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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1 02:2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那一天”的800字作文,需要注意以下几个关键事项,以确保文章内容充实、结构清晰、情感真挚:
"1. 明确核心事件与主题 (Define the Core Event and Theme):"
"聚焦“那一天”:" “那一天”是关键。你需要明确选择哪一天,或者哪一天对你意义非凡。这个“那一天”最好具有独特性、转折性或深刻的情感印记。 "提炼主题思想:" 思考这一天给你带来了什么?是成长、感悟、喜悦、悲伤、教训,还是难忘的经历?确定一个清晰的主题,让文章有灵魂。例如,那一天我明白了坚持的意义;那一天我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那一天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挑战等。
"2. 精心选择素材与细节 (Carefully Select Materials and Details):"
"选取关键事件:" 围绕核心主题,选择当天发生的1-3个关键事件或片段来详细描写。避免流水账,要选择那些最能体现主题、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 "注重细节描绘:" 800字的篇幅需要生动的细节来支撑。运用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进行描写,让读者身临其境。 "视觉:" 当天的天气、光线、人物表情、场景布置等。 "听觉:" 声音、对话、环境音
劳动中的罗官章。(湖北日报通讯员 严晓冬 摄)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李墨 何凡
陈义超 张泽牧 匡柏学
10月30日,88岁的罗官章走了。女儿在清理遗物时,发现他唯一的银行卡余额仅有38.83元。
在茫茫武陵山中的五峰土家族自治县,罗官章先后做过3个偏远乡镇的党委书记。1997年,他“进城”10年后,从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岗位上一退休,就回到牛庄乡和乡亲们一起种田。
听说什么赚钱,他就不计成本去试,成功了再手把手教给大家。
牛庄乡曾是当地最贫困的乡镇。脱贫前,乡亲们每遇到难处,罗官章都会慷慨解囊。而他自己去世前的最后一顿饭,只是几个烤洋芋。
乡亲们来借学费,罗官章从不让打欠条,
“不能让孩子的出路被一张条子难住”
罗官章生前每天坚持看报学习
罗官章去世当天,正赶往贵州的天麻种植户吴晓峰,接到消息立即掉转车头。他跪在灵堂前泣不成声:“2006年我考上大学时,8000元的学费困住全家,是老书记帮我们解了难。”
那些年,每到开学,罗官章家的堂屋就像赶集一样,都是来借学费的。外孙李星记得,最多的一次,屋里坐着三个人,“外公一个个问清楚情况,转身进屋拿钱,从不犹豫”。
“父亲有个原则,借学费不打欠条。”二女儿李秀英说,“他说读书是出路,不能让孩子被一张条子难住。”
为帮乡亲们救急解难,父亲究竟“借”出去多少钱,子女们都说不清,罗官章也不允许他们找乡亲追讨。
2022年,家中修缮旧屋,李秀英在衣柜里发现一袋泛黄的欠条,少则几百元,最多的一笔近5000元,那是十几年前借给老乡买拖拉机的。没等李秀英说话,罗官章轻描淡写地说:“你莫管。”接着便藏起了这些条子。
这些“小钱”,罗官章从未放在心上。有些“大钱”,他也从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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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官章的徒弟、天麻种植大户朱坤说,当年家里穷,想开天麻加工厂没有本钱,罗官章默不作声凑了10万元交到他手中。此后,朱坤两次去还钱,罗官章都没收,“你孩子在读书,做事也需要钱,不急。”
2011年,朱坤第三次上门还款:“您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情况,钱没还上,我会一辈子遗憾……”罗官章听罢这才收下本金,至于利息,怎么也不要。
对乡亲们一生慷慨的罗官章,对自己的生活却几近苛刻。
房间里,他穿了几十年的黑坎肩还搭在凳子上,领口磨得发白。用了40多年的家具斑痕累累,抽屉的拉手锈蚀不堪。棉被上的补丁,如同他手上松树皮般的老茧。生前,他最新的一件物品,是一部售价269元的手机。
2021年,罗官章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后,经常发生心脏骤停,多次紧急送医。没什么积蓄的他,这几年看病、吃药后,退休金已余无几。即便如此,今年夏天,他还托女儿带上500元,去看望一位卧病的村民。
乡亲们跟着罗官章种脱贫新品种,萝卜烂在田里他掏几万元兜底,天麻成功了他却为此失去两根手指
罗官章在田间劳作。(湖北日报通讯员 严晓冬 摄)
11月2日晚,土家族葬礼的大夜,乡亲们跳着撒叶儿嗬,与老书记作别。屋后,新磨的镰刀、锄头摆放整齐,5只山羊咩咩叫着。
罗官章经常说:“我是农民出身,工业我不懂,但我懂种菜、种药……”在乡镇担任书记时,月工资只有300元的罗官章,就跟别人借两三万元搞种植,种成功了再把技术教给老百姓,亏损了自己扛。
