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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篇《写花作文500字》小技巧(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15 12:31

写一篇《写花作文500字》小技巧(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写花作文写作注意事项的500字作文:
"写好花作文,需要注意哪些事项?"
花,是大自然的馈赠,是生活中的美好点缀。描写花,不仅能抒发我们的情感,还能锻炼我们的观察力和写作能力。然而,如何才能写出一篇生动、具体、富有感染力的写花作文呢?以下是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首先,细致观察是基础。" “观察是写作的源泉”。要写好花,就必须先仔细观察。不仅要看花的颜色、形状、大小,还要观察它的姿态、纹理、光泽。比如,桃花是粉红色的,像小姑娘的脸颊;梅花是白色的,有着小小的、玲珑的花瓣;牡丹则色彩斑斓,花瓣层层叠叠,像一位雍容华贵的皇后。此外,还要观察花的生长环境,它是在阳光下灿烂,还是在阴凉处默默无闻?它旁边有什么?这些细节都能为你的作文增添色彩。
"其次,运用多种感官描写。" 写花不能只停留在视觉上。要调动我们的多种感官,去感受花的香味、触感,甚至听一听花周围的声音。一阵风吹过,花香扑鼻而来,那是怎样的香气?是淡淡的,还是浓郁的?是清新的,还是甜腻的?你可以用“香气袭人”、“沁人心脾”、“芬芳馥郁”等词语来形容。还可以用“花瓣柔软”、“花蕊细嫩”来描述触感

我花500块买了幅画,专家鉴定是赝品,我撕开夹层后,他愣住了

我们小区的周末旧货市场,本地人管它叫“鬼市”。

天不亮就开张,天一亮就收摊,好东西跟鬼一样,都藏在黑灯瞎火里。

我,老张,一个刚从干了二十年的国营厂“优化”下来的中年男人,成了这“鬼市”的常客。

倒不是为了捡漏发财,主要是为了找点事干,不然心里那股子空落落的劲儿,能把人给活活憋死。

那天雾气特别大,湿冷的空气钻进我那件半旧的夹克里,跟针扎似的。

我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在乱七八糟的摊位间瞎转悠。

地摊上啥都有,缺胳膊少腿的木头菩萨,生了绿锈的铜锁,还有一摞摞发黄的《故事会》。

一股子旧纸、霉味和早点摊油条味儿混在一起,就是“鬼市”独有的味道。

就在一个角落,我看见了那幅画。

它就那么靠在一个豁了口的瓦罐上,没装裱,画纸卷着边,看着蔫头耷脑的。

摊主是个瘦猴似的男人,正低头刷着手机,对我这种只看不买的主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蹲了下来。

画的是山水,很常见的那种。

几座远山,几棵松树,一条小河,一个披着蓑衣的渔夫在船上。

笔法看着挺稚嫩,墨色也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脏兮兮的。

按理说,这种货色,我平时扫一眼就过去了。

但那天,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

我的眼神,就是从那个小小的渔夫身上挪不开了。

他缩着肩膀,在空濛的江面上,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倔强。

我忽然觉得,那渔夫,有点像我。

心里某个地方,就这么被轻轻戳了一下。

“老板,这画怎么说?”我清了清嗓子。

瘦猴老板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又瞥了瞥那画,眼神里带着点“你还挺有眼光”的嘲弄。

“五百。”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五百?老板你这开玩笑呢吧?”我指着那画,“这纸,这墨,看着就是学生习作,五十块我都嫌贵。”

“嘿,”他乐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大哥,你再仔细看看。这意境,这感觉,是普通学生画得出来的吗?这是寂寞,是风骨!”

他说得唾沫横飞,好像自己不是个卖旧货的,而是个美术评论家。

我心里骂了句“你懂个屁的风骨”,但眼睛还是没离开那画。

那个渔夫,在晨光里,好像活了一样。

我爸以前也爱画几笔,虽然画得不咋地,但他总说,画画养的是心气儿。

我那时候年轻,不理解,觉得那是闲得没事干。

现在我闲下来了,才明白那股心气儿有多重要。

人要是没了那股气,就塌了。

“三百。”我咬了咬牙,伸出三个手指头。

这是我这个星期的买菜钱。

“大哥,你砍价也太狠了,我收上来都不止这个数。”瘦猴老板一脸为难。

“三百五,不能再多了。”我心里有点虚。

“四百八,图个吉利,您拿走。”

一来一回,跟打仗似的。

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一跺脚,从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红票子。

“五百就五百!”

钱递过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悔了。

五百块,够我老婆慧芳念叨我一个月的。

够我儿子小宇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我这是图个啥呢?

图那个跟我一样孤单的渔夫?

瘦猴老板接过钱,在手里弹了弹,笑容满面地把画给我卷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大哥您擎好,这画您买得值!”

我提着那袋轻飘飘的画,跟提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心里五味杂陈。

值个屁。

我就是个傻子。

回到家,慧芳正在厨房里忙活。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锅里滋啦啦地冒着热气。

我把画藏在身后,想偷偷溜回自己房间。

“站住!”

慧芳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比厂里的高音喇叭还管用。

我身子一僵,讪讪地转过身。

“手里拿的什么?”她关了火,擦着手走出来,眼神跟X光似的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没……没什么。”我把塑料袋往身后又藏了藏。

“拿出来。”她眉头一皱。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把那卷画递过去。

“一个朋友送的。”我撒了个谎,脸有点发烫。

慧芳狐疑地接过画,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失望,有点生气,还有点恨铁不成钢。

“老张,你跟我说实话,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没……没花钱……”

“张建国!”她连名带姓地喊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又去鬼市了?你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我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五百。”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抽油烟机的余音都消失了。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五百?”慧芳的声音都在发抖,“张建国,你疯了是不是?五百块钱!你知不知道小宇下学期要交的补课费还差一千?你知不知道咱家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你现在没工作了,坐吃山空,你花五百块钱买这么一张破纸回来?!”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那画的手都在哆嗦。

“它不……不是破纸。”我小声辩解,“我觉得……它挺有感觉的。”

“感觉?感觉能当饭吃吗?感觉能交学费吗?”慧芳一把将画卷起来,狠狠地摔在沙发上,“我看你是闲出病来了!有这五百块钱,你干点什么不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客厅里,手脚冰凉。

那幅画,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儿子小宇从房间里探出个脑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画,撇了撇嘴。

“爸,你又惹我妈生气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拿起画展开看了看。

“就这?五百?爸,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我同学画的都比这个好。”

说完,他把画一扔,回房间戴上耳机打游戏去了。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是啊,我就是个傻子。

一个被厂里淘汰,被老婆嫌弃,被儿子看不起的,没用的中年男人。

我捡起那幅画,真想当场就给它撕了。

但我没舍得。

我看着画上那个渔夫,他还是那么孤单,那么倔强。

我叹了口气,把画拿回自己房间,塞到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就当这五百块钱,打水漂了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慧芳不跟我说话,给我盛饭的时候,碗都搁得特别重。

我也不敢惹她,每天在家拖地、擦桌子,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但我心里那股劲儿,更堵了。

我跟慧芳解释,说我就是觉得这画有眼缘,万一是个漏呢?

