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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写《写信作文200字》才能拿满分?(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15 05:51

怎么写《写信作文200字》才能拿满分?(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写信的作文,要写清楚写信应该注意的事项。首先,书信的格式要正确,包括称呼、正文、结尾祝福语和署名。其次,语言要得体,根据收信人的身份选择合适的语气和措辞。再次,内容要真实、具体,表达真情实感,避免空洞和虚假。最后,书写要规范,字迹要清晰,保持卷面整洁。总之,写信是一项重要的社交技能,我们要认真对待,注意以上事项,写出规范、得体、真诚的书信。

我生病住院,大姑姐给我200,我妹给2万,可我还是被我妹寒了心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盖在我身上。

我动了一下,小腹那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扯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我肉里搅动。

麻药的劲儿过去了。

这是我清醒过来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我活下来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话隔着一层雾飘过来,模模糊糊的,但我听懂了。

我老公正趴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的眼圈是红的,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

看见我睁眼,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光。

“醒了?你可算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撒哈拉沙漠,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赶紧用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润湿我的嘴唇。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像甘霖。

“医生说要六个小时后才能喝水。”他絮絮叨叨地解释,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我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仪器的滴滴声,走廊里护士推着车子走过的咕噜声,隔壁病房传来的咳嗽声,还有我老公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告诉我,我还活着。

真好。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你住院这事儿,我跟家里人说了。”他划开屏幕,点开微信,“你看,大姐给我转了200块钱。”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转账记录,金额是200。下面跟着一行字:“给你嫂子买点补品,我这手头紧,一点心意。”

大姑姐,我老公的姐姐。

一个在县城菜市场卖菜的女人,每天起早贪黑,挣的都是一块两块的辛苦钱。200块,可能是她好几天的收入。

我的心头,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大姐她……”我刚想说点什么,我老公又划了一下屏幕。

“还有,你妹也转钱了。”

他的语气有点复杂,带着点惊叹,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又一个红色的转账记录。

只是上面的数字,让我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20000。

两万。

后面跟着一句简短的话:“姐,安心养病,钱不够再跟我说。”

是我妹,林薇。

我老公把手机收起来,给我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你妹就是有出息,一出手就是两万。这下,手术费什么的,都不用愁了。”

他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和羡慕。

是啊,两万块。

对于我们这个刚付了首付,每个月背着沉重房贷的小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是一场及时雨。

它能解决我们所有的燃眉之急。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刺眼的“20000”,我的心,非但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反而像是被一块冰给镇住了。

那股寒气,顺着我的血管,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比小腹上伤口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第二天下午,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像长了脚的小精灵,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鼻子。

是我的大姑姐,李娟。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小静,醒着呢?”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我。

我冲她笑了笑,想坐起来,却被她一把按住了。

“别动别动,你这刚做完手术,可不能乱动。”她的手掌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但按在我肩膀上,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那股香味更霸道了。

是她自己家养的老母鸡,用小火咕嘟咕嘟炖了一上午,汤色金黄,油珠子在表面打着旋儿。

她盛了一小碗,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我嘴边。

“来,喝一口,补补身子。”

鸡汤的温度刚刚好,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瞬间就熨帖了我的五脏六腑。

那不是一碗简单的鸡汤。

我能尝出来,里面有家里灶台的烟火气,有她守在锅边,时不时撇去浮沫的耐心,还有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朴素的关心。

她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我,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小心,身体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早点说。”

“医生咋说的?要不要紧?以后可得注意了。”

“家里有我跟你哥呢,你啥也别想,就安心养病。”

她的话很朴实,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的。

我喝了半碗汤,身上就出了层薄汗,感觉力气都恢复了不少。

她看我吃得差不多了,就拿了张纸巾,给我擦了擦嘴。

然后,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张一百块钱,被展得平平整整。

“小静,这是大姐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她把钱塞到我枕头下面,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大姐也没啥大本事,就知道你住院肯定要花不少钱,这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我看着她那双写满沧桑和局促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我抓着她的手,说:“姐,这钱我不能要,你挣钱也不容易。”

“说啥傻话呢!”她把我的手拍了拍,“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钱不多,就是个心意,你收下,大姐心里才踏实。”

她没待多久,菜市场的摊子还离不开人。

临走前,她又给我掖了掖被子,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进碗里,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汤凉了就别喝了,对伤口不好。我明天再给你送新的来。”

门关上了,那股浓郁的鸡汤味儿,却还在病房里久久不散。

我躺在床上,枕头下面那200块钱,仿佛带着大姑姐手心的温度,烙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这200块,是沉甸甸的。

它里面,有一只老母鸡,有一个上午的守候,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那份不远几十里路,挤着公交车送来的奔波。

它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有味道的。

而我妹妹林薇的那两万块呢?

它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是从手机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划过来的。

甚至,连一句电话里的问候都没有。

只有那句公式化的,“钱不够再跟我说。”

好像我和她之间,所有的亲情,都可以用钱来衡量和解决。

不够?不够就再加。

直到加到你满意,加到你不再来“打扰”我为止。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我和林薇小时候的样子。

我们家在乡下,条件不好。

那时候,一颗大白兔奶糖,就是我们俩最奢侈的零食。

每次妈妈给我们一人一颗,我总是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先闻闻那浓郁的奶香味,再用舌尖舔一下,那一点点的甜,就能让我开心一整天。

林薇不一样,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把糖塞进嘴里,几下就嚼完了。

然后,她就会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那一颗。

“姐,给我尝一口,就一口。”她会拉着我的衣角,可怜兮兮地撒娇。

我每次都嘴上说着“不给”,但最后,还是会把那颗被我捂得温热的糖,分一半给她。

我们会并排坐在门槛上,小小的嘴巴一起动着,感受着那股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融化。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觉得,那一刻的我们,拥有着全世界。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田埂上追逐蜻蜓。

