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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2 10:4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怀念母亲的作文,需要真挚的情感、清晰的叙事和恰当的表达。以下是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一、 情感真挚是核心 (The Core is Sincerity)"
1. "注入真情实感:" 怀念母亲的文章,最打动人的是真情。不要刻意煽情或堆砌华丽辞藻,用朴实的语言表达内心最真实的思念、感激、爱恋或遗憾。让读者能感受到你内心的温度。 2. "情感层次:" 怀念不是单一的悲伤,可以包含对母亲生活点滴的温暖回忆、对她付出的感激、对她离开的惋惜、对她音容笑貌的眷恋、以及对自己成长的反思等。展现情感的丰富性。
"二、 内容具体是关键 (Specific Content is Key)"
1. "避免空泛:" 不要只说“我很想念妈妈”这样的话。要通过具体的"事例"、"细节"来展现你对母亲的怀念。 "回忆具体事件:" 比如母亲做的某道菜的味道、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母亲照顾你的某个场景(生病时、学习时、出门时)、母亲某个独特的习惯或表情等。 "描绘感官细节:" 可以写母亲的味道(饭菜香、身上淡淡的香味)、声音(说话声、哼的歌)、触感(她的手、她的拥抱)、景象(她的笑容、她的背影)。
母亲临终时坦言在西藏有一段情,儿子远赴高原寻亲见到父亲后泪目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无孔不入的薄膜,包裹着我。
它是我当下存在唯一的证明。
母亲躺在床上,生命监测仪上的绿色波形,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心跳。
平缓,微弱,像风中残烛。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得只剩下骨骼的轮廓。
我握住它,那是一种即将脱离身体的冰冷。
“小驰。”
她的声音,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气流,带着锈迹。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有个盒子。”
我点头,示意我听见了。
“拿出来。”
我起身,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褪了色的紫檀木盒,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玉坠。
不是通透的翡翠,也不是温润的和田玉,而是一种带着斑驳墨绿色的、质地粗粝的藏玉。
上面刻着一朵格桑花。
“戴上。”母亲说。
我依言,将冰凉的玉坠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的皮肤。
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小驰,妈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也对不起……你爸爸。”
这里的“爸爸”,指的是陈建军。那个养育了我三十年,给了我姓氏,教会我严谨与克制的男人。
我的父亲。
母亲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护士闻声进来,检查了一下,对我摇了摇头。
时间不多了。
我挥手让她出去,重新握住母亲的手。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像回光返照。
“你不是他的儿子。”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像一台精密仪器,被强行切断了电源。
“三十一年前,我去西藏采风。”
母亲年轻时是画家,专攻山水。
“在纳木错湖边,我认识了一个人。”
她的嘴角,竟然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我在她一生的画作里,在她的日常里,从未见过。
“他叫扎西。”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死寂的心湖。
“这块玉,是他给我的。”
她看着我胸口的玉坠。
“他说,格桑花,是幸福的意思。”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块玉。
粗粝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
“小驰,你的父亲,在西藏。”
“他不知道你的存在。”
“如果你想……就去找他。”
“如果你不想……就忘了今天的话,好好对你爸爸。”
她又一次提到了“爸爸”。
这个词,此刻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认知。
母亲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一丝……我从未读懂过的,属于她自己的,隐秘的幸福。
监测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发出刺耳的、宣告终结的长鸣。
我站在那里,握着她逐渐僵硬的手,感觉自己成了一座孤岛。
世界的喧嚣,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唯有胸口那块玉,越来越烫。
葬礼办得很体面。
陈建军,我的父亲……不,是养父,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却不肯倒下的松树。
他接待宾客,安排流程,没有流一滴泪。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这很正常。我们父子俩的关系,就像两块严丝合缝的齿轮,精准,高效,但冰冷。
我是建筑设计师,他是结构工程师。
我们的世界,由数据、图纸和逻辑构成。情感,是多余的变量,会影响结构的稳定性。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茶几上,放着母亲的遗像。
她笑得温婉,眉眼间是我熟悉的,属于一个妻子和母亲的柔和。
可我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她临终前那个陌生的笑容。
“爸。”我开口,声音干涩。
他没有动,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看到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把脖子上的玉坠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玉坠在光滑的玻璃上滑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那块玉很久。
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沉重,压抑。
“这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她说,这是我亲生父亲给她的。”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愤怒。
可是没有。
他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心惊。
那不是一无所知的沉默,而是早已知晓,并独自承受了很久的,如深海般沉重的沉默。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三十一年前,在西藏。”
“他叫什么?”
