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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我的老师三百字作文》相关写作范文范例(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1-22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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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核心提示:

题目:我的老师
在我的学生生涯中,有许许多多优秀的老师,但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李老师。她不仅教会了我知识,更教会了我如何做人。
李老师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有魔力一般,总能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她对待每一个学生都充满耐心,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同学,只要有问题,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
除了教学,李老师还非常关心我们的生活。她经常组织班级活动,增进同学之间的友谊。在她的影响下,我变得更加自信和开朗。
李老师不仅教会了我知识,更教会了我如何做人。她的言传身教让我受益终身。我由衷地感谢她,她是我学生时代最美好的回忆。
写作注意事项:
1. 突出老师的性格特点,如温柔、耐心、智慧等。 2. 描述具体事例,展现老师的教学方式和关心。 3. 表达对老师的感激之情,强调她对你的影响。 4. 注意作文的字数,尽量控制在300字左右。 5. 语言通顺,表达清晰,避免错别字和语法错误。

我发现我一直敬佩的老师,竟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毕业三年后的同学会,定在了市里一家人均高得让人咋舌的酒店。

班长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下面一水的“收到”,夹杂着几个“破费了啊班长”的表情包。

我捏着手机,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找个借口不去。

这种场合,无非是大型的名利攀比现场,比谁的工作好,谁的薪水高,谁的另一半更有钱。

没劲。

直到班长在群里@全体成员,发了第二条消息。

“特大好消息!我把陈老师请来了!”

群里瞬间炸了。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几百条“收到”,立刻被刷屏的“哇!”和“陈老师也来?”给淹没了。

我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陈老师。

陈望洲。

我们高中三年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薄荷糖,被人一脚踢出来,滚到我面前,光是看着,舌根就泛起一阵清凉又复杂的回甘。

说真的,如果我的青春里有一道光,那一定是陈老师。

他跟别的老师不一样。

别的老师关心成绩,关心升学率,关心我们是不是在偷偷谈恋爱。

陈老师也关心,但他更关心我们,作为“人”的本身。

他会在语文课上花一整节课的时间,给我们放一部冷门的文艺电影,然后让我们讨论,什么是美,什么是孤独。

他会没收我的武侠小说,第二天却在我的作文本上写批语:“金庸的江湖固然快意,但不如自己去创造一个世界。”

他会在我因为一次大考失利,躲在操场角落哭的时候,递过来一瓶冰可乐,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我旁边,看天上的云。

等我哭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林荞,你看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形状。人生也一样,一次的成败,算个屁。”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一个老师说脏话。

但那句“算个屁”,比我听过的所有心灵鸡汤都管用。

他让我们这些在题海里挣扎得快要溺毙的少年人,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不止数理化,人生也不止一张考卷。

他是一个坐标,一个精神偶像,是我们这群庸俗的、为生计奔波的成年人,在回忆往昔时,唯一能拿出来证明自己也曾有过诗和远方的证据。

所以,当班长说陈老师会来时,我心里那点对同学会的抵触,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甚至开始有点期待。

我想见他。

我想告诉他,老师,我毕业后没有去考公考编,我按照您的鼓励,去写东西了,虽然现在只是个小编剧,天天被甲方折磨得像条狗,但我没有放弃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

我想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同学会那天,我特意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

不算贵,但很衬我。

镜子里的自己,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眼角有了一点点因为熬夜写稿熬出来的细纹,但眼神还算清亮。

挺好,不至于给陈老师丢人。

到了酒店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喧闹,热络,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饭菜和一种被称为“社会气息”的复杂味道。

班长张罗着给大家倒酒,几个混得好的男同学围在一起,吞云吐雾,聊着股票和项目。

女同学则聚在另一边,话题围绕着老公、孩子和新买的包。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有点融不进去。

“林荞?”

一个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我回头,是当年的学习委员,赵雪。

她现在在一家外企做HR,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

“变化挺大啊。”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说你在做编剧?辛苦活儿吧?”

我点点头:“还行,就那样。”

“我们公司最近也在找人写宣传片脚本,你要不要试试?不过我们要求高,价格嘛……你知道的,市场价。”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给我一个天大的恩赐。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帮我,她只是想在我这个“自由职业者”面前,彰显一下她作为“企业高管”的优越感。

这就是我讨厌同学会的原因。

每个人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急于展示自己最华丽的羽毛,哪怕那羽毛是租来的。

就在我快要忍受到极限,准备找个借口溜走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班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陈老师来了!”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我也站了起来,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陈老师走进来。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露着光洁的额头。

只是眼角的皱纹,比我记忆里深了一些。

但他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感觉。

“都坐,都坐,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他笑着摆摆手,目光温和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好久不见,我的学生们。”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包厢里那种浮躁、攀比的空气,都被他身上那股沉静儒雅的气质给净化了。

仿佛我们都还是当年坐在教室里的学生,而他,依然是那个带我们看云、谈人生的陈老师。

大家纷纷跟陈老师打招呼,语气里满是尊敬和亲热。

陈老师一一回应,能准确地叫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还能说出当年我们的一些小事。

“李伟,你小子当年最调皮,现在看着稳重多了。”

“张悦,我记得你作文写得最好,现在还在坚持吗?”

轮到我的时候,他看着我,笑了。

“林荞,你这丫头,还是那么倔。”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宴席开始,气氛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因为陈老师在,大家似乎都收起了那些社会人的面具,聊起了很多上学时的趣事。

陈老师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还是那么健谈,从唐诗宋词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从教育内卷谈到年轻人的躺平文化。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观点独到,又不失风趣。

好几个已经喝得微醺的男同学,端着酒杯,围着他,像小学生一样,满脸崇拜地听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骄傲。

看,这就是我们的老师。

独一无二。

酒过三巡,班长站起来,提议大家一起敬陈老师一杯。

“感谢陈老师当年的教导,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对!敬陈老师!”

大家纷纷起身,酒杯碰撞,气氛达到高潮。

陈老师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我没做什么,是你们自己争气。”他说,“看到你们现在一个个都这么有出息,我这个当老师的,心里高兴。”

他说得真诚,我们听得感动。

那晚,很多人都喝多了。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同学围着陈老师,非要加他的微信。

陈老师笑着,一一通过了。

我也鼓起勇气,扫了他的二维码。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幅山水画,意境悠远。

微信名,叫“止水”。

太像他的风格了。

回家的路上,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想看看我错过的,这几年他的生活。

他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大多是转发的一些教育类文章,或者他自己写的几首旧体诗。

偶尔有几张照片,也是在学校办公室拍的,背景是满墙的书。

一股清流。

在这个人人都爱晒娃、晒旅游、晒美食的时代,他的朋友圈,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我更加坚信,陈老师,还是那个陈老师。

他没有被这个喧嚣的世界改变。

过了几天,我正在公司被甲方的一个无理要求搞得焦头烂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陈老师发来的微信。

“林荞,在忙吗?”