退休返乡后,他又将目光投向山里的天麻。这是一种奇特的植物,3年结一次果,没有根、没有叶,不好找,市场上却可以卖到几十元一斤。
如果把这个野生的东西变成家养的,乡亲们脱贫就大有希望!罗官章自掏腰包,四处考察学习,还建起天麻菌种厂。
一次锯天麻菌材因为湿滑,罗官章的左手拇指和食指瞬间被锯掉,血流如注。他忍着钻心的痛压住伤口,冷汗浸透了衣衫。
听到这个消息,子女们心急如焚,从县城赶往牛庄。“我们在一大堆锯末中找到父亲的两根手指,但已过了最佳缝合时间。”大女婿李秀云流泪回忆。
当时正处于天麻菌种攻坚关键期,罗官章拒绝跟子女去大医院治疗。在县医院简单缝合10天以后,他又带着伤残的左手,走进了深山。
为了找到家养天麻适宜的气温、土壤条件,罗官章爬上2000米的高山,一待就是一天,饿了就吃烤洋芋。他坚守了800多天,来回上山下山,鞋子穿破了10多双,茂密的灌木丛被踩出了一条路。
2001年5月,在历经三年100多次失败后,牛庄天麻结出了有性繁殖的第一粒种子。罗官章的5.5万元退休积蓄,也花得一分不剩。
在他的带动下,村民种植天麻户均年增收5000多元,轰动土家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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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官章的家里有几亩地。这些年,他种过烟叶、种过香菇、种过党参、种过黄连、种过白玉春萝卜。只要听说种什么赚钱,他就不计成本去试。
2000年,他引进白玉春萝卜,在116户农家中推广了接近200亩。不料到收获时,意外发生公路垮塌,导致萝卜无法运出大山。
“成片的萝卜烂在地里,几里外都能闻到恶臭,猪都不吃!”蔬菜种植大户李祥云回忆。
面对急火攻心的乡亲们,罗官章拿出1.5万余元,补偿农户的种子、地膜和肥料。而他自己种的8万斤萝卜,全部烂在了田里。“老百姓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让他们承担损失,牛庄的产业很难发展。”罗官章说。
为帮乡亲们找到脱贫路,罗官章三次累倒住院,两次进急救室,一度躺在医院10多天不能下床。但每次住院不到痊愈,他又匆忙赶回牛庄。
有天麻种植打下的基础,2019年,牛庄乡脱贫摘帽。2025年,全乡天麻种植达1200亩,产值突破3亿元。
“我们这里天麻种植是罗爷爷搞成功的。”吴晓峰说,“他要是想发财很容易,光卖菌种,一年都能挣上百万元。”
吃了一辈子苦的妻子,晚年又陪他回到大山,深感愧疚的罗官章深情为她写了一份小传
罗官章(左)和妻子早年照片。(罗官章子女接受湖北日报全媒记者采访提供)
11月3日,罗官章出殡。村里的百姓为他抬棺,送行的队伍绵延数里,望不到头。
罗官章有两女一子。早年山区条件差,家中一连夭折了6个孩子,大的不到3岁,小的仅8个月。大儿子夭折时,在长阳龙舟坪镇工作的罗官章,直到半个多月后才得知消息。
大女儿李凤英说,罗官章每年正月初六出门,时常一走就是一整年,小时候总记不清父亲的模样。母亲李传春除了要种十亩地,还要喂猪、砍柴、做家务,顶起了家里的天。
为了给孩子添一两床铺盖,李传春一趟趟背着松塔、药材和山里摘来的粗茶,走一夜又一夜的山路,到相邻的巴东县去卖。她累得吃不消,找到罗官章工作的地方哭了两天。
1997年,李凤英从五峰木材厂下岗,求了父亲三个晚上,想托他找份工作。罗官章当时尚未从县领导岗位退休,给子女安排个工作,在外人看来并非难事。
罗官章却一口回绝了女儿的请求:“你自己有手有脚,你去学个艺,自己创业。”李凤英想不通,父亲为何这般“心狠”。
她用14年时间拜师学艺,钻研土家竹编工艺,最终成为宜昌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湖北省民间工艺大师传承人。
当她和父亲一样当选“中国好人”时,李凤英说:“这一刻,我懂了他的苦心。”
不仅不让子女搞特殊,罗官章还曾三次让妻子让出工作。
罗官章在担任蒿坪区委书记时,有人提议在区政府食堂给李传春找个岗位,被他一口回绝:“她可以去种地,还有很多老百姓没收入,岗位要留给更艰难的人。”
罗官章退休时,儿女本以为操劳了一辈子的两老,终于可以歇一歇,没想到父亲又带母亲重返大山。
李传春71岁时,眼睛已不大好的罗官章,伏案帮妻子写了一份小传。这是他的“与妻书”,也是一个丈夫的愧疚与深情。
2018年,李传春去世。1000多名乡亲,赶来为大娘送行,他一遍遍婉拒乡亲们的随礼。
大家看到,那个连断指都不曾流过一滴泪的土家汉子,俯在妻子的灵柩上,泣不成声。
“她比一头黄牛还要艰难。”罗官章说,妻子是他一生的亏欠。
罗官章扎根的3个乡镇都曾深度贫困,每次调任都会哭上一场的他,终于在有生之年看到了乡亲们全面小康
罗官章老人送别仪式,自发赶来的群众
11月15日,老书记走了已有半月,他的坟前依然堆满鲜花,有老百姓走几里山路来看他。
罗官章生于山河破碎的1937年,1956年参加工作并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从采花长茂司公社党委书记、蒿坪区委书记,再干到牛庄乡党委书记。这些地方,都曾是深度贫困地区。
“每次调任,父亲都会哭一场,觉得没能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有遗憾,也担心能力不足,怕不能胜任新的岗位。”李秀英说。
1987年,罗官章在牛庄担任乡党委书记的第十三个年头,即将调任县人大工作。趁着夜色,他踏上了去县城的山路。
在一个必经路口,100多名乡亲守在那里,有的往他口袋里塞煮熟的鸡蛋,有的拉住他的手舍不得他走,有的忍不住号啕大哭。