“扎西。”
陈建军缓缓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释然。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崩溃。
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准备,都失去了意义。
“你……早就知道了?”我忍不住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你刚出生的时候,血型对不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问过她。”
“她承认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三十年。
他守着这个秘密,整整三十年。
他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抚养成人,教我知识,为我规划人生。
而我,身上流着另一个男人的血。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还要我?”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我爱她。”
他说。
“而且,孩子是无辜的。”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就是我儿子。”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以为,我们父子之间,是责任和义务的结合体,是精密计算的结果。
我从不知道,在这冰冷的结构之下,埋藏着如此深沉的,被他用沉默和克制包裹起来的感情。
“她让你去找他?”他弹了弹烟灰。
我点点头。
“去吧。”
他说。
“去看看也好。”
“了却一桩心事,对你,对她,都好。”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三十年“爸爸”的男人。
在这一刻,我才发现,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的内心,是一片我从未涉足过的,深邃而广阔的海。
去西藏的决定,下得很快。
我向公司请了长假,订了去拉萨的机票。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那个紫檀木盒。
盒子里,除了玉坠,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本日记。
是陈建军交给我的。
他说:“你母亲的东西,还是你来处理吧。”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是刺眼的白。
我打开日记。
泛黄的纸页,娟秀的字迹。
记录的,正是三十一年前,她那趟西藏之行。
“……这里的天,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云朵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我的画笔,无法描绘出它万分之一的美。”
“……今天在纳木错湖边写生,一个当地的男人停下来看我画画。他很高,很沉默,皮肤是高原上特有的古铜色。他的眼睛,像雪山顶上的星星。”
“……他叫扎西。他带我去看转经的人,给我讲玛尼石上的故事。他的汉语说得不太好,但我们好像能听懂彼此心里的声音。”
“……我们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风在耳边呼啸,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鹰,自由自在。”
“……他给我看了他雕的玛尼石,石头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说,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祈祷。”
“……今天,他送了我一块玉坠,上面刻着格桑花。他说,这是他亲手磨的,戴上它,就能得到幸福。”
日记的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十几页的空白。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怀孕了。我该怎么办?”
我合上日记,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
我能想象到她当时的挣扎与绝望。
一个未婚的女人,在那个年代,怀上了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孩子。
而陈建军,是她当时的未婚夫。
他选择了原谅和接纳。
他用他的一生,为她的错误买了单。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
走出舱门的一瞬间,稀薄的空气和强烈的高原日光,让我一阵眩晕。
这就是我生命起源的地方。
我没有在拉萨停留,直接包车,前往纳木错。
母亲的日记里,没有提过扎西具体住在哪里。
纳木错,是我唯一的线索。
越野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变成了苍茫的草原和连绵的雪山。
天,地,山,湖。
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宏大的、令人敬畏的美。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遗落了她的心。
司机是个健谈的藏族大哥,叫索朗。
我把玉坠拿给他看。
“大哥,你认识会雕这种玉坠的人吗?”
索朗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这种藏玉,很普通。但是这个手工……”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格桑花,“很细致,是个有耐心的人雕的。”
“三十年前,在纳木错湖边。”我补充道。
索朗皱起了眉。
“三十年,太久了。纳木错那么大,人来人往,不好找啊。”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雕玛尼石的人,倒是可以打听打听。这手艺,像是雕惯了石头的人。”
希望的火苗,重新燃起。
我们在纳木错湖边的镇上住了下来。
索朗很热心,帮我四处打听。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
很多人都说,三十年了,变化太大了。以前的牧民,很多都搬走了。
我开始感到焦虑。
我每天都去湖边,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湖水,想象着三十一年前,母亲和那个叫扎西的男人,也曾站在这里。
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段短暂的爱情,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趟寻亲之旅,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最终无疾而终?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索朗带来了一个消息。
“镇上最老的一位阿妈,她说她好像有点印象。”
我们找到了那位阿妈。
她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摇着转经筒,满脸皱纹,眼神却很清亮。
索朗用藏语和她交流了很久。
我看到阿妈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玉坠上。
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向了湖的对岸,一个遥远的方向。
索朗翻译给我听:“阿妈说,以前湖对岸有个叫‘白石滩’的地方,住着一个很会雕石头的年轻人,也叫扎西。他雕的格桑花,最好看。”
“他现在还在那里吗?”我急切地问。
阿妈摇了摇头。
“阿妈说,那个扎西,很多年前就不雕石头了。听说他后来去当了护林员,守着念青唐古拉山。”
念青唐古拉山。
它就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横亘在纳木错的北岸。
“能找到他吗?”