我的文具盒里,永远给她留着一半的位置。

她的新衣服,总会先让我试穿。

我们睡一张床,晚上会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她说,她以后要挣好多好多的钱,给我买一座大房子,买穿不完的漂亮裙子。

我说,我以后要当个老师,这样就能一直陪着她。

那时候的我们,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她考上大学,去了那个繁华的大都市开始。

第一年,她还经常写信回来,信里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好奇和对我的思念。

她说,大城市的灯好亮,比我们家乡的星星还多。

她说,学校的图书馆好大,里面的书她一辈子都看不完。

她说,姐,我好想你,好想我们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后来,信变成了电话。

一开始,我们还能聊上一个多小时,从学校的趣事聊到家里的长短。

再后来,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开始说,“姐,我忙着呢,要考证。”“姐,我有个社团活动。”“姐,我跟同学约好了。”

最后,电话变成了偶尔的微信消息。

“姐,我最近挺好,勿念。”

“姐,过年我就不回去了,公司有项目。”

“姐,这是我给你和爸妈打的钱,想买啥就买点。”

钱。

又是钱。

好像从她开始挣钱的那一天起,钱就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毕业后,留在了那座城市,进了一家很好的公司,凭着一股拼劲,很快就做到了部门主管。

她越来越成功,越来越光鲜亮丽。

朋友圈里的她,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出入高档的写字楼,和一群同样精英的人谈笑风生。

她的生活,离我越来越远。

远到,我甚至觉得我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结了婚,留在了我们的小城,当了一名普通的公司职员。

过着朝九晚五,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

她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像一阵旋风。

开着豪车,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家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会给我们钱,给爸妈买昂贵的保健品,给我买我叫不上名字的护肤品。

但她待不了两天。

她的电话永远响个不停,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英文和术语。

她没有时间坐下来,和我们好好吃一顿饭。

没有时间陪妈妈去逛逛菜市场。

更没有时间,像小时候那样,和我躺在床上说一夜的悄悄话。

她总是来去匆匆。

留下一堆昂贵的礼物,和一屋子的冷清。

有一次,妈妈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车尾,叹了口气,说:“你妹是出息了,可我咋觉得,她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呢?”

我当时还安慰妈妈,说:“她忙,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可现在想来,妈妈说的是对的。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地图上的几百公里。

而是一颗心,和另一颗心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越来越厚的墙。

住院的第三天,林薇终于来了。

她是在一个午后推门进来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

她一进来,这间小小的,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仿佛瞬间被点亮了。

也瞬间,变得更加逼仄。

她把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果篮放在桌上,然后站得离我的病床远远的,像是怕沾染上什么病菌。

“姐,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心。

“没事,小手术。”我扯了扯嘴角。

然后,就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怜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她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她打量着我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身上这件洗得发黄的病号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床头柜上那个不锈钢的保温桶上。

那是大姑姐早上刚送来的,里面是排骨汤。

“这是什么?”她皱了皱眉。

“我大姑姐送的汤。”

“哦。”她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医院的营养餐不是挺好的吗?外面这些东西,不一定干净。”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在她眼里,大姑姐从菜市场买来的排骨,用家里的土灶炖出来的汤,怎么比得上那些专业营养师搭配的,价格昂贵的营养餐呢?

“挺干净的,也挺好喝。”我压下心里的不快,平静地说。

她没再接话,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时不时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回几句语音。

她好像很忙,忙到连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我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人在这里,魂却在千里之外的办公室里。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曾经和我那么相似的脸,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冷漠的表情?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连一句家常都说不上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收起手机,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姐,我公司还有个会,得先走了。”她说。

“哦,好。”

“那两万块钱收到了吧?要是不够,你随时跟我说,别跟我客气。”她又提起了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想笑。

“林薇。”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很久没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了。

“你是不是觉得,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我问。

她的脸色变了变,那层精致的妆容下,透出一丝不耐烦。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关心你,给你钱,难道错了吗?”

“你没有错。”我摇了摇头,感觉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你只是忘了,我除了需要钱,还是你的姐姐。”

我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的不是那两万块钱。

我需要的是,在我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你能像小时候我拉着你的手那样,也来拉拉我的手。

我需要的是,你能坐下来,像大姑姐那样,陪我说说话,哪怕只是抱怨一下今天的天气。

我需要的是,你能亲手为我倒一杯水,削一个苹果,而不是把一个昂贵的果篮往桌上一放,就完成了任务。

我需要的是一份关心,一份陪伴,一份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而不是一份用金钱数字来衡量的,“冷冰冰的”好意。

这些话,我都在心里喊了无数遍,但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你走吧,去忙你的会。”

林薇的脸色很难看。

她大概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不知好歹。

她辛辛苦苦挣钱,给我最好的物质支持,我却在这里跟她闹脾气。

“姐,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她最后说,“我这么努力,不也是为了让你们过得好一点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那个价格不菲的果篮,和我床头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排骨汤。

一个精致,昂贵,却冰冷。

一个朴素,便宜,却温热。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怪她有钱,也不是怪她忙。

我只是觉得悲哀。

我们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姐妹,可我们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她用她的方式爱我,我觉得冰冷。

我用我的方式渴望她,她觉得幼稚。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钱,是三观,是岁月,是那段她在大城市一路拼杀,而我在小城安稳度日的,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分食一颗大白兔奶糖,就能开心一下午的,简单而纯粹的童年了。

出院那天,是我老公和大姑姐来接的我。

大姑姐依然拎着那个保温桶,她说:“回家也得好好补补,我给你炖了乌鸡汤。”

