同学眼中的我”?"
1. "自我反思:" 想象一下,你的同学平时如何评价你?他们会在什么情况下提到你?他们会用哪些词语形容你?他们最常对别人说起你的哪些事? 2. "侧面了解:" 和几个你信任、关系较好的同学聊一聊(如果他们愿意并且不觉得尴尬的话)。“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或者“你觉得我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留意同学间的
那年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柏油马路都软塌塌地往下陷,能粘住人的鞋底。
一九九零年。
高考的倒计时牌,就挂在黑板旁边,每天由值日生撕下一页,像撕着我们每个人的命。
教室里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吱呀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叫陈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县城高中生,成绩中上,性格中下,扔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
我的所有不普通,都和一个人有关。
林岚。
她就坐我斜前方,一个永远扎着马尾,但马尾总比别人甩得更有劲儿的姑娘。
她上课不怎么听讲,桌肚里塞的不是《数理化通解》,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朦胧诗集。
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涂鸦,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我看不懂,但我就是喜欢看她写这些字时,那种全世界都跟她没关系的专注劲儿。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张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报考指南,说得我们未来好像不是金光大道就是万丈深渊。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闷,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一道惨白的闪电,像一把利斧,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
“轰隆——”
雷声滚滚而来,整个教室的玻璃窗都在震。
老张停下话头,扶了扶眼镜,“要下大雨了,放学都赶紧回家,别在路上逗留。”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是要把屋顶砸穿。
放学铃响得有气无力。
大家一窝蜂地往外涌,有伞的撑伞,没伞的就把书包顶在头上。
我没伞。
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水世界,有点发愁。我家离得远,这段路跑回去,非得成落汤鸡不可。
就在我盘算着是冲还是等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我身边掠过,带着一阵风。
是林岚。
她也没伞,就把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顶在头上,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我脑子一热,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跟着就冲了出去。
“林岚!”
我在雨里喊她。
雨声太大了,她好像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跑,马尾辫在身后被雨水打得一绺一绺的,像一条湿漉漉的鞭子。
我拼了命地追。
雨水顺着头发糊了我一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只看得到她那个在雨中奔跑的、单薄的背影。
跑到镇子外那条土路时,雨势更大了,简直是瓢泼。
前面的林岚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路边的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那儿!”她冲我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座破庙。
我们这儿管它叫“野佛寺”,早就荒废了,平时只有些乞丐和野狗在里面待着。
“快!”
林an拉了我一把,我们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座破庙跑去。
庙门早就没了,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一冲进去,雨声瞬间小了很多,只剩下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的“滴答”声。
庙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正中央的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半边脸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胎,但那双眼睛,还是低垂着,悲悯地看着我们这两个狼狈的闯入者。
我和林岚都成了水人。
我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那件被我妈念叨着穿上的“良心”牌背心。
林岚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的牛仔外套湿透了,紧紧地裹着身体,里面的确良衬衫也变得半透明。
她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捋开,露出一个有点苍白的脸。
“傻子,”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追我干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
总不能说,我就是看你一个人跑,不放心吧?
这也太像言情小说里的台词了,肉麻。
“我……我也没带伞。”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她又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行啊,陈驰,胆子不小,敢跟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拧着自己马尾辫上的水。
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掉,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不敢看她,只能四处乱瞟。
神台的角落里,蜘蛛网结得一层又一层。
房梁上,有几只麻雀在躲雨,叽叽喳喳的。
外面,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空气里那种尴尬的沉默,比外面的雷声还响。
“喂。”
林岚忽然叫我。
我“啊”了一声,转过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被雨水打湿后,那种青草一样的味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她问。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破庙里,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我心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我……我没有……”我结结巴巴地否认。
这种否认,苍白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林岚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
我所有的心事,那些藏在作业本下面,藏在每一次偷瞄里的秘密,好像都被她这道目光给看穿了。
“没有?”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陈驰,你真没劲。”
她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我……”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我考不上大学,以后就是个街上混的,你是好学生,前途无量,所以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嘲和尖锐。
“不是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岚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倔强的、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眼睛,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塌了。
“是……是……”我“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就是个怂包。
在那个年代,在高考这座大山面前,所有跟学习无关的感情,都是罪恶的。
老师家长天天在耳边念叨,早恋是毒药,会毁了你一辈子。
我怕。
我怕我爸妈失望的眼神,怕老张在课堂上点名批评,怕那些唾沫星子淹死我。
林岚好像看穿了我的恐惧。
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陈驰,你就是胆小鬼。”
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
背后是冰冷的、长满青苔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站定在我面前,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他们都说我是坏女孩,你也这么觉得?”
“不……”
“那你怕什么?”
她步步紧逼。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怕什么?
我怕的,可能根本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我自己心里那个循规蹈矩的鬼。
林岚看着我这副窝囊样子,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她转身,好像要走到庙门口去。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她忽然又转了回来。
她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她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湿透的衬衫的扣子。
从第一颗,到第二颗,第三颗。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那件半透明的衬衫,向两边敞开。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最普通不过的棉布小背心,也已经湿了,紧紧地贴着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
我能看到她胸口剧烈的起伏,和那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起了细小疙瘩的皮肤。
我的呼吸,停了。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她,还有神台上那尊面目不清的菩萨。
林岚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朝我走近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拽向她。
我的脸,几乎要撞上她的脸。
我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带着雨水湿气的呼吸,喷在我的嘴唇上。
她拉着我,将我整个人,拉进了她的怀里。
我的脸,埋在她敞开的衣襟间,埋在她那带着少女体温和潮湿气息的颈窝里。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混杂着洗发水、雨水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那味道,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我听到她在我的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哭腔和孤勇的声音说:
“菩萨看着呢,你敢不敢?”