索朗和阿妈又交谈了几句。
“阿妈说,山那么大,护林员的站点也多,不一定能找到。但是,你可以去山脚下的‘多吉乡’问问,护林站的人,都从那里补给。”
多吉乡。
新的地名,新的希望。
我向阿妈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对我笑了笑,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告别了索朗,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多吉乡的路。
路越来越难走,柏油路变成了土路,最后只剩下车辙印。
我租的越野车,在高原上艰难地行进。
多吉乡,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原始。
几排低矮的藏式平房,散落在山谷里。
乡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审视。
我找到了乡里的护林管理站。
那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只有一个看上去快退休的老站长。
我说明了来意。
“找扎西?”老站长眯着眼打量我,“哪个扎西?”
“以前是雕玛尼石的,后来当了护林员。”
老站长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他的一个故人之后。”我斟酌着用词。
老站长沉默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滚烫的酥油茶。
“他啊,是个怪人。”老站长说,“二十多年前,他老婆孩子出事之后,他就一个人进了山,很少出来。”
老婆?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结婚了?”
“结了,老婆是乡里的老师。后来,冬天送孩子去县里上学,路上遇到雪崩,都没了。”
老站长叹了口气。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母亲日记里的那个扎西,那个眼神像星星,笑容像阳光的年轻人,竟然经历了这样的惨剧。
“他在哪个站点?”我问。
老站ant长看着我,眼神复杂。
“三号站点,在雪线附近,路不通车,只能骑马或者走路进去。”
“年轻人,我劝你别去了。他不见外人,脾气也不好。”
我摇了摇头。
“我必须去。”
老站长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让巴桑带你去。他是站里最好的向导。”
巴桑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皮肤和我一样,在高原上晒得黝黑。
我们骑着马,走了整整一天。
山路崎岖,云雾缭绕。
海拔越来越高,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了三号站点。
那是一个建在半山腰上的小木屋,孤零零的,像世界尽头的一座灯塔。
一个男人,正站在木屋前,劈柴。
他穿着藏青色的旧棉袄,背影宽厚,坚实。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听到了马蹄声,停下手中的斧子,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脸,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眼角的皱纹,像深刻的沟壑。
但是那双眼睛。
深邃,明亮,像夜空中的星辰。
我仿佛看到了三十一年前,母亲日记里写的那个年轻人。
也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我们的眉眼,鼻子,嘴唇的轮廓,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疏离。
巴桑用藏语对他说了几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落在我胸口的玉坠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神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有震惊,有疑惑,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狂喜。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那块玉坠。
他没有碰它,只是悬在半空中。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我追寻了一路的答案,就在眼前。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怎么说?
我是你三十一年前,和一个叫林婉的女人,留下的儿子?
我该怎么面对他,面对他后来失去的妻子和孩子?
我的出现,对他而言,是慰藉,还是又一次残忍的揭示?
最终,我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泛黄的日记。
递给他。
他迟疑地接过,翻开。
当他看到里面夹着的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黑白照片时,他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笑靥如花。
他蹲下身,把日记抱在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夕阳落下山去。
天,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哭声,和凛冽的山风。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闯入别人悲伤世界的,不知所措的罪人。
巴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骑马离开了。
他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很久之后,扎西站了起来。
他擦了擦脸,眼眶通红。
“进来吧。”他对我说,“外面冷。”
木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火炉。
火炉里,火烧得正旺。
他给我倒了一碗热茶,又从柜子里,拿出了风干的牦牛肉。
我们相对而坐,沉默着。
他一直在看那本日记,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仿佛想从那娟秀的字迹里,汲取三十一年前的温度。
“她……”他终于开口,“她还好吗?”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去世了。”
“半个月前。”
扎西的身体,又是一僵。
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深刻的皱纹里,流淌下来。
“对不起。”我说。
他摇了摇头。
“不怪你。”
“是我,没有去找她。”
他睁开眼,看着我。
“当年,我送她离开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会去找她。让她等我。”
“可是,我阿妈病了,我走不开。”
“等我阿妈走了,我又娶了亲,生了娃……”
“我想,她肯定也嫁人了,过上了好日子。我就不该去打扰她了。”
“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会……”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我们都是被时间捉弄的人。
“她给你取了什么名字?”他问。
“陈驰。”
“陈……驰。”他念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听。”
“是随了养我那个父亲的姓。”我解释道。
“他……对你好吗?”