让乡亲们没有想到的是,10年后,那个熟悉的老书记在他们热切的目光中又回来了。牛庄乡党委书记唐浩说,很多人奋斗一生只为走出大山,而他穷其一生,只为建设一个让人人想回来的地方。
“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泛黄破裂的纸张上,罗官章的笔记映照初心。
退休后种了28年地,罗官章的脸被晒成了古铜色,远看就像一尊泥塑。但他仍然坚持每天读书看报,把习近平总书记“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指示手抄后贴到墙上。
现在的牛庄乡已经实现全面小康,家家盖起了新房,农民人均存款从30年前不足千元,增长到4万多元,在全县位居前列。
曾经,子女提出把他接回县城,给他买一套房。罗官章拒绝了,“我要留在牛庄,把种中药材的经验写成教材,留给后人,让子孙万代远离贫困”。
今年5月20日,69年党龄的罗官章上交了人生最后一笔党费:520元。
最终,罗官章在大山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子女也遵从他的遗愿,没有收乡亲们一分份子钱。
出殡那天晚上,3个子女坐在一起开了一场特殊的家庭会议。“父亲这辈子留给我们的,只有这38.83元。”李凤英抽泣着说。
大家最后商定,将父亲的这笔“遗产”取出,与他的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脱贫攻坚奖奉献奖等7枚奖章一起,放入牛庄乡的罗官章荣誉室。
作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代表,罗官章2016年受到习近平总书记亲切接见。总书记的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双残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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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会忘记
湖北日报评论员
青山巍巍,证此初心。
罗官章留下的存折里只有38.83元,这个数字让无数人动容。他用自己的清贫,诠释了什么是一个共产党员真正的财富。
从1956年宣读入党誓词的那一刻起,罗官章就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党和人民。当大多数人退休后安享晚年时,罗官章选择回到“三月覆积雪、七月降早霜”的故乡牛庄。这不是衣锦还乡归园田居,而是肩负使命再次出发,以“退而不休”的执着和干劲,再一次将信仰的根须,扎进了群山最深处。
他经历了无数次挫折与失败,甚至失去了两根手指。鲜血滴在土地上,却浇灌出更坚定的决心。当罗官章终于成功研发出天麻有性繁殖技术,他没有选择申请专利独享成果,而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每一个需要的乡亲,让天麻种子在群山间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年产值数亿元的支柱产业,帮助无数个贫困家庭挺直腰杆,在希望的田野间露出真切的笑容。
在脱贫攻坚的史诗中,无数如罗官章一般的基层党员干部,就像中华大地上默默无言的群峰。他们不是走进大山,而是成为山的一部分。
群山不言,却涵养水源、佑护生灵;誓言无声,却用足迹,了大地的提问。
走最险的路,攀最高的山,许多共产党员常年扎根于偏远村落,住在简陋的农舍,拿着不高的工资,翻山越岭、日复一日,做深山里沉默的播种者。脊背可能单薄、可能已经佝偻,却比山脊更加挺直,更加坚韧。
青山为证,这条漫长又光荣的荆棘路,写满无言的岁月峥嵘。69年的党龄,不是年轮的简单累积,而是初心的不断淬炼。罗官章用一生证明,共产党员真正的“遗产”,从来不是惊人的物质财富,而是为民的情怀、实干的作风、高贵的品格、精神的传承。这种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共产党人,怀揣“为人民服务”这一句最质朴的誓言,在贫瘠匮乏中创造丰厚的精神价值,在平凡坚守中活出崇高的生命意义,在更广阔的田野上,写下乡村振兴的壮丽诗篇。
我们再一次,向这位老共产党员致敬。致敬他如泥土一般的朴素,如高山一般的坚毅,如清风一般的纯粹,如明月一般的无私。
这就是罗官章留给我们的最宝贵遗产——一个共产党员,可以用多么朴素的一生,书写多么崇高的意义。
(来源:湖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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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不对,是我继父,林涛,对我真的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妈,一个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女人,每次对我举起鸡毛掸子,林涛都会第一时间冲过来,用他那身结实的木工肌肉护住我。
然后赔着笑脸对我妈说:“小孩子嘛,说两句就行了,别动手,别动手。”
他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却执拗地认为女孩子就该富养。
每个月我妈给我的生活费是固定的八百,雷打不动。