我受宠若惊,赶紧回复:“不忙不忙,陈老师您有事?”

“是这样,我最近整理了一些以前写的随笔和杂文,想集结成册,出本书。”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陈老师要出书了?

这可是大好事!

他的文笔那么好,思想那么深刻,他的书,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这是好事啊!我一定买一本……不,买十本支持您!”我激动地打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光靠卖,影响有限。我听班长说,你在做新媒体,对网络宣传这块比较懂。所以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看看怎么能把这本书的影响力做得更大一点。”

原来是这样。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没问题!陈老师,这事包在我身上!”

能为我敬佩的老师做点事,我求之不得。

很快,陈老师把他的书稿发给了我。

书名叫《行于尘世,不染纤尘》。

我花了一个通宵,把书稿读完了。

写得真好。

文字清雅,思想通透,充满了人文关怀。

读他的文字,就像在听他上课,如沐春风。

我被深深地打动了。

我觉得,我有责任,让更多的人读到这本书。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开始为陈老师的书做宣传策划。

我给他注册了公众号,帮他开了微博,还联系了几个读书领域的大V,准备做一波推荐。

整个过程,我都是义务劳动,分文不取。

我觉得,能参与到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里,本身就是一种回报。

陈老师对我的工作很满意,时常在微信上夸我“专业”“能干”。

被自己崇拜的人肯定,那种感觉,比拿了年终奖还开心。

我们的联系,也因为这件事,变得频繁起来。

他会跟我聊他的创作心路,会跟我探讨一些社会现象,偶尔也会关心一下我的生活和工作。

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可以随时向他请教问题的学生。

这种感觉,真好。

然而,随着事情的推进,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出现了。

那天,我做好了一个详细的宣传方案PPT,发给陈老师。

方案里,我建议前期以内容为王,通过高质量的文章在公众号和微博上积累第一批核心读者,然后通过社群运营,增强用户粘性,最后再配合大V推荐和平台活动,实现破圈传播。

这是一个很常规,也很稳妥的打法。

但陈-老师看完后,给我打来了电话。

“林荞啊,你这个方案,很好,很专业。”他先是肯定了我。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这个周期,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我愣了一下:“老师,做内容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急不来。”

“我明白。”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耐心,“但是你看,现在这个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些更……更直接有效的方法?”

“比如?”我有点不解。

“比如,我听说现在网上有一种叫‘众筹’的东西。就是让大家先预付书款,等书印出来再寄给他们。这样我们既可以提前收回一部分成本,也可以提前锁定销量,还能制造话题,一举三多得。”

我皱了皱眉。

图书众筹,我当然知道。

但这玩意儿,早就被玩坏了。

很多所谓的众筹,最后都变成了打着情怀的旗号,圈钱的把戏。

而且,陈老师的书,内容是绝对过硬的,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

“老师,我觉得您的书,质量这么高,走常规出版和宣传渠道,一样会成功的。众筹……有点掉价。”我委婉地表达了我的看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老师才叹了口气。

“林荞,你还是太理想化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世故。

“现在的出版市场,不比当年了。没有流量,没有话题,再好的书,也只能被埋没在书店的角落里。我不想我的心血,就这么无声无息。”

“而且,”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让更多的人,特别是现在的年轻人,能读到一些真正有营养的东西,而不是被那些网络垃圾信息给淹没。这,也算是我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最后的执着吧。”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说得那么冠冕堂皇,那么大义凛然。

我如果再反对,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了。

“好吧,老师,那我研究一下众筹的方案。”我妥协了。

“嗯,辛苦你了。”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对了,众筹文案,你多费心。要把我们这本书的价值,和它背后的情怀,都体现出来。”

“情怀?”

“对,就是我作为一个老教师,对教育,对文化的坚守。你懂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堵。

我懂吗?

我好像,有点不懂了。

我熬了两个通宵,写出了一版自认为情真意切的众筹文案。

文案里,我回顾了陈老师的执教生涯,引用了他书中的金句,讲述了他笔耕不辍的心路历程。

我写得很动情,自己都看湿了好几次眼眶。

我把文案发给陈老师。

他很快回复了:“写得不错。”

然后,发来一个修改版。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他把我写的那些关于理想、关于坚守的文字,都删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段大段渲染他生活如何清贫、身体如何不好、却依然坚持为文化事业发光发热的内容。

甚至还加上了一句:“或许,这是陈老师最后一部作品了。”

我看着那句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在干什么?

卖惨?

道德绑架?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说出“一次的成败,算个屁”的陈老师吗?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老师,这样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过吗?”他秒回,“我觉得刚刚好。现在的读者,就吃这一套。不把故事讲得惨一点,怎么能打动他们?不打动他们,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掏钱?”

掏钱。

他用了“掏钱”这个词。

那么赤裸,那么刺耳。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

“林荞,你记住,我们做宣传,最终目的,是为了销售。所有不能转化成购买力的情怀,都是自嗨。”

他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我没有再回复。

我关掉手机,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两个陈老师。

一个,是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告诉我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陈老师。

另一个,是在微信里,斤斤计较,教我如何“把故事讲得惨一点”来让读者“掏钱”的陈老师。

哪个才是真的他?

还是说,两个都是?

我不敢想下去。

众筹项目,还是上线了。

用了陈老师修改过的那版文案。

效果出奇的好。

项目上线的第一个小时,就突破了五万。

我们那个高中同学群,成了最主要的宣传阵地。

班长带头,直接支持了一千块。

“陈老师的书,必须支持!这不仅是一本书,更是我们的青春回忆!”他在群里说。

下面一堆人附和。

“已支持500!”

“支持200,聊表心意!”

“刚毕业,钱不多,支持了100,精神上支持老师!”

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支持记录,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觉得这很荒诞。

大家支持的,真的是那本书吗?

不,他们支持的,是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陈老师”的形象。

他们用钱,来为自己的青春和情怀买单。

而陈老师,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牧羊人,用“情怀”和“回忆”做成的鞭子,驱赶着我们这些“羔羊”,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好的围栏。

我甚至在想,当年他对我们的好,那些关怀,那些鼓励,有多少是真心的,又有多少,是出于一个“优秀教师”人设的需要?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能这么想陈老师?