我老公在旁边忙前忙后地办手续,收拾东西。

阳光很好,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我走得很慢,伤口还不能有大动作。

大姑姐就那么耐心地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

我们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姐,是我。”

是林薇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在你们医院对面的咖啡馆,你能过来一下吗?就十分钟。”

我愣住了。

我看了一眼大姑姐和我老公,他们正把东西往车上放。

“姐,你去吧,我们等你。”大姑姐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善解人意地说。

我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

她今天没化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憔桑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看到我,她站了起来。

“姐,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之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

“对不起。”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在我心里砸起了巨大的涟-漪。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骄傲的,要强的,从不轻易低头。

“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她低着头,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刚毕业那会儿,真的很苦。一个人在大城市,租着最便宜的房子,每天挤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生病了,不敢请假,怕被扣工资。我受了委屈,不敢跟家里说,怕你们担心。”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就再也不会那么狼狈。”

“我做到了,姐。我挣了很多钱,我给爸妈换了房子,我给你买了车。我以为,我只要给你们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对你们最好的爱。”

“我以为,钱就是万能的。生病了?我给你钱,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缺东西了?我给你钱,买最贵的。”

“我忘了……忘了你们需要的,可能不只是这些。”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那天我走了以后,想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分那一颗糖的样子。我想起你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我想起我们躺在被窝里,说过的那些傻话。”

“姐,我是不是很混蛋?我把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给弄丢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原来,她不是不记得。

她只是在追逐成功的路上,跑得太快了,快到把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记忆,都甩在了身后。

她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她用金钱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以为这样最简单,最直接。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用错了方式。

“不,你没有。”我摇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只是……太累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其中的心酸和艰难,她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

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把所有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示给我们,却把所有的伤口和疲惫,都自己一个人默默舔舐。

她就像一只刺猬,用满身的硬刺来保护自己,也刺伤了靠近她的人。

可我知道,她内心深处,依然是那个会拉着我衣角,眼巴巴地要糖吃的小女孩。

“姐,我以后……”她欲言又止。

“以后,多回家看看。”我替她说了出来,“不带礼物,不给钱,就回来,陪我们吃顿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们俩,隔着一张小小的咖啡桌,哭得像两个孩子。

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隔阂,委屈,误解,好像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流走了。

那天,我没有让她送我回家。

我告诉她,让她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太累了。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的车开远,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五味杂陈。

我和林薇之间那堵厚厚的墙,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可以照进来了。

这就够了。

亲情,有时候就像一件毛衣。

时间久了,可能会因为拉扯,因为疏忽,而出现一些破洞。

但只要你愿意,总能找到那根线头,一针一针,慢慢地,把它织补回来。

可能会留下痕迹,但它依然,是温暖的。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枕头下那200块钱,和我银行卡里那两万块钱,放在了一起。

它们不再是两个对立的,用来比较的数字。

它们都是爱。

一种,是热气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爱。

一种,是笨拙的,走了许多弯路的,却同样真诚的爱。

我都很珍惜。

半个月后,我的伤口拆了线,留下了一道粉色的疤痕。

医生说,时间长了,颜色会慢慢变淡,但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我和林薇之间的那段经历。

它提醒着我,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用心经营。

再多的钱,也买不来一颗真心的陪伴。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林薇的视频电话。

她在视频里,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她举着一样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

是糖纸。

是那种最经典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姐,你看我买了什么?”她笑得像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今天下班,路过一家老式的小卖部,突然就看到了它。我买了一大包,尝了一个,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姐,真甜。”

我看着她满足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真甜。

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昂贵的糖果,都要甜。

因为那里面,有我们的童年,有我们失而复得的亲情,有我们未来将要一起走下去的,温暖的时光。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但更多的东西,没变。

这就够了。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平淡如水。

大姑姐还是会隔三差五地给我送来她自己种的青菜,或者一锅炖得烂烂的汤。

林薇的工作依然很忙,但她开始学会了拒绝一些不必要的应酬。

她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家一次。

不开那辆扎眼的豪车,就坐高铁回来。

不带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就带一些我们爱吃的水果点心。

她会陪妈妈逛菜市场,跟那些小贩讨价还价,姿态熟练得仿佛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她会陪爸爸下棋,被杀得片甲不留,然后耍赖说不算。

她会和我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无聊的电视剧,一边吐槽剧情,一边嘎吱嘎吱地嗑着瓜子。

我们聊的话题,不再是她的工作,我的生活。

而是小时候的糗事,是邻居家的新闻,是电视剧里哪个男主角更帅。

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里,一点点地消融了。

有一次,她回来,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姐,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手链,不是什么大牌,就是很普通的那种银链子,上面坠着两个小小的,卡通形象的女孩儿,手拉着手。

一个穿着裙子,一个穿着裤子。

“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她笑着问。

我摸着那两个小人,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坐在门槛上分糖吃的我们。

“像。”我点点头,把手链戴在手腕上。

银链子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却有一股暖意,一直流淌到心里。

我老公看到了,开玩笑说:“你妹现在可抠门了,以前送你的都是名牌包,现在就送个银链子。”

我瞪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这条小小的银链子,在我心里,比所有名牌包加起来,都还要贵重。

因为它承载的,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姐妹间的情谊。

后来,我听我妈说,林薇把市中心那套大平层给卖了,换了一套小一点的,离公司远一点的房子。

剩下的钱,她拿出来,在我们这个小城,投资了一个小小的项目。

她说,她不想再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工作上了。

她说,她想以后能有更多的时间,回家。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浇花。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看着那些被我养得绿油油的植物,突然就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追求的东西有很多。

金钱,地位,成功……

这些都很重要。

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家人的陪伴,是那些无论你走多远,一回头,都还在原地等你的,温暖的灯火。

