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98聘
更新日期:2025-11-24 13:5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人生考试以及写作文时应注意哪些事项的文章:
"人生如考,作文需慎"
人生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考试,时而平稳,时而陡峭,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考题”。我们在这场宏大的考试中,既是参与者,也是评判者。而如何在这场特殊的考试中,尤其是在需要我们展现思考与表达能力的“作文”部分取得好成绩,则需要我们格外用心,注意诸多事项。
"一、 人生这场考试,重在理解与应对"
人生考试的核心,并非死记硬背标准答案,而是对“题目”的深刻理解以及灵活应对。生活中的挑战、机遇、情感波动,都是我们需要解答的“考题”。重要的不是一时的得失,而是面对困境时的坚韧,面对顺境时的谦逊,以及面对未知时的勇气。我们需要不断学习、反思、调整心态,培养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像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我们需要广泛涉猎知识(生活经验),锻炼思维能力(分析判断),保持身心健康(情绪管理)。这场考试没有固定结束的时间,但成长的脚步永不停歇。
"二、 人生作文,需关注哪些“注意事项”?"
如果说人生是一篇宏大的作文,那么我们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经历、每一种感悟,都是其中的句子、段落。如何写好这篇“人生作文”,使其有深度、有温度、有逻辑、有美感呢?借鉴应试作文的注意事项,我们可以提炼出以下几点:
89年,我参加了一场改变我一生的考试
1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热得像一锅煮沸的粥,黏稠,烫人,无处可逃。
空气里都是知了声,一阵一阵,像砂纸在磨着人紧绷的神经。
我家住在钢厂的家属楼,五楼,没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破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铁锈和热浪的味道。
我叫陈硕,那年十八岁,生命里唯一的大事,就是高考。
那不是考试,那是我们这代人唯一的独木桥。
桥那边是大学,是“铁饭碗”里镶金边的那种,是干部身份,是走出这座灰蒙蒙的工业小城的唯一船票。
桥这边,是我爸妈爬满皱纹的脸,和他们在我身上押下的全部赌注。
我爸在轧钢车间干了二十年,一身的汗味和机油味,背早就被沉重的现实压得有点驼了。
我妈是厂里的会计,每天打算盘,算别人的工资,却算不清自己家的未来。
他们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考出去”。
“硕硕,再看会儿书,妈给你煮了绿豆汤。”妈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好像我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绿豆汤里放了太多糖,甜得发腻。
我知道,那是她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眼睛还盯着摊在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面的字已经看得有些模糊。
不是累,是慌。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慌张。
全校第一的模拟考成绩,老师眼里的“清北苗子”,这些光环在高考这个巨大的怪物面前,轻得像一撮灰。
我怕我失手。
我怕我掉下那座独木桥。
我怕回头看见我爸妈失望的眼神,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风扇还在转,把墙上那张褪色的奖状吹得哗哗响。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那是小学时,我写在作文本上的豪言壮语。
现在,我只想为我爸妈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睛而读书。
2.
李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水房里用凉水洗脸,试图让自己从闷热和焦虑中清醒过来。
他是我的发小,我俩穿着开裆裤就在一个大院里玩泥巴,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硕子。”他喊我,声音有点哑。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怎么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没说话,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红塔山”,他爸的“口粮”。
我不会抽,但他知道,我烦躁的时候会点一根,闻闻那股呛人的味儿。
我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
“我爸……住院了。”李伟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叔叔是我们厂里的老师傅,身体一直很好,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什么病?严重吗?”我急切地问。
“尘肺。二期了。”
三个字,像三块冰坨子,砸得我心里发冷。
在钢厂,这病不稀奇,但落在谁家,就是一座山。
“能治吗?去市里医院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干重活了。最好……能去省城的疗养院。”李伟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那地方,哪是我们这种人家能去的。”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在巨大的现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的水声敲在水泥地上,也敲在我的心上。
“硕子。”他又开口了,这次抬起了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没法。
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某种疯狂的祈求。
“硕子,你得帮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3.
那晚,李伟跟我说了一切。
这不是他自己的事,是张建军的事。
张建军,我们厂长的儿子,一个整天吊儿郎当、骑着崭新“本田”摩托在家属院里横冲直撞的家伙。
他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但厂长想让他上大学,镀层金,回来好接班。
正常考,他连个大专线都摸不到。
所以,他们想到了歪门邪道。
“他们”指的是厂长和张建军。
而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我,陈硕。
“建军说,只要你肯帮忙,在考场上……给他递个条子,他就让他爸出面,把我爸调去省城的工人疗养院。”
李伟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手里的那根“红塔山”被我捏断了,烟丝洒了一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作弊?
在高考的考场上?
这不仅仅是取消成绩那么简单,在那个年代,这叫“破坏国家选拔人才制度”,是要记入档案,毁掉一辈子的事。
“你疯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知道!”李伟也激动起来,“我知道这是在拿你的前途冒险!可我爸他……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晚了!硕子,我求你了,就这一次!”
他“噗通”一声,竟然要给我跪下。
我死死地拉住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这不是我认识的李伟ے۔
我认识的李伟,虽然学习一般,但为人仗义,最看不起的就是投机取巧。
现在,他为了他爸,要把我一起拖进泥潭。
“你让我怎么帮?考场上那么严,前后都是老师!”我压着火,试图让他冷静。
“都安排好了。”李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考场座位图的草稿,张建军他爸搞到的。他会想办法把你俩调到前后桌。到时候,你把选择题的答案写在橡皮上,假装掉了,踢给他。”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我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连座位都能提前安排,厂长的权力,已经大到了这个地fugue?
“硕子,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李伟的眼泪流了下来,“算我李伟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我看着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现实逼得像个走投无路的中年人。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帮他,我毁了。
不帮他,李叔叔怎么办?我们两家的交情怎么办?
我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两面都是滚烫的烙铁。
“我……我得想想。”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李伟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
夏夜的风第一次让我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晚,我失眠了。
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陈硕,你不能答应!你寒窗苦读十几年,为了什么?你忘了你爸妈的期望了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张建军,毁了自己,值得吗?
另一个说:可那是李伟,你最好的兄弟!你忘了他小时候为了帮你打架,被人打破头了吗?你忘了他妈每次做好吃的,都让你去他家吃吗?见死不救,你这辈子能安心吗?