菩萨看着呢。
你敢不敢。
这八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我能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手臂,在收紧。
我能听到她在我耳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能感受到,我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敢不敢?
我问自己。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陈驰,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她是什么人?你前途不要了?
另一个说,陈驰,你是不是个男人?人家姑娘都这样了,你还在想前途?你就是个孬种!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外面的雨声,庙里的滴水声,我们俩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最终,那个叫“理智”的小人儿,还是占了上风。
我伸出手,轻轻地,但又坚定地,推开了她。
林岚被我推得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失望。
那失望,像一把刀,比她刚才的质问,更让我心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一颗一颗地,把扣子重新扣好。
然后,她看了一眼庙门外。
“雨小了。”
她说。
声音平静得,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她没再看我一眼,转身,走进了雨里。
这一次,我没有追。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的雕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庙里,那尊菩萨,依旧低垂着眉眼,悲悯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祂看的不是我,而是我心里那个,刚刚被我自己亲手杀死的少年。
那天之后,我和林岚之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们在走廊里遇见,她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在课堂上,我再也不敢回头偷看她。
她也再没在笔记本上写那些奇奇怪怪的诗了。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岔开的直线,奔向各自的远方。
高考。
出分。
填志愿。
我考得不错,去了一所南方的名牌大学,读了最热门的计算机专业。
林岚,听说考得一塌糊糊,连专科线都没上。
有人说,她跟着一个来我们县城走穴的摇滚歌手跑了。
有人说,她南下去了广东的电子厂。
众说纷纭。
她像一阵风,从我们所有人的青春里刮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学四年,我拼命学习,拿奖学金,入党,成了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学霸。
我用忙碌,来填补心里的那个空洞。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那些过去,就追不上我。
毕业后,我顺利进入了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从程序员做起,一路做到了项目经理。
我认识了我的妻子,方茴。
她是我的同事,一个典型的上海姑娘,精明,能干,务实。
她会清晰地规划我们的人生,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买车,什么时候要孩子。
和她在一起,很安稳。
就像一艘船,终于找到了一个避风的港湾。
我们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
我的儿子,小名叫安安,取“平安喜乐”之意。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出入高档写字楼,开着德系车,住在黄浦江边能看到东方明珠的公寓里。
我过上了那种,当年在破庙里,我拼命想要守护的,“前途无量”的生活。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忘记了林岚。
忘记了那个下雨的午后,那个破庙,和那句“你敢不敢”的质问。
直到,二十五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接到了高中班长的电话。
“陈驰啊,老同学,还记得我吗?猴子!”
“猴子”是我们班长的外号,因为他长得瘦,又爱上蹿下跳。
“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笑着说。
“那什么,国庆节,咱们班搞个同学聚会,二十五周年,在县里最好的那个‘福满楼’,你可一定得来啊!”
同学聚会。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犹豫了。
方茴看我拿着电话半天不说话,问我:“谁啊?”
“高中同学,说要搞聚会。”
“去呀,”方茴一边给安安削苹果,一边说,“该去看看了,你都多少年没回去了。正好让那些老同学看看,我们家陈驰现在多出息。”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我苦笑了一下。
出息。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有出息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没出息的胆小鬼。
“会去吗?”猴子在电话那头追问。
“……去。”
我说。
挂了电话,我点开那个被猴子拉进去的,名叫“九零届三班一家亲”的微信群。
群里很热闹。
一个个陌生的头像,报上当年的名字,然后就是一阵“哎呀是你啊”的惊叹。
我翻着聊天记录,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然后,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林岚。
她的头像是灰色的,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风景图,一片芦苇荡。
她在群里,一句话都没说。
是她吗?
还是只是同名?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点开她的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横线。
我的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国庆节,我还是回了老家。
方茴要带安安去参加一个什么奥数集训营,没跟我一起回来。
我一个人,开着车,行驶在回县城的高速上。
二十五年,县城的变化天翻地覆。
高楼拔地而起,以前的土路,都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
福满楼,是县城新开的,最豪华的酒店。
我走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哎哟!这不是陈驰吗?”猴子第一个看到我,夸张地喊起来。
“大老板来了!上海来的陈总!”
整个包厢的人,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跟大家打着招呼。
“可以啊陈驰,混得这么好。”
“听说你在上海买了大房子,开豪车,人生赢家啊!”
恭维声,客套话,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我应付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索。
没有。
没有那个我既害怕又期待看到的身影。
她没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开始聊起现在,聊起过去。
聊谁谁谁当了官,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清华北大。
我默默地喝着酒,听着他们说。
“哎,你们说,咱们班最可惜的是谁?”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同学,忽然大着舌头问。
“谁啊?”
“林岚啊!”