林薇她,终于明白了。

而我,也通过这场病,重新认识了我的妹妹,也重新审视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道留在小腹上的疤痕,如今已经变成了浅浅的一条白线。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段住在医院里的日子。

想起大姑姐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想起林薇那两万块钱带来的,刺骨的寒意。

也想起我们在咖啡馆里,相对而泣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道伤疤,也是一个勋章。

它提醒我,生活不会总是一帆风顺,亲情也可能会有裂痕。

但只要心中有爱,只要我们愿意去沟通,去理解,去弥补。

那么,所有的伤口,最终都会愈合。

所有的寒冷,最终都会被温暖所替代。

就像现在。

我能坦然地接受大姑姐200块钱的好意,也能心安理得地收下林薇偶尔给我买的,不算便宜的礼物。

因为我知道,在这些数字背后,是两颗同样爱我的心。

它们的方式不同,但分量,是一样的。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6.那年春节,老同学来借两百元,我给她一千元,老同学当时就哭了

年三十的鞭炮声,从下午开始就没断过,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阵紧跟着一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和硫磺的味道,混着各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成了春节独有的气息。

我叫王建军,四十八岁,是市公交公司修理车间的一名老师傅。

干了快三十年的修理工,手上磨出的老茧,比我儿子王涛的年纪都大。

妻子秀莲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她嗓门大,手里活儿也利索,一边剁着饺子馅,一边指挥着刚大学毕业回家的儿子:“王涛,去,把你爸那瓶好酒拿出来,就你张叔叔送的那瓶,今天开了它!”

王涛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个精致的盒子,嘴里还嘟囔着:“妈,这酒爸宝贝着呢,平时都不让碰。”

“过年嘛,不喝留着下崽儿啊?”秀莲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捏着个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春晚的歌舞,吵吵闹闹的,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心里头,有点发空。

车间要改革,搞什么“优化减员”,我这种快到退休年纪、又没什么学历的老家伙,是第一批被“优化”的对象。

说得好听是“内退”,其实就是让你回家拿点基本工资,别占着位置了。

这事儿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连过年的喜庆都冲不淡那股子涩味。

我一辈子就认一件事:手艺。

再难修的发动机,到了我手里,听听声,摸摸温度,就知道病根在哪儿。

可现在,人家不认这个了,人家认的是电脑报表,是年轻人的高学历。

“建军,发什么愣呢?过来搭把手,把这副对联贴上。”秀莲端着一碗刚调好的浆糊出来了。

我回过神,接过对联,红纸金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人旺财源广”。

我正踩着凳子,小心地把上联往门框上对齐,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怯生生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这个点儿,家家都在吃团圆饭,谁会来串门?

王涛离门最近,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样式老旧,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磨破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是些自家种的土产。

北风卷着雪粒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脸颊通红,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花。

她抬起头,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声:“建军……过年好。”

我从凳子上下来,愣住了。

是孙兰。

我的初中同学,孙兰。

第一章 除夕夜的不速之客

记忆里的孙兰,是那个扎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姑娘。

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字写得娟秀,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那时候的我,是个调皮捣蛋的半大小子,没少因为作业的事被她追着念叨。

可眼前的孙兰,岁月的风霜毫不留情地刻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头发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和窘迫。

“孙兰?快,快进来!”我赶紧招呼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十年没见了,同学聚会也从没见她来过,没想到会在这大年三十的晚上,以这种方式重逢。

秀莲也从厨房里探出头,她不认识孙兰,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

“建军,这位是?”

“我初中同学,孙兰。”我介绍道,一边拉着孙兰往屋里走,“外面多冷啊,快进来坐,暖和暖和。”

孙兰显得很局促,脚在门垫上蹭了又蹭,才迟疑地迈了进来。

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墙角,搓着一双冻得通红的手,低声说:“不了,不了,我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你们吃年夜饭。”

王涛很懂事,给孙兰倒了杯热茶。

“阿姨,喝水。”

“哎,好孩子,谢谢。”孙兰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似乎想从那点温度里汲取一些力量。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越发衬得孙大姐的沉默和拘谨。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孙兰,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我问得有些干涩。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行,就那么过呗。”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我们家那台二十九寸的老彩电上,又迅速收了回来,头垂得更低了。

秀莲擦了擦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我了解我的妻子,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但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对这种突然上门的陌生人,总会多一分警惕。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孙兰捧着茶杯,水汽氤氲了她的脸,也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嘴唇几次张开,又都闭上了。

我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破,只是静静地等着。

“建军,”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借点钱。”

说出“借钱”两个字,她的头几乎埋进了胸口,捧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秀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不怕你有事,就怕你把事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借多少?”我问得很直接,我想让她知道,同学之间,没必要这么为难。

“两……两百。”

孙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音,仿佛这两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家里的……当家的,年前摔了一跤,腿断了,厂里效益不好,医药费报不了多少。眼看要过年了,孩子的学费还没凑齐,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

一个曾经那么骄傲、那么优秀的姑娘,如今为了两百块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敲开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的家门。

生活的担子,得有多重,才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到这个地步。

我心里一阵发酸。

两百块,对现在的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大钱。

但对孙兰来说,这可能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秀莲没作声,只是看着我,等我做决定。

王涛站在一旁,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你等一下。”

第二章 一千块钱的分量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我这个月的工资和一些备用的现金,是秀莲让我取出来准备过年用的。

我数了十张崭新的一百元,捏在手里,有点厚度。

走出去的时候,秀蓮跟了进来,轻轻拉了下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建军,你疯了?她借两百,你拿一千干嘛?咱家不宽裕,你又快下岗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我理解她的想法,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回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秀莲,这不是钱的事。”

“这不是钱的事,是什么事?”她有点急了。

“是脸面,是尊严。”我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同学,是当年班里学习最好的女同学。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你觉得她会大年三十晚上,顶着风雪,来敲一个三十年没联系的同学的门,就为了借两百块钱吗?”