我翻来覆去,床板被我弄得咯吱作响。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黑漆漆的院子。
偶尔有几声狗叫,更显得夜深人静。
远处,钢厂高耸的烟囱还在冒着烟,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我们这些蝼蚁般的人生。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拼死拼活,想要通过一场考试来决定命运。
可有些人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别人决定好了。
张建军,他可以不用努力,就能得到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而我们,光是活着,就得用尽全部力气。
这公平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难题,比我做过的任何一道数学附加题,都难。
4.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考前注意事项,什么“涂好答题卡”“检查准考证”,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的脑子里,全是李伟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课间,林夏走了过来。
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一个像名字一样,清爽得像夏日树荫的女孩。
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喜欢她,全班都知道。
但我不敢说。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家是市里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而我,只是个钢厂工人的儿子。
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我才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陈硕,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吗?”她把一瓶“乐百氏”放在我桌上,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泉水。
我看着那瓶奶,心里一阵酸楚。
如果她知道我正在为什么事烦恼,她还会这样对我吗?
她最讨厌的,就是弄虚作假。
有一次模拟考,有个同学抄了我的选择题,考了个高分,被她发现后,直接报告了老师。
她说:“考试的意义,不仅是分数,更是对规则的尊重。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考再好又有什么用?”
当时,我特别欣赏她的正直。
现在,这份正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狼狈和不堪。
“没事,就是有点紧张。”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别紧张,你肯定没问题的。”她弯下腰,凑近了些,小声说,“我觉得你比一模的时候状态还好呢。加油,我们在北大见。”
我们在北大见。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一句轻飘飘的话,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我突然觉得,如果我答应了李伟,我就脏了。
我就再也没脸看这双眼睛了。
“林夏,”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最好的朋友,为了救他生病的家人,求你去做一件违背原则的事,你会怎么做?”
林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她认真地想了想。
“很难选。”她诚实地说,“情感上,我希望能帮他。”
我的心一紧。
“但是,”她话锋一转,“理智上,我觉得不能。因为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困境,结果往往会制造出更大的错误。而且,如果这件事会毁掉我自己,那我就更不能做了。因为我的人生,不只是我自己的,还承载着我家人的希望。我不能那么自私。”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而且,真正的好朋友,是不会让你去做毁掉自己的事的。如果他那么做了,那他可能……已经被逼到失去理智了。”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纠结和侥幸。
是啊。
真正的好朋友,怎么会舍得毁掉你?
李伟不是坏,他只是太爱他爸爸了,爱到方寸大乱。
而我,不能跟着他一起乱。
我的人生,是爸妈用半辈子的辛劳换来的,我没有权利拿去赌。
“谢谢你,林夏。”我由衷地说。
“谢我什么?”她笑了,露出那对可爱的酒窝,“莫名其妙。快看书吧,别胡思乱想了。”
她转身回了座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结,好像一下子就解开了。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5.
我去找了李伟。
在教学楼后的那片小树林里。
“对不起,李伟,我不能帮你。”我开门见山。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为什么。这件事,我做不到。”我的语气很坚决,不留一丝余地。
我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林夏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陈硕!”李伟的音量猛地拔高,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你他妈还是不是兄弟!我爸等着救命呢!你见死不救?!”
他的力气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抓着。
“这不是救命,李伟。这是拉我一起下地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叔叔的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去筹钱,去求人,哪怕去卖血,都行。但绝不是用这种毁掉我一辈子的方式。”
“别的办法?!”他冷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你说的轻巧!钱?我们家哪有钱?求人?我们认识谁?张建军他爸是唯一能帮上忙的人!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不是机会,这是毒药!”我吼了回去,“你以为张建军他爸是善男信信女?他今天能用疗养院的名额让你出卖兄弟,明天就能让你去干别的!你这是在把自己的脖子往绳索里套!”
“我不管!”他状若疯狂,“我只要我爸能好起来!陈硕,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帮,还是不帮?”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看着他,心里刀割一样疼。
我们十几年的兄弟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他的手。
“不帮。”
两个字,我说得斩钉截铁。
李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怨恨,还有一丝……决裂。
“好。”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陈硕,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失去了一个最好的兄弟。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但我没有后悔。
我知道我做了对的选择。
只是,代价有点大。
6.
高考前一天,张建军堵住了我。
就在我家楼下。
他斜靠在他那辆锃亮的摩托车上,嘴里叼着烟,一脸的痞气。
“陈硕,听说你挺有骨气啊?”他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睛看我。
我没理他,想绕过去上楼。
他一伸手,拦住了我。
“别急着走啊。”他笑得阴阳怪气,“我爸可是我们厂的一把手,你爸……好像是在轧钢车间吧?听说那地方又热又累,还挺危险的。你说,万一哪天操作不当,或者机器出个小故障……”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我的脖子。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敢!”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一句话的事儿。给你爸换个岗位,比如……去扫厕所?或者,干脆让他提前内退,回家养老?”
我死死地盯着他。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想打烂一个人的脸。
但我不能。
我一动手,就正中他下怀。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想怎么样。”他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就是提醒你一下,做人呢,别太死脑筋。有时候,帮别人一把,也是帮自己一把。明天考场上,机灵点。我爸说了,事成之后,不止李伟他爸,你爸……也能调个轻松的岗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侮辱性的轻蔑。
“机会就一次,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在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和黑烟中,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权力的碾压。
它不像拳头那样直接,却比拳头更让人窒息。
我爸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他那双因为常年接触高温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下班后疲惫地瘫在椅子上的身影……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爸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从没得罪过谁。
就因为我,他可能会失去工作,失去尊严。
我刚刚才坚定下来的决心,又一次动摇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两股力量撕扯的木偶,随时都会散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硕硕,咋了?看你一天都魂不守舍的。”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那是妈特意为我“壮行”做的。
我看着碗里的肉,肥得发亮,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爸,你说……如果为了一个好结果,用点不光彩的手段,可以吗?”我忍不住问。
我爸愣住了,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我,眼神很严肃。
“什么叫不光彩的手段?”