这个名字一出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然后,又炸开了锅。
“对对对,就是林岚,当年多水灵一个姑娘,性子也烈。”
“可惜了,听说后来混得不怎么样。”
“我前两年好像在街上见过她一次,在一个小饭馆里端盘子,人憔悴得不行,我都没敢认。”
“不是吧?我听说她嫁了个有钱的香港老板,后来被人家甩了。”
“你们都别瞎说了,”一个女同学打断了他们,“林岚没嫁什么香港老板,她一直在县里。”
“她开了个小书店,就在老街那边,生意好像不怎么好。”
书店?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老街。
那个离我们高中不远,充满了各种盗版书摊和录像厅的地方。
她竟然,一直都在。
“她今天怎么没来?”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猴子叹了口气,“请了,她不来。她说,不想见我们这些‘成功人士’,扎心。”
扎心。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聚会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喝得有点多了。
猴子非要拉着我去唱KTV,我拒绝了。
我从酒店出来,晚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我没有回我妈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发动了车子,开向了老街。
夜晚的老街,很安静。
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我把车停在街口,走了进去。
我凭着那个女同学说的模糊印象,一家家地找。
终于,在巷子的尽头,我看到了一家店。
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牌,挂在门上,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岚风”。
岚风书店。
店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显得很温暖。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进去,该说什么。
说,嗨,好久不见?
还是说,我听同学说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都太假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小袋垃圾。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低着头,没看我。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岚。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皮肤也不再像当年那么紧致。
但那股子清冷又倔强的劲儿,一点没变。
她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把垃圾扔进去,转身准备回店里。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我。
我们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的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说话。
我也忘了该说什么。
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陈驰?”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调子。
“……是我。”我的声音,有点抖。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大老板,怎么有空到我这小破店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我……路过。”我撒了个谎。
“路过?”她挑了挑眉,“从黄浦江边,路过我们这小县城的老街?”
我无言以对。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侧了侧身。
“进来坐坐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走进了书店。
店很小,四周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很安静。
她在靠窗的一张小木桌旁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喝吧,白水,没你们大老板喝的那些高级茶。”
我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
“同学聚会,去了?”她问。
“嗯。”
“他们……说我什么了?”
“没……没什么。”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呵,”她冷笑一声,“无非就是说我混得惨,瞎了眼,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对不对?”
我沉默了。
“被我说中了吧?”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其实他们也没说错。”
“林岚……”
“我没考上大学,去广州打了两年工,流水线上,一天十几个小时,看不到太阳。”
她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爸生病,我就回来了。在饭店端过盘子,在商场卖过衣服,什么都干过。”
“攒了点钱,开了这家书店。不为赚钱,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听着,心口一阵阵地发堵。
我无法把眼前这个平静地诉说着生活艰辛的女人,和当年那个在雨中奔跑、眼神里全是火焰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你呢?”她抬起头,看向我,“听说你混得很好,公司高管,家庭美满。”
“还行。”我言不由衷地说。
“还行?”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陈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什么意思?”
“还是这么……言不由衷。”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她直视着我,“你过得不开心,对不对?”
我愣住了。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她说,“你眼睛里,没有光了。”
没有光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是啊。
我每天在会议室里跟人扯皮,在酒桌上跟客户赔笑,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
我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
我有多久,没有抬头看看天,看看风,看看那些被我遗忘在角落里的诗了?
我的生活,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但冰冷,没有灵魂。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林岚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不是在可怜你。我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当年,你为了所谓的‘前途’,连承认一句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你有了前途,却把你自己弄丢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伪装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那颗懦弱又空虚的心。
“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失控。
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陈驰,你还记得那座破庙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个地方,那场雨,那句话,是我这二十五年来,午夜梦回时,反复上演的场景。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傻?”她自嘲地笑了笑,“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疯子。”
“不,你不是。”我脱口而出。
“哦?”
“你……你很有勇气。”
我说。
这是我欠了她二十五年的话。
林岚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失态。
“勇气?”她吸了吸鼻子,“勇气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我这辈子,就是被这两个字给毁了。”
“如果当年,我跟你一样,老老实实读书,考个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们都成了自己当年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我成了循规蹈矩的“成功人士”。
她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勇气”。
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我们在沉默里,坐了很久。
店里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敲打着这凝滞的空气。
“很晚了,”她站起身,“你该回去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站起来,“我……我能买几本书吗?”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在书架上,胡乱地抽了几本。
一本泰戈尔的诗集,一本讲摇滚乐发展史的,还有一本,是当年很流行的,《平凡的世界》。
我拿着书,去柜台结账。
她接过书,一本本地扫码。
当她拿起那本泰戈g尔诗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我记得,她当年最喜欢泰戈尔。
她的笔记本扉页上,就抄着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一共,一百二十八块。”她说。
我拿出手机,扫了她柜台上的二维码。
“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我送你出去。”她说。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书店。
外面的风,更冷了。
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林岚,”我鼓起勇气,叫住她,“你……过得好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她过得好不好,我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听到了吗?
林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不坏。”
“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
“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这么回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我的心上,却有千斤重。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个二十五年前,在雨中奔跑的背影,和现在,在深夜寒风中站立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我想冲上去,像二十五年前那样,从背后抱住她。
我想告诉她,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年的退缩,后悔这二十五年来的言不由衷。
但是,我不能。
我身后,有方茴,有安安,有一个我亲手建立起来的,名为“责任”的牢笼。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如果……”我艰难地开口,“如果当年在破庙里……”
“没有如果。”
她打断了我。
“陈驰,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当年,我问你敢不敢。你不敢。”
“现在,我问你,陈驰,你还敢不敢?”
她又问了我一遍。
同样的问题,时隔二十五年。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不再年轻,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敢吗?
我敢抛下现在的一切,去弥补当年的遗憾吗?
我敢面对妻子的眼泪,儿子的质问,和整个世界的指责吗?