但林涛总会偷偷给我塞钱。
有时是一百,有时是两百,塞钱的动作笨拙又迅速,像个做贼的小偷。
他会趁我妈不注意,把叠得方方正正的钞票塞进我书包侧袋,或者压在我书桌的台灯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温柔。
这种好,甚至超过了我那个远在另一座城市、组建了新家庭的亲爹。
亲爹给我的,是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抚养费,和一年不超过三次的电话。
像一份冷冰冰的合同。
而林涛给我的,是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苹果,是深夜回家时亮着的一盏灯,是满溢着烟火气的、一个“家”的温度。
我妈总说我没良心,说林涛对我这么好,我却连一声“爸”都叫不出口。
我承认。
我心里认可他,依赖他,甚至爱他。
但在称呼上,我始终跨不过那道坎。
“林叔”这个称呼,从他和我妈结婚那天起,就焊在了我嘴上。
他从没计较过。
每次我喊“林叔”,他都笑呵呵地应着,眼角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淡、温暖,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但解渴。
直到我发现了他那个秘密。
那个关于旧仓库的秘密。
大三的暑假,我没像往常一样出去打工,而是报了个驾校,准备把驾照考了。
那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晒得像块黑炭。
林涛比我还心疼,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多吃点,补补。”他把一块最大的排骨夹到我碗里,“学车累,人要亏了。”
我妈在旁边翻白眼:“就你惯着她,我看她就是懒,找个借口不去打工。”
林涛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那天是科目三路考前的最后一晚,教练让我们几个学员加练,熟悉一下夜间灯光。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我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听到“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是林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脚上是那双沾了点点油漆的劳保鞋。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小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加练。”我晃了晃手里的包,“你……要出去?”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
“啊,对。”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从我身边挤了过去,“有点事,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你快进去吧,你妈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匆匆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和木屑混合的味道。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的灰尘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像条小虫子,开始在我心里钻。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进门,而是转身,趴在楼道的窗户上往下看。
林涛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下。
他没有走向小区门口,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那条路,通往城市边缘的废弃工业区。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好奇心战胜了疲惫。
我把包往门里一扔,对我妈喊了声“我忘买东西了,马上回来”,然后飞也似的冲下了楼。
我远远地跟着他。
林涛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但很坚定,目标明确。
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空气里的潮湿和铁锈味越来越重。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是被遗忘的角落。
高大的厂房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黑洞洞的窗户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有点害怕了。
手心开始冒汗。
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大半夜跟着继父来这种鬼地方。
他到底要干什么?