他是我的恩师啊。

我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才会胡思乱想。

我努力把这些负面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也许,他只是年纪大了,比较看重自己一生的心血,想让它有个好的结果而已。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我这样安慰自己。

众筹金额一路飙升,很快就突破了二十万。

陈老师很高兴,特意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感谢信。

“感谢我的学生们,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你们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继续前行的动力。这本书的收益,除了出版成本,我将全部捐献给山区的贫困学生。”

下面一片点赞和叫好。

“陈老师高风亮节!”

“这才是真正的为人师表!”

“感动!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知识分子!”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刚刚平复下去的疑虑,又翻涌了上来。

捐给山区学生?

这个说法,在我们的宣传方案里,从未出现过。

是我漏掉了什么吗?

我点开和陈老师的聊天记录,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相关的沟通。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如果这是他临时起意,那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正好在众筹金额达到一个高峰的时候,宣布这个消息,来博取一个更好的名声。

这操作,太像一个深谙营销之道的公关高手了。

而不是一个“不染纤尘”的教书先生。

我鬼使神差地,给另一个同学,张悦,发了条微信。

就是那个在同学会上,被陈老师问起“作文写得好,现在还在坚持吗”的女生。

我记得,她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工作。

“在吗?想跟你打听个事。”

“在呢,林大编剧,啥事?”张悦回得很快。

“陈老师出书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朋友圈都刷屏了。怎么了?”

“他这本书,是在你们出版社出的吗?”我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

“不是。”张-悦回了两个字。

“哦,这样啊。”我有点失望。

“不过,”张悦又发来一条,“他之前确实找过我们。”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呢?”

“然后,我们总编没看上。”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他写得那么好!”

“写得好是一回事,但……”张悦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提的条件,太……苛刻了。”

“什么条件?”

“他要求首印至少五万册,版税要20%,而且,他要求我们出版社先期支付给他一笔三十万的‘写作基金’。”

三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据我所知,即使是国内一线的作家,也很难拿到这么优厚的条件。

陈老师,一个第一次出书的语文老师,他凭什么?

“我们总编觉得他疯了。”张悦说,“说他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市场,完全是狮子大开口。后来就没谈拢。”

“他还说,”张悦又补充了一句,“这个陈老师,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聊起钱来,比谁都精明。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他现在这本书,是自费出版的?”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应该是。找了个小书商,买了个书号。不然,他搞那个众筹干嘛?不就是为了筹集出版费用吗?”

“而且,众-筹来的钱,肯定比正规出版赚得多多了。你看,他现在筹了二十多万,印书的成本,顶天了也就五六万,剩下的,不都进他自己口袋了?”

“至于他说要捐出去……呵呵,听听就好了。这种话,谁不会说?”

张悦最后发来的那个“呵呵”,像两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再回复她。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要搞众筹。

为什么他要卖惨。

为什么他要在朋友圈表演“高风亮节”。

一切,都是为了钱。

为了用最低的成本,撬动最大的利益。

他把我们这些学生对他的尊敬和爱戴,当成了一种可以量化、可以变现的资源。

他把我们的“情怀”,明码标价。

而我,就是那个帮他吆喝、帮他收钱的,最傻的帮凶。

我感到一阵恶心。

生理性的。

我想吐。

第二天,我给陈老师发了条微信。

“老师,众筹的宣传工作已经进入正轨了,我这边公司有点忙,可能没法再继续跟进了。后续的事情,您可以直接跟班长对接。”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 স্বাভাবিক。

陈老师很快回复了:“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书出来了,我给你寄一本签名版的。”

他还给我发了一个红包。

两百块。

附言是:“一点小意思,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觉得无比讽刺。

我没有点开。

我回了一句:“不用了,老师。”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我不想再看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我怕我会忍不住,冲到那个同学群里,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

我没有证据。

我和张悦的聊天记录,算不上证据。

我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是嫉妒,或者恩将仇报。

他们会说:“林荞,你怎么能这么说陈老师?他当年对你那么好!”

是啊。

他当年对我那么好。

可这份“好”,现在却成了我揭穿他真面目的最大障碍。

何其讽刺。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回避着所有关于陈老师和那本书的消息。

我退出了那个高中同学群。

我屏蔽了所有可能转发他动态的同学。

我想让这个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但有时候,你越想忘记一件事,它就越是阴魂不散。

大概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开,里面是一本书。

《行于尘世,不染纤尘》。

扉页上,是龙飞凤舞的签名:

“赠林荞同学。陈望洲。”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愿你永远保持那份纯粹与倔强。”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纯粹?倔强?

他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他是在提醒我,我曾经是多么愚蠢地相信过他吗?

我抓起那本书,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但举起手的那一刻,我又犹豫了。

书是无辜的。

文字是无辜的。

我把它放在了书架的最底层,一个我永远不会再去看它的角落。

就当是,为我那死去的青春,立的一块墓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人生,会回到正轨。

我会继续写我的剧本,继续和甲方斗智斗勇,继续在这个不好不坏的城市里,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陈老师,这个名字,将永远被封存在那个角落里。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李伟的电话。

李伟,就是那个在同学会上,被陈老师说“当年最调皮”的男生。

他现在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混得还不错。

我们上学时关系还行,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有点意外。

“林荞,出来喝一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我本来想拒绝,但听他的语气,似乎是遇上什么事了。

“怎么了?”我问。

“别提了,晦气。出来再说吧。”

我们在一家大排档见了面。

李伟已经喝上了,面前摆着一堆空酒瓶。

“你这是怎么了?公司出问题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比那恶心多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被陈望洲给耍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陈望-洲。

他没有叫“陈老师”,而是直呼其名。

“怎么回事?”

“还记得他那本破书吗?”李伟冷笑一声,“他说收益要捐给山区学生,对吧?”

我点点头。

“放他娘的屁!”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啤酒瓶子都跳了起来,“他拿那笔钱,去给他儿子买婚房付首付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他妈亲眼看见的!”李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上个星期,我带工人去一个高档小区干活,你猜我碰见谁了?陈望洲!他跟他老婆,还有他儿子儿媳,在售楼处签合同!”

“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退休老师,哪来那么多钱,买一千多万的房子。我就留了个心眼,跟我一个在房管局的朋友打听了一下。”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房子的首付款,三百多万,是一次性付清的!时间,就在他众筹结束后的第三天!”