我不敢。
我还是那个胆小鬼。
我从骨子里,就是个懦夫。
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林岚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你看,你还是不敢。”
“所以,别再想以前的事了。”
“回去吧,陈驰。回到你的大房子里,去当你的陈总,去过你的安稳日子。”
“那才是属于你的世界。”
她说完,转身,推开书店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隔着玻璃,我看到她回到那张小木桌旁,坐下,拿起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赶我走。
她是在放过我。
也是在放过她自己。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老街上,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的手机响了。
是方茴打来的。
“老公,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去见个客户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干练。
“……马上就睡了。”
“嗯,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好。”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岚风书店”那四个字。
然后,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我的车里。
发动引擎,调转车头。
我开着车,离开了老街,离开了这座县城,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灯火通明,却冰冷空洞的世界。
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
我的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一句话。
“菩萨看着呢,你敢不敢?”
当年,我不敢。
如今,我不能。
也许,人生就是由无数个“不敢”和“不能”组成的。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破庙。
庙里,都住着一个,我们当年没敢要的姑娘。
回到上海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开会,应酬,签合同,看报表。
我和方茴,还是像两台精准咬合的齿轮,维持着这个家庭的平稳运转。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会开始在深夜失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黄浦江上的船来船往,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方茴问我怎么了,我说,工作压力大。
她信了,给我买了很多补脑的保健品。
我会不自觉地,在网上搜索“岚风书店”。
什么也搜不到。
那个小店,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固执地,把自己隐藏在互联网的喧嚣之外。
有一次,安安的语文老师,让他们写一篇关于“勇气”的作文。
安安拿着作文本,来问我:“爸爸,什么是勇气啊?”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一时语塞。
勇气?
我这个当了一辈子懦夫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跟他解释这两个字?
我沉默了很久,说:“勇气,就是……明知道会输,会受伤,还是会去做一件事。”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破庙。
外面下着大雨。
林岚站在我面前,解开了她的衣扣。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她。
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对她说,林...我敢。
然后,我醒了。
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润。
第二年的春天,我因为一个项目,要去邻市出差。
那个市,离我的老家县城,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鬼使神差地,在项目结束的那个下午,我跟司机说,去一趟县城。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把车停在老街街口,又一次,走进了那条巷子。
“岚风书店”的门,关着。
门上,贴了一张白纸。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走近了,看清了上面的字。
“店铺转租”。
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你好?”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那个书店,是您要转租吗?”
“是啊,你想要租吗?位置很好的,就是生意不好做。”
“不……我就是想问问,原来的那个老板呢?”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哦,你说小岚啊?”
小岚。
“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好像是去南方了吧。她把店盘给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姑娘,性子倔得很。”
“什么时候走的?”
“就上个月吧。”
上个月。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话?没有。哦,对了,”那女人好像想起了什么,“她让我把一些她不要的书处理掉,我正准备当废品卖了。你要是想要,可以过来看看,便宜卖给你。”
“我马上过去!”
我几乎是跑着,找到了那个女人说的地方。
那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
几十捆用绳子扎好的书,堆在墙角。
很多书的封皮,都已经泛黄,破损。
我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着。
翻到了那本,我买走的泰戈尔诗集。
我下意识地,翻开了书。
在扉页上,我看到了一行字。
不是我记忆里的那句“生如夏-花”。
而是一行,用娟秀的钢笔字,写下的小字。
“菩萨,他不敢。但,我不怪他。”
字迹的旁边,有一个淡淡的泪痕,洇开了一小片墨水。
落款日期,是去年国庆节的第二天。
也就是,我去找她的第二天。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蹲在那个堆满旧书的院子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哭我逝去的青春,哭我懦弱的一生,哭那个我永远追不回来的,在雨中奔跑的姑娘。
她走了。
带着她所有的骄傲和失望,带着她对我最后的一丝体谅,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把那些书,全都买了下来。
我租了一个小仓库,把它们,一本一本地,重新放上书架。
我给这个地方,也起名叫“岚风书店”。
只是,这个书店,永远不会有客人。
它是我一个人的破庙。
是我用来忏悔和凭吊的,纪念碑。
后来,我向公司递交了辞呈。
方茴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好好的,要放弃现在的一切。
我没法跟她解释。
有些事,烂在心里,就是一辈子。
我们分居了。
没有离婚,为了安安。
我搬出了那个能看到东方明珠的家,住进了一个离我的“书店”很近的老旧小区。
我开始尝试着,写点东西。
写我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写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我把我的故事,发在网络上。
没想到,还挺多人看。
有人在下面留言说,在他的心里,也住着一个“林岚”。
我看着那条留言,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又是一个夏天。
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我没有打伞,走在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绿灯,人来,人往。
我忽然觉得,人生,可能本就没有什么正确的选择。
我们选择了一条路,就意味着,要放弃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当年,在破庙里,我选择了前途。
林岚选择了爱情。
我们都输了。
我们也都赢了。
我赢得了世俗的成功,输掉了心里的少年。
她输掉了安稳的生活,赢得了无愧于心的自由。
也许,这才是生活的真相。
没有圆满。
只有取舍,和承担。
绿灯亮了。
我抬起脚,向前走去。
雨,还在下。
我知道,在我前面,没有林岚。
只有一条,属于我自己的,长长的,望不到头的路。
路的前面,还是路。
那年夏天,雨下得像天漏了。
我和李月,被困在了镇子东头那座早就没人去的破庙里。
自行车倒在庙门口,前轮的钢圈在刚才的颠簸里,不出意外地又弯了。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手车,估计得在庙里过夜了。
李月站在我旁边,浑身湿透了。
白色的的确良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线条,让我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庙堂冰凉的青石板上。
“陈燃,这庙……还能待吗?”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角落里那尊缺了半边脸的菩萨。
菩萨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好说祂是慈悲还是漠然,剩下的那只眼睛,好像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总比在外面淋着强。”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其实我也怕。
这地方邪乎的传闻,我从小听到大。说是有被抛弃的婴孩,有上吊的怨鬼。
但我是男的,在李月面前,我不能怂。
尤其是在李月面前。
李月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美,是安静的美。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而我,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成绩不上不下,家境不好不坏——其实是挺坏的,只不过我用一层薄薄的自尊心糊着,不让别人看出来。
我和她,就像教室里那条泾渭分明的过道,隔着一个世界。
今天去县里参加作文竞赛,回来的路上偏偏就我们俩顺路。
然后就遇上了这场邪门的雨。
“好冷。”李月抱紧了胳膊,牙齿都在打架。
我看着她发紫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我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递了过去。
“穿上吧。”
外套上也沾了雨水,潮乎乎的,但总归能挡点风。
李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我看不懂。
她没接,反而问我:“那你呢?”