秀莲沉默了。

我接着说:“她张嘴借两百,说明这两百块就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但你想想,一个家,过年、看病、孩子上学,两百块够干什么?她是不敢多借,怕我们为难,也怕自己还不上。”

“我给她一千,不是可怜她,是想告诉她,她这个老同学,还没忘了当年的情分。也是想让她知道,日子再难,也得挺直腰杆过下去。这多出来的八百,是给她一份体面,让她能给男人买点补品,能给孩子包个红包,能过个像样点的年。”

我的声音不大,但卧室里很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秀莲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她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

“就你,就你心善,一辈子改不了的老好人。”

她嘴上埋怨着,却没再阻拦。

我知道,她懂了。

我拿着钱,重新回到客厅。

孙兰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一千块钱,塞到她手里。

“孙兰,拿着。”

她触电般地缩回手,钱掉在了地上,散开一小片红色。

“不,不,建军,我只要两百,两百就够了!”她慌乱地摆着手,连连后退。

“这钱,不是借,是同学的一点心意。”我弯腰把钱捡起来,重新塞进她手里,这次我握得很紧,“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了。两百块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拿着,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咱们是同学,上学那会儿,我作业本忘带了,你不是还把你的借我抄吗?那时候的情分,比这一千块钱,重多了。”

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紧锁的情感闸门。

孙兰看着我,看着手里那沓厚实的钞票,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豆大的泪珠,就从她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那双粗糙的手背上。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无声的哽咽。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辛酸和无奈,都通过这无声的泪水宣泄出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电视里依旧热闹的歌舞声。

王涛默默地又给她续了点热水。

秀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也软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孙兰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和全家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站直了身体,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得像上学时对老师的敬礼。

“建军,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

我赶紧扶住她:“孙兰,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同学之间,不兴这个!”

她直起身,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光。

那是被尊重和理解之后,重新燃起的希望的光。

“钱,我会尽快还你的。”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不急,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她没再多说,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布袋子,“建军,这是我自己家种的红薯和花生,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说完,她又对秀莲和王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似乎稳健了许多。

我送她到门口,外面的风雪好像更大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昏黄的路灯和漫天的风雪里,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千块钱,对她来说,或许就是寒冬里的一盆炭火。

而对我来说,它称量的,是岁月冲刷后,还剩下多少值得坚守的东西。

第三章 妻子的算盘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屋子里的暖意和饭菜的香气,重新将我包裹。

但气氛,却不如刚才那般轻松了。

秀莲没说话,默默地把最后一道菜,一盘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饺子,端上了桌。

王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很识趣地没吭声,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吃饭吧。”秀莲解下围裙,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我们俩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饭桌上,一家三口,难得的沉默。

春晚的主持人正在用激昂的声音报着幕,可那喜庆,怎么也传不到我们家的餐桌上。

我给秀莲夹了个饺子:“尝尝,你做的饺子,味道最好。”

她没动筷子,抬眼看着我:“王建军,我问你,你老实我。”

“嗯,你问。”我心里早有准备。

“你跟那个孙兰,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啥?”

我差点没被嘴里的饺子噎住,咳了两声,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前后桌,她学习好,我调皮,就这么点关系。”

“没别的了?”秀莲的眼神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扫个遍。

“绝对没有!”我举起三根手指,“我王建军这辈子,心里就只有你一个李秀莲,天地良心。”

我的保证似乎让她满意了一些,脸色缓和了点。

但她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上。

“那行,就算你们是纯洁的同学关系。可一千块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你知不知道,你‘内退’的文件,下个礼拜就要下来了?”

她把“内退”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还这么大方?”她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每个月就那一千出头的基本工资,王涛刚上班,工资自己花都不够,家里里里外外,哪样不要钱?人情往来,水电煤气,万一谁有个头疼脑热的……”

她开始掰着指头算账,这是她的习惯,我们家的每一笔开销,她心里都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老同学受苦。可咱也得看看自己的家底啊!打肿脸充胖子,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你今天给她一千,明天是不是还有李兰、张兰找上门?你都给?咱家是开银行的吗?”

秀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刚刚还有些发热的心头。

她说的,都是实话,是这个家最现实的问题。

我沉默了,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饺子,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王涛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妈,爸做得没错。同学有难,帮一把是应该的。”

“你懂什么!”秀莲瞪了儿子一眼,“你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等你以后成家了,就知道过日子有多难了!”

王涛被噎得没话说,悻悻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我放下筷子,看着秀莲,决定跟她好好谈谈。

“秀莲,你说的,我都懂。我不是没想过家里的情况。但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就是王涛拿出来的那瓶好酒,一口喝了半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一阵灼热。

“我这半辈子,没啥大本事,没让你跟儿子过上多富裕的日子。我就凭着一身修车的手艺吃饭,凭着良心做人。”

“在车间里,别人修不好的车,都找我。我知道,有些小毛病,换个零件,能多挣点工时费,但我从来不干那事儿。能修的,我一定给它修好,省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

“人家都说我傻,说我死脑筋,不会变通。可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自己认准的理儿。”

我看着秀莲,她的眼神专注起来,静静地听着。

“今天孙兰来了,她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很多事。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生王涛,难产,急需用钱,我到处借,人家躲着我走的样子。是咱们的老邻居张大爷,二话不说,把准备给他儿子娶媳妇的五百块钱塞给了我。”

“那五百块,在当时,是救命钱。这份情,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张大爷生病,我跑前跑后,比对自己亲爹还上心。别人说我图啥?我不图啥,我就图个心安,图个有恩报恩。”

“今天我帮孙兰,也是一样。我帮的,不只是她这个人,我帮的,是当年那份纯真的同学情谊,是我自己心里那点还没被磨灭干净的东西。”

“钱没了,可以再挣。手艺在,饿不死人。可要是人心凉了,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我说完,端起酒杯,把剩下半杯也喝干了。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秀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行了,知道了,就你道理多。”

她重新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我碗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这场小小的家庭风波,过去了。

我的妻子,她或许会为钱操心,会为生活算计,但在大是大非上,她永远是那个最理解我、最支持我的人。

这顿年夜饭,吃得虽有些波折,但吃完后,我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家,不就是这样吗?