慧芳冷笑一声:“捡漏?你怎么不去做梦娶个仙女回来?张建国,我跟你说,你别做那发财的白日梦了,踏踏实实找个活儿干比什么都强!哪怕去当个保安呢!”

当保安。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好歹也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骨干,带过徒弟,拿过奖状的。

现在要去当保安?

我不甘心。

我越想越不甘心。

那幅画,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我必须得证明,我不是个傻子,我没有乱花钱。

于是,我背着慧芳,偷偷把画从床底下拿了出来。

我得找个专家看看。

我们这个城市,有个挺有名的文物鉴定专家,姓季,人称“季老师”。

据说眼光毒辣,一辈子没打过眼。

他在市文化馆有个工作室,每周六上午对外开放,免费帮市民“掌眼”。

我揣着那幅画,心里七上八下地去了。

文化馆里人不少,大多是些大爷大妈,拿着瓶瓶罐罐、字画卷轴,排着队等季老师。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终于轮到我了。

季老师大概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

他面前的桌子上,铺着一块厚厚的绒布。

“小伙子,拿出来看看吧。”他声音很温和。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在绒布上,慢慢展开。

季老师扶了扶眼镜,凑过去看。

他看得很快。

也就十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季老师,这……这画怎么样?”我颤声问。

季老师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小伙子,你这画,是哪儿来的啊?”

“在……在一个旧货市场买的。”

“花了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五百。”

季老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又是一个打眼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季老师,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是一张现代仿品,而且是仿得很拙劣的那种。”

他指着画纸说:“你看这纸,是机制宣,上面用高锰酸钾做了旧,颜色浮在表面,没有沉下去。真正的老纸,颜色是从里往外透的,有一种岁月感。”

他又指着墨色:“再看这墨,黑是黑,但没有光泽,是化学墨,不是用松烟或者油烟手磨出来的好墨。好墨入纸,是有层次的,浓淡干湿,变化万千。你看这个,一片死黑。”

最后,他指着那个我最在意的渔夫。

“至于这个所谓的‘意境’,更是无稽之谈。画虎画皮难画骨,这画只有形,没有神。你看这线条,软弱无力,是临摹的,不是创作的。画画的人,心里没东西,笔下自然也空空如也。”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凉一截。

到最后,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冷了。

“那……那它一点价值都没有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季老师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从收藏角度讲,一文不值。硬要说价值嘛……这装裱的手艺还行,框子算你二十块钱吧。”

二十块。

五百块买的,只值二十块。

我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胡乱地把画卷起来,塞进包里,对季老师说了声“谢谢”,就跟逃命似的冲出了文化馆。

外面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我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被专家盖了章的傻子。

我怎么回去跟慧芳交代?

我怎么面对她那失望透顶的眼神?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手里的那卷画,现在变得无比沉重,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回到小区楼下,我没敢直接上楼。

我坐在花坛边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我爸。

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人这辈子,别总想着一步登天。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比什么都强。”

我那时候没听进去。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走捷径了,结果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我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

认栽吧。

张建国,你就是个普通人,别做那发财梦了。

我拿着画上了楼。

慧芳正在看电视。

我走到她面前,把画放在茶几上。

“老婆,我错了。”

我把去文化馆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没敢有半点隐瞒。

我说完,低着头,等着她劈头盖脸地骂我。

但出乎我意料,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了,知道了。钱花了就花了,以后别再犯傻就行。”

她拿起那幅画,看了看。

“其实……这画看着也没那么差。”她指着那个渔夫,“这小人儿,还挺有意思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刀子嘴,豆腐心。

她嘴上再怎么骂我,心里还是向着我的。

“扔了吧。”我说,“看着心烦。”

“别扔了,”慧芳说,“好歹也是五百块钱买的。回头找个框子裱起来,挂在书房,就当是个教训,时刻提醒你。”

我苦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

那幅画,最终没有被扔掉。

它被我塞进了书房的柜子里,成了我们家一个绝口不提的禁忌。

日子还得过。

我开始认真地找工作。

跑了好几个人才市场,投了十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人家一看我这年纪,都直摇头。

要么就是一些体力活,工资低得可怜。

我心里的那股劲儿,一点点被磨没了。

有好几次,我真想听慧芳的,去找个保安的工作算了。

但每次走到小区的保安亭,看到里面那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保安大哥,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寒风里跺着脚,我又退缩了。

我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能是这样的。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得特别颓丧,沉默寡言。

慧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不再提那幅画,也不再逼我去找工作,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知道,她比我还难受。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周日。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似的。

慧芳单位有急事,一早就被叫走了。

小宇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闲着没事,想把书房彻底收拾一下。

那个装着画的柜子,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开柜门,鬼使神差地,又把那卷画拿了出来。

我把它在书桌上展开。

外面电闪雷鸣,屋里光线昏暗。

我开着台灯,再一次看向画上的那个渔夫。

他还是那么孤单,那么倔强。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躲雨,而是在等雨停。

等雨过天晴,他还要继续撒网捕鱼。

我心里一动。

也许,我也该等。

等属于我的那场雨停下来。

我正看得出神,窗外“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紧接着,屋里的灯“啪”的一声,灭了。

停电了。

我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倒了。

满满一杯水,不偏不倚,全都洒在了那幅画上。

“我操!”

我当时脑子就炸了。

五百块钱买的赝品,现在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我手忙脚乱地去找抹布。

等我拿着抹布回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我愣住了。

画纸被水浸湿后,变得半透明。

我隐隐约-约看到,在那层画纸下面,好像还有一层什么东西。

颜色,似乎更深一些。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凑过去,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在湿透的画纸上摸了摸。

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画纸,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厚。

而且,手感很奇怪,像是两层纸粘在了一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画中画?

我在鬼市听那些老油条吹牛逼的时候,听说过这种事。

说以前有些大户人家,为了躲避战乱或者抄家,会把珍贵的字画藏在另一幅不起眼的画下面,用特制的胶水粘起来,外面再画一幅普普通通的画当伪装。

这种手艺,叫“揭裱”,也叫“藏画于拙”。

难道……我撞大运了?