我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其辞:“就是……走点捷径。”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那种最便宜的二锅头,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
“硕硕,”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爷爷以前常跟我说一句话,人可以穷,但腰杆不能弯。咱们家是工人家庭,没权没势,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就剩下这点骨气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要是脏了,人就废了。考大学是大事,但没大过堂堂正正做人。”
“你考成什么样,我跟你妈都认。考上了,我们高兴。考不上,大不了回来跟我学开轧钢机,一样能养活自己。但你要是敢在外面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别怪我打断你的腿。”
他的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我妈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却一个劲地点头。
“你爸说的对。硕硕,咱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心安理得。”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所有的犹豫、挣扎、恐惧,在我爸那句“腰杆不能弯”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
我差点忘了。
我爸妈虽然没文化,但他们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知识,是做人的道理。
我怎么能为了一个卑鄙小人的威胁,就丢掉我们家最珍贵的东西?
“爸,妈,我知道了。”我抬起头,用力地扒了一口饭。
那块红烧肉,我嚼了很久。
吃下去的,不仅是肉,更是父母给我的,无穷的力量和底气。
去他妈的张建军。
去他妈的威胁。
老子不玩了。
7.
一九八九年七月七日。
高考日。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异常安静,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知了都像是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集体失了声。
我妈起得比我还早,厨房里传来一阵阵切菜和炒菜的声音。
她给我做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
“一根油条像个‘1’,两个鸡蛋是两个‘0’,一百分。”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期盼。
我爸没说什么,只是在我出门前,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他的手掌又厚又糙,布满了老茧,却异常温暖。
我点点头,跨上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迎着晨光,奔向考场。
街道上,到处都是和我一样的考生,还有送考的家长。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庄严肃穆的表情,仿佛不是去考试,而是去奔赴一场决定生死的战役。
到了考点,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林夏,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她也看到了我,对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笑了笑,心里的紧张感,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我也看到了李伟,他和他爸妈站在一起,离我很远。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然后迅速错开。
他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张建军也来了,坐着他爸的黑色“桑塔纳”,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下了车。
他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笑容像是在说:陈硕,你的死期到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了考场。
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找到了我的座位,坐下。
然后,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后桌,赫然就是张建军。
他对我咧嘴一笑,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等着。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厂长的权力,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张精心编织的网。
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那些“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夹带资料”的话,此刻听来,充满了讽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硕,你忘了你爸说的话了吗?
腰杆不能弯。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8.
第一场,考语文。
试卷发下来,我迅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题目不难,是我擅长的类型。
我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干扰。
身后的张建军很不老实。
他一会儿用脚踢我的凳子腿,一会儿故意咳嗽。
那声音不大,却像苍蝇一样,不停地在你耳边骚扰。
我攥紧了笔,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告诉自己,冷静,陈硕,别上当,他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分心。
我埋头继续写。
作文题是《我的xxxx》。
一个很常规的题目。
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写下了标题:《我的父亲》。
我没有写那些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编造什么感天动地的情节。
我写的,就是我那个在轧钢车间干了二十年的父亲。
我写他被钢花烫伤的手臂,写他被汗水浸透的工装,写他喝完酒后沙哑的歌声,写他笨拙地给我削苹果的样子。
最后,我写下了那晚他对我说的话。
“人可以穷,但腰杆不能弯。这里要是脏了,人就废了。”
写到这里,我的眼睛有点湿润。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写一篇应试作文,而是在立下一个誓言。
一个对自己,也对父母的誓言。
考试时间过半。
张建军的动作越来越大。
他开始用笔杆一下一下地戳我的后背。
我能感觉到,监考老师的目光已经朝我们这边瞥了好几次。
我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我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了。
我必须想个办法。
突然,我“哎哟”一声,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过道里。
我举手示意。
“老师,我笔掉了。”
一个监考老师走了过来,帮我把笔捡了起来。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刻,我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
“老师,我后面的同学一直在影响我考试。”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一脸无辜的张建军。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回了讲台。
但他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有一半的目光,都锁定在了张建军身上。
张建军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但他终于老实了。
考场恢复了安静。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第一回合,我险胜。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9.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没回家,就在学校食堂简单吃了点。
我怕回家看到爸妈,会让他们担心。
也怕在路上,再遇到张建军的骚扰。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想趴着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一个人影就坐到了我对面。
是李伟。
他端着餐盘,里面只有两个馒头。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干裂起皮。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空气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你……告诉老师了?”他先开了口。
“我没有。”我淡淡地说,“我只是说他影响我考试。”
“有什么区别吗?”他自嘲地笑了笑,“张建军刚才出来,脸都绿了。他肯定饶不了你。”
“那也比毁了我强。”
李伟沉默了。
他用力地咬了一口馒头,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恨都嚼碎咽下去。
“硕子,我真不明白。”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和痛苦,“就那么难吗?你只要稍微松个口,我们三家都好。我爸有救了,你爸能调个好岗位,张建军也能上大学。三全其美的事,你为什么非要拧着干?”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读一样的书,走一样的路。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已经变得如此不同。
“李伟,这不是三全其美,这是同流合污。”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是好事,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你没看到,为了这点好处,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尊严。”我说,“我们出卖了自己的原则,换来一点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以后呢?我们还能挺直腰杆做人吗?我们看见张建军,是不是得永远点头哈腰?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是告诉他要好好学习,还是告诉他找个有权的老子比什么都强?”
“你今天为了你爸,可以求我去作弊。那明天,张建军要是让你去干别的坏事,你去不去?你把自己卖了,李伟,你用你爸的病,把你自己的未来给卖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有些激动。
周围有同学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李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
“别说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爸快不行了。”
说完,他端起餐盘,仓皇地逃走了。
我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沉甸甸的难过。
我赢了道理,却输了兄弟。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10.
下午考数学。
这是我的强项,也是拉开分数的关键一科。
张建军坐在我后面,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我不敢有丝毫大意。
考试开始。
我拿到卷子,迅速进入状态。
前面的选择题、填空题,我做得顺风顺水。
但我的心,始终悬着。
我知道,张建军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一定会搞出点事情来。
果然,在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动手了。
他突然把一张小纸团,从我脖领子后面,塞进了我的衣服里。
动作极快,极隐蔽。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张纸团贴着我的后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惊肉跳。
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一定是空的,或者是写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这是要栽赃!