李伟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那笔钱,就是我们的钱!是我们这些学生,给他凑的买房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都完整了。

众筹的二十多万,加上他从出版社那里骗来的三十万“写作基金”,再加上他这些年可能用其他手段敛来的钱……凑一个首付,绰绰有余。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行于尘-世,不染纤尘”的隐士。

他是一个精于算计、贪得无厌的骗子!

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去找他了。”李伟的声音变得沙哑,“我今天下午,去了他学校。我想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

“他怎么说?”我紧张地问。

“他承认了。”李伟惨笑一声,“他一点都没否认。他就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泡着他的功夫茶,慢悠悠悠地跟我说,‘李伟,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说,‘我教给你们知识,你们现在出息了,回报我一点,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说,‘至于捐款的事,我确有此心,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儿子结婚是大事,我总不能不管吧?捐款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呵呵,以后再说!”李伟把手里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最后跟我说,‘李伟,做人要懂得感恩。要不是我当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抄作业的事,早就被上报学校,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我呆住了。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他竟然用当年的“恩情”,来堵李伟的嘴。

他竟然把自己的纵容,当成了一种可以随时拿来要挟学生的筹码!

“我当时就想给他一拳。”李伟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我忍住了。我打他,我就输了。我不能让这个王八蛋,再抓住我的把柄。”

“林荞,你说,我是不是很?我当年还真以为他是个好人。我还给他那本破书,支持了一千块……”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你不是。”

我说。

“我们都不是。”

“我们只是,太善良了。”

那天晚上,我和李伟喝了很多酒。

我们聊了很多过去的事。

聊陈老师当年是如何鼓励逃课去打球的李伟,说“男孩子有点血性是好事”。

聊陈老师当年是如何在我最自卑的时候,在全班面前朗读我的作文,说“林荞的文字里,有风骨”。

我们越聊,越觉得讽-刺。

越聊,越觉得心寒。

原来,我们珍藏了那么多年的温暖回忆,都只是一个骗子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用他的人设,给我们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

现在,梦醒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

第二天,我顶着宿醉的头痛,打开了电脑。

我把我和张悦的聊天记录,李伟的口述,还有陈老师众筹项目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在了一个文档里。

然后,我开始写。

我写下我们是如何崇拜他。

我写下他是如何一步步,利用我们的崇拜,来为自己牟利。

我写下他是如何用“情怀”做包装,用“恩情”做武器,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语言。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冷静,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我把这篇文章,命名为——《陈老师,我的青春喂了狗》。

写完后,我把它发给了李伟。

“你想怎么做?”他问。

“发出去。”我说,“发到我们所有同学都能看到的地方。”

“你想清楚了?这样一来,你可就彻底得罪他了。”

“我不在乎。”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有下一个‘我们’,被他欺骗,被他利用。”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清楚,那个被我们捧上神坛的‘恩师’,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李伟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跟你一起。”

我们把文章发在了那个我们早已退出的高中同学群里。

我们请一个还在群里的朋友代发的。

文章一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

一开始,是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绝对是造谣!”

“林荞和李伟疯了吧?怎么能这么污蔑陈老师?”

“就是,陈老师对他们多好啊!”

然后,是谩骂。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为了博眼球,连自己的老师都黑,还有没有底线了?”

“粉转黑,回踩得最厉害。恶心!”

班长第一个跳出来,在群里@我俩。

“林荞,李伟,你们马上把文章删了,跟陈老师道歉!不然,别怪我们不念同学情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心里一片冰冷。

你看。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

即使你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愿意相信。

因为承认偶像的崩塌,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愚蠢。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群里,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是张悦。

“我觉得,林荞和李伟说的,不一定是假的。”

“陈老师之前找我们出版社出书,提的条件,确实很过分。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张悦的发言,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油锅。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另一个人也站了出来。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爸一个朋友在房管局,我上次跟他吃饭,他好像是提了一嘴,说有个叫陈望洲的老师,最近全款买了套豪宅……”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

开始回忆起一些被他们忽略的细节。

“这么说来,同学会那天,陈老师一直在问谁在金融系统,谁在政府部门,好像是在打探人脉……”

“还有,他那本书,我看了,写得是不错,但总觉得……有点油腻。不像他以前的感觉。”

“他那个众筹,说是捐款,到现在也没看到任何凭证啊……”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当然,还是有很多人在维护陈老师。

他们和我们,在群里吵得不可开交。

整个群,分裂成了两派。

就在这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炸弹”,被投了下来。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女同学,默默地在群里,发了几张截图。

是她和一个微信名叫“止水”的人的聊天记录。

时间,是三年前。

“止水”的头像,正是陈老师那幅山水画。

聊天内容,不堪入目。

充满了各种露骨的暗示和骚扰。

从“你的照片很好看,很有灵气”,到“什么时候有空,老师单独给你辅导一下写作”,再到“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要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而那个女同学的回复,从一开始的礼貌和困惑,到后来的警惕和拒绝。

最后,“止-水”发来一句:“不识抬举。”

然后,就把她拉黑了。

这几张截图,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所有还在为陈老师辩护的人的脸上。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那个发截图的女生,才发了一段话。

“这件事,我忍了三年。我不敢说,我怕被人说我勾引老师,怕被人荡妇羞辱。我只能安慰自己,他只是喝多了,或者被盗号了。”

“直到今天,我看到林荞和李伟的文章,我才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被盗号了,他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披着老师外衣的禽兽。”

那一刻,我知道。

陈望洲,彻底完了。

他用谎言和人设建立起来的王国,在这一天,轰然倒塌。

再也没有人,为他辩护了。

那些曾经最崇拜他的人,现在骂得最凶。

人性的复杂和荒诞,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退出了微信,没有再看群里的消息。

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说出来了。

我们把那个脓包,挤破了。

虽然过程很痛,很恶心。

但至少,不会再继续溃烂下去。

后来,我听说,陈老师被学校调查了。

他买房的钱,来源不明,涉嫌诈骗。

他骚扰女学生的事,也被捅了出去。

他被学校开除,声名狼藉。

他儿子那桩婚事,也黄了。

他那本《行于尘世,不染纤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听说,他后来搬家了,搬离了那个他用我们的钱买来的豪宅。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就像他微信名一样,成了一潭“止水”。

一潭谁也不愿再提起的,又臭又脏的死水。

这件事过去很久之后,有一次,我在一家旧书店里,又看到了那本《行于尘世,不染纤尘》。

它被随意地堆在打折处理的角落里,蒙着一层灰。

我走过去,拿起它,翻开扉页。

那句“愿你永远保持那份纯粹与倔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转身,走出了书店。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陈老师站在操场上,指着天上的云,对我说:“林荞,你看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形状。”