不可能,不可能。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

季老师都说了,这就是一张现代的破纸。

我肯定是眼花了。

我拿起抹布,想把画上的水吸干。

可就在我的手碰到画纸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万一呢?

万一我不是眼花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蔓延。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幅湿漉漉的画,感觉它不再是一张废纸,而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潘多拉魔盒。

撕,还是不撕?

撕了,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亲手毁掉了家里五百块钱的“教训”。

不撕,如果里面真的有东西,那我可能会错过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是无尽的悔恨。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我额头上全是汗,手心里也全是汗。

我死死地盯着那幅画,脑子里天人交战。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一咬牙。

TMD,赌了!

反正已经被当成傻子了,再疯一次又何妨!

反正这画在专家眼里也就值二十块钱,撕了也不心疼!

我从书桌的笔筒里,摸出了一把裁纸用的小刀。

我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有从中间直接划开,而是选择了画纸一个已经微微卷起的角。

那里被水泡得最厉害,两层纸之间已经有了一点点缝隙。

我用刀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角给挑开。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砰,砰,砰。

外层的纸,就像季老师说的那样,又软又脆,没什么韧性。

挑开一个小口后,我用手指捏住,轻轻地往上揭。

“嘶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到,在外层那张廉价的机制宣下面,露出了一小块完全不同的纸。

那是一种……泛着淡黄色的,质地紧密的,带着一种古朴气息的纸。

我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有戏!

真的有戏!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我不再犹豫,也顾不上什么小心翼翼了。

我捏住那个角,屏住呼吸,猛地一揭!

“哗啦——”

整张外层的画纸,像一张廉价的贴膜,被我完整地撕了下来。

它飘落在地,露出了藏在它身下的庐山真面目。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雷声,雨声,全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全新的画。

不,应该说,是一张真正的古画。

它和外面的那张山水画完全不同。

这张画上,画的不是山水,而是一只鸟,一只白眼向天、单脚站立在枯枝上的鸟。

那只鸟,笔触极其简练,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傲、倔强和愤世嫉俗。

它的眼神,仿佛在睥睨着整个世界。

整个画面,大片留白,空灵至极,却又充满了强大的张力。

在画的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是朱红色的,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

还有一行小字落款。

我虽然不懂书法,但也看得出,那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跟外面那张画上的软塌塌的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呆呆地看着这幅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作品,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但我知道,我捡到宝了。

我真的捡到宝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像火山一样从我心底喷发出来。

我忍不住“啊”的大叫了一声。

然后,我笑了。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还是笑了,也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只知道,我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不甘、憋屈,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我不是傻子!

我不是废物!

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张建国,也有翻身的一天!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雨声渐小,天色渐亮。

屋里的灯也亮了。

我站起来,把那张被我撕下来的“赝品”捡起来,又看了看。

画上的那个渔夫,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拙劣。

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再见,懦弱的张建国。

然后,我把那幅真正的古画,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平铺在桌子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过去,仔-细-地看那个印章和落款。

印章上的字,是篆书,弯弯绕绕的,我辨认了半天。

好像是“八大山人”四个字。

八大山人?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赶紧打开手机百度。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又一次漏跳了一拍。

八大山人,朱耷,明末清初的画坛巨匠,以画风怪诞、意境孤高著称于世。

他的画,在今天的拍卖市场上,随便一幅,都是天价。

动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桌上的画,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这是真的吗?

我花五百块钱买回来的,竟然是一幅八大山人的真迹?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感觉自己有点晕,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有点承受不住。

我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静,张建国,你必须冷静。

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万一这也是个仿品呢?

仿八大山人的画,市面上多的是。

我必须再找专家确认一下。

找谁?

还得是季老师。

只有他,才能给我一个最权威的答案。

也只有他,才能见证我张建国,是如何从一个“打眼的傻子”,变成一个“捡漏的传奇”!

我心里燃起一团火。

这一次,我不是去接受审判的。

我是去“打脸”的!

我等不到下周六了。

我从网上查到了季老师工作室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助理。

我说明了来意,说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想请季老师马上鉴定一下。

助理的口气很职业化,说季老师很忙,私人时间不接受鉴定,让我下周六再来。

我急了。

“你跟季老师说,我姓张,上周六找他看过一幅山水画。你跟他说,那幅画,有夹层!”

我特意加重了“夹层”两个字的读音。

助理“哦”了一声,说:“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他跟人小声交谈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客气多了。

“张先生是吧?季老师请您现在就过来,他在工作室等您。”

我挂了电话,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我就知道,“夹层”这两个字,对他们这种搞鉴定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绸布把画包好,外面又套了好几层塑料袋。

临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要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去见季老师。

我打了个车,直奔文化馆。

一路上,我把那包画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它飞了。

到了文化馆,还是那个助理在门口等我。

他一见我,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张先生,您可来了,季老师在里面等您半天了。”

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让我心里一阵暗爽。

他把我领进一间更安静、更雅致的内室。

季老师正坐在那里喝茶。

他看到我,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

“小张,你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季老师。”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也显得平静一些。

“坐吧。”

我没坐。

我直接走到那张铺着绒布的大桌子前,把怀里的画拿出来,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我把那幅画着孤鸟的古画,完整地呈现在季老师面前时,我看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来,甚至忘了戴上他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

他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画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看。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凝重,然后是激动,最后,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才直起身子,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懊悔,还有一丝……敬佩。

“八大山人……《孤禽图》……”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出了这幅画的名字。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又转过头去看那幅画。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

他举着放大镜,再一次凑到画前。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他看纸张的纤维,看墨色的层次,看印泥的沁染,看题跋的笔锋。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没错……没错……这纸,是明末清初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坚韧如帛……这墨,是徽州的‘顶烟墨’,光泽内敛,历久弥新……”

“还有这印章,‘八大山人’,看这篆刻的刀法,这印泥的油性,是康熙年间的官制朱砂印泥,假不了,绝对假不了!”

“最重要的是这画!你看这只鸟,你看它的眼神!这股子孤傲、冷逸、不屈不挠的劲儿!这不是仿品能画出来的,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神!是朱耷一生的写照!”