只要我一有异动,或者监考老师发现我身上有纸条,我就完了。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毒的计策。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举手报告老师?
我怎么解释这张纸条是怎么来的?谁会相信我?
不动声色,等考试结束?
可万一中途有老师巡查,发现了我……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手心里的汗把笔都浸湿了。
我能感觉到张建军在后面得意的冷笑。
他就是要看我惊慌失措,看我自乱阵脚。
冷静!
陈硕,你必须冷静!
你越慌,越中了他的计。
我闭上眼,深呼吸。
脑海里又浮现出我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腰杆不能弯。”
对,腰杆不能弯。
我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我继续答题。
我就当那张纸条不存在。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后那道压轴的解析几何大题上。
设点,列方程,联立,化简……
我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舞,一行行公式和符号流淌出来。
我相信监考老师。
我相信他们是公正的。
我也相信我自己,相信我的清白。
这不仅仅是一场数学考试。
这更是一场心理战。
我和张建军,在考场这个无形的战场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比的不是谁的拳头硬,而是谁的内心更强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终于在交卷前,解完了最后一道大题。
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虚脱了。
铃声响起。
“全体起立,停止答卷!”
我站起来,感觉双腿都在发软。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张小纸团,还安静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一个老师从我身边走过。
张建军突然站了起来。
“老师!”他大声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我举报!”张建军指着我,一脸的“正义凛然”,“我举报陈硕作弊!他身上藏了纸条!”
11.
整个考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怀疑、鄙夷的目光看着我。
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两个监考老师脸色一变,立刻走了过来。
“这位同学,请你不要乱说。你有什么证据?”其中一个年长的老师严肃地问。
“证据就在他身上!”张建军得意地说,“纸条就在他后背的衣服里!是我亲眼看到他塞进去的!”
恶人先告状。
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我看着他那张颠倒黑白的脸,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同学,请你配合我们检查一下。”年长的老师转向我,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里已经带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点头。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犯人。
林夏在不远处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担忧。
李伟也看着我,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我慢慢地转过身,背对大家。
另一个年轻点的老师,伸手进我的衣服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了一张小小的,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纸团。
铁证如山。
张建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他赢了。
我完了。
我闭上了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和地都颠倒了过来。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我爸妈那张失望透顶的脸,能听到邻居们的闲言碎语,能感觉到档案上那个抹不掉的污点。
我十几年的努力,我全家的希望,就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为什么?
为什么老实人就要被欺负?
为什么坏人就可以这么猖狂?
我的心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老师,打开看看吧。”张建军催促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身败名裂的下场。
年长的老师接过纸团,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展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建军。
那张展开的纸条上,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张建军失声叫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明明准备的是写满答案的纸条,为什么会变成一张白纸?
他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
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这位同学,”年长的老师转向张建un,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张建军语无伦次,“不对,不是这样的!他肯定把有字的换掉了!”
“换掉?”老师冷笑一声,“我们两个监考老师,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这里。你告诉我们,他是什么时候换的?怎么换的?”
张建军哑口无言。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恶意举报,扰乱考场秩序,污蔑他人……”年长的老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同学,你跟我们出来一下。”
张建军的腿软了。
他被两个老师一左一右地“请”出了考场。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这个梁子,我们是结下了。
但我不怕。
因为,我赢了。
我挺直了我的腰杆。
考场里恢复了秩序,同学们陆续离开。
我走到门口,林夏在等我。
她没有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递给我一瓶水,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转过头,看到李伟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奇怪。
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我突然明白了。
那张空白的纸条,是他换的。
12.
我不知道李伟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是他趁张建军不注意,偷换了纸条。
也许是他从一开始,就给了张建军一张白纸,骗他说上面有答案。
我没去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高考剩下的两场,风平浪静。
张建军没有再出现。
我听说,他因为“严重违纪”,被取消了所有科目的考试资格,并且通报了全市。
厂长的脸,这次丢尽了。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重获新生。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我爸妈在校门口等我,他们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
“考完了?感觉怎么样?”我妈问。
“还行。”我笑了笑。
我没告诉他们考场上发生的惊心动魄。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车,我爸妈走在两旁。
我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却异常轻松。
我爸哼着他那首跑调的《我们工人有力量》,我妈在旁边盘算着晚上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幸福。
晚上,李伟来了我家。
他提着一瓶酒,两包点心。
我爸妈很热情地招待他。
饭桌上,他谁也不看,端起酒杯,对着我。
“硕子,这杯,我敬你。”
他一口干了。
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杯,我跟你赔罪。”
又是一口干了。
他还要倒第三杯,被我按住了。
“行了。”我说。
我们俩对视着,什么都没说。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回来了。
虽然,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但至少,那堵墙,已经塌了。
后来我才知道,李伟为了换那张纸条,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骗张建军说,我的弱点是林夏。
他让张建军的人在考场外“堵”林夏,制造混乱,吸引监考老师的注意。
然后他趁乱,在传递纸条的过程中,完成了偷梁换柱。
他知道,他这么做,彻底得罪了张建军,得罪了厂长。
李叔叔去疗养院的事,彻底黄了。
不仅如此,厂长还给他爸穿小鞋,把他从技术岗调去看大门。
李伟自己,高考也考得一塌糊涂,连大专线都没上。
他用自己的前途,换回了我的清白,也换回了他自己的良心。
我问他后不后悔。
他抽着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后悔。后悔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想出那种馊主意。”
“但换纸条那事,不后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推进火坑。那我李伟,就真不是人了。”
13.
