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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6 06:37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过生日注意事项的200字作文:
过生日,是每个人都期待的日子。为了让这一天更加完美和难忘,我们确实需要注意一些事项。
首先,提前规划很重要。无论是选择在家温馨庆祝,还是外出就餐、参加派对,都需要提前考虑预算、地点和时间,并做好相应的安排或预订。
其次,沟通与邀请。如果是邀请朋友或家人,务必提前发出邀请,并确认对方是否能出席,以便安排活动。
第三,准备惊喜。惊喜是生日的重要元素。可以精心准备一份礼物,或者策划一个小小的仪式,给生日的人一个难忘的瞬间。
第四,注意细节。比如为生日蛋糕准备蜡烛,准备一些小零食和饮料,确保环境舒适温馨。
最后,最重要的是,表达祝福。用真诚的话语或卡片,向寿星表达你的美好祝愿。
细心准备这些,能让生日庆祝活动更加顺利、愉快和充满爱意。
除夕夜的烟花,炸开在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外,像一朵朵无声的、巨大的、寂寞的蒲公英。
我一个人。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煽情,餐桌上四菜一汤的年夜饭已经冷了有一半。
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肉质已经有点柴了。
这是我在这个城市的第八年。
也是我恢复单身的第三年。
手机在桌上“嗡”地振了一下,我以为是哪个群里又在发红包了,没在意。
“嗡嗡”,又响了两下。
我划开屏幕。
不是红包,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卡通的向日葵,很旧的样式了。
昵称:向阳而生。
我皱了皱眉,这种心灵鸡汤式的网名,通常都是些许久不联系的人。
点开申请信息,上面写着:林薇,我是徐静,你还记得我吗?
徐静。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丢进深潭的石子,在我波澜不惊的心湖里,砸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我怎么会不记得。
高中三年,她就像活在所有光环底下。
班长,文艺委员,英语课代表。
校刊上发表的作文是她写的,运动会上在终点线前冲刺的是她,元旦晚会上穿着白裙子弹钢琴的也是她。
而我,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成绩中等,相貌平平,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林薇。
我们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她偶尔会转过头,用那种清脆得像风铃一样的声音说:“林薇,收作业了。”
我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回。
向日葵的头像旁边,立刻跳出一个对话框。
“林薇,真没想到你还用这个号。”
我有点想笑。
这个号我用了快十年,倒是她,连名字都换了。
我回:“嗯,在呢。新年好啊。”
客套,疏离,又带着一丝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戒备。
“新年好新年好,”她回得很快,甚至有点急切,“那个……真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没联系,一上来就……”
后面跟了一个省略号,和一个双手合十的emoji。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无事不登三宝殿。
尤其是在除夕夜,一个几乎断了联系的“老同学”,突然找上门。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几秒钟后,她发来一条很长很长的信息。
“林薇,我知道这很唐突,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来了。
我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皮质餐椅上,看着窗外又一束烟花升空,炸开,然后悄无声息地坠落。
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又有点莫名的荒谬。
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徐静,居然会找我借钱?
我回了一个字:“多少?”
我以为她会说个一千两千,或者三千五千。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张口借钱,低于这个数都显得有点小家子气。
结果,她的回复让我愣住了。
“两百……可以吗?”
“我知道不多,但……但我儿子哮喘犯了,家里的雾化器坏了,得去镇上卫生院做,来回车费加上医药费,就差这么点了。我老公……他……”
又是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两百块。
我看着这三个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现在,两百块能干什么?
吃一顿好点的饭,买一件打折的衣服,甚至不够我加半箱油。
可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一笔救命钱。
我脑海里浮现出她当年的样子。
白皙的皮肤,乌黑的长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里永远亮晶晶的,好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再看看现在。
这个连头像都不敢用自己照片,说话小心翼翼,为了两百块钱,在除夕夜低声下气求人的女人。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阴暗的、带着点“你看你也有今天”的快意,瞬间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唏嘘和一丝后怕的情绪。
我没有多问她老公怎么了。
成年人的世界,一个省略号,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我直接点开转账页面,输入了“1000”。
然后点了“转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出于一种廉价的优越感,一种“你看我混得比你好”的炫耀。
或许,只是因为窗外的烟花太寂寞,桌上的年夜饭太冷,而那个数字“200”,刺痛了我。
它太具体,太卑微,像一根针,扎破了生活的华美袍子,露出了里面爬满虱子的真相。
一千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她来说,或许能让她和她的孩子,过一个稍微舒坦点的年。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静的微信电话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很嘈杂,有小孩子声嘶力竭的咳嗽声,有老旧电视机里传出的戏曲声,还有风刮过窗户缝隙的“呜呜”声。
“林薇……”
她的声音,不再是记忆里清脆的风铃,而是被生活反复打磨过的、粗糙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沙砾。
只叫了一个名字,她就说不下去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声。
她哭了。
“你……你给我转了多少?我看到了……一千……林薇,我只要两百就够了,真的,我……”她哽咽着,话说得断断续续。
“大过年的,别哭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多的就当是我给孩子的压岁钱。”
“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她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林薇,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我现在就去给我儿子买药……”
电话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一朵一朵地开。
我忽然觉得,桌上那盘已经彻底冷掉的鲈鱼,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我被我妈的电话吵醒。
“薇薇啊,新年好啊!吃了没啊?昨天年夜饭吃的什么啊?”