有争吵,有算计,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包容。

这,才是生活的基石。

第四章 往事并不如烟

吃完年夜饭,秀莲和王涛在客厅看春晚,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我没过去,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推开窗,点了一根烟。

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瞬间驱散了屋子里的暖气,也让我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

楼下,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红色的灯笼在夜色里摇曳,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

远处,烟花“嘭”地一声升上夜空,炸开一团绚烂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半个城市,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我的思绪,随着那忽明忽暗的烟火,飘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少年。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不散午后的燥热。

孙兰就坐在我的前桌。

她的辫子又黑又长,编得整整齐齐,辫梢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绸带。

她总是坐得笔直,听课格外认真,笔记本上用两种颜色的笔,记得满满当当。

而我,则是班里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之一。

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跟同桌传纸条,作业本交上去,十有八九是空白的。

孙兰作为学习委员,最大的任务,就是每天放学前,收齐全班的作业。

而我,是她最大的“钉子户”。

“王建军,你的数学作业呢?”她会站在我的课桌旁,微微蹙着眉,一脸的严肃。

“忘了。”我头也不抬,摆弄着手里的一只铁皮青蛙。

“忘了?昨天老师布置的时候,你明明在座位上。”

“哦,那可能是在路上丢了。”我信口胡诌。

她不跟我争辩,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用那双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执拗的认真。

最后,总是我先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我补,我马上补还不行吗?”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收别人的作业。

有一次期中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数学才考了三十多分。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顿,说要请家长。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那天放学,孙兰没有像往常一样催我交作业,而是递过来一个本子。

“王建军,这是我的数学笔记,你要是哪里不懂,可以看看。”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她白色的衬衫镶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微笑。

“为什么?”我闷声问。

“我们是同学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同学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

从那天起,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多留半个小时。

她不是直接告诉我答案,而是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思路,画图,举例,比老师还有耐心。

我的数学成绩,就在她那日复一日的坚持下,一点点地提了上来。

初中毕业那天,我们全班同学在学校门口的照相馆拍了张合影。

拍完照,大家互相在同学录上写留言。

孙兰递给我她的同学录时,我发现,我的那一页,她早就写好了。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赠王建军同学:愿你的双手,未来能创造出不凡的价值。前程似锦!”

那时候,我正痴迷于拆装家里的各种小电器,闹钟、收音机,都被我拆得七零八落。

我没想到,我这点微不足道的爱好,她竟然记在了心里,还给了我这么高的期许。

后来,她考上了重点高中,而我,因为成绩平平,去了技校,学了汽车修理。

从此,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分岔的铁路,奔向了各自不同的方向。

再后来,就是工作、结婚、生子,在各自的生活里摸爬滚打,渐渐地,就断了联系。

我以为,那些青涩的岁月,早已被生活的尘埃所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可今晚,当孙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怯生生地站在我家门口时,那些尘封的记忆,瞬间就清晰了起来。

原来,往事并不如烟。

它只是沉淀在了心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个熟悉的人,一句话,一个眼神,重新唤醒。

那份同学之间的情谊,那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善意,是岁月带不走的。

我抽完最后一ロ烟,将烟蒂在窗台的水泥栏杆上摁灭。

一千块钱,买不回青春,也改变不了现实。

但它至少可以守护住心底那点温暖的光。

让一个在生活里苦苦挣扎的人知道,她没有被遗忘。

这就够了。

第五章 一门手艺的坚守

年假很快就过完了。

初七一上班,我就接到了车间主任的电话,让我去办公室办手续。

一切都和我预想的一样,一张“内部退养”的通知单,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就为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走出公交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和一排排整齐停放的公交车,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一个老伙计,突然被告知,你以后不用来了。

回到家,秀莲正在打扫卫生,见我回来得这么早,手里还拿着个档案袋,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给我倒了杯热茶。

“没事,歇歇也好。你这半辈子,起早贪黑的,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王涛下班回来,知道了这事,反应却很激烈。

“爸,内退一个月才几个钱?根本不够花。你这手艺,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

“你看,现在都流行这个,网约车。要不,我给你也注册一个?凭你的车技,一个月挣个五六千不成问题,比你那死工资强多了。”

我凑过去看了看,屏幕上花里胡哨的,又是抢单又是评分,看得我头晕。

“我不干这个。”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王涛不解,“这来钱快,又自由。”

“这不是我干的活儿。”我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我跟车打了一辈子交道,不是作为司机,而是作为医生。

我的乐趣,在于听懂发动机的“呻吟”,找到故障的根源,然后用我的双手,让它重新恢复健康。

开车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移动的过程,没有挑战,也没有成就感。

王涛还想再劝,被秀莲拦住了。

“行了,你爸的脾气你不知道?他不想干的事,你拿枪逼着他也没用。让他自己清静清静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确实“清静”了下来。

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报纸,去公园溜达一圈,像个真正的退休老头。

可我心里,却越来越憋闷。

手,是痒的。

一天不摸油污,不碰扳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们家住在一楼,有个小院子,院子角落里,我用石棉瓦搭了个小棚子,算是我的“工作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还有一些我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零件。

那天下午,我实在憋不住了,就钻进了我的小棚子。

棚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对我来说,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我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些工具。

每一个扳手,每一个螺丝刀,都像是我的老朋友,上面有我手掌的温度和印记。

正擦着,院子外传来邻居张大妈的声音。

“建军师傅,在家吗?”