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得不错,虽然因为那场风波有些影响,但上北大还是稳了。
林夏也考得很好,我们真的可以在北大见了。
我们成了那一年,我们那座小城里,人人羡慕的金童玉女。
而李伟,落榜了。
他没有选择复读,而是跟着一个亲戚,南下去了广东。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火车站人声鼎沸,充满了离别和期盼。
他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皮肤晒黑了,人也瘦了,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
“硕子,以后就看你的了。”他捶了我一拳,“混出个人样来,别给咱们大院丢脸。”
“你也是。”我说,“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他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饿不死的。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我去捡点回来。”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开动。
他站在车窗里,用力地朝我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也朝他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要去那个充满机遇和风险的南方,用自己的双手去闯荡一片天地。
而我,将要走进中国最高等的学府,去追寻我的知识和理想。
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我们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这个操蛋的,却又让人无比热爱的世界。
那场考试,真的改变了我的一生。
它让我看清了世道的人心,权力的嘴脸,现实的残酷。
也让我懂得了友情的重量,亲情的温度,原则的价值。
它没有把我送上青云之路,却让我在人生的起点上,学会了如何挺直腰杆做人。
很多年后,我成了小有名气的学者,在学术界有了一席之地。
我和林夏结了婚,有了可爱的孩子,在北京安了家。
我爸妈也跟着我来了北京,安享晚年。我爸再也不用去那烟熏火燎的车间,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早起,在小区里溜达,跟人说“我们工人有力量”。
张建军,我再也没见过他。听说厂长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查,他也跟着销声匿迹了。
而李伟,他真的在广东“捡”到了黄金。
他从搬运工干起,做销售,开工厂,成了不大不小的一个老板。
有一年,他来北京出差,我们见了面。
他开着一辆气派的奔驰,穿着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金表,说话一口的广式普通话。
我们找了个路边摊,像从前一样,喝着啤酒,吃着烤串。
“硕子,还记得那年高考吗?”他喝得有点多,眼睛发红。
“怎么可能忘。”我笑了。
“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那场考试。”他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它让我知道,读书读不过你,歪门邪道也走不通。那咋办?就只能凭力气,凭脑子,老老实实干呗。”
“我后来在广东,被人骗过,也被人坑过。有好几次都快干不下去了。但一想到那年你跟我说的话,我就觉得,腰杆不能弯。弯了,就真站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这个被生活打磨得有些市侩,但骨子里依然仗义的兄弟,心里感慨万千。
我们碰了碰杯。
酒杯里,倒映着我们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人生。
那场发生在1989年的考试,早已尘埃落定。
但它留给我的,却是一辈子都答不完的考题。
关于选择,关于底线,关于人性,关于命运。
我很庆幸,在最初的那道题面前,我没有写下错误答案。
八九年的夏天,像一口烧得滚烫的铁锅。
热气从柏油马路底下没命地往上蹿,烫得人脚底板发麻。
我们家住在钢厂家属院,红砖的两层小楼,一排排跟火柴盒似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味儿,吸进肺里,剌嗓子。
我叫陈劲。
那年我十八,正在经历人生第一道大坎——高考。
屋里那台“骆驼”牌电风扇,摇头晃脑,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我爸陈卫国,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就那么盯着我。
他刚从炼钢车间下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一股汗味和铁水的焦糊味。
他面前摆着一碗绿豆汤,汤是冰镇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是我妈专门给他准备的。
但他一口没喝。
“还有二十三天。”他终于开口,声音跟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摊开的数学卷子。
那道解析几何题,我草稿纸都算满了,还是没找到头绪。心烦意乱。
“别嗯嗯啊啊的,”他声调高了点,“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我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有数。”
“有数?”他冷笑一声,“有数你还天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画那些玩意儿?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你屋里手电筒还亮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知道了。
我捏着笔的手指开始发白。
“那不是玩意儿。”我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赌气。
“不是玩意儿是什么?是能让你考上大学,还是能让你端上铁饭碗?”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碗绿豆汤跟着剧烈一晃,洒出来一些。
碧绿的汤汁淌在老旧的木头桌面上,像一道丑陋的疤。
我妈闻声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吵什么吵什么!孩子正复习呢셔,你少说两句不行吗?”她一边拿抹布擦桌子,一边给我爸使眼色。
“我少说?你问问他自己做的什么事!大考当前,他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爸指着我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什么叫虚头巴脑?我喜欢画画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两团烧着的炭。
“喜欢?”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劲,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喜欢不能当饭吃!我们这种家庭,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出去!考个好大学,分个好单位,别像我一样,在这破厂里干一辈子,一身臭汗,看人脸色!”
“我没想过要接你的班!”我吼了回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妈急了,推了我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快,给你爸道个歉。”
我梗着脖子,没动。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那台破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最后,我爸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
“算了,我懒得管你。你自己的前途,你自己看着办。到时候考不上,别哭着回来找我。”
说完,他端起那碗剩下的绿豆汤,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那晚,我失眠了。
我爸的话,像无数只小虫子,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
考出去。
唯一的出路。
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话。我们这片家属院,所有父母都对孩子这么说。
考出去,就意味着能离开这片烟囱林立、灰尘漫天的天空,意味着能穿上干净的衬衫,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而不是穿着厚重的工作服,在几千度的高炉前挥汗如雨。
我懂。
我怎么会不懂呢。
可我就是不甘心。
我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被我藏得严严实实的画夹子。
打开手电筒,用被子蒙住头,那是一个只属于我的小世界。
画夹里,有我们家楼下那棵老槐树,有夏天傍晚追着蜻蜓跑的小孩,有菜市场里扯着嗓子叫卖的阿姨,还有我爸下班后疲惫的背影。
我最喜欢画的,是他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可就是这双手,撑起了我们这个家。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
她叫林晓梅。
她不是我们院的,住在城东那边的新楼里。她爸妈是市里中学的老师。
我们是在新华书店认识的。
那天我没去上晚自习,偷偷溜去书店看一本国外的画册。那书用塑料膜封着,不让拆。
我正趴在书架上,隔着塑料膜一个劲地瞅,她突然在我旁边说:“你想看?”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她。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像落了星星。
我窘得脸都红了,点了点头。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等着。”
然后她就跑到柜台那边,跟那个戴眼镜的售货员阿姨说了几句话。
没想到,阿姨居然真的把那本书拿过来,拆了封,递给我。
“就看一会儿啊,别弄脏了。”阿-姨叮嘱道。
我当时简直惊呆了,结结巴巴地对她说谢谢。
她说:“没事,我妈跟王阿姨是同事。”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也喜欢画画。但她家里人更希望她学外语,以后当翻译。
我们成了彼此唯一能分享这个秘密的朋友。
我画里的那个侧脸,就是那天她在书店里低头看书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的烦躁好像被抚平了一些。
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懂我的。
第二天,我去找李伟。
李伟是我同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家和我家就隔着一栋楼。他爸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比我爸官大一级。
李伟是标准的好学生。成绩永远在年级前三,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说话条理清晰。
他是我们这群孩子里,最被看好能考上清华北大的那一个。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做物理题。
他家比我家宽敞,地上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凉飕飕的。他妈端了西瓜出来,切得整整齐齐。
“又跟你爸吵架了?”李伟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
我没说话,拿起一块西瓜啃了起来。
冰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火气好像也消了点。
“你啊,就是犟。”李伟说,“叔叔也是为你好。咱们这种家庭,除了高考,还能指望什么?”