见什么人?
做什么事?
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像B级恐怖片的片段,在我脑子里疯狂闪现。
最终,林涛在一栋看起来最破败的仓库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红砖仓库,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斑驳。
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
我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看见林涛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
“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拉开沉重的铁门,闪身进去,然后又迅速地把门关上了。
一切重归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一个对我视如己出的好男人,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
为什么会深夜来到这种地方?
这个仓库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那扇紧闭的铁门,和林涛慌乱的眼神。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观察他。
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给我夹菜,问我驾校的事。
“小安,昨晚回来那么晚,是不是太累了?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他的关心,此刻听在我耳朵里,却变了味。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林叔,就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你肯定能过。”他笃定地说,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张我看了快十年的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雾。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神经质的侦探。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
他出门的时间,回家的时间,身上的味道,口袋里的东西。
我发现,他并不是每天都去。
大概一周两三次,时间都在晚上十点以后。
每次回来,身上那股灰尘味就特别重。
我甚至在他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翻到过一小块干掉的、不知名的颜料。
红色的。
像干涸的血。
我的心一紧。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试图旁敲侧击地问我妈。
“妈,林叔最近是不是接了什么私活啊?怎么老是晚上出去?”
我妈正敷着面膜看电视,闻言,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啊,他那点事我从来不管。估计是给哪个朋友帮忙吧。你林叔就是个热心肠,别人一开口,他就不知道拒绝。”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我满意。
朋友帮忙?
需要三更半夜,跑到废弃的仓库里去帮吗?
我决定自己去看看。
我得弄清楚,那扇铁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挑了一个林涛不在家的下午。
我跟我妈说去图书馆查资料,然后坐公交车,一路晃到了那个工业区。
白天的废墟,没有了夜晚的阴森,但更显荒凉。
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疯长出来,一人多高。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间红砖仓库。
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把锁有多大,像个铁疙瘩。
我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我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墙很高,窗户也都在高处,而且都用木板钉死了。
只有一个小窗,位置比较低,上面的木板有一角已经腐烂,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
我搬来几块砖头,踩着,勉强能够到那个洞。
我把手机伸进去,打开了录像模式,胡乱拍了一通。
然后我跳下来,躲到一边,心怦怦直跳地看视频。
手机屏幕上,画面晃动得厉害。
光线很暗。
但隐约能看到,仓库里面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空旷或者堆满杂物。
反而……很整洁。
好像……是一个房间的布局。
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木马?
我把视频暂停,放大。
没错,是一个刷着彩漆的木马。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有一个布置好的房间,还有一个儿童玩的木马?
林涛在这里……养了个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和我妈感情那么好,他对我那么好……
可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吗?
一个男人,深夜偷偷来到一个秘密基地,里面还有儿童的玩具。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那是一种即将失去珍贵东西的恐慌。
如果林涛真的在外面有另一个家,另一个孩子……
那我算什么?
我妈又算什么?