季老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开始发颤。

他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又像个见到了偶像的小粉丝。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忘了我的存在。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我只是看着他。

这一刻,我不需要任何言语。

他的反应,就是对我最好的证明。

又过了许久,季老师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转过身,再一次,郑重地看着我。

“小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他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说。

“我……看走眼了。”

“我为我上周的武断和傲慢,向你道歉。”

我愣住了。

我来之前,想过无数种他震惊、他懊悔、他羡慕的场景。

但我从没想过,他会向我道歉。

而且是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

我心里那点“打脸”的快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季老师,您别这样。”我赶紧扶住他,“您也是为了我好,怕我上当受骗。”

“不,”季老师摇了摇头,站直了身子,“错了就是错了。做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眼高于顶,自以为是。我今天,算是被你给上了一课。”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我真没想到,这幅拙劣的现代仿品下面,竟然藏着这样一件国宝级的珍品。这手‘藏画于拙’的功夫,真是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你机缘巧合……恐怕这件宝贝,就要永不见天日了。”

他顿了顿,又问:“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我把那个雨夜,停电,打翻水杯,发现夹层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季老师听完,唏嘘不已。

“天意,真是天意啊!”他感叹道,“这宝贝,合该是你的。它在你手里,才没有被埋没。”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小张,你虽然不懂鉴定,但你有一颗爱画的心,有一双能看到画‘神’的眼睛。你买下它,不是为了投机,而是因为你和画里的那个渔夫,产生了共鸣。这份‘画缘’,比任何鉴定技巧都珍贵。”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是啊。

我最初买下它,不就是因为那个孤单又倔强的渔夫吗?

没想到,那份小小的共鸣,竟然给我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回报。

“季老师,那……这幅画,它……”我终于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它值多少钱?”季-老师替我说了出来。

他笑了笑。

“小张,这么说吧。八大山人的画,寸纸寸金。这幅《孤禽图》,是他晚年的代表作之一,笔法老辣,意境深远,品相又如此完好。如果上拍卖会……”

他沉吟了一下,伸出了五根手指。

“保守估计,五千万。”

五……五千万?!

我感觉自己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五千万……五千万……

我这辈子,连五万块钱的现金都没见过。

现在,我手里这幅画,值五千万?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站不住了。

季老师扶了我一把,让我坐下。

“小张,你先别激动,听我说。”

他给我倒了杯水。

“这幅画,价值连城。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

我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你有三个选择。”季老师说。

“第一,自己收藏。这是你和它的缘分,留着当传家宝,无可厚-非。”

“第二,卖掉。找一个靠谱的拍卖行,或者一个有实力的收藏家。这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改变你整个家族的命运。”

“第三……”季老师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郑重,“捐给国家。把它捐给故宫博物院或者国家博物馆。让它成为民族的财富,让更多的人,能欣赏到它的美。”

我沉默了。

这三个选择,每一个,都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上。

自己收藏?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家里哪有条件保存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被偷了,被抢了,或者保存不当损坏了,我就是千古罪人。

卖掉?五千万,这个数字太庞셔了,我不敢想。有了这笔钱,我能干什么?买豪宅?买豪车?然后呢?我还是那个下岗工人张建国吗?我怕自己驾驭不了这么大一笔财富,怕自己迷失在金钱里。

捐掉?说实话,我舍不得。这不仅仅是一幅画,它是我翻身的证明,是我尊严的象征。我凭运气得来的宝贝,为什么要白白送给别人?

我心里乱极了。

季老师看出了我的纠结。

“小张,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他说,“这件事情太重大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或者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随时联系我。在处理好这幅画之前,我建议你一定要保密,不要对任何人声张,包括你最亲近的人。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谢谢您,季老师。”

“不用谢我,应该我谢你。”季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让我见证了一段传奇。”

我带着那幅价值五千万的《孤禽图》,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一路上,我感觉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好像他们都知道我怀里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紧张得后背全是冷汗。

回到家,慧芳和小宇都回来了。

慧芳正在做饭,小宇在看电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回来了?”慧芳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跑哪儿去了?”

“没……没什么,就出去随便转了转。”我撒了个谎。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把画藏回房间,锁进了柜子里。

那薄薄的一卷纸,现在对我来说,比一座金山还重。

吃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

慧芳给我夹了块排骨。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工作找得不顺利?”

我摇了摇头。

“没事。快了。”

“爸,你到底行不行啊?”小宇一边扒饭一边说,“实在不行就去开滴滴呗,我好几个同学的爸爸都去开滴滴了。”

要是搁在以前,听到这话,我心里肯定又是一阵刺痛。

但今天,我没有。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开滴滴?

儿子,你不知道,你爸现在是个亿万富翁了。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

吃完饭,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个锁着的柜子,发了整整一夜的呆。

卖,还是不卖?

捐,还是不捐?

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小人儿说:“卖了!五千万啊!你这辈子还愁什么?慧芳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小宇可以上最好的大学,出国留学!你受了半辈子苦,该享享福了!”

另一个小人儿说:“不能卖!这是艺术品,是国宝!卖给私人收藏家,就等于把它又藏了起来。你应该让它重见天日,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价值!而且,你真的能驾驭这笔钱吗?多少人因为一夜暴富,家破人亡!”

我纠结得头发都快被自己薅光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慧芳说,我出去办点事。

我没去别的地方,我去了市博物馆。

我不是去参观的。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些被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文物。

那些青铜器,那些瓷器,那些古字画。

它们曾经也可能是某个人的私藏,也经历过战乱和颠沛流离。

但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接受着成千上万人的瞻仰。

它们的身上,刻着历史,载着文化。

我在一幅古画面前,站了很久。

画的作者,我不认识。

但画上的山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旁边有一个导游,正在给一群学生讲解。

“同学们,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画,是明代一位画家的作品。它在民间流传了数百年,后来由一位爱国华侨从海外重金购回,无偿捐献给了国家。正是因为有这样无私的奉献,我们今天才能站在这里,欣赏到如此精美的艺术品,感受到我们中华民族灿烂的文化……”

爱国华侨……无私奉献……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想起了鬼市那个瘦猴老板。

如果这幅画落在他手里,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卖个高价,然后拿着钱去挥霍。

那幅画,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赚钱的工具。

我又想起了季老师。

他看到画时的那种激动和虔诚。

对他来说,这幅画是艺术,是生命。

那么,对我来说呢?

它是什么?

是改变命运的彩票?

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博物馆的大厅里,看着人来人往。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学生,有咿呀学语的孩童。

他们都在认真地看着那些文物。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赞叹,有自豪。

我忽然明白了。

这幅《孤禽图》,它不属于我张建国。

它甚至不属于八大山人朱耷。

它属于历史,属于文化,属于这个民族。

我,张建国,只是一个幸运的保管员。

我的任务,不是把它卖掉,或者藏起来。

而是把它,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大石头,瞬间就落地了。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坦然。

我从博物馆出来,直接给季老师打了电话。

“季老师,是我,小张。”

“我想好了。”

“我决定,把这幅画,捐给国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季老师长长的一声叹息,带着欣慰,也带着敬佩。

“小张,我……没有看错你。”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季老师帮我联系了国家文物局和故宫博物院的专家。

他们组成了一个专家组,专程飞到了我们这个小城市。

鉴定会就在季老师的工作室举行。

那天,我再一次拿出了那幅《孤禽图》。

当它展开在那些国内顶级的专家面前时,我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和季老师当初一模一样的表情。

震惊、激动、不可思议。

经过他们严谨、细致、反复的鉴定,最终,专家组组长,一位来自故宫的白发老教授,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

“张建国同志,我代表国家,感谢你!你为国家,为民族,保护了一件无价之宝!”