“很好。”
我说的是实话。
陈建军给了我一个父亲能给的一切。
甚至,更多。
扎西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他给我讲他和母亲的故事,那些日记里没有记录的细节。
他说,母亲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像天上的仙女。
他说,他教母亲说藏语,母亲教他写汉字。
他说,他们最后分别的那个晚上,母亲哭了,他也哭了。
他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的母亲,林婉。
另一个,是他的妻子,卓玛。
“卓玛是个好女人。”他说,“她知道你妈妈的事。我跟她坦白过。”
我愣住了。
“她不介意?”
“她说,谁没有过去呢?”扎西笑了笑,“她说,只要我以后好好对她和孩子,就行了。”
“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妈妈来找我,她会把我还给她。”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从未想过,在这片遥远的高原上,有这样一群,内心如此纯粹,如此宽广的人。
“我……我的出现,会不会打扰到你?”我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担忧。
扎西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纳木错的湖水。
“傻孩子。”
“你是她留给我,最好的礼物。”
“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她。”
“也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站起身,从床下的一个木箱里,拿出了一个包裹得很好的东西。
打开来,是一块雕刻了一半的玛尼石。
上面,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格桑花。
“这是……我当年准备送给你妈妈的。”
“还没雕完,她就走了。”
“后来,卓玛和孩子出事,我就再也拿不起刻刀了。”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我手里。
很沉。
“现在,它属于你了。”
我握着那块冰冷的石头,看着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
他是我的父亲。
一个我从未参与过他的人生,却与我血脉相连的男人。
三十年来,我活在一个被精心构建的,稳定而理性的世界里。
我的人生,是一张精准的建筑图纸,每一步,都被计算和规划。
而他的出现,像一阵来自高原的风,吹乱了我所有的图纸。
也吹开了,一扇我从未见过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抑制。
三十年的困惑,半个月的悲伤,一路的追寻,和此刻的释然。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哭了。
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扎西走过来,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像小时候,陈建军安慰我的那样。
两个父亲的形象,在他的身上,重叠了。
我在山上,住了三天。
扎西带我巡山,给我讲山里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
他教我辨认方向,教我如何与自然相处。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充满了智慧和力量。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们都喜欢沉默,喜欢独处,喜欢用眼睛观察世界。
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性格里,那些无法从陈建军身上找到来源的部分。
原来,它们来自于这里。
来自于这片广袤的高原,来自于这个沉默如山的男人。
离开的时候,扎西送我到山下。
“以后,还回来吗?”他问。
“回。”我用力点头,“我带我爸……带陈建军,一起来看你。”
扎西笑了。
那笑容,像雪山顶上,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纯净,温暖。
“好。”
回到北京,已经是半个月后。
我推开家门,陈建军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看到我,他只是抬了抬眼。
“回来了?”
“嗯。”
我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手工缝制的藏袍,还有一串牦牛骨念珠。
“他给你的。”我把东西放在他面前。
陈建军看着那件藏袍,沉默了很久。
“见到了?”
“见到了。”
“人怎么样?”
“很好。”
我把在西藏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扎西的过去,他失去的家庭,和他对母亲的思念。
我讲了很久。
陈建军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讲完后,我看着他。
“爸,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他说这三个字。
不是为我的身世,而是为我过去三十年,对他的疏离和不理解。
陈建军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我的头。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落在了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回来就好。”
他说。
“你妈……看到你这样,也就放心了。”
那一刻,我看到他花白的鬓角,和他眼角深刻的皱纹。
我才意识到,这个为我,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的男人,真的老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和陈建军之间,那层冰冷的隔阂,好像融化了。
我们会一起吃饭,会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
他会问我西藏的事,问扎西的生活。
我会给他看我拍的照片。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男人,眼神复杂。
但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人生。
我不再执着于完美的图纸和冰冷的数据。
我开始尝试,在我的设计里,加入更多的温度和情感。
我开始明白,一个建筑,最重要的不是结构有多精妙,而是它能否承载人的生活,和情感。
就像我的家。
它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却因为一个男人的爱与包容,变得比任何建筑都坚固。
半年后,我接到了扎西的电话。
是托乡里的站长打来的卫星电话,信号断断续续。
“小驰……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风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也想你。”我鼻子一酸。
“我……给你寄了个东西,你收到了吗?”
“什么东西?”
“是你妈妈……当年留下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什么?”