那时候,我觉得他像个哲人。

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或许就是他自己。

人,也是会变的。

曾经的那道光,熄灭了。

我的青春,好像真的喂了狗。

但没关系。

天黑了,总会再亮。

没有了他的那道光,我还可以,做自己的太阳。

81年,我爱上我的女老师,毕业那天,我向她求婚,她答应了

1981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慢。

知了趴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叫得有气无力,好像嗓子眼里卡着一口黏痰。

教室里的吊扇转得也慢,三片铁叶子,一圈一圈,把闷热的空气搅成一团更闷热的浆糊。

我叫陈辉,十八岁,高三(二)班,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能第一时间感受到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微风,以及,能假装看风景,其实是在发呆。

高考就在眼前,班主任老马的唾沫星子喷得像一场局部阵雨,讲台上那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冲刺三十天,决战黑七月”,已经被粉笔灰包了浆。

我没什么感觉。

或者说,我的感觉,不在数理化上。

那天是星期一,第一节课,语文。

我们原来的语文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上周因为心脏问题,提前病退了。

老马说,学校请来一位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来带我们最后一段。

“都给我精神点!”老马临走前,用他那根点人脑门贼疼的指头,虚空戳了一圈,“别给新老师下马威,不然我扒了你们的皮!”

教室里嗡嗡的,像一群被关在罐子里的苍蝇。

大家都在猜新老师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凶是善。

我同桌,王胖子,拿胳膊肘捅我:“哎,陈辉,你说,会不会来个女的?”

我瞥了他一眼,他那张胖脸上,青春痘密布,像一块刚出锅的芝麻烧饼。

“女的你就有希望了?”我问。

“滚蛋,”他嘿嘿一笑,“我这是替你操心。你这作文写得跟情书似的,说不定新老师就吃这一套。”

我懒得理他。

我的作文,确实是我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骄傲。老语文老师说,我的文字里有股“灵气”,但就是“邪”,总写些风花雪月,不符合高考作文的“堂堂正正”。

我心想,正不正,它得先是真的。

上课铃响了。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脚步声。

不疾不徐,很轻,是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嗒,嗒,嗒。

不像老马那种坦克碾压式的步伐。

然后,她走了进来。

整个世界,好像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听不见知了叫,也听不见风扇转,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咚,咚,咚。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不是当时最时兴的那种,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花边。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漾,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深谷幽兰。

头发不长,刚到耳垂下面,黑得发亮。她没烫当时流行的爆炸头,就是那么自然地垂着。

她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讲义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沉静,像一口秋天的古井,里面藏着星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老马那种“你们都欠我钱”的严肃。她只是看着我们,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审视。

“大家好。”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清亮,像山泉水滑过石头。

“我叫林婉瑜,是你们新的语文老师,会陪大家走完最后这段时间。”

林。婉。瑜。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像一首诗。

她转过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

字也好看。

是那种很秀气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和我爸那龙飞凤舞、谁也看不懂的草书,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讲台上那块油腻腻的黑板,都变得干净起来。

“今天,我们不讲卷子,”林婉瑜说,“我想听听大家的声音。我们来读一首诗。”

她翻开语文课本,不是课本里的任何一首。

是她自己抄在讲义上的。

“《致橡树》。”

我不知道这首诗。1981年,我们能接触到的现代诗,少得可怜。

她开始读。

“我如果爱你——”

她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像一阵清凉的风。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我听得入了迷。

我从来不知道,诗可以这样写。

爱情,可以这样写。

不是我们私下里偷偷传抄的那些“哥哥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的打油诗。

这是一种平等的、尊重的、灵魂与灵魂的对话。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她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又一次扫过我们。

这一次,她的目光,和我的,在空中相遇了。

只有一秒钟。

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像被人浇了一勺滚油。

我赶紧低下头,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敢再看她。

可我的耳朵,却把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刻进了脑子里。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她读完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王胖子才用胳膊肘又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这……这写的啥玩意儿?听不懂啊。”

我没理他。

我懂。

我好像,全都懂了。

从那天起,语文课成了我唯一的期待。

我不再假装看窗外,我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分一秒都离不开讲台上的那个身影。

她讲课,不像老马那样照本宣科。

她讲《荷塘月色》,会给我们讲朱自清在那个夜晚的彷徨和苦闷。

她讲《祝福》,会细细分析祥林嫂每一次讲“我真傻,真的”,语气和心态有什么不同。

她会从一篇课文,延伸出去,讲很多我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讲海明威,讲《老人与海》,讲“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讲泰戈尔,讲《飞鸟集》,讲“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她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广阔、深邃、闪闪发光的世界。

我的作文,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我不再只写那些风花雪月的小情小调。

我开始思考,开始模仿那些我从她口中听来的大师,尝试去写更深沉的东西。

有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班里大部分同学写的都是“当科学家”、“当解放军”、“当工人”。

我写了我想当一个作家。

我想用笔,记录下这个时代,记录下我看到的一切,美好与丑陋,光明与黑暗。

我还引用了《致橡树》里的句子。

“我希望我的笔,能像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这个时代站在一起。”

那篇作文,我拿了全班最高分。

林老师在我的作文本上,用红笔写下了一段评语。

“陈辉同学,你的文字里有火焰。不要让它熄灭。这很珍贵。”

我把那本作文本,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那行红色的字,在台灯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也点燃了我心里的火。

我开始疯狂地给她写信。

不,那不叫信。

那是一篇又一篇的随笔,是我每天的所思所想。

我写我对未来的迷茫,对高考的焦虑。

我写我看到街边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被几个小混混欺负,我心里有多愤怒。

我写我读完一本她推荐的书,心里有多震撼。

我把这些写在稿纸上,叠得整整齐齐,趁没人的时候,塞进她办公室的门缝里,或者夹在她的备课本里。

我从不署名。

但我知道,她知道是我。

她也从不公开回应。

但第二天,她讲课的时候,总会若有若č地提到我文章里的一些观点。

“有同学在思考,我们学习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一个好分数,还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有同学观察到生活中的不公,并且感到愤怒。这种愤怒,是正义感的体现,是良知的体现。”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我的心都会狂跳。

那感觉,就像两个地下工作者在对暗号。

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这种秘密的交流,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兴奋。

我开始变得大胆。

有一次,她自行车坏了,链条掉了。

她一个人在车棚里,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弄了半天也没弄好。

我看到了。

我当时正在跟王胖子他们打篮球,浑身是汗。

我扔下球,冲了过去。

“林老师,我来吧。”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她的脸颊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渍,像一只小花猫。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意识到,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我蹲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链条给她装好了。

我爸是钳工,这点小活儿,我看都看会了。

“好了。”我说。

“谢谢你,陈辉。”她站起来,拿出一方手帕,擦着手上的油。

那是一方白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很香。

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水味,是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身上的书卷气。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故意问。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除了你,还有谁会把作文写成思想汇报?”