“经过我们一致认定,这幅八大山人晚年真迹《孤禽图》,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无可估量,是一级国宝!”

一级国宝。

这四个字,比那“五千万”的分量,重多了。

我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后面,是隆重的捐赠仪式。

市里的领导都来了,电视台也来了。

我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聚光灯下,还有点不习惯。

市领导亲自给我颁发了荣誉证书和一笔奖金。

奖金不多,五十万。

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慧芳和小宇也来了。

他们坐在台下,看着我。

慧芳的眼睛红红的,一直在笑。

小宇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骄傲。

他再也不是那个撇着嘴说“我同学画的都比你好”的少年了。

仪式结束后,记者围上来采访我。

“张先生,请问您在发现这幅画价值连城之后,有没有想过要卖掉它?是什么促使您做出捐赠这个伟大的决定呢?”

我对着镜头,想了想,说: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说实话,我也犹豫过,也挣扎过。”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钱这个东西,够用就行。有些东西,是比钱更重要的。”

“我买这幅画的时候,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我从画里,看到了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是这股劲儿,支撑着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

“现在,我把这股劲儿,捐给国家。我希望,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特别是那些和我一样,正处在困境中的人,都能从那只白眼向天的鸟身上,汲取到力量,重新站起来。”

我的话说完了。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成了我们这个小城市的“名人”。

走在路上,都有人跟我打招呼,叫我“张老师”。

市政府考虑到我的特殊贡献和我的专业技能,特批我进了市博物馆,担任设备维护部的技术顾问。

我终于又干回了我的老本行。

我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下岗工人了。

我有了体面的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自信和尊严。

慧芳再也不跟我吵架了。

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笑意和温柔。

她把那五十万奖金存了起来,说要留着给小宇以后娶媳妇用。

小宇也像变了个人,不再沉迷游戏,学习变得特别刻苦。

他的理想,是考上北京的大学,以后要去故宫博物院工作,当一名文物修复师。

他说,他要守护他爸爸捐赠的那幅画。

我们家,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有一次,我和慧芳去北京旅游。

我们专程去了故宫博物院。

在书画馆里,我们看到了那幅《孤禽图》。

它被安放在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里,下面挂着一个金色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

《孤禽图》 清·八大山人

张建国先生 捐赠

很多人围在展柜前,发出阵阵赞叹。

我拉着慧芳的手,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

画上那只鸟,还是那么孤傲,那么倔强。

它的眼神,穿越了三百年的时空,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仿佛看到,它对着我,眨了眨眼。

我笑了。

慧芳也笑了。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建国,你看,它好像在谢谢你呢。”

是啊。

它在谢谢我。

我也想谢谢它。

谢谢它,让我在人生的最低谷,遇到了它。

谢谢它,让我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财富。

而在于,他是否拥有那份,面对困境时,永不低头的风骨。

就像那只,单脚立于枯枝之上,白眼向天的鸟。

也像那个,在鬼市的晨雾中,花五百块钱买下它的,倔强的我。

我花500块买了幅画,专家鉴定是赝品,我撕开夹层后,他愣住了

我管我们老板叫“周扒皮”。

当然,是背地里。

他要是听见了,我这个月的奖金大概就直接用来赞助他的游艇保养了。

周扒皮今天又在会上画饼,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说的是什么“狼性文化”“奋斗者协议”,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我那张快要刷爆的信用卡。

下了班,地铁挤得像一罐过期的沙丁鱼。

我没跟着人流走,鬼使神差地,在潘家园这站下了车。

天色擦黑,正是“鬼市”开张的时候。

空气里混着一股子旧木头、铜锈和路边摊炒肝儿的复杂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爷爷以前是这里的老炮儿,倒腾古玩字画,靠着一双毒辣的眼睛和三寸不烂之舌,养活了一大家子。

到我爸这代,嫌这行当“虚”,没个准谱,硬是去考了公务员,端了一辈子铁饭碗。

再到我,学了个半吊子设计,每天在格子间里耗着,成了周扒皮嘴里的“优质耗材”。

真是越活越抽抽。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地摊上五花八门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可疑的“宝光”。

“小哥,看点什么?”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摊主,顶着两只黑眼圈,笑得像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我摆摆手,继续往前晃。

我懂个屁的古玩。

爷爷倒是想教我,可我那时候净想着打游戏泡妞了,他说的那些“包浆”“皮壳”“贼光”,我听着就犯困。

现在想学,老爷子骨灰都凉透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走人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就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件东西。

一幅画。

卷着,画轴两端的木头都开裂了,边缘泛着黄。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

摊主是个老大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大爷,这画能看看吗?”

他眼皮动了动,掀开一条缝,瞥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随便看。”声音嘶哑,像破锣。

我小心翼翼地把画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画得……怎么说呢?

很平庸。

构图死板,笔触僵硬,墨色也毫无层次感,就像是哪个美术培训班的学生交的作业。

画上还有题字和印章,字写得歪歪扭扭,印章更是模糊不清,红色的印泥都洇开了,脏兮兮的一团。

典型的“一眼假”。

我有点失望,准备把它卷回去。

可就在我手指碰到画纸边缘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个触感。

有点不对劲。

我爷爷当年让我摸过一块明代的宣纸,他说,真正的好纸,摸上去有种“涩中带滑,柔中带韧”的感觉,像是摸着上好的丝绸,又像是抚过少女的皮肤。

当时我嗤之以鼻,觉得他就是个老流氓。

可现在,我指尖传来的感觉,竟然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这纸是真的?

可这画……也太假了。

假得都侮辱我的审美。

我把画又仔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了那个模糊的印章上。

虽然看不清字,但那个印章的轮廓,那个残缺的一角,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呢?

我使劲回忆,脑子里像是有台生锈的放映机,嘎吱嘎吱地转着。

是爷爷的书房!