“指望自己不行吗?”我不服气。
“怎么指望?你告诉我。”他放下笔,很认真地看着我,“去厂里当工人?还是去街上当倒爷?陈劲,现在是什么时候?八九年了,时代不一样了。知识就是力量,你忘了墙上刷的标语了?”
我当然没忘。
那段时间,学校里,大街上,到处都是标语和人群。
学生们举着旗子,喊着口号,从我们这些埋头复习的高三学生窗前走过。
老师们在教室里假装看不见,把课讲得更大声,但我们都心不在焉。
空气里有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我没说知识不重要,”我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我就是觉得,路不止一条。”
“对,路不止一条。但高考是咱们能走的那条最稳、最宽的。”李伟t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最后二十多天,冲一把。考完了,你想干嘛干嘛。”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是真诚的关心。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希望我好。
“这道题,你看看。”他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卷子上,“辅助线应该这么做……”
他讲得很清楚,我很快就听懂了。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
或许李伟说的是对的。
或许我爸说的也是对的。
或许我真的应该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先放一放,全力以赴地冲过这座独木桥。
从李伟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家属院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我走到我家楼下,看到我爸正蹲在门口,抽着烟。
他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掐灭。
“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
“吃饭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们俩谁也没提昨天吵架的事。
那晚的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但没有了火药味。
我爸一个劲地给我夹肉。
“多吃点,补补脑子。”
我妈也给我盛汤。
“这汤我炖了一下午,快喝。”
我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饭。
米饭混着眼泪,咸咸的。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把画夹和画笔都锁进了箱底。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晚上学到凌晨一点。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背书。
我爸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舒展了。
他开始每天晚上都给我冲一杯麦乳精。
那是家里的高级营养品,平时都舍不得喝。
高考前一天,我妈特地去市场买了一条大鲤鱼。
她说,这叫“鲤鱼跳龙门”。
那天晚上,我爸还破天荒地拿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他喝了一口,脸有点红。
“阿劲,”他看着我,“爸知道你压力大。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儿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点了点头。
“爸,我知道。”
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我妈就起来了。
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和一个粽子。
她说,这叫“一百分,高中”。
我爸请了假,要亲自送我去考场。
我们家离考点市一中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帮我拿着文具袋。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
“进去吧。”他说,“爸就在外面等你。”
我看到他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
“嗯。”
我转身往里走,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像一尊雕塑,远远地望着我。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风扇在呼呼地转。
第一门是语文。
拿到卷子,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前面的基础题做得还算顺利。
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作文题的时候,我愣住了。
题目是:《我与我的1989》。
1989。
这个年份,像一个开关,瞬间打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闸门。
那些躁动的、不安的、迷茫的、压抑的情绪,全都涌了上来。
我想起了我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想起了家属院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
想起了李伟那句“这是我们最稳的路”。
想起了林晓梅看着我的画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也想起了画夹里,那些被我藏起来的,不被理解的梦想。
我该怎么写?
写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如何在这变革的年代里,心无旁骛,刻苦学习,立志报效祖国?
这是最稳妥的写法。
也是最容易拿高分的写法。
我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陈劲,别犯傻,这是高考!你爸妈的期望,你自己的前途,全压在这上面了!
另一个说,陈劲,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把你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我闭上眼睛。
我仿佛看到了考场外,我爸那个孤独的背影。
我仿佛看到了高炉前,他被汗水浸透的工装。
他希望我考出去,过上和他不一样的生活。
可是,他想要的那种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我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的1989,是从一双布满铁锈和煤灰的手开始的……”
我没有写那些慷慨激昂的口号,也没有写那些宏大的时代叙事。
我写的,就是我自己。
我写了我的父亲,一个勤劳、固执、深爱着儿子却不知如何表达的炼钢工人。
我写了我的家,那个充满着煤灰味和饭菜香的小屋。
我写了我的迷茫,在“考出去”的独木桥和画画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之间的挣扎。
我写了我的朋友李伟,他代表着那个时代最主流、最正确的选择。
我写了林晓梅,她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我写了我的画。
我写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观察,那些鲜活的、生动的、充满市井气息的画面。
我写到最后,几乎是在宣泄。
“……我知道,我或许会在这场名为‘高考’的战役中失败。但我不想欺骗这张卷子,更不想欺骗我自己。我的1989,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句口号,它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所有痛苦、迷茫、热爱与希望的总和。我渴望走出那片灰色的天空,但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用我手中的画笔,去描绘一片属于我自己的,色彩斑斓的天空。”
写完最后一个字,收卷的铃声刚好响起。
我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我写下的这些,在阅卷老师眼里,会是“离经叛道”,还是“真情实感”。
我只知道,我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了这张卷子上。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爸。
他还在那棵树下,姿势都没怎么变。
看到我出来,他赶紧迎了上来。
“怎么样?难不难?”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还行。”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轻松。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
接下来的几天考试,我心态出奇地平稳。
数学的解析几何,我还是没完全解出来。
英语的听力,因为紧张漏听了一段。
理综的物理大题,有一道完全没有思路。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要搞砸了。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校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夏天那种急促的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很多家长都撑着伞在等。
我没看到我爸。
我想他可能看天要下雨,就先回去了。
我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就湿透了我的衣服,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我却觉得很痛快。
像一场洗礼。
我一路狂奔,跑回家属院。
快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旧雨伞,站在雨里。
是我爸。
他没在校门口等我,而是在家门口等我。
看到我像个落汤鸡一样跑回来,他眉头紧锁。
“怎么不躲躲雨?这么大的雨,感冒了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把伞朝我这边倾斜。
他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了雨里。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咽。
“行了行了,快上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他推着我往楼上走。
回到家,我妈已经给我放好了洗澡水。
等我洗完澡出来,我爸已经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几个小菜,还有一瓶酒。
“考完了,喝两杯。”他说。
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辛辣的白酒入喉,像一团火。
“爸,我可能……考得不太好。”我低着头说。
他沉默了一会。
“考完了就别想了。”他说,“吃菜。”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喝了很多。
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喝醉。
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阿劲,爸没本事……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一定要有出息……”
我扶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ore难的。
我爸没再提考试的事。
家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平静。
我重新拿起了画笔。
我爸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开。
我知道,他在等一个结果。
我也在等。
那段时间,我经常和林晓梅见面。
我们一起去江边画画。
江风吹着,很舒服。
我把我在高考作文里写的东西告诉了她。
她听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陈劲,你太酷了。”她说。
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酷”这个词。
“万一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我问她。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她毫不在乎地说,“你可以去考美院啊。你的画这么好,肯定能考上。”
考美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第一次在我心里发了芽。
可是,考美院也要文化课成绩。
而且,学画画要花很多钱。
我们家……
我没敢往下想。
李伟也来找过我。
他估了分,很高,清华北大不敢说,但上个重点大学是稳了。
他看我天天在外面晃荡,有点着急。
“陈劲,你就不担心?要不要去找人问问?”