“一个画夹……我前几天整理她的遗物,才找到的。”
电话信号,到这里,就断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来自西藏的包裹。
里面,是一个很旧的画夹。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叠素描。
画的,都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
他笑着,沉默着,在阳光下,在湖边,在马背上。
是年轻时的扎西。
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签名。
林婉。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在画夹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折叠起来的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很清晰。
是母亲的笔迹。
“建军,吾爱: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和懦弱。
我曾想过,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但我更怕,那个孩子,会像我一样,带着一个不完整的灵魂,活一辈子。
西藏一行,是我生命里的一场意外,也是一场劫难。
扎西,像高原上的太阳,灼伤了我,也照亮了我。
但我知道,我不能留下来。
我的世界,不属于那里。
而你,是我生命里的港湾。
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平静的生活,给了我一个母亲的身份。
我爱你,建军。
这份爱,与激情无关,它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欠你的,来生再还。
关于孩子的身世,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无论他选择去寻找,还是选择忘记,都请你,尊重他。
也请你,原谅我。
林婉绝笔。”
信的末尾,还有一个小小的补充。
“扎西送我的玉坠,我一直不敢戴。我把它留给了小驰。如果有一天,他能戴着它,去见他的亲生父亲,或许,那才是我真正的解脱。”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陈建军的隐忍,知道扎西的等待,也知道我内心的困惑。
她用她的方式,安排好了一切。
我抬起头,看到陈建军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看着我手里的信,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深切的悲伤。
他没有哭。
他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轻轻地,抽走了那封信。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
然后,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走吧。”他说。
“去哪?”
“西藏。”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我熟悉的,属于结构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去接他。”
“接他……来北京过年。”
01 雨中的葬礼
母亲的葬礼,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秋雨就是这样,不急不躁,斜斜地织着,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张湿漉漉的网里。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鞋边就沾上一圈黄泥,黏黏糊糊,像是这化不开的悲伤。
我叫徐向东,四十岁,在北京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里,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接到母亲林秀英突发心梗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为一个项目的尾款焦头烂额。电话是小姨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的高铁,奔丧。
灵堂设在老小区的追悼室,地方不大,挽联白花把空间挤得更显局促。我跪在母亲的遗像前,看着她照片上温和的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走得太突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准备的时间,甚至没来得及听我说一句“妈,我下周就回来看你”。这句话,我说了半年。
亲戚们陆续赶来,说着千篇一律的节哀顺变。他们拍着我的肩膀,叹着气,然后聚到角落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议论着母亲的晚年。
“秀英这一辈子,苦啊。”说话的是三舅妈,她声音尖细,穿透力很强,“老徐走得早,一个人把向东拉扯大,供他读大学,去北京。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自己却……”
“可不是嘛,”小姨接过话头,眼圈红红的,“我姐那性子,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向东在北京忙,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她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小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愤懑,她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我能听见:“要我说,都是隔壁那个老王头闹的!我姐这病,一半是累的,一半就是被他气的!”
姓王的邻居
“老王头?”我皱了皱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姓王,叫王建军,一个比我母亲大几岁的独居老人,就住在隔壁单元。印象里,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背着手,在小区里溜达,表情严肃,不爱说话。
“就是他!”小姨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常年不在家不知道,那老东西,坏得很!咱家院子后面不是有块小空地吗?你爸还在的时候,就种了些葱姜蒜。后来你妈退了休,没事干,就把那块地拾掇出来,种点番茄、黄瓜,当个消遣。结果那老王头,非说那地他也有份,今天把篱笆往我们这边挪一寸,明天把他的豆角架子搭过界,我姐气得跟他吵了好几回!”
“为块地?”我有些不解。那块巴掌大的地方,能种出多少东西来?
“哪里是为地!”三舅妈也凑了过来,“就是看秀英一个人好欺负!我听你妈说过,那老王头还老往咱家门口探头探脑,有时候还故意把垃圾扫到咱家门边。你妈那人,又要面子,又不愿给你添麻烦,气都往肚子里咽,能不憋出病来吗?”
雨声滴滴答答,敲在追悼室的铁皮屋顶上,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我的心里。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母亲在世时,偶尔会在电话里跟我抱怨两句,说隔壁王大爷又把菜种过界了,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当时是怎么的?