他有一本集印谱,里面全是他收藏的各种印章拓片。小时候我拿来当涂鸦本,没少挨揍。

其中有一页,就拓着一枚类似的印章。

我记得爷爷当时指着那个印章,喝了口小酒,满脸得意地说:“这可是个宝贝,清代一个不出名的小画家的闲章,叫‘江南旧梦’。这画家画功一般,但用的东西全是顶好的,纸是前朝的贡品,印泥是宫里流出来的。可惜啊,画得太烂,没人要。”

江南旧梦。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再看这画,这烂得坦坦荡荡,烂得理直气壮的画风,不正好对上了吗?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大爷,这画……怎么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点不屑。

老大爷终于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

“小哥有眼光啊。”他拿起画,撣了撣上面的灰,“这可是我们家祖传的宝贝,据说是唐伯虎的真迹。”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唐伯虎?

唐伯虎要是画成这样,估计能从坟里气得跳出来。

这老大爷,要么是真不懂,要么就是在把我当二百五。

“大爷,您就别逗我了。”我哭笑不得,“这要是唐伯虎,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老大爷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那……你说值多少?”

“这个……”我装模作样地捏着下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画是假的,但纸可能是真的。一张明代的好宣纸,也能值点钱。

最重要的是,那个印章。

如果真是爷爷说的那枚,那这幅画本身,就是个有趣的故事。

我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老大爷眼睛一亮。

我摇摇头。

“五百?”他声音高了八度。

我还是摇头。

“五块?”他脸垮了下来,“小哥,你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我清了清嗓子:“大爷,我出五百。”

老大爷愣住了,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

我心里也直打鼓。

五百块,是我半个月的饭钱。

我要是买回去一堆废纸,我女朋友能把我皮扒了。

“你……你说真的?”老大-爷不确定地问。

“真的。”我咬咬牙,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票子。

钱递过去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周扒皮的脸在我眼前晃悠。

老大爷接过钱,一张一张对着灯光看,又用手搓了搓,生怕是假的。

确认无误后,他才麻利地把画卷起来,塞到我手里,脸上笑开了花。

“小哥,你拿好,这可是‘传家宝’。”

他特意在“传家宝”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听着格外讽刺。

我拿着画,挤出鬼市,钻进地铁,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他妈是疯了吗?

花五百块买这么个玩意儿?

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小破屋,我女朋友林悦正敷着面膜看剧。

“哟,陈大设计师,今天发财了?买的什么?”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画轴。

“随便淘的。”我含糊其辞。

“展开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铺在了地上。

林悦的面膜差点笑掉下来。

“噗……陈默,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玩意儿……你家楼下幼儿园的小朋友画得都比它好。”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不懂。”我嘴硬道。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五百块可以买一支YSL的口红,可以吃一顿海底捞,可以……”

“行了行了!”我烦躁地打断她,“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悦摘下面膜,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陈默,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你跟我说啊,你别把钱往这种地方扔啊!”

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心软了。

“对不起,我……我就是觉得这画有点意思。”

“有什么意思?有发票吗?能退吗?”

我彻底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冷战了。

我抱着那幅画,睡在沙发上,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被周扒皮抓着方案批了半个小时。

他说我的设计“毫无灵魂,就像一堆僵硬的像素垃圾”。

我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幅画。

僵硬。

对,就是僵硬。

太僵硬了。

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有些老画为了保存,或者为了躲避战乱,会用特殊的法子“裱”起来。

比如,在画的背面,再贴上一层,甚至几层纸,然后用另一幅不起眼的画盖住。

这叫“画中画”,也叫“金蝉脱壳”。

难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我坐不住了。

我跟主管请了假,说我急性肠胃炎,要去医院。

主管一脸“你编,你接着编”的表情,但还是挥了挥手。

我冲出公司,直奔我发小胖子的茶馆。

胖子大名张海,人如其名,二百多斤,家里是开连锁超市的,不差钱。他自己没啥大志向,就喜欢喝茶盘串儿,开了这么个小茶館,纯当玩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捏着个紫砂壶,对着阳光看。

“哟,稀客啊,陈大设计师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庙了?”

“别贫了,救急。”我把画往桌上一拍。

胖子吓了一跳,放下宝贝茶壶。

“我操,你这是哪儿淘来的破烂玩意儿?味儿都冲鼻子了。”

“你帮我看看,这画是不是有夹层?”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来了兴趣。

“夹层?画中画?你小子可以啊,还玩上这高级的了。”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放大镜,凑到画前,仔細地看了起来。

他虽然不干这行,但耳濡目染,比我懂得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胖子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画纸。

“咚咚。”

声音有点闷。

他又敲了敲旁边。

“嗒嗒。”

声音比较清脆。

“我操!”胖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陈默,你小子……好像真捡着漏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真的?”

“八九不离十。”胖子指着画纸,“你看这儿,颜色比旁边深一点,而且边缘有很细微的胶水痕迹。这画,绝对被动过手脚。”

“那……那怎么办?”我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揭裱啊!”胖t子比我还兴奋,“走,找个专业的师傅。不过我可告诉你,揭裱有风险,万一里面啥也没有,或者是个更烂的,你这五百块可就真打水漂了。”

“揭!”我斩钉截铁。

都到这份上了,不开盲盒我能憋死。

胖子路子野,认识一个专门做古画修复的老师傅,姓王。

王师傅的工作室藏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王师傅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深度眼镜,看起來很严谨。

他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问:“想好了?”

我点点头。

“行。”

他让我们出去等着。

等待的时间是最煎熬的。

我和胖子坐在外面的小板凳上,谁也不说话。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悦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周扒皮的臭脸,一会儿又是那老大爷狡黠的笑容。

五百块。

赌一把。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工作室的门开了。

王师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张分离的画纸。

一张,就是那幅烂得掉渣的山水画。

另一张……

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全新的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背影,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

画面的色彩很淡,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但那女人的身姿,那旗袍的线条,那萧瑟的意境……

只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说不尽的哀愁和美丽。

画风细腻,笔触老辣,意境深远。

这绝对是大家手笔!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

我凑过去看。

三个字,清晰无比。

陈清远。

我爷爷的爷爷,我的太爷爷。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太爷爷陈清远,我听爷爷说过,是民国时期一个不得志的画家。据说画得极好,但性格孤僻,不与人来往,一辈子没卖出过几幅画,最后郁郁而终。

家里连他的一张画稿都没留下来。

没想到,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他的真迹。

“小伙子,你运气不错。”王师傅开口了,“这幅画,藏得很好。用的浆糊是特制的鱼鳔胶,遇热才能化开。外面那层画,是故意做旧画上去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胖子已经惊得合不攏嘴了。

“我操……我操!陈默!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这……这得值多少钱?”

王师傅推了推眼镜:“画是好画,但这个画家……陈清远……没听说过。在艺术市场上,名气就是价钱。这画,艺术价值很高,但市场价值……不好说。”

胖tast子不服气:“这画得比齐白石还好呢!”