我们这个家,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那天晚上,林涛又出去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装束。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他关门的声音,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我坐了起来。
我不能再这样猜下去了。
我要亲眼看到真相。
不管那个真相有多残酷。
我换上深色的衣服,带上我平时防身用的小刀和手电筒,下了楼。
这一次,我没有远远地跟着。
我几乎是贴着他的影子。
夜色是我最好的掩护。
到了仓库门口,他像往常一样开锁,进去,关门。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等他彻底放松警惕。
然后,我走到了那扇巨大的铁门前。
我没有钥匙。
但我有别的办法。
我绕到后面,踩着我白天垫好的砖头,爬上了那个破洞的窗户。
我用小刀,一点一点地,把腐烂的木板撬开。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木板被我撬开了一个能容纳我钻进去的口子。
我深吸一口气,像只壁虎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仓库里很黑。
我不敢开手电。
我缩在角落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木头和……颜料的味道。
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了。
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仓库的中央,被人为地隔出了一个空间。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房间。
那是一个被完整复刻出来的……女孩的卧室。
粉色的墙壁,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但能看出曾经的精心。
一张小小的木床上,铺着印有卡通兔子图案的床单和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旧的音乐盒。
旁边是一张小书桌,上面摆着文具,还有几本翻开的童话书。
墙上,贴着几张歪歪扭扭的儿童画。
画的是蓝天,白云,还有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
那个彩色的木马,就静静地立在房间的中央。
一切都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童话世界。
而林涛,我的继父,就坐在书桌前那张小小的椅子上。
他宽厚的背影,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显得那么不协调,又那么……悲伤。
他没有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只是坐着。
手里拿着一支画笔,面前是一个调色盘。
他在给那个木马,补漆。
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
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恐惧的解除?还是因为眼前这诡异又心酸的一幕?
我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我看到他补完漆,又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
擦拭那张小小的床,擦拭那个音乐盒,擦拭那些画。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最后,他坐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相框。
他用手摩挲着相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悄悄地,从我进来的地方,爬了出去。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是谁?我在哪?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房间,那个小女孩的房间,到底是谁的?
林涛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我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林涛的背影,那个木马,那些画。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着被子,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了开门声。
是林涛回来了。
我听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熟悉的、为我准备早餐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昨晚那个在废弃仓库里,守着一个秘密房间的男人,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不敢看林涛的眼睛。
我埋着头,机械地喝着粥。
“怎么了,小安?”林涛的声音传来,“昨晚又没睡好?”
我猛地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里,带着熟悉的关切。
但这一次,我从那关切的背后,看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和藏不住的悲伤。
我张了张嘴,想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该怎么问?
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问他仓库里的那个房间是谁的?
问他是不是背着我妈,在外面还有一个女儿?
我问不出口。
我怕那个答案,会摧毁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驾校的考试,我居然奇迹般地一次性通过了。
拿到驾照的那天,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回到家,林涛比我还高兴。
“我就说嘛,我们家小安最棒了!”
他张罗着,说晚上要出去下馆子,给我庆祝。
我妈也难得地没有泼冷水,笑着说:“行啊,是该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在饭店里,林涛喝了点酒。
他平时很少喝酒。
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多了起来。
他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学的木工,讲他吃了多少苦。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小安啊,”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迷离,“林叔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亲人了……现在有了你和你妈,我……我得知足。”
我妈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喝多了吧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摆摆手,执拗地看着我:“真的,小安。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开开心心地长大,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一刻,我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个让我心头发紧的猜测。
仓库里的那个房间,那个小女孩……
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那个房间,不是给活人住的。
而是一个……纪念馆?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颊泛红,眼神悲伤。
他不是在对我说话。
他是在透过我,对另一个人说话。
一个我不知道的,存在于他生命中的,重要的人。
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决定,找一个机会,和他摊牌。
但我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不及。
那是一个周末。
我妈回外婆家了,要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家里只剩下我和林涛。
中午,他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
是他的一个工友打来的,说工地上出了点急事,让他赶紧过去一趟。
他放下电话,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小安,对不住啊,林叔得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把门锁好。”
我点点头:“没事,林叔,你去吧。”
他匆匆扒了两口饭,就换上衣服出门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个念头,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
他的钥匙。
他每次去仓库,都用同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他平时都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今天走得急,他会不会……忘了带?