“我皮厚,没事。”我咧嘴笑了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窘迫。
一阵阴风从破开的窗户灌进来,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笑容僵在脸上。
李月“噗嗤”一声笑了。
她一笑,这破庙好像都亮堂了一点。
她终于接过了我的外套,披在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衣服罩住她,让她显得更娇小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飘了过来。
不是市面上那种廉价的香水味,是一种……很清淡的,像栀子花,又像她洗发水的味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破瓦上,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庙里很暗,只有闪电划过时,才能看清彼此的脸。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尴尬的气氛像发酵的面团,一点点膨胀。
“你……竞赛考得怎么样?”我没话找话。
“还行吧。”她声音闷闷的,从我的外套里传出来。
“肯定能拿奖。”我说。
这不是恭维。李月的作文,每次都是范文。老师总说她的文字有灵气。
不像我,憋半天,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我妈做的窝窝头。
“拿奖有什么用。”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拿奖当然有用。有奖金,有荣誉,高考还能加分。对于我这种拼了命想考出去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我爸妈已经给我安排好了,读完高中就去读卫校,然后回镇上的卫生院上班。”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种被安排好的人生,是我做梦都想要的安稳。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个冰冷的判决。
“我不想当护士。”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我想去北京,我想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北京。
我也想去。
我想去看看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东西,想去闻一闻大城市不一样的空气。
可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因为我知道,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我的未来,大概率就是接我爸的班,在那个轰隆作响的工厂里,耗尽我的一生。
“你呢?”她问我。
“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能考上哪个算哪个,最好别是咱们省的。”
能走多远走多远。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你会走出去的。”她忽然说,语气很肯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
我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他们只会说,陈燃,你别瞎折腾了,认命吧。
我看着她,闪电又一次亮起,照亮了她苍白的脸。我发现,她眼睛里也有一团火,一团被压抑着,却不甘熄灭的火。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那条过道,好像消失了。
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
庙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李月又开始发抖,比刚才还厉害。
“我……我生个火吧。”我看着庙里角落里堆着的一些干草和烂木头,提议道。
“这里……能生火吗?”她有些犹豫。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冻下去要生病的。”
我说着,就开始动手。
幸好我口袋里常年揣着一盒火柴,是给我爸买烟时顺手装起来的。
火柴受了点潮,我划了好几根,才终于“刺啦”一声,冒出一小簇脆弱的火苗。
我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凑到干草上。
火生起来了。
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冷,也映红了我们俩的脸。
我们凑在火堆旁,沉默地烤着衣服。
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旧木头的混合味道。
“陈燃。”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举手之劳。”我不敢看她,只是盯着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人其实挺好的。”她又说。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
“是吗?”
“嗯。就是平时不爱说话,总耷拉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你钱一样。”
我被她逗笑了,“有吗?”
“有。”她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们聊了起来。
聊班里的同学,聊刻薄的教导主任,聊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
原来她也讨厌吃食堂的白菜炖豆腐。
原来她也觉得数学老师的假发快要掉下来了。
原来她也藏着一本手抄的诗集,里面有顾城,有北岛。
我发现,她不是那幅挂在墙上的画,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有烦恼,有喜悦,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低着头的穷小子陈燃。在她面前,我可以说出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你知道吗,上次运动会,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我问。
“你跑到最后一圈,摔倒了。”
那是我最不想回忆起来的糗事。
为了那二百块钱的奖金,我报了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腿抽筋,我狠狠地摔在了塑胶跑道上,膝盖磕得血肉模糊。
全校的人都在看。
我当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呢?”我声音有点干。
“然后你又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跑到了终点。”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敬佩?
“我觉得你特厉害。”她说。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比火烤的还烫。
“那有什么厉害的,最后还不是倒数第一。”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很多人摔倒了,就直接放弃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火堆里的木头往里捅了捅,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这火光照亮了。
原来,我那些不值一提的挣扎和狼狈,有人看在眼里。
雨声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火堆的光芒也稳定下来,在破败的庙堂里,圈出了一小片温暖明亮的天地。
我们的衣服半干了,身体也暖和过来。
困意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你睡会儿吧,我守着火。”我说。
“那你呢?”