王师傅笑了笑:“画得好,和值钱,是两码事。”

我没理会他们的对话,我的目光,被画纸背面的一行小字吸引了。

那是一行用毛筆寫的蝇头小楷,字迹清秀,但笔锋却透着一股力道。

“婉儿,见信如晤。沪上风雨飘摇,前途未卜。此画为你而作,藏于此中,盼有朝一日,得见天日。若我不在,见画如见人。勿念。清远绝笔。”

婉儿。

我爷爷提过这个名字。

他说,太爷爷年轻时有个相好的,是上海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名叫苏婉。两人情投意合,但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被女方家里硬生生拆散了。

后来时局动荡,太爷爷輾轉回到老家,终身未娶。

而那个叫苏婉的姑娘,据说后来跟着家人去了海外,再无音讯。

原来,这幅画,是画给他爱人的。

他把对他爱人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这幅画里,又用一幅拙劣的赝品把它封存起来,就像他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被埋在了岁月的尘埃里。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已经不是一幅画了。

这是我太爷爷一生的遗憾。

“陈默,陈默?你想什么呢?”胖子推了我一把。

我回过神来。

“这画,我不卖。”我看着王师傅和胖子,一字一句地说。

胖子急了:“你不卖?你傻啊!这再怎么说也比你那五百块值钱吧?找个专家鉴定一下,说不定就起飞了!”

专家。

对,专家。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有点幼稚,甚至有点报复性的念头。

我要找个专家,我要让他们看看,这幅画到底怎么样。

我更想让某些人看看,他们看走眼的时候,是什么嘴脸。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市里最有名的书画鉴定专家,刘文海教授。

这老,电视上天天见,端着个架子,说话慢条斯理,点评起别人的收藏,不是“俗”,就是“匠气”,要么就是“一眼假”。

我讨厌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胖子帮我约了时间。

刘教授的“工作室”在一个高档写字楼里,装修得古色古香,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昂贵的檀香味。

刘教授本人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穿着一身定制的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串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c察的轻蔑。

“小伙子,画带来了吗?”

我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桌上。

我带了两幅。

外面那层“赝品”,和里面的《梧桐背影图》。

我先展开了那幅山水画。

刘教授只瞥了一眼,就嗤笑一声。

“就这?”

他连手套都懒得戴,直接用手指点了点画纸。

“年轻人,我劝你一句,别总想着捡漏。这东西,潘家园地摊上一捆一捆的,都是天津那边流水线上下来的。墨是化学墨,纸是机制纸,你看这印章,红得都发紫了,典型的现代印泥。这叫‘开门假’,假得不能再假了。”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老师在训斥一个不及格的小学生。

我旁边的胖子脸都绿了,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刘教授,您再仔细看看?”我压着火气说。

“还看什么?”刘教授不耐烦地摆摆手,“小伙es子,听我一句劝,赶紧扔了,别占地方。你要是真喜欢收藏,我给你推荐几位青年画家的作品,有升值潜力。”

说着,他就要把画卷起来。

“等等。”我开口道。

我走上前,当着他的面,拿起那幅“赝品”,从中间的揭裱缝隙处,轻轻一撕。

“嘶啦——”

一声脆响。

刘教授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敢当着他的面撕画。

“你……你干什么!疯了!”他指着我,气得手都抖了。

我没理他,把那张破山水画扔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梧桐背影图》。

我将它缓缓展开。

当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背影,那棵萧瑟的梧桐,那片灰蒙蒙的江面,完整地呈现在刘教授面前时,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刚才还喧嚣的檀香味,似乎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教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

他手里的那串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颤颤巍巍地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几乎是趴在了画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笔法……是宋人的小写意,但又融入了西画的光影……不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墨色,淡而不寡,润而不腻……这用的是徽州的‘桐油烟’墨,现在已经失传了啊!”

“还有这纸……天哪,这是元代的‘澄心堂’纸!比黄金还贵!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用来画这种小画……”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画……这画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却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刘教授,您刚才不是说,这是‘开门假’吗?”

我故意把“开门假”三个字说得很重。

刘教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尴尬,羞愧,震惊,贪婪……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让他那张平时道貌岸然的脸,显得无比滑稽。

他愣住了。

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就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这……这不可能……”他还在喃喃自语,“陈清远……陈清远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一个无名小卒而已。”我淡淡地说。

我开始收拾我的画。

“等等!”刘教授突然叫住我,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和我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小兄弟,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刚才……刚才是我眼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双手递到我面前。

“小兄弟,这幅画,你愿意出让吗?价格好商量!我……我私人收藏!”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只觉得恶心。

刚才还把我当垃圾一样 dismiss,现在就成了“小兄弟”?

这就是所谓的专家?

“不卖。”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别啊!”刘教授急了,“小兄弟,你开个价!一百万?两百万?只要你开口!”

胖子在旁边听得眼都直了,他使劲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是“快答应啊傻子”。

但我摇了摇头。

“刘教授,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卖画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看‘名气’。有些人和事,就算被埋没了,也不代表他们没有价值。”

“您是专家,眼睛应该比我们普通人更‘毒’。可您刚才,连手套都懒得戴。”

我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刘教授的脸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是,是,小兄弟教训的是。”他点头哈腰,哪还有半点教授的架子。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卷起画,转身就走。

“小兄弟!留个联系方式!”刘教授在后面追着喊。

我头也没回。

走出那栋豪华的写字楼,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胖子跟在我身边,一脸的惋ifc解。

“陈默,你真牛逼!当着刘老头的面打他的脸,太他妈爽了!不过……你真不卖啊?那可是几百万啊!有了这钱,你还上什么班啊?直接把周扒皮炒了!”

我笑了笑。

“炒他是一定要炒的,但不是现在。”

“那画呢?”

“画,”我摸了摸怀里的画轴,感觉像是摸着太爷爷温热的手,“我要给它找一个最好的归宿。”

回到家,林悦还在跟我赌气。

我把《梧桐背影图》在她面前展开。

她也愣住了。

“这……这是你买的那幅?”