我的脸又红了。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窗户纸,好像被捅破了一点点。

她有时候会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开小灶”,给我讲一些更深的文学理论。

有时候,放学了,我们会一起走出校门。

她推着自行车,我跟在旁边。

我们聊屠格涅夫,聊《父与子》里的巴扎罗夫。

我们聊鲁迅,聊《野草》里的绝望和反抗。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一次,下起了大雨。

我们被困在学校门口的一个报亭下面。

雨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紧紧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她抱着胳膊,好像有点冷。

我脱下我的校服外套,递给她。

“穿上吧,林老师。”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她没有接。

“不用了,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们僵持着。

雨水顺着报亭的屋檐往下滴,嗒,嗒,嗒,敲在我的心上。

最后,她还是接了过去,轻轻披在肩上。

我的外套,带着我的汗味和体温。

那一刻,我感觉,我好像拥抱了她。

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听着雨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匆匆忙忙。

我觉得,那一刻,就是永恒。

高考,还是来了。

那几天,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走进考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那些印刷好的题目,觉得它们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我满脑子都是林婉瑜。

是她穿着蓝色衬衫的样子。

是她读诗的样子。

是她对我笑的样子。

是她披着我校服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考完的。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机器人。

解放了。

也失落了。

因为我知道,毕业,就意味着分离。

我不再是她的学生。

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仅存的联系,就要被剪断了。

我不能接受。

我绝对不能接受。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我们在学校的大礼堂里,举行了最后一次集会。

校长讲话,优秀学生代表讲话,老马也上去讲了话,说着说着,竟然哭了。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搜索。

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主席台的角落里,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她很安静,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我们这群即将各奔东西的学生。

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这里。

但我总觉得,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疏离和躲闪。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典礼结束了。

同学们互相在纪念册上写留言,拥抱,哭泣。

整个校园里,都弥漫着一种告别的伤感气息。

王胖子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抱着我,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

“辉……辉哥……以后……以后见不着你了可咋办啊……”

“行了行了,”我嫌弃地推开他,“又不是生离死별。以后还能见。”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慌得一批。

我找不到她了。

主席台上,已经空了。

我冲出礼堂,像个疯子一样在校园里跑。

操场,食堂,图书馆,车棚……

都没有。

最后,我跑到了她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我能听到里面有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上。

我推开门。

她果然在。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她正在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放进去。

我的作文本,就放在最上面。

她看到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陈辉?”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你要走?”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的教学任务完成了。学校把我调到市里的另一所中学。”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炸彈炸过。

原来,她躲着我,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她要走了。

她早就计划好了。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恐慌,瞬间攫住了我。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她放在纸箱上的手。

“你不能走!”我吼道。

我的力气很大,她的手腕很细。

她吃痛地“嘶”了一声,想要挣脱。

“陈辉,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我不放!”我的眼睛红了,“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随便逗弄一下就可以扔掉的小孩子吗?”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

她被我吼得愣住了。

她的眼睛里,也泛起了红。

“陈我……我没有……”她的声音也带了哭腔,“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什么位置?”我冷笑,“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我告诉你,林婉瑜,从今天起,我不是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毕业了。”

“我不再是你的学生了。”

“所以,我有资格,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她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又乱又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也最疯狂的事。

我松开她的手,然后,单膝跪地。

是的,单膝跪地。

在1981年,在中国,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向他二十四岁的女老师,单膝跪地。

我自己都觉得我疯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戒指。

我买不起。

那是我用省下来的早饭钱,在地摊上买的一支钢笔。

英雄牌的,最普通的那种。

但我用砂纸,把笔帽上原来的商标磨掉了,然后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上了她的名字。

林婉瑜。

我举起那支钢笔,像举着全世界最珍贵的钻石。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抖得不成样子。

“林婉瑜,”我说,“我喜欢你。不,我爱你。”

“从你走进教室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你了。”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高考考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也给不了你什么好的生活。”

“但是,我有一颗心,它为你跳。”

“我有一双手,它想为你做任何事。”

“我有一个脑子,它装满了你的样子。”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的未来里,必须有你。”

“所以……”

我看着她那双已经蓄满泪水的眼睛。

“林婉瑜,嫁给我,好吗?”

我说完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美丽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她哭了。

但是,她笑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

然后,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和我平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她的手指,冰凉,还带着一丝颤抖。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用力。

她说了一个字。

“好。”

我爸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饭。

他刚从厂里下班,一身的机油味,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碗,里面是白饭拌猪油酱油。

我妈在旁边给他扇着蒲扇。

我说:“爸,妈,我……我谈对象了。”

我爸头都没抬,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哦。谁家的?”

“我们学校的。”

“同学?”我妈来了兴趣,“哪个同学?长得俊不俊?家里干啥的?”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同学。是……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咳!咳咳咳!”

我爸一口饭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妈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你个小王八蛋,你再说一遍?!”我爸缓过气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被拍得嗡嗡响。

“我说,我跟林婉瑜老师,我们在一起了。我毕业那天,跟她求婚了,她也答应了。”我梗着脖子说。

我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

“混账!你个混账东西!”

我爸“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朝我冲了过来。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抽在我身上。

很疼。

但我没躲。

我站得笔直。

“你疯了!你才多大?十八!人家多大?人家是大学毕业的老师!你拿什么娶人家?你连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养活人家?”

我爸一边打一边吼,他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爸!我毕业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冲他喊。

“你毕业了?你毕业了你就是个东西了?我告诉你,陈辉,你这是在胡闹!你这是在害人!你害你自己,也害了人家林老师!”

“我没有害她!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能当饭吃吗?!”我爸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她?一个老师,跟自己的学生搞在一起!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她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妈在一旁早就哭成了泪人。

她抱着我爸的胳膊,哀求道:“老陈,老陈你别打了,别打了!会把孩子打坏的!”