“我不困。”
其实我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她没再坚持,靠着一根柱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她缩在里面,像一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动物。
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很平静。
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那些自卑和躁动,好像都被这宁静的夜色抚平了。
我就这么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火堆里的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
角落里的菩萨,依旧用那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我突然觉得,菩萨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柔和了一些。
也许,祂不是在审判,只是在见证。
见证两个被困住的少年人,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晚,短暂地相互取暖。
我打了个哈欠,也靠着柱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雨停了,天晴了。
我和李月骑着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
路两边是金色的稻田,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麦浪。
她坐在我的后座上,轻轻哼着歌。
阳光很好,未来也很好。
“陈燃。”
一个声音把我从梦里拉了出来。
我睁开眼,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炭火在挣扎。
天还是黑的,但雨好像停了。
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火要灭了。”她说。
我赶紧把旁边剩下的木头都添了进去。
火苗重新蹿了起来。
“做噩梦了?”她问。
“没有,做了个好梦。”我下意识地。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我不敢说。
她也没追问。
庙里又恢复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黏稠,暧昧,像蛛网一样,把我们俩紧紧缠住。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陈燃。”她又叫我。
“嗯。”
“你觉得……我们能考出去吗?”
“能。”我得很干脆,“你一定能。”
“那你呢?”
“我……我尽力。”
“如果,”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我们都考出去了,去了北京,你会来找我吗?”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敢相信,也不敢回应。
我怕这是我的幻觉。
我怕我一点头,这个梦就碎了。
见我没反应,她眼里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我就随便问问。”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这个懦夫!
我这个蠢货!
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会的。”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笨拙地,“只要我们都在北京,我一定会去找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比火光还要亮,还要烫。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动作。
她慢慢地,解开了我那件外套的扣子。
然后是她自己那件白色衬衫的。
一颗,两颗……
我的呼吸停滞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她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背心,很旧了,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但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豁出去的,带着决绝和悲伤的眼神。像一只即将冲破牢笼的鸟,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片看似自由,实则充满未知的天空。
她的衣襟就那样敞开着。
不算丰满,但很白皙的胸口,在火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耳朵,瞬间全红了,像被煮熟的虾。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盯着墙角,盯着那尊缺了半边脸的菩萨。
我不敢看她。
“陈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你看着我。”
我像是被施了咒,身体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把头转了过去。
我的目光,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那里有羞涩,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然后,她朝我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她用力一拽,我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朝她倒了过去。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只剩一寸。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雨水、青草和她体温的独特气息。
这气息像一张网,把我牢牢罩住,让我动弹不得。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推开她?还是……抱住她?
理智告诉我,必须推开她。我们都还是学生,这是在玩火。一旦被人发现,我们俩这辈子就都毁了。
可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慢慢地,抚上了她的后背。
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摸到她蝴蝶骨的形状。
她在我怀里,轻轻地颤抖着。
“菩萨看着呢。”
她的嘴唇贴在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我耳朵发痒,也吹得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你敢不敢?”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敢不敢?
我问自己。
我陈燃活了十八年,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循规蹈矩。
我不敢跟人打架,怕赔不起医药费。
我不敢逃课,怕被老师请家长。
我不敢奢望那些漂亮的新衣服,新球鞋。
我甚至不敢大声说出我的梦想。
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一个大写的“不敢”。
可是现在,李月,这个我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女孩,就在我的怀里。
她用她自己,向我提出了一个最疯狂,也最致命的挑战。
我看着角落里那尊面目模糊的菩萨。
祂还是那样沉默着。
我突然觉得,菩萨不是在审判我,而是在可怜我。
可怜我这卑微又压抑的青春。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像火山一样从我心底喷发出来。
去他妈的规矩!
去他妈的未来!
去他妈的小心翼翼!
如果连这一刻的真实都不敢抓住,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只是一个了!
我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和她的手一样凉,还带着一丝雨水的咸涩。
但很快,就变得温热,柔软。
她生涩地回应着我。
我们像两只迷路的小兽,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用最笨拙,也最原始的方式,相互舔舐着伤口,汲取着温暖。
我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一秒钟?还是一万年?
我只知道,当我终于放开她的时候,我们俩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颊绯红,眼睛里水光潋滟,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我的外套从她肩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敞开的衣襟,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慌忙地别过头,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对……对不起。”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道歉我吻了她?还是道歉我没有推开她?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外套,重新披在自己身上,把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不,是把我们两个人,都裹了进去。
在这件狭小的,带着我汗水味道的旧外套里,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陈燃。”
“嗯。”
“别说对不起。”
她说。
“今天晚上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天亮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
刚才那个吻,那种感觉,已经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灵魂里。
“好。”我听见自己用一个陌生的声音。
除了这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依偎在火堆旁,谁也没有再说话。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破庙。
我的自行车前轮彻底报废,只能推着走。
李月走在我身边。
我们一路无话。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田野,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的芬芳。
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到了镇子的岔路口,该分道扬镳了。
“我……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陈燃。”
“我在。”
“好好考试。”
“你也是。”
她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我站在原地,推着我那辆破车,站了很久很久。
膝盖上旧伤疤的位置,隐隐作痛。
从那天以后,我和李月,真的就像约定好的那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学校里遇到,我们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然后迅速地错开视线。
那条无形的过道,好像又重新出现在了我们之间,甚至比以前更宽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开始发了疯一样地学习。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做题和背书上。
我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
去北京。
去找她。
那个夜晚,那个吻,那句“你敢不敢”,成了我心里最大的秘密,也成了我最强大的动力。
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在破庙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我告诉自己,陈燃,你不能认输。
你已经勇敢过一次了,就要一直勇敢下去。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爸在外面来回踱步,比我还紧张。
查到分数的那一刻,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过了重点线,而且超出了很多。
北京,我来了!