我探出头,看见张大妈推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车胎瘪了,链条也耷拉着。

“张大妈,怎么了?”

“唉,别提了。”张大妈一脸愁容,“我去市场买点菜,回来路上,这车子就不走了。找了几个修车摊,人家一看我这老掉牙的车,都摆手,说没配件,修不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老古董了,飞轮的齿都磨平了一半,链条也松得不成样子。

“建军师傅,你给看看,还能修吗?这车跟了我十几年了,买菜、接孙子,都靠它,没它可不行。”张大D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能修。”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推进来吧。”

张大妈喜出望外。

我把三轮车推进棚子,找了块木板垫在地上,就开始动手。

换内胎,截链条,调整飞轮……这些活儿,对我来说,是手到擒来。

但我不急不躁,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

我甚至找出一块砂纸,把车身上生锈的地方都打磨了一遍,又用剩下的黑油漆,仔细地补了补。

王涛下班回来,看到我在院子里满手油污地忙活,皱了皱眉。

“爸,你怎么又干这个?张大妈给你多少钱啊?”

“没要钱。”我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给链条上油。

“不要钱?”王涛的声音拔高了,“爸,你现在不是公交公司的王师傅了,你没工资了!你这是图什么啊?”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的儿子。

阳光下,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解和急躁。

“王涛,我图的,你现在可能不明白。”

我指着那辆焕然一新的三轮车,说:“这辆车,在别人眼里,是废铁。在我眼里,它还能跑,还能为张大妈服务。我这双手,能让它起死回生,这就是我的价值。”

“手艺,不光是为了挣钱。它也是一种良心,一种传承。”

“今天我能修好张大妈的三轮车,明天我就能修好李大爷的拖拉机。只要有人需要我这双手,我就不是个没用的人。”

我说得很平静,这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王涛看着我,又看了看那辆三轮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傍晚,张大妈来取车,看到修好的三轮车,激动得合不拢嘴。

她非要塞给我二十块钱,我怎么也不肯要。

最后,她没办法,第二天一早,送来了一篮子她自己家种的青菜。

我看着那篮子翠绿的青菜,心里比挣了一百块钱还高兴。

我,王建军,就算离开了公交公司,我这身手艺,依然有它的用处。

一个人的高贵,不在于他拥有多少钱,而在于他是否拥有能为别人创造价值的本事,和一颗愿意去做的良心。

第六章 迟来的消息

日子就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不声不响地,就抽出了新芽。

转眼,春天就来了。

我“内退”后的生活,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每天上午,我去附近的公园跟老伙计们下下棋,吹吹牛。

下午,就待在我的小棚子里,捣鼓我的那些“宝贝”。

名声渐渐传开了,周围的街坊邻居,谁家有个自行车、三轮车、甚至是老年代步车坏了,都愿意推到我这儿来。

我不收钱,顶多是事后人家送点自家种的菜,或者几个鸡蛋。

秀莲嘴上不说,但每次看到我拿着邻居送的东西进门,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

她知道,我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

只有王涛,还是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瞎耽误工夫。

他总说:“爸,你这是小农经济思想,跟不上时代了。”

我也不跟他争,时代是你们年轻人的,我守着我的老理儿,也挺好。

关于孙兰,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一千块钱,就像投进水里的一颗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秀莲偶尔会提起。

“哎,建军,你说你那个老同学,不会是骗子吧?这都快三个月了。”

“不会的。”我每次都得很干脆,“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那个在风雪夜里,为了两百块钱而窘迫万分,又因为一份尊重而泪流满面的女人,她的骨子里,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骄傲和坚守。

直到四月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喂,请问是王建军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李卫国啊,你不记得了?初中坐你后排的,那个大高个儿。”

李卫国?我脑子里搜寻了半天,才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哦哦,想起来了,卫国啊!哎呀,多少年没联系了,你怎么有我电话的?”我有些惊喜。

“我也是问了好几个同学才找到的。”李卫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建军,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个事儿……是关于孙兰的。”

听到“孙兰”两个字,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李卫国沉重的声音。

“孙兰的男人,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去世了。大年初三没的。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

大年初三?

那不就是她来找我借钱的第三天吗?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自语,心里堵得难受。

“她男人前几年就中风了,半身不遂,一直都是孙兰一个人照顾着。家里早就被掏空了。年前那次摔倒,更是雪上加霜。”

李卫国继续说着:“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听她邻居说,她男人走的时候,还算体面。丧事办得也挺利索,没欠外人一分钱。”

“后来我去找她,想看看有啥能帮忙的。她跟我说,多亏了一个老同学,大年三十晚上,借钱给她,才让她男人最后那几天,能用上点好药,走得没那么痛苦。”

“她没说那个同学是谁,但我猜来猜去,咱们班里,能这么有情有义的,也就你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原来,那一千块钱,是这么用的。

不是为了给孩子交学费,也不是为了过个好年。

是为一个生命的终点,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我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觉得,那一千块钱,给得太值了。

它不仅温暖了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的同学,更慰藉了一个即将远行的灵魂。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风雪夜里,孙兰单薄的背影。

她来借钱的时候,心里该是多么的煎熬和绝望。

她丈夫的离去,对她来说,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生活有时候,真的比戏剧还要残酷。