我冲到门口。
挂钩上,空空如也。
我心里一阵失落。
但随即,我看到了他放在鞋柜上的那个旧钱包。
他走得太急,连钱包都忘了拿。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钱包。
很旧了,皮质的边缘已经磨损。
我打开钱包。
里面除了几张钞票和身份证,还有一个夹层。
我拉开夹层的拉链。
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把孤零零的,锈迹斑斑的钥匙。
和一张已经泛黄的,折叠起来的照片。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把钥匙,我认得。
就是打开仓库大门的那一把。
我慢慢地,展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版的林涛。
他笑得开怀,露出一口白牙。
他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在他们身边,站着一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应该是女孩的妈妈。
一家三口,幸福得刺眼。
那个小女孩……
我猛然想起仓库墙上贴着的那些画。
画里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一模一样。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了起来。
仓库里的那个房间。
那个不存在的小女孩。
林涛深夜的秘密。
他对我小心翼翼的好。
他酒后那句“一定要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原来,我不是什么闯入者。
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不,不对。
我不知道。
我的心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有震惊,有心酸,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我拿着那把钥匙,冲出了家门。
我疯了一样地往那个仓库跑。
我必须去。
我必须再看一眼。
我要去确认,我所有的猜测。
下午的工业区,空无一人。
我站在那扇巨大的铁门前,手抖得厉害。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个尘封的世界。
一切都和我上次偷看时一模一样。
那个被复刻出来的,小女孩的房间。
我走了进去。
我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颜料味。
是新的。
我走到那只木马前。
被补过漆的地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走到书桌前。
桌子上,除了童话书和文具,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摊开的,崭新的作业本。
上面,是林涛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
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上面写着:
“琪琪,爸爸今天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你是不是又该换牙了?要少吃点糖啊。”
日期,是昨天。
我翻开前面的一页。
“琪琪,今天爸爸给你讲《海的女儿》,你最喜欢听了。你说,小美人鱼最后变成泡沫,太可怜了。”
再往前翻。
“琪琪,爸爸今天看到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穿着和你一样的红裙子。爸爸差点就认错了。”
一页,又一页。
全都是林涛用一个父亲的口吻,在和一个叫“琪琪”的女孩对话。
他在用这种方式,延续着他女儿的生命。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作业本上,洇开了一片水渍。
我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更多的本子。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从一号,到三十七号。
我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里面,是另一种稚嫩的笔迹。
应该是那个叫琪琪的女孩写的日记。
“今天,爸爸给我做了一个好大的木马,我给它取名叫‘旋风’!”
“今天,妈妈带我去公园,我穿了我的新裙子,红色的,像一朵花。”
“今天,我不小心打碎了妈妈最喜欢的花瓶,我好害怕。但是爸爸没有骂我,他还偷偷告诉我,那是他买的最便宜的一个。”
日记,到她八岁那年的夏天,戛然而生。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明天,我们一家人要去海边玩啦!好开心!”
明天……
再也没有明天了。
我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些日记本,放声大哭。
哭那个叫琪琪的小女孩。
也哭那个把所有悲伤都藏起来,假装坚强的男人。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在我身上,他看到了琪琪的影子。
他不是在找一个替代品。
他是在用他全部的力气,去守护一个曾经没能守护好的,小女孩的梦。
他希望我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因为,这是他对琪琪,最深的亏欠。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直到我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
林涛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风尘仆仆。
他看到我,看到我怀里的日记本,看到满地的狼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室的光尘,对望着。
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了。
最后,是他先动了。
他慢慢地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他看着我哭得红肿的眼睛,抬起他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想要碰碰我,却又缩了回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都知道了?”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对不起……林叔……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解释?