“打坏了也比让他出去丢人现眼强!”我爸吼道,但他手上的力道,到底还是轻了点。

那天晚上,我们家就像经历了一场战争。

我爸把我关在房间里,不准我出门。

他说,等我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什么时候再放我出来。

我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我水米未进。

我不是在绝食抗议。

我是真的,吃不下。

我的心里,像着了一把火。

我担心林婉瑜。

我爸说得对。

这件事,对我来说,可能只是挨一顿打。

但对她来说,可能是灭顶之灾。

师生恋。

在那个年代,这三个字,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切。

我后悔了。

我后悔我的冲动,我的不管不顾。

我只想着我爱她,我想要跟她在一起。

我却没想过,我的爱,可能会变成一把刺向她的刀。

第四天早上,我爸打开了我的房门。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窩深陷,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把一个信封扔在我床上。

“她托人带给你的。”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像触电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过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我颤抖着手,打开它。

里面是一张信纸。

信纸上,是她娟秀的字迹。

“陈辉:”

“见信如晤。”

“这几天,你还好吗?不要和叔叔阿姨置气,他们也是为你好。”

“学校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是教导主任找我谈的话。”

“他们让我写一份检讨,承认错误,并且保证,和你断绝一切关系。”

看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继续往下看。

“我拒绝了。”

“我告诉他们,我没有错。你已经毕业,我们是自由的。爱情,没有错。”

“然后,我交了辞职报告。”

辞职。

她辞职了。

为了我。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把那秀气的字迹,晕染开来。

“陈辉,不要为我担心,更不要自责。”

“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不后悔。”

“还记得《致橡树》吗?我们要做两株站在一起的树,分担寒潮、风雷、霹oli。”

“现在,寒潮来了。我们一起扛。”

“我父母在乡下的老家,还有一间空房子。我想先回那里去住一段时间。”

“如果你还愿意,如果你还像毕业那天一样勇敢。”

“来找我。”

信的最后,是一个地址。

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镇的名字。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另: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过了一本线。祝贺你,我的……木棉树。”

我看完信,整个人都傻了。

我坐在床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像个疯子。

我爸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说:“想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窗台上。

“那就去吧。”

他说。

“家里这点积蓄,你妈给你收拾好了。省着点花。”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来封信。”

“别……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冲过去,跪在我爸面前,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爸……”

我爸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我头上,笨拙地摸了摸。

“傻小子。”他说,“长大了。”

我带着我妈给我准备的包裹,和我爸给我的全部家当——三百块钱,踏上了去往那个陌生小镇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我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坚定。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感觉自己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

我的战场,没有硝烟。

但我的敌人,是贫穷,是偏见,是所有不看好我们的人。

我的武器,只有我的爱,和她的爱。

两天一夜之后,我终于到达了那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只需要十分钟。

街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墙皮斑驳。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她家。

那是在小镇最偏僻的一个巷子里,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

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我站在门口,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我整理了一下被火车上的风吹得乱七arl八糟的头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然后,我抬起手,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不在?她后悔了?她骗我的?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狐疑地看着我:“你找谁?”

“我……我找林婉瑜。”

“你就是陈辉吧?”老太太上下打量着我。

我点了点头。

“进来吧。”老太太侧过身,“婉瑜在河边洗衣服呢 hopefully。”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里晒着被单,还有一些干菜。

一个头发同样花白的老大爷,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修理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他看到我,也只是抬眼皮看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这就是她的父母。

我想跟他们打个招呼,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很尴尬。

“你先坐会儿吧。”老太太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我去叫她回来。”

我局促地在石凳上坐下。

屁股只敢坐一半。

我能感觉到,那个老大爷,也就是林婉瑜的父亲,一直在用余光瞥我。

那目光,不带什么情绪,但比我爸的鸡毛掸子还让我难受。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我听到了脚步声。

我猛地抬起头。

我看到了她。

她端着一个装满湿衣服的木盆,从巷子口走过来。

她换上了一身粗布的衣裤,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绑在脑后。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光芒万丈的林老师。

她看起来,就像这个小镇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

但是,在我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美。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住了。

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湿衣服撒了一地。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院子,隔着满地的狼藉,隔着世俗的眼光和未来的不确定。

但我们的目光,跨越了这一切,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她的眼睛,又红了。

她朝我跑过来。

我也朝她跑过去。

我们在院子中间,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我能闻到她身上阳光的味道,和肥皂的味道。

我能感觉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来了。”她在我的懷里,闷闷地说。

“我来了。”我把她抱得更紧,“我来娶你了。”

她的父母,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我们。

没有祝福。

也没有反对。

那天晚上,她妈妈给我们铺了两床被子。

一床在东屋,给我。

一床在西屋,给她。

我们在这个小镇,安顿了下来。

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我带来的三百块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需要找活干。

但我一个高中毕业生,在这小镇上,能干什么?

我去镇上的砖窑搬过砖。一天下来,肩膀磨得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我去码头上扛过包。一百多斤的麻袋,压在我的脊梁上,我感觉自己的腰随时都会断掉。

我甚至去帮人掏过粪坑。那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每次我拖着一身疲憊和臭汗回到那个小院,林婉瑜都会端着一盆热水,等着我。

她会帮我擦洗身子,帮我给伤口上药。

她什么都不说。

但她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让我心疼。

她也变了。

她不再读那些诗歌和小说。

她学会了种菜,学会了喂鸡,学会了缝补衣服。

她那双曾经用来写漂亮板书的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我们很少说话。

因为我们都太累了。

生活,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把我们所有的浪漫和激情,都磨得粉碎。

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的本能。

有一天晚上,我从砖窑回来,累得像条死狗。

她照例给我打好了热水。

我脱下衣服,她看到我背上又添了几个新的血泡,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拿着毛巾,帮我擦背,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辉,”她哽咽着说,“我们……我们回去吧。”

“回哪里去?”我问。

“回城里去。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你去上大学。我们……我们就算了吧。”

我转过身,抓住她的肩膀。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冰冷。

“我说,我们算了。”她哭着说,“我不该这么自私。我不该毁了你的前程。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人生的。”

“更好的人生?”我冷笑,“什么叫更好的人生?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然后呢?像我爸那样,每天在工厂里耗尽生命?那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们现在这样……太苦了。”

“苦?”我看着她的眼睛,“林婉瑜,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后悔了吗?”