它会用最沉重的磨难,来考验最平凡的人。

而孙兰,她用她的沉默和坚韧,扛起了一切。

第七章 孙兰的回信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已经完全热了起来。

那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娟秀工整,透着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是孙兰的字。

我有些意外,现在这个年代,还有谁会用写信这么传统的方式来联系。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用一张报纸包着的一小沓钱。

我打开报纸,里面是两张一百元的人民币。

不厚,但很平整,看得出是特意挑选过的。

我展开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建军同学:

见字如面。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联系你。想了很久,觉得只有写信,才能把我想说的话,都说清楚。

首先,要再次感谢你。大年三十晚上的那份恩情,孙兰永世不忘。你给我的,不仅仅是一千块钱,更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活下去的勇气和尊严。

我当家的,在初三那天,还是走了。他走得很安详,没有受太多罪。你给我的钱,让他最后几天用上了止疼针,让他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离开这个世界。丧葬的费用,也都是用的这笔钱。办完后事,还剩下一些,支撑着我和孩子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建军,你是个好人,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这份大恩,我无以为报。

随信附上二百元。这是当初我开口向你借的数目。我知道,你或许不在意这点钱,但对我来说,这是我的一个承诺,一个原则。有借,必有还。剩下的八百元,是你对我们一家的赠予,是你的情分,这份情,我用钱还不清,只能记在心里一辈子。

请你一定收下这两百元,否则,我心难安。

我男人的事处理完后,我在街道的帮助下,找了一份在社区食堂帮忙的活儿。工作很辛苦,但很踏实。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孩子也很懂事,学习很努力,他说将来要考上好大学,报答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

生活虽然还很难,但已经能看到希望了。

你放心,我们娘俩,会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祝你和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老同学:孙兰

敬上”

信不长,我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心里一样。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仿佛能看到,孙兰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写下这封信的样子。

她的脸上,或许还带着泪痕,但她的笔尖,却充满了力量和坚韧。

这就是孙兰。

即使生活给了她再多的苦难,她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和正直,也从未被磨灭。

她说,有借,必有还。

这两百块钱,对她来说,不仅仅是钱,更是她人格的证明。

她要告诉我,她孙兰,虽然穷,但志不短。

我拿着那封信和那两百块钱,走回屋里。

秀莲正在看电视,见我神情不对,问道:“怎么了?谁的信?”

我把信递给她。

她狐疑地接过去,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她的眼圈也红了。

读完,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在桌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唉……这个孙兰,也是个要强的人。”

她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沉默了许久,才抬头对我说:“建军,这事,是你做对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肯定我当初的决定。

没有再提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没有再抱怨我的“老好人”行为。

她的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理解和敬佩。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能得到妻子的理解,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那两百块钱,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尊严、情义和坚守的故事。

第八章 生活的涟漪

那天晚上,王涛回来得很晚。

他一进门,就看到桌子上的那封信和两百块钱。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秀莲把信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跟他讲了一遍。

王涛听完,愣住了。

他拿起那封信,自己也看了一遍。

这个平时有些大大咧咧、总觉得我们老一辈思想落伍的年轻人,看完信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信轻轻地放回桌上,动作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爸,”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以前……总觉得你太老实,太固执,不懂得变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觉得这个社会,就是金钱社会,讲人情、讲义气,都是虚的,只有把钱抓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

“但是今天……看了这封信,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了。”

“有些东西,确实比钱更重要。”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舒了一口气。

我看着我的儿子,心里很是欣慰。

我从未指望能用我的价值观去强行改变他,但我希望,他能看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利益和算计之外,还有一些更温暖、更值得坚守的东西。

孙兰的这封信,比我讲一百句大道理,都有用。

它像一颗种子,在我儿子的心里,种下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至于什么时候会发芽、开花,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的。

那两百块钱,秀莲没收起来,就一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用一个玻璃杯压着。

她说,留着吧,看到它,就能提醒我们,日子再难,也别丢了人心。

我的“修理铺”生意越来越好。

来找我的人,不再局限于街坊邻居,甚至有些住在城市另一头的人,也会慕名而来,推着他们“疑难杂症”的老车子。

我依旧不收费,但我的小棚子里,却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别人送来的东西。

新鲜的蔬菜、自家磨的面粉、刚下的土鸡蛋……

秀莲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每次做饭,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满足感。

她说:“建军,咱们家现在,是真正的‘百家饭’了。”

我笑了。

是啊,百家饭。

这里面,有邻里的情谊,有对一门手艺的尊重,更有在这个人情日益淡薄的社会里,一份难得的相互信赖。

夏天的时候,李卫国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初中同学聚会。

他特意打电话我。

聚会上,我见到了很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大家聊起孙兰,都唏嘘不已。

李卫国把孙兰写信还钱的事,在桌上说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同学端起酒杯,站起来对我说:“建军,我敬你一杯。你做的事,给我们这些老同学,都上了一课。让我们知道,咱们这帮人,还没老,心里的那点火,还没灭。”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心很暖。

生活,就像一片广阔而平静的湖面。

我们每个人,都像是一颗小石子。

你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的一个举动,会在这湖面上,激起怎样的涟漪。

但你只要坚信,你投出去的,是一颗充满善意的石子。

那么,它荡开的波纹,也一定会是温暖而美好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

高楼越盖越高,汽车越跑越快。

很多旧的东西,都被新的东西所取代。

但我知道,总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比如,一门用心传承的手艺。

比如,一颗将心比心的良心。

再比如,那份在岁月长河里,被大浪淘沙后,依旧闪闪发光的情义。

这些,才是一个普通人,在平凡的生活里,最值得坚守和骄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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