哦,我想起来了。我说:“妈,多大点事儿,几根菜而已,他愿意占就让他占去呗。您别为这点小事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还自以为是地补充道:“您要是想吃什么菜,我给您在网上下单,最新鲜的,直接送到家门口,犯不着自己去种,累得慌。”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最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妈知道了,你忙吧,东子。”
现在想来,那一声“嗯”里,包含了多少失望和孤独。我总以为,给她足够的钱,让她衣食无忧,就是最大的孝顺。我从不知道,她守着那片小小的菜地,守的不是几根黄瓜、几个番茄,而是她对抗孤独的最后阵地。而我,亲手把她的阵地,轻描淡写地让了出去。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巨大的愧疚,从我心底烧起来。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我倾泻所有悲痛、愤怒和悔恨的出口。
那个叫王建军的老头,成了我眼里唯一的靶子。
02 那片被踩烂的菜地
安葬完母亲,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我把亲戚们一一送走,拒绝了小姨留下来陪我的提议,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已经没有了母亲的家。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母亲在时的模样。沙发上搭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锅排骨汤,阳台上的花浇了水,绿油油的。唯一不同的是,墙上那个老式的挂钟,被我取了下来。它的“滴答”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母亲的孤独。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是过年时我带回来的,母亲一直舍不得喝。我没找杯子,就这么对着瓶口,一口一口地灌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酒意上头,那些压抑的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将我吞没。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这里。父亲在院子后面开垦出那片地,他说:“向东,你看,这土里能长出粮食,人呐,就不能忘本。”
我想起我上大学那年,母亲就是站在这片菜地旁送我的。她一边帮我整理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别省钱。家里你别担心,有这片地在,妈饿不着。”
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这片承载着我们家记忆的土地,却被一个外人侵占。
我越想越气,越喝越怒。酒精把我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我把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我冲出家门,绕到楼后。
那片菜地就在眼前。雨后的土地一片泥泞,绿色的菜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地被一道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分成了两半,一半明显是我家的,种着几棵稀疏的青菜;另一半,长势喜人,番茄、豆角、辣椒,郁郁葱葱,几乎挤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那些藤蔓,甚至嚣张地爬上了我家的窗台。
这就是王建军的“战果”。
我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仿佛看到了母亲一次次与他争吵时无奈又气愤的脸,仿佛听到了她在电话里对我诉说委屈时落寞的声音。
“凭什么!”我低吼一声,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一脚踹开那脆弱的竹篱笆,冲了进去。
我一脚一脚地踩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柔软的泥土在我脚下呻吟,青翠的番茄秧被我连根踩断,饱满的豆角荚在我脚下爆裂开来,碧绿的汁液溅了我一裤腿。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毁掉它,毁掉这一切!
毁掉这个欺负我母亲的东西,毁掉这个让她不开心的根源!
我不知道自己踩了多久,直到我累得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我停下来,看着眼前的杰作: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原本生机勃勃的菜地,变成了一滩烂泥,破碎的枝叶和果实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混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一阵秋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酒醒了大半。
看着自己脚下的烂摊子,一丝慌乱和悔意爬上心头。我做了什么?我一个四十岁的成年人,像个孩子一样,用最野蛮、最愚蠢的方式,发泄了自己的情绪。
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母亲不会回来,我的愧疚也不会减少分毫。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片烂泥中间,像个打输了仗的士兵。夕阳的余晖从楼宇的缝隙里照过来,给这片狼藉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色。
隔壁单元的窗户,自始至终,都没有亮起灯。
03 叩响的门
第二天,我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空气中浮动的声音。我坐起身,看到地上破碎的酒瓶和自己身上满是泥点的裤子,昨晚的疯狂一幕幕涌上脑海。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那片被我踩烂的菜地,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刺眼地躺在那里。
一夜之间,我冷静了下来。愤怒退潮后,留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一丝丝的后怕。我毁了别人的东西,这是事实。无论那个老头有多可恶,我这种行为,都是错的。
母亲生前最常教导我的话就是:“东子,咱家不占别人便宜,但也不能让人平白无故地欺负。凡事,要讲理。”
我昨晚的行为,恰恰是最不讲理的。
我叹了口气,决定去道个歉。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只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也算是给母亲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道完歉,赔了钱,这件事就算了结。从此以后,我和这个王建军,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我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到一张憔悴的、布满血丝的脸。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做一件极为艰难的决定。
王建军家就在隔壁单元的同一楼层。我走到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防盗门前,却迟迟没有抬手。
我该怎么说?