我填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我不知道李月考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我们之间,断了所有的联系。
我甚至没有勇气去打听她的消息。
我怕听到我不想要的答案。
我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虚无缥缈的约定上。
“只要我们都在北京,我一定会去找你。”
大学开学那天,我一个人,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我们那个小小的县城。
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我的青春和梦想,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北京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升起的五星红旗,心里百感交集。
李月,你说你想看天安门。
现在,我替你看到了。
你在哪里?
大学的生活是新鲜又忙碌的。
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新的知识,认识新的朋友。
我勤工俭改,做家教,发传单,我想尽快地融入这座城市,尽快地摆脱我身上那股土气。
但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的承诺。
每个周末,我都会去北京的各个高校转悠。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人大、在北大、在清华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知道这很傻,北京这么大,学校这么多,想这样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我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甚至去过几家卫校打听。
但每次,查无此人的结果,都让我失望而归。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
寻找李月的希望,也一点点变得渺茫。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我开始怀疑,那天在破庙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也许,她根本就没来北京。
也许,她已经按照父母的安排,在那个小镇的卫生院里,成了一名护士。
也许,她已经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失眠,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我又变回了高中时那个总耷拉着脸的陈燃。
我的室友大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燃哥,你是不是失恋了?”他拍着我的肩膀,一脸关切。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们甚至……都还没开始过。
大三那年,我谈了一场恋爱。
女孩是英语系的系花,叫苏晴,一个像阳光一样明媚的北京姑娘。
是她追的我。
她说,她喜欢我身上那股忧郁又坚韧的气质。
我没有拒绝。
也许,我是想用一段新的感情,来掩盖那段旧的回忆。
苏晴很好。
她带我去吃北京最好吃的烤鸭,带我去后海滑冰,带我去看各种我没看过的画展和话剧。
她努力地想把我从我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
和她在一起,我确实快乐了很多。
我甚至一度以为,我已经忘了李月。
直到有一次,我们去香山看红叶。
下山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我们躲进一个亭子里避雨。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听着雨水打在亭子顶棚上的声音,我的心,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那个破庙,那堆篝火,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那个带着咸涩味道的吻……
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陈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苏晴担心地问我。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什么事?”
我看着她清澈无邪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我的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女孩?
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
我忘不了李月。
她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疼。
我和苏晴的感情,也因此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她是个敏感的女孩,她能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
我们开始吵架。
毕业的时候,我们和平分手了。
“陈燃,”苏晴红着眼睛对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找到她。”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
这一次,我是真心的。
毕业后,我留在了北京。
我进了一家报社,成了一名记者。
我每天背着相机,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采访各种各样的人,写各种各样的稿子。
工作很辛苦,但我做得很起劲。
因为这份工作,让我有机会去更多的地方,遇见更多的人。
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有一天,在某个采访现场,我会突然看到她。
但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它磨平了我的棱角,也磨淡了我对李月的记忆。
我不再刻意地去寻找她。
我把那段往事,连同那辆破自行车,那个破庙,一起打包,扔进了记忆的角落。
我开始相亲,开始像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一样,规划我的未来。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继续下去。
直到十年后。
也就是去年。
我因为一个深度报道的选题,回到了我的家乡,那个我逃离了十年的小县城。
县城变化很大。
高楼多了,马路宽了。
但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煤灰和尘土的味道。
我采访结束,还剩半天时间。
鬼使神差地,我租了一辆车,开向了镇子东头。
那座破庙,居然还在。
比十年前更破了。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我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缺了半边脸的菩萨,角落里腐烂的木头。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我走到当年我们生火的那个位置,蹲了下来。
地上的青石板,还留着当年被火熏黑的痕迹。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痕迹。
十年了。
像一场漫长的梦。
“你……是陈燃?”
一个迟疑的,带着不确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青菜和一块豆腐。
她的皮肤有些粗糙,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样,清亮,干净。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她。
李月。
她也认出了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真的是你?”
“是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隔着十年的光阴,遥遥相望。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先开了口。
“我回来出差,顺便……过来看看。”
“哦。”
她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捏着手里的菜篮子。
“你……过得好吗?”我问。
“挺好的。”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和……认命。
“我结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是吗?挺好,挺好。”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呢?在北京,应该挺好的吧?”她问。
“还行,也就那样。”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尴尬,又心酸。
当年在破庙里,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该回去做饭了。”她拎了拎手里的菜篮子,像是要逃离。
“我送你吧。”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了,没多远。”
她转身要走。
“李月!”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十年的问题。
“当年……你为什么没去北京?”
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我没考上。”
“怎么会?”我脱口而出,“你的成绩那么好!”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出了车祸,瘫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他治病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我就没去考试。”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我只看到她瘦弱的肩膀,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拼命地追赶她。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被命运的绳索,牢牢地捆在了原地。
而我这个傻瓜,却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为了那个可笑的约定,自我感动了十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她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让你留下来陪我一起受苦吗?陈燃,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能拖累你。”
“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就算当时我知道了,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学生,能改变什么?