“是,也不是。”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眼睛里闪着光。

“陈默……你太棒了。”她抱着我,声音有点哽咽,“对不起,我之前不该那么说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换我我也不信。”

那一刻,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这幅画,不仅让我找到了家族的根,也让我和林悦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有点恍惚。

刘教授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一开始是许诺高价,后来是打感情牌,说要为这位被埋没的画家办画展,让他重见天日。

我一概不理。

我信不过他。

我开始自己查资料。

我泡在市图书馆的故纸堆里,翻阅了大量的民国时期的报刊和美术史料。

终于,我在一本不起眼的《海上艺苑杂谈》的角落里,找到了关于“陈清远”的记载。

只有短短几行字。

“陈清远,号‘江南旧梦’,籍贯不详。工于山水,尤善仕女。其画风融合中西,意境孤高,然性情古怪,不与世俗同流,故画名不显于时。”

下面还有一句评语。

“惜哉,滄海遺珠。”

可惜啊,沧海遗珠。

我看着这几个字,仿佛看到了我那从未谋面的太爷爷,一个人在孤灯下,蘸着寂寞,画下他心中的明月光。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联系了市博物馆。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张的研究员,四十多岁,很儒雅。

我没有说太多,只是把画和那本《海上艺苑杂谈》放在他面前。

张研究员的反应,和刘教授截然不同。

他没有急着估价,而是仔仔细細地看画,看题跋,看印章,又对照着书上的记载。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专注。

足足看了一个小时。

最后,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陈先生,这……这简直是填补了我们近代美术史的一段空白啊!”

他告诉我,民国时期,中西文化碰撞,产生了很多像陈清yuan这样试图融合创新的画家,但因为战乱和各种原因,很多人都被历史遗忘了。

“这幅画的艺术价值,无法估量。”张研究员说,“它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份珍贵的历史文献,它反映了一个时代的 artistic探索和文人风骨。”

“陈先生,我代表市博物馆,恳请您能将此画……捐赠给我们。”

他站起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一定会将它妥善保管,并举办专题展览,让更多的人了解陈清远先生的艺术成就。”

捐赠?

胖子要是知道了,估计会骂我脑子被驴踢了。

林悦可能也会觉得可惜。

但看着张研究员真诚的眼睛,我知道,这是对太爷爷,对这幅画最好的安排。

它不应该被锁在某个富豪的保险柜里,也不应该成为拍卖会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它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

太爷爷一生孤寂,画作无人赏识。

现在,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才华。

“我同意。”我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希望在画的说明牌上,加上一句话。”

“您说。”

“加上‘此画为画家赠予其一生挚爱苏婉女士’。”

张研究eddy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

捐赠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

我签了字,把画交给了他们。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第二天,我给周扒皮发了一封邮件。

“老板,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辞职报告放在您桌上了,不用送了。”

然后,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胖子打电话过来,把我臭骂了一顿。

“陈默你是不是傻!几百万啊!你说捐就捐了?你哪怕卖了捐一半呢ø!”

“你不懂。”我笑着说。

“我他妈是不懂!你现在工作也没了,钱也没了,你喝西北风去啊?”

“我准备自己开个工作室。”

“开工作室?你有钱吗?”

“没钱,但我有手艺。”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也许我会失败,会比在周扒皮手下还惨。

但我不后悔。

那幅画,用五百块,给我上了一堂价值连城的课。

它让我明白,人活着,不能只看眼前的苟且,还得有点自己的念想。

就像我太爷爷,就算一生不得志,他心里也装着一个“婉儿”,一棵梧桐,一片江水。

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几个月后。

市博物馆的“被遗忘的辉煌——民国画家陈清远专题展”开幕了。

我带着林悦去了。

展厅里人头攒动。

《梧桐背影图》被放在最中心的位置,罩在恒温恒湿的玻璃罩里。

灯光打在画上,那个旗袍女人的背影,仿佛随时都会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画旁边的说明牌。

上面详细介绍了陈清远的生平,画的艺术特点,以及……

“此画为画家赠予其一生挚爱苏婉女士。”

我看到很多观众,特别是年轻的女孩,站在这幅画前,久久不愿离去。

她们的眼神里,有惊艳,有感动,也有叹息。

我甚至听到旁邊有人在小声议ovo论。

“这个陈清远好深情啊。”

“是啊,不知道那个苏婉看到了没有。”

我笑了。

她会看到的。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坐着轮椅的老太太,在几个人的簇拥下,来到了画前。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但气质非常好,穿着一身得体的素色旗袍。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画,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光在闪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层冰冷的玻璃。

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连忙扶住她:“妈,小心。”

老太太没有理会,只是喃喃自语。

“清远……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我和林悦,都听到了。

我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难道……

老太太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了说明牌的那行小字上。

“……一生挚爱,苏婉……”

她念着,两行清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滑落。

那一刻,整个展厅的喧嚣,都仿佛离我远去。

我只看到,一个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重逢。

我拉着林悦,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我们没有去打扰她。

这是属于她和他的时刻。

走出博物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林悦突然开口,“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那个太爷爷,陈清远,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亲戚在海外?”

我妈在那头想了半天。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你爷爷说过,你那个太爷爷的爱人,姓苏的那一家,后来好像是去了美国。怎么了?”

“没事,妈,我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边的晚霞。

真美啊。

后来,我的设计工作室开起来了。

一开始很难,接不到什么活。

我和林悦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最穷的时候,俩人分一碗泡面。

但我们谁也没抱怨过。

再后来,博物馆那边联系我,说苏婉老太太的后人,想要见我。

我们约在胖子的茶馆。

来的是那位中年男人,自称是苏婉的孙子。

他告诉我,苏婉老太太看到画展的报道后,坚持要从美国飞回来,亲眼看看这幅画。

她等了这幅画一辈子。

当年,她和陈清远被迫分开后,一直没有忘记他。她也曾托人打听过他的消息,但时局混乱,杳无音讯。

她以为,他或许早就死在了战乱里。

没想到,他还给她留下了这样一份念想。

“奶奶说,她这辈子,没有遗憾了。”中年男人说。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奶奶的一点心意,她说,这幅画本来就应该是属于你的,你把它捐出来,是你的高义。这点钱,无论如何请你收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

上面的数字,让我差点把胖子的茶壶给打了。

我把支票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能要。”

中年男人很坚持。

“陈先生,您听我说完。奶奶说,这不是给你的报酬,这是给你的投资。她看了你的新闻,知道你在创业。她说,陈家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最后,我收下了。

但这笔钱,我没动。

我把它单独存在一张卡里。

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

我的设计,开始被人认可。

我不再是那个在格子间里画着垃圾图的“优质耗材”,我成了我自己的老板。

虽然还是很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一年后,我和林悦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胖子的茶馆办的。

那天,我把那张支票,连同我工作室第一笔盈利,一起交给了林悦。

“老婆,以后我养你。”

林悦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

又过了几年,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我给他取名,叫陈念。

思念的念。

我时常会带他去博物馆,去看那幅《梧桐背影图》。

我会指着画,告诉他,画上的人,是他的太爷爷。

一个很了不起的画家。

一个很深情的男人。

他可能听不懂,只会咿咿呀呀地指着画笑。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会刻在他的血脉里。

就像那幅画,虽然被塵封了近一个世纪,但它内在的光芒,从未熄灭。

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

而我,很幸运,就是那个揭开封印的人。

用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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