“王大爷,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把你家菜地踩了”?这听起来像个借口。
“王大爷,我赔你钱”?这又显得太过傲慢,好像钱能解决一切。
我在门口来回踱步,心里天人交战。我甚至想过,干脆塞个信封,装上钱,从门缝里塞进去,一走了之。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否决了,这太懦弱了。
最终,我还是抬起了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以为他不在家,心里竟有些莫名的轻松。也许,我可以晚点再来。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门锁转动了。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苍老而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后。
是王建军。他比我印象中更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蓝色工作服,上面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土。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王大爷。”我艰难地开口,喉咙有些干涩。
他没有应声,只是把门又拉开了一些,示意我进去。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家。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掉漆的五斗橱。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版的王建军,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的气味。
“坐吧。”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则转身去倒水。他的背有些佝偻,走路的姿势很慢。
我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我准备好了一肚子的道歉说辞,也准备好了迎接他劈头盖脸的责骂,甚至动手。
然而,他只是把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沉默的脸前。
“菜地的事……”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是我干的。对不起。”
他弹了弹烟灰,依旧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桌上的一个旧搪瓷茶杯,缓缓地说:“我知道。”
他的平静,比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激烈反应,都让我更加无所适从。
04 一个蓝色的日记本
“我知道。”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我准备好的所有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我昨天喝多了,太冲动了……”我试图解释,但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王建军没有接我的话,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蹒跚地走进里屋。我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我坐立不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是去拿什么工具准备跟我算账?还是在找纸笔计算损失?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看样式,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了。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透出里面黄色的纸板。
他把笔记本轻轻地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妈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前几天她交给我的,说万一她有什么事,就让我转交给你。我本来想等你情绪稳定点再给,现在看来,还是早点给你吧。”
我愣住了,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摸着那本熟悉的笔记本。这是母亲的日记本。我上中学的时候,见过她用这个本子记账,或者抄一些菜谱。我从不知道,她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看看吧。”王建军说完,又点上了一根烟,转过身,走到窗边,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我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母亲的字迹很娟秀,但有些地方,因为笔力不稳,显得有些颤抖。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十月三日,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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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今天打电话回来了,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了,够了。其实我想跟他说,妈不要钱,妈就是想跟你多说说话。可他那边好像很忙,总有人在叫他。我没敢多说,怕耽误他正事。挂了电话,屋里又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踩在心上。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记得那个电话,当时我正在跟一个难缠的客户周旋,母亲的电话插了进来,我确实很不耐烦。
我继续往下翻。
**十一月十二日,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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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老王今天又把他的番茄秧种过界了,还搭了个架子,把阳光都挡了。我气不过,跟他吵了一架。他嘴笨,说不过我,就梗着脖子说那地就是他家的。吵完回家,心里堵得慌。晚上做饭,发现家里的酱油没了,腿脚又不得劲,不想下楼。正发愁,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老王,他手里提着一瓶酱油,闷声闷气地说他家买多了,放着也坏,让我先用。唉,这人真是个怪人。
**十二月二十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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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大雪了,路滑。东子又寄了东西回来,一大箱进口水果,死贵。我跟他说别乱花钱,他不听。这些水果,我一个人哪吃得完。放着也是坏。我捡了些好的,给老王家送了过去。他家闺女(注:指照片上的孩子)和媳妇好多年前出车祸没了,就剩他一个人,比我还可怜。他不要,说一个大男人不爱吃这些。我硬塞给他了。回来的时候,看到咱家门口的雪,被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一直通到单元门口。我知道是他干的。这老头,就是这样,好事从来不往嘴上说。
我的手开始发抖,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偷窥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母亲的隐秘世界。
日记里,有她对我的思念,有她一个人的孤独,但更多的,是关于“老王”的记录。
**三月五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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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今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条鱼,说是他钓的,非要给我两条。我不要,他就直接扔进我厨房的水槽里,转身就跑了。那鱼活蹦乱跳的,我弄了半天。晚上炖了鱼汤,真鲜。我给他盛了一碗送过去,他门开着,人却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看到他桌上放着药瓶子,是治高血压的。他身体也不好啊。”**
- **“今天跟老王又吵架了,为他那个豆角架子。吵得我头疼。下午头晕得厉害,差点摔倒。给他打电话(他非要把他号码写在纸上贴在我家电话旁),他不到五分钟就跑过来了,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社区医院跑。医生说我有点低血糖,让我多注意。回来的时候,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但走得很慢,很稳。我趴在他背上,忽然想起向东他爸。当年,他爸也是这么背着我的。”**
- **“东子说下周回来,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去菜地里把长得最好的黄瓜和番茄都摘了,准备给他做他最爱吃的凉拌菜。结果他又打电话说项目忙,回不来了。我没说啥,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吃不下。最后都倒了。晚上,老王敲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他说看我家灯黑得早。我没开门,隔着门说我睡了。其实我哭了。”**
最后一篇日记
我翻到了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就在母亲去世的前一天。字迹已经非常潦草,看得出她当时的状态很不好。
**九月二十六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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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给东子打电话,没打通。我知道他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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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个本子交给老王了。他是个好人,就是嘴太笨。向东他爸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他拜托老王多照看我。这么多年,老王一直守着这个承诺,用他自己的方式。他故意跟我吵架,故意占我菜地的便宜,是怕我一个人太闷,连个说话吵架的人都没有。他种那么多菜,其实大部分都悄悄给我送来了。这些事,我怕我哪天走了,向东这孩子会误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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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是个好孩子,就是离我太远了。我不是怪他。我知道,雄鹰长大了,总要飞出老巢的。只是这老巢,越来越空,越来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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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有点想他爸了。也有点,想我儿子。**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了日记本上,迅速晕开了一片墨迹。
我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所有的愤怒、怨恨,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愧疚和悔恨。
我以为我为母亲撑起了一片天,给了她最好的物质生活。我错了。我给她的,只是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空的笼子。我才是那个亲手关上窗,让她在孤独里慢慢枯萎的罪人。
而那个我恨之入骨的邻居,那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老人,才是那个一直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从窗外递进来一丝阳光的人。
05 说不出口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我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向窗边。王建军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烟蒂,在窗台上摁灭。
我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怀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王建军身后。
“王大爷……”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
这一次的“对不起”,和之前那一遍,已经完全是两个意思。之前,是对踩坏菜地的行为道歉;而现在,是对我这几年来的无知、误解和愚蠢道歉。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不怪你。”他缓缓地说,“你妈……她最疼的就是你。她从没跟我说过你一句不好。”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哽咽着问,“为什么这些事,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跟我说?”