在这样沉重的真相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日记本。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悲痛。
“她叫琪琪。”他轻轻地说,“我的女儿。”
“她八岁那年……没了。”
“车祸。”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上,重新划开一道伤口。
“那天,我们说好去海边的。”
“我开车。下雨,路滑。”
“就那么一下……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一个在我面前永远是顶梁柱的男人。
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
“林叔……”我哽咽着,“对不起。”
他摇摇头,抬起头,满脸泪痕。
“不怪你,小安。不怪你。”
“是我……是我一直没走出来。”
“我总觉得,她没走。她还在这儿。”
“我把她生前的房间,一点一点,搬到了这里。”
“我怕我忘了她。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
“我每天跟她说话,给她写日记,就好像……她还活着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
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陪着他,静静地坐着。
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都照得一清二楚。
也把我们两个人的悲伤,照得无处遁形。
那天,我们在这个秘密的仓库里,待了很久。
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很多关于琪琪的事。
讲她怎么笑,怎么闹,怎么撒娇。
讲她喜欢画画,喜欢穿红色的裙子,喜欢听他讲故事。
他的记忆那么好。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
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而我,就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第一次,走进了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
一个充满了爱,也充满了无尽悔恨和思念的世界。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我们俩一路无话。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
“小安,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你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我怕她……多想。”
我心里一酸。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别人着想。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叔,你放心。”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你,小安。”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林涛依然对我很好。
给我做饭,给我塞钱,在我妈面前护着我。
只是,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多了一些坦然和释怀。
而我,也变了。
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我小心翼翼去对待的“继父”。
我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亲人。
一个和我分享了同一个沉重秘密的,家人。
我开始学着关心他。
我会提醒他天冷了多穿衣服。
我会给他买他喜欢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我会在他晚上出门前,跟他说一声:“早点回来。”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我也知道,他去见谁。
我不再有任何怀疑和恐惧。
只有一份,淡淡的心疼。
我妈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变化。
她不止一次地,狐疑地看着我们。
“你俩最近……怎么回事?跟地下党接头似的,眉来眼去的。”
我和林涛对视一眼,都笑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暑假结束,我回学校了。
走之前,我给了林涛一个信封。
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我画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和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女孩。
她们手拉着手,在草地上奔跑。
她们的身后,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们。
画的旁边,我写了一行字:
“林叔,琪琪有我陪着她,她不会孤单的。”
林涛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喊他。
“爸。”
我看到,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林涛还是会去那个仓库。
只是,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周末我回家,他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她?”
我会点头说:“好。”
我们会一起,给那个房间打扫卫生,给木马补漆。
我会坐在琪琪的书桌前,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讲我又拿了奖学金,讲我又和哪个男生吵了架。
林涛就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
仓库里,不再只有悲伤和思念。
多了一份,温暖和延续。
大四那年,我交了男朋友。
我第一次带他回家。
林涛表现得比我妈还紧张。
他把男朋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了无数个问题。
从家庭背景,到工作规划,比面试还严格。
男朋友走后,我笑着说:“爸,你吓到他了。”
林涛板着脸:“我得替你把关。不能让不靠谱的人,欺负了我们家小安。”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也得……替琪琪把把关。”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爸,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爱有那么多种形式。
有一种爱,是跨越了生死,跨越了血缘的。
它沉默,笨拙,甚至带着伤痛。
但它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更深沉,更厚重。
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城市。
我和男朋友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
那个废弃的工业区,后来被规划拆迁了。
仓库,没有了。
拆迁的前一天,我和林涛,最后一次去了那里。
我们把琪琪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包,装箱。
那些日记本,那个音乐盒,那只木马。
最后,林涛把那个相框,郑重地交到了我手里。
“小安,以后,就放你那儿吧。”
我点点头:“好。”
我把他所有的念想,都搬回了我的新家。
我在我的书房里,专门辟出了一个角落。
我把琪琪的书桌,放在那里。
上面,摆着她的照片,她的日记,和那只彩色的木马。
偶尔,我会坐在书桌前,翻翻她的日记。
想象着,如果她还在,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姐妹。
我会带她去吃好吃的,给她买漂亮的裙子。
我们会一起,分享所有的小秘密。
我的女儿出生后,我给她取名叫“念琪”。
思念的念,琪琪的琪。
她长得很像我,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和照片上的琪琪,一模一样。
林涛,也就是我女儿的外公,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他亲手,为她做了一个小木马。
和仓库里那个,一模一样。
看着女儿骑在木马上,咯咯地笑。
林涛坐在旁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知道,在他的眼里,他看到了两个女孩的身影。
一个,是他永远的遗憾。
一个,是他生命的延续。
她们在时光里重叠,最终,都化作了他唇边,那抹欣慰的,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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