“问了又能怎么样?米已成炊。”我故作轻松。
他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么不上心。”
我知道他不是在责怪我。
他只是无法理解我。
就像我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走在那条所有人都认为正确的路上。
出成绩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好得有点晃眼。
查分要去学校。
我磨蹭到中午才去。
我爸在家坐立不安,我妈把屋子里的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走到学校门口,腿有点软。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有哭有笑。
我不敢挤进去。
我看到了李伟,他被一群同学围着,满脸笑容。
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考得很好。
他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没过去。
我绕到公告栏的侧面,从人群的缝隙里,寻找我的名字。
红色的榜单,黑色的名字和数字。
我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找。
没有。
第一批重点本科的分数线,没有我的名字。
我又去看第二批普通本科的分-数线。
还是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我在专科的录取名单里,看到了我的名字。
陈劲,总分423。
离本科线,差了整整30分。
后面录取的学校是:江城纺织专科学校。
纺织。
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学校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阳照在身上,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回到家属院,正是午休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楼下,看到我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我爸。
他手里夹着烟,没点着。
他看到我,眼神很复杂。
“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他问得很小心。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抄着成绩的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423……”他喃喃自语,“纺织专科……”
我听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爸,我……”我想说点什么。
“上去吧。”他打断了我,把纸条还给我,“你妈还等着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上了楼。
我妈迎上来,看到我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没事,孩子,没事……大不了,咱们复读一年……”她抱着我,哽咽着说。
我爸也上来了。
他没看我,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们家没人说话。
压抑得像要爆炸。
晚上,我爸把我叫进了他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纺织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今天下午刚到的。”他说。
我看着那个信封,像是看着一个判决书。
“爸,我不想去。”我终于说出了口。
“不去你想干嘛?复读?”他看着我,“你觉得你复读一年,就能多考三十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
“陈劲,”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看不起纺织厂。我也看不起。但是,这好歹是个国家分配工作的学校。你读出来,是个干部身份。比当工人强。”
“我不想当干部,我也不想当工人。”我抬起头,“爸,我想考美院。”
“考美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拿什么考?学画画不要钱?买纸买笔不要钱?请老师不要钱?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
“我可以自己挣钱!”
“你怎么挣?去码头扛包,还是去工地搬砖?”他逼近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十八了,不是八岁!别那么天真!现实点!”
“现实就是让我去读一个我不喜欢的专业,然后进一个我不喜欢的工厂,过一辈子我不喜欢的生活吗?”我也吼了回去,“那样的生活,跟你现在有什么区别!”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我被打懵了。
这是我爸第一次打我。
“你再说一遍?”他指着我,手抖得厉害,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跑出了房间。
我冲出家门,在家属院里狂奔。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想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家,越远越好。
我跑到了江边。
江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淌。
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屈辱,愤怒,不甘,绝望……
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我感觉我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完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陈劲?”
我回头,是林晓梅。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好像是出来夜跑的。
她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和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跟你爸吵架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在我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擦擦吧,跟个小花猫似的。”
我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
“我考砸了。”我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也去学校了,看到你的成绩了。”
我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啊。”她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你那篇作文,肯定写得特别好。”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一个敢在高考作文里说真话的人,怎么会没用呢?”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可是我爸……他让我去读纺织专科。”
“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别去。”她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我……”
“陈劲,”她打断我,“你还记得你给我画的那幅画吗?就是我在书店看书的那张。”
我点了点头。
“我把它给我爸妈看了。他们都说你画得特别好,特别有灵气。”
我有点不敢相信。
“我爸说,你有天赋。他说,如果一个人有天赋,又真的热爱,那就应该坚持下去。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一辈子。
这五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我。
“可是,学画画要很多钱……”
“钱是可以挣的。”她说,“路也是可以自己走的。我爸认识一个画家,在市文化宫教课。他说可以推荐你去他那里当个助教,一边学一边打工。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可以解决一部分学费和生活费。”
我呆呆地看着她。
夜色里,她的眼睛比江上的星星还要亮。
“晓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急着谢我。”她摆了摆手,“路要你自己选,苦也要你自己吃。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就这么放弃。”
那天晚上,我们在江边聊了很久。
我第一次,把心里所有的压抑和梦想,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另一个。
她说,她也和家里摊牌了。她不想学外语,她也想考美院。
她爸妈虽然不舍,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们一起努力吧。”她说。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的阴霾,好像被吹散了。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我不再感到孤独和绝望。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我爸彻底失望的决定。
第二天,我回家了。
我妈看到我,抱着我哭。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
“爸,对不起。”
他没看我。
“我想好了。我不去读那个专科。我想复读一年,考美院。”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是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爸,我只是想走我自己想走的路。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认。但是这件事,我不想妥协。就算以后撞得头破血流,我也认了。”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哥,你让我跟爸说几句。”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林晓梅。
她居然找到我家来了。
我爸妈都愣住了。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林晓梅,是陈劲的朋友。”她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然后,她把她父亲的想法,把文化宫那个画家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跟我爸妈说了一遍。
我爸一直沉默着,抽着烟。
我妈在一旁,欲言又止。