王建军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她怕你分心,怕你担心。她总说,你在北京不容易,不能再让你为家里的事操心。她跟我说,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她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眼神悠远:“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军,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这一件事,我婆娘性子倔,儿子又还小,你帮我多照看点’。我答应了。我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好听的。就想着,让她有个事儿干,有个人能吵吵嘴,日子或许就不那么难熬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欺负”,竟是这样一种沉重而笨拙的守护。
我走出王建军的家,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声而亮起,昏黄的光照在我身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我回到母亲的屋子,坐在她曾经坐过的沙发上,紧紧地抱着那本日记。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沾染上了母亲的气息,也沾染上了她那化不开的孤独。
我看着墙上那个挂钟停摆的位置,仿佛还能听到那“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声声,敲打着我的灵魂。
第二天一早,我被窗外一阵“噗嗤、噗嗤”的声音吵醒。
我走到窗边,看到王建军正在楼下那片被我踩烂的菜地里忙碌着。他穿着雨鞋,佝偻着背,正用一把小锄头,一点一点地把烂泥和菜叶分开,把还能用的菜根重新扶正,再培上新土。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挖几下,就要直起腰来,捶一捶后背。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想下去帮忙,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我想对他喊一声“歇歇吧”,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谢你。
对不起。
这两个词,明明那么简单,此刻却重若千钧,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孝子,在他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我用钱构建的孝顺,在他的行动面前,一文不值。
06 没有句号的黄昏
我在窗边站了整整一个上午,王建军就在楼下干了一个上午。
他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仿佛那片烂泥地就是他的全世界。他把被我踩断的番茄秧用细绳重新绑在竹竿上,把倒伏的辣椒苗扶起来,用土压实根部。他做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知道,他修复的不仅仅是菜地,也是我母亲留在这世上的一点念想。
到了黄昏,天边泛起了绚丽的晚霞。王建军终于直起了腰,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那片狼藉的菜地,竟被他收拾出了大概的模样。虽然依旧满目疮痍,但至少,有了一丝生机。
他走到菜地边的石墩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了多年的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袅袅的青烟,在他饱经风霜的脸前弥漫开来。
我再也站不住了。
我转身走出房间,没有去楼下,而是走进了我家的厨房。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我上次回来时买的两瓶啤酒,母亲一直没舍得喝。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未开封的花生米。
我拿着这两样东西,走下了楼。
我没有直接走向他,而是走到菜地边,将两瓶啤酒和那包花生米,轻轻地放在了他身旁的石墩上。整个过程,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石墩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我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读懂了很多东西:有原谅,有理解,也有一丝同为孤独者的惺ot;惺相惜。
我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和“谢谢你”又涌到了嘴边,但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我知道,在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我对他点了点头,他也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单元楼。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苍老的目光,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回到屋里,我没有开灯,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背影。
他没有动我拿下去的酒和花生米,只是抽完了那袋烟,然后站起身,拿起锄头,又走进了那片半明半暗的菜地里,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晚风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我忽然明白了,有些道歉,不必说出口;有些感谢,也无需言语。我们都是不善表达的人,就像我母亲,就像他,也像我。
我们用错过的方式去爱,用沉默的方式去守护,最终,在失去之后,才在一个没有句号的黄昏里,读懂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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