我妈的声音永远那么中气十足。
“吃了,自己随便做了点。”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一个人有什么好做的,就跟你说回来过年,你非不听。”她开始日常数落,“你看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儿,昨天带男朋友回来了,那小伙子,一表人才的……”
“妈。”我打断她,“新年第一天,咱能不说这个吗?”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妈立刻转了话锋,“对了,你那个高中同学,叫徐静的,你还记得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记得,怎么了?”
“哎哟,别提了,那孩子,真是可惜了。”我妈叹了口气,“当年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学习又好,长得又漂亮,追她的男孩子从街头排到街尾。怎么就看上那么个玩意儿了呢?”
“她老公怎么了?”我状似不经意地问。
“什么怎么了,就是个混子!”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鄙夷,“当年徐静考上个重点大学,家里人都高兴坏了。结果呢,大二那年,被她现在这个老公给搞大了肚子,死活要退学结婚。她爸妈差点没被她气死。”
我愣住了。
退学结婚?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男的,叫什么来着……哦,赵勇。家里开了个小卖部,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不干正事。一天到晚在外面跟人喝酒打牌,后来还染上了赌。”
“徐静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她就跟家里闹,说非他不嫁。后来没办法,婚是结了,大学也泡汤了。刚开始两年还好,赵勇还装模作样地守着小卖部。后来本性就露出来了,店也不管了,天天在外面鬼混,输了钱就回来找徐静要。”
“要不到就打?”我轻声问。
“可不是嘛!”我妈说,“前两年我回老家,还见过徐静一次。我的天,哪还有当年那个水灵灵的样子。又黑又瘦,穿的衣服也旧旧的,手上全是口子。听你王阿姨说,她现在在镇上的小服装厂里打零工,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钱,全家都指着她。那赵勇,就是个无底洞,赚多少都能给他败光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个省略号背后,是这样千疮百孔的人生。
“她也是傻。”我妈还在继续,“你说图什么呢?图他长得帅?长得帅能当饭吃吗?现在好了,自己受苦,孩子也跟着受罪。听说她儿子身体一直不好,哮喘,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和我猜的,几乎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个城市没有过年的气氛,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像我一样无处可去的人,在寒风里匆匆走过。
我点开了和徐静的聊天框。
她的头像还是那朵向日葵。
向阳而生。
多么讽刺。
她的世界里,哪里还有太阳。
下午的时候,徐静给我发了条信息。
是一张照片。
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坐在一个老旧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家用的雾化器,正大口大口地吸着。
男孩很瘦,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大,很亮,像徐静。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
“林薇,药买回来了,孩子好多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我回:“没事,孩子好了就行。”
想了想,我又多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她才回我。
“我没事,习惯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更让我感到心酸。
习惯了。
习惯了丈夫的赌博和暴力。
习惯了生活的贫穷和窘迫。
习惯了在绝望中挣扎。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回高中的教室。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徐静就坐在我前面,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她忽然回过头,笑着对我说:“林薇,这道题你会做吗?”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梨涡若隐隐现,眼睛里,还是那片璀璨的星河。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湿了一片。
春节假期很快就过完了。
我又回到了那种两点一线、忙到飞起的日子里。
每天有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方案,见不完的客户。
徐静的事情,就像投入湖里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个除夕夜的电话,想起那个叫“向阳而生”的头像。
但也仅仅是想起而已。
我的生活已经被工作填满,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同情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同学。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朋友圈的点赞。
她很少发朋友圈,偶尔发一张,也是关于她儿子的。
“乐乐今天画的画,他说这是奥特曼。”
“今天天气好,带乐乐去公园,小家伙开心坏了。”
照片里的孩子,总是笑得很开心。
但徐静自己,从来没有出过镜。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刚跟一个难缠的客户吵完架,身心俱疲地回到家,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的老家。
我以为是推销电话,直接挂了。
没过几秒,又打了过来。
我有点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林薇……是我,徐静。”
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怎么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他又来了……他知道了我偷偷攒了点钱……他把钱都抢走了,还打我……”
“乐乐……乐乐的药又快没了……我该怎么办……林薇,我该怎么办啊……”
她在那头泣不成声,背景音里,夹杂着男人粗暴的咒骂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报警!徐静,你现在就报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用的……没用的……”她哭着说,“报过好几次了,警察来了也就是教育几句,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警察一走,打得更厉害……”
“他说……他说我要是再敢报警,就打断我的腿……”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带着孩子!去你爸妈家!或者去朋友家!”