她不说话,只是哭。

“你后悔跟我来这里受苦了吗?”我追问。

她摇着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

“那不就得了!”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只要你不后悔,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不算苦。”

“扛麻袋比读那些我不懂的公式轻松多了。”

“搬砖比坐在教室里听老马上政治课有意思多了。”

“只要每天回来,能看到你,能抱着你,我就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她在我怀里,哭得更凶了。

那晚,她没有回西屋。

她留在了我的房间。

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硬板床上,我们第一次,真正地拥有了彼此。

没有浪漫的烛光,没有轻柔的音乐。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还有两颗紧紧贴在一起,决定共度一生的心。

日子,还在继续。

苦,还是那么苦。

但我们的心,好像变得更近了。

我们开始在苦中作乐。

我会在干活回来的路上,给她摘一朵野花。

她会在我生日那天,用省下来的鸡蛋,给我做一个简陋的蛋糕。

我们会在晚上,挤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她教我认五线谱,我给她讲工地上的笑话。

她的父母,对我的态度,也渐渐有了改变。

她爸会默不作声地在我干活的工具旁边,放一瓶凉茶。

她妈会偷偷地在我的碗里,多夹一块肉。

他们还是不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他们接纳我了。

秋天的时候,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镇上。

是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

我拿着那张烫金的通知书,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去吧。”她爸爸,那个沉默寡ip言的老人,第一个开口了,“是个好机会。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可是……婉瑜怎么办?”我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我去上大学了,她怎么办?

她为我辞了工作,来到这个小镇。

难道我要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四年吗?

“我跟你一起去。”林婉瑜突然说。

我们都愣住了。

“我去你上大学的那个城市,”她看着我,眼神坚定,“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去当家教,我可以等你。”

“不行!”她妈妈立刻反对,“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行!”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林婉瑜说,“陈辉为了我,能从城里跑到这个小镇来。我为了他,也能从小镇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们是木棉,也是橡树。我们要站在一起。”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初,她毅然决然地辞职一样。

最终,她的父母妥协了。

我们决定,一起去那座南方的城市。

临走前一天,我们去镇上的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

照片上,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皮肤黝rough黝黑,但笑得像个傻子。

她穿着她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依偎在我身边,笑得温柔而恬静。

我们看起来,是那么不般配。

又是那么的般配。

我们把这张照片,留给了她的父母。

然后,我们再一次,踏上了绿皮火车。

这一次,是奔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未来。

南方的城市,和我们想象的一样,繁华,喧闹,充满了机会。

也充满了挑战。

我白天去大学上课,晚上就去餐厅刷盘子,去工地搬砖,去发传单。

只要能挣钱的活,我都干。

林婉瑜,在大学附近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她找了一份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活。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賺取微薄的收入。

我们就像两只生活在这个巨大城市缝隙里的蚂蚁,渺小,却顽强。

大学里的生活,对我来说,是新奇的。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我的文学才华,也在这里得到了真正的释放。

我开始在校刊上发表文章,后来,又开始给外面的报纸杂志投稿。

稿费,从一开始的几块钱,到后来的几十块,几百块。

我们的生活,一点一点地,开始好起来。

我们从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搬到了一个有独立卫生间的单间。

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去公共厕所排队了。

林婉瑜也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

她用我们攒下的钱,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的名字,就叫“木棉书店”。

书店很小,生意也一般。

但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

她每天坐在店里,看书,整理书籍,和来来往往的学生聊天。

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当年在讲台上时的那种光彩。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知性,温婉,沉静的光芒。

我知道,我的林老师,回来了。

大四那年,我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出版了。

小说写的,就是我和她的故事。

从1981年的那个夏天开始。

小说出版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很多人都被这个“惊世骇俗”的师生恋故事感动了。

我拿到第一笔版税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林婉瑜,去了一家金店。

我给她买了一枚戒指。

最简单的那种款式,上面镶着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钻石。

但它很亮。

我拉着她的手,把那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林婉瑜,”我看着她的眼睛,就像毕业那天一样,“八年前,我用一支钢笔向你求婚。今天,我用这个,换一下。”

“你愿意吗?”

她没有哭。

她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她说,“从八年前,我就愿意了。”

我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宾客满堂。

我们就请了几个大学里关系最好的朋友,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

那天,我们都喝了很多酒。

我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老婆,老婆,我终于娶到你了。”

她也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老公,老公,我终于嫁给你了。”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城市,成了一名专业作家。

她守着她的“木棉书店”。

我们的生活,不算大富大贵,但平静,安稳,幸福。

我们会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为柴米油盐争吵。

她嫌我抽烟太多,乱扔袜子。

我嫌她做的菜太咸,唠叨起来没完。

但我们从不冷战。

每次吵完架,我都会从背后抱住她,说:“老婆,我错了。”

她就会转过身,捶我一下,说:“德性。”

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的名字,叫陈思瑜。

思念的思,婉瑜的瑜。

女儿长大后,很喜欢缠着我,让我讲我和她妈妈的故事。

我每次都会从1981年的那个夏天讲起。

讲那个穿着蓝色衬衫,走进教室的林老师。

讲那首《致橡树》。

讲那个毕业典礼上,用一支钢笔求婚的傻小子。

女儿总是听得一脸向往。

“爸爸,你好浪漫啊。”她说。

我就会看一眼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书的林婉瑜。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皱纹。

她的头发里,也夹杂了银丝。

但她在我眼里,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那个让我看一眼,就心跳加速,就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的女孩。

“不是爸爸浪漫。”我对女儿说。

“是你妈妈,她值得这世上所有的浪漫。”

有一年,我们回青石镇去看望她的父母。

小镇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变化。

只是街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她父母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我们陪着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爸爸,那个曾经让我畏惧的老人,拉着我的手,说:“陈辉啊,当年……我没看错你。”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知道,这一句认可,我等了半辈子。

我们从老家回来后,林婉瑜有一天,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个东西。

是那支我当年送给她的,英雄牌钢笔。

笔身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上面那个我亲手刻上去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你看,它还在。”她笑着对我说。

我接过那支笔,放在手心。

很沉。

沉甸甸的,装满了我整个青春,和我们的一生。

我看着身边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讲台上,读那首诗的样子。

“我如果爱你——”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我们做到了。

我们分担了所有的寒潮、风雷、霹雳。

也共享了所有的雾霭、流岚、虹霓。

我们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就是我们的,伟大的爱情。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楼下书店里,传来年轻学生们的笑声。

我握紧了林婉瑜的手。

她的手,不再细腻光滑,但很温暖。

我忽然觉得,1981年的那个夏天,其实从来没有结束。

它一直活在我的生命里。

从我爱上我的女老师那天起。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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