我连说一句“我养你”的底气都没有。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都过去了。”她擦了擦眼泪,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看到你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了破庙。
我没有再去追。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我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尊缺了半边脸的菩se,依旧沉默地看着我。
祂的脸上,仿佛也带着一丝悲悯。
我在那个小县城,多待了一天。
我去了她家附近。
我看到她的丈夫,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骑着三轮车接她下班。
我看到她的孩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笑着扑进她的怀里。
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满足的笑容。
也许,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
平淡,琐碎,但安稳。
我悄悄地离开了。
没有去告别。
回到北京后,我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我向报社递交了辞职信。
我决定,要去写小说。
写我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写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普通人的故事。
我的第一本小说,写的就是我和李月。
我把那个夏天的雨,那座破庙,那堆篝火,那个疯狂的夜晚,全都写了进去。
当然,我给她安排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在我的故事里,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一起看了天安门,一起逛了故宫,一起在后海滑了冰。
我们结婚了,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又下起了雨。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雨幕,泪流满面。
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故事。
一个我为了弥补心中遗憾,而编造出来的,虚假的美好。
现实里的李月,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小县城。
而现实里的我,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敢在菩萨面前,拉我入怀的女孩。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有些人,一旦转身,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说出版后,卖得很好。
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
我用第一笔稿费,匿名给家乡的希望工程捐了一笔钱,指名用在李月父亲所在的那个村子。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
后来,我又写了很多故事。
故事里的人,来了又走。
但我知道,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那个夏天的。
留给那个叫李月的女孩。
有时候,我也会在午夜梦回时,突然惊醒。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带着颤音,却无比勇敢的声音:
“菩萨看着呢,你敢不敢?”
敢。
我敢。
只是,再也没有人,给我那样的机会了。
去年,我回老家过年。
大年初三,同学聚会。
在一个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饭店包厢里,我见到了很多年没见的同学。
大家相互敬酒,吹牛,说着这些年的变化。
有人发了财,成了大老板。
有人当了官,满面红光。
也有人,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
李月也来了。
是班长硬把她拉来的。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大衣,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但那件衣服,好像不太合身,让她显得有些拘谨。
她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偶尔有人跟她碰杯,她也只是腼腆地笑笑,喝一口饮料。
我和她之间,隔着大半个桌子,也隔着千山万水。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都多了起来。
有人提起了我,说我是他们班最有出息的人,成了大作家。
我摆摆手,说着一些客套话。
然后,不知道是谁,喝多了,突然大声说:
“哎,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陈燃和李月,可是咱们班公认的一对啊!”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一下,聚焦在了我和李月的身上。
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看到李月的脸,也“腾”地一下红了,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碗里。
“瞎说什么呢!”班长出来打圆场,“人家陈燃现在是大作家,李月也结婚了,别乱开玩笑。”
“我哪有乱开玩笑!”那人还不依不饶,“我当年可是亲眼看见,他俩一起从东头那破庙里出来的,衣服都还是湿的呢!”
包厢里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声。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我真想冲过去,把那个人的嘴撕烂。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但我不能让他们这样羞辱李月。
我正要站起来。
突然,李月抬起了头。
她看着那个起哄的同学,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羞涩和慌乱,反而异常平静。
“是啊。”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天是下了大雨,我们俩在庙里躲雨,怎么了?”
包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文静内向的李月,会这么直接地回应。
“我们俩是同学,路上遇到了,一起躲个雨,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男女同学之间,就不能有纯洁的友谊了?”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刚才还满脸猥琐笑容的那个同学,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那么平静。
她只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护着我们俩最后的那点尊严。
维护着那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聚会不欢而散。
我走到饭店门口,看到李月正站在路边等车。
她的丈夫没来接她。
冬夜的风很冷,吹起她大衣的衣角。
我走了过去。
“我送你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我的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们俩一路沉默。
快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对不起,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看着前方的路灯,轻声说,“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她打断了我,“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把车停在路边。
“李月。”
“嗯?”
“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了。
“不后悔。”
她说。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也最正确的一件事。”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拉住你,”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那么勇敢。”
“我可能会像我妈一样,认命,然后在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身边,过完无聊的一生。”
“是你,”她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让我知道,我的人生,不只有一种可能。”
“虽然最后,我还是回到了原点。但是,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心里有过一团火。那团火,虽然现在不怎么燃烧了,但它还在。在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它会给我一点点光,一点点热。”
她对我笑了笑,像十年前在破庙里那样。
“所以,陈燃,谢谢你。”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一直以为,是我给了她一个疯狂的夜晚。
原来,是她给了我一个可以燃烧一生的信念。
“下车吧,我到了。”她解开安全带。
“李月!”我又一次叫住了她。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这里面……有一些钱。不多,你拿着,给叔叔看病,或者……改善一下生活。”
她看着那张卡,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陈燃,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
“总觉得,可以用钱来解决所有问题。”
她把卡推了回来。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之间,不该用这个来衡量。”
“收下它,我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亏欠了。我不要。”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燃,再见。”
“以后……别再回来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的黑暗里。
我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像攥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啊。
我们之间,怎么能用钱来衡量呢?
那是我的整个青春啊。
从那以后,我真的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县城。
我把父母接到了北京。
我继续写我的小说,写别人的悲欢离合。
我偶尔也会想起李月。
想起她说的,“我心里有过一团火”。
我想,我也是。
我们都在彼此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点燃了对方心里的那团火。
然后,用这团火,照亮了各自剩下的人生。
这就够了。
至于那句“你敢不敢”。
答案,我们早已用一生,作了。
本站部分资源搜集整理于互联网或者网友提供,仅供学习与交流使用,如果不小心侵犯到你的权益,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该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