林晓梅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陈劲他真的很有才华。请您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他自己一个机会。”
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真的想好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又叹了口气。
“你要走这条路,我不拦你。但是,从今天起,学画画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你的生活费,我也只给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松口。
“还有,”他站起来,从房间里拿出那个信封,当着我的面,把那张纺织专科的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
“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进了房间,再也没出来。
我看着地上的纸屑,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知道,这不是妥协。
这是我爸,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我最后的尊严。
我的复读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我没有回原来的高中。
我在文化宫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阁楼。
白天,我去那位画家老师的画室当助教,打扫卫生,调颜料,准备画具。
老师姓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画画得很好,但脾气有点怪。
他一开始并不怎么搭理我。
后来,他看我每天都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把画室打理得井井有条,空下来就自己拿着炭笔在废纸上练素描,才慢慢开始指点我。
晚上,我就在我的小阁楼里复习文化课。
那一年,我过得像个苦行僧。
每天的饭钱,我严格控制在两块钱以内。
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份素菜,晚上一碗面条。
我很久没吃过肉了。
我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我爸说只给一半生活费,就真的只给一半。每个月,他会托人把钱带给我,从来不多给一分。
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我妈偷偷来过几次,每次都塞给我一些钱和吃的,哭着说我受苦了。
我让她别担心,说我很好。
其实我知道,我爸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我。
有一次,给我带钱的那个叔叔说漏了嘴。
他说,我爸到处托人,帮我找那些绝版的画册和高考的复习资料。
我听了,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
最难的时候,是冬天。
阁楼四面漏风,冷得像冰窖。
我晚上复习,手都冻僵了,写不了字。
我就不停地搓手,哈气。
有一次,林晓梅来看我,看到我这个样子,眼圈都红了。
第二天,她就给我送来了一个小小的电暖气。
还有一双厚厚的棉手套。
“这是我用我的压岁钱买的。”她说,“你必须收下。”
那个冬天,因为那个小小的电暖气,和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女孩,我没有觉得那么冷。
李伟也来看过我。
他从北京回来,穿着一件时髦的夹克衫,神采飞扬。
他给我讲大学里的生活,讲那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新鲜事。
他看到我住的地方,和我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临走时,他塞给我两百块钱。
“陈劲,我不知道你这么选对不对。但是,我佩服你。”
我没要他的钱。
“等我考上了,我请你喝酒。”我说。
他笑了,“好,一言为定。”
第二次高考,我比第一次还要紧张。
我害怕。
我害怕如果再失败一次,我将彻底没有退路。
我将彻底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尤其是,我爸。
语文作文题,是《桥》。
我写了我的那一年。
写了高考这座独木桥。
写了我爸和我之间的那座隔阂之桥。
写了林晓梅为我搭建的那座通往梦想的桥。
我写得很平静。
成绩出来那天,我不敢自己去看。
是林晓梅帮我去看的。
她在电话亭里给我打电话。
“陈劲!你考上了!”她在电话那头尖叫,“过线了!你的文化课成绩,过了美院的线!”
我握着电话,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我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
专业课的成绩,黄老师早就告诉我,我是他所有学生里最好的。
我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回了家。
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我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铁锈和煤灰味。
我爸正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和几个老工友下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递给他。
他没接。
他旁边的几个叔叔伯伯都凑了过来。
“哟,卫国,这是阿劲的通知书?”
“让我看看,考上哪了?”
一个叔叔拿过去,拆开,大声地念了出来。
“中央美术学院!”
“嚯!北京的大学啊!还是个艺术家!”
“老陈,你儿子有出息啊!”
周围一片赞叹声。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一把抢过那封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又在发抖。
但他这次,不是因为生气。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愧疚。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朝楼上走去。
我看到,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爸摆了一桌酒。
把他最好的朋友,李伟的爸爸,都请来了。
他喝了很多酒。
他举着杯子,挨个敬酒,一遍遍地说:“我儿子,考上中央美院了!北京的!”
他醉了。
醉得一塌糊涂。
我扶他回房间。
他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阿劲……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爸的眼光……太窄了……”
“爸,你别这么说。”我鼻子发酸,“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我儿子……是画家了……”
他睡着了。
我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张曾经让我又怕又敬的脸。
我忽然明白,他所有的固执和严厉,背后都藏着一份深沉的,却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我们之间那座看不见的桥,在这一刻,好像终于通了。
去北京上学那天,我们全家都去送我。
李伟也来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
我妈拉着我的手,嘱咐个不停。
我爸站在一旁,还是不怎么说话。
快要上车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布包。
很沉。
“这里面是钱,爸这几年存的。你到北京,人生地不熟,用钱的地方多。别省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都是些零钱。
我知道,这可能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爸……”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了那边,好好学。别给老子丢人。”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递给我,“这个,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全新的,德国产的辉柏嘉画笔。
我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套笔,我曾经在画材店里看过,要好几百块钱。
是我爸好几个月的工资。
“你……”
“你黄老师说,你小子有天赋,不能让工具耽误了。”他别过脸去,不看我。
火车的汽笛声响了。
我该上车了。
我给了我爸一个拥抱。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抱他。
他的身体很僵硬,但没有推开我。
“爸,等我回来。”
我转身上了车。
火车缓缓开动。
我趴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一直在那里站着,朝我挥着手。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那场89年的高考,确实改变了我的一生。
它让我失败,让我跌入谷底。
但也正是那次失败,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让我有勇气去走一条不被看好的路。
它让我和我的父亲,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
但也正是那次冲突,让我们彼此都更深刻地理解了对方。
后来,我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成了一名职业画家。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把爸妈都接到了北京。
我爸再也不用去那个充满煤灰味的钢厂了。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带着他的老花镜,看我画画。
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他指着我的一幅画问:“阿劲,你这画的,是咱家属院那棵老槐树吧?”
我笑了,“是啊,爸,你这都看得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他哼了一声,“你小子从小就在那树底下画。画出来的东西,都刻在老子脑子里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湿润。
我知道,我的每一幅画,他都读得懂。
因为,我的画里,有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梦想。
也有他,那深沉如山的,父爱。
本站部分资源搜集整理于互联网或者网友提供,仅供学习与交流使用,如果不小心侵犯到你的权益,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该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