“我爸妈……他们早就被我伤透了心,我没脸回去……朋友……我哪还有什么朋友……”
她的声音里,是彻骨的悲凉。
是啊。
一个退学结婚,被丈夫拖入泥潭,在服装厂打零工的女人,哪还有什么朋友。
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朋友”,大概早就对她避之不及了。
“林薇……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你别胡说!”我厉声喝止她,“徐静,你听我说!你不能死!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
电话那头的哭声小了一点。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愤怒和同情的时候。
我必须想办法。
“徐静,你听着。”我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离开他。”
“离开?”她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我能去哪儿?我没钱,没学历,带着个孩子,我能去哪儿?”
“来我这儿。”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是疯了吗?
让一个只见过一次面、几乎不熟的女人,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住到我家来?
我的生活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我的工作,我的私人空间……
可是,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凋零。
那个曾经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孩,不能就这么熄灭在阴沟里。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林薇……”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听见自己斩钉截铁地说,“你收拾一下,不用带太多东西,带上你和孩子的证件,还有必需品。我给你买火车票,你带着孩子,立刻就走。”
“可是……他不会让我走的……”
“偷偷地走。等他晚上睡着了,或者出去打牌了。你找个机会,一定要快。”我用我做方案的逻辑,快速地帮她规划,“我给你买后天凌晨的票,这样时间充裕一点。你到了我这儿,先住我家里,工作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林薇……”她又开始哭了,但这次,和除夕夜的哭声不一样。
那次的哭,是绝望中的一点微光。
而这次的哭,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接下来的两天,我活得像个地下党。
我让她把赵勇的身份证号发给我,说是帮她查查有没有什么法律途径。
其实,我是用那个号码,在各种赌博网站和借贷APP上,疯狂地给他注册账号,留下他的手机号。
很快,赵勇的手机就被各种催债电话和垃圾短信给淹没了。
他变得暴躁易怒,整天都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对骂,根本没空管徐静。
我趁机在网上给她订了凌晨三点的火车票。
是慢车,绿皮火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但这是唯一一趟在那个时间点,从她们那个小县城出发的。
我还给她订了从她家到火车站的黑车,再三叮嘱司机,一定要在指定时间到达,接到人就走,一刻都不要停留。
所有的钱,都是我垫付的。
那两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要应付工作,晚上要跟徐静保持联系,安抚她的情绪,确认每一个细节。
我感觉自己像在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越狱。
出发前一晚,徐静给我发信息。
“林薇,我害怕。”
我能想象到,她躲在被子里,打出这几个字时,身体都在发抖。
我回她:“别怕,我在终点等你。”
“记住,什么都不要想,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带着乐乐,坐上那趟火车。”
凌晨两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静发来信息:“他喝多了,睡得很死。我们准备走了。”
我回:“好,注意安全。出门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不要再给我发信息了。到了火车站,直接上车。上车后,再联系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我盯着手机屏幕,不敢眨眼。
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她被发现了怎么办?
赵勇醒了怎么办?
黑车司机不靠谱怎么办?
三点十五分。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徐静。
“我们上车了。”
看到这四个字,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窗外,天还没亮。
但我知道,徐静的天,快要亮了。
二十多个小时后,我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到了徐静。
她比我上次见她时,还要憔悴。
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她怀里抱着熟睡的乐乐,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那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看到我,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林薇。”
她走过来,想给我一个拥抱,又局促地停住了。
我主动上前,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清晰地摸到她背上的骨头。
“好了,都过去了。”我拍了拍她的背,“我们回家。”
我的家,是一个九十平米的两居室。
装修是我喜欢的简约风格,干净,整洁,但也冷清。
徐静带着乐乐走进来的时候,显得手足无措。
“太……太干净了。”她小声说,把脚在门口的垫子上,反复蹭了很久,才敢换上我递给她的拖鞋。
乐乐大概是坐车累坏了,被放到床上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徐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家的陈设,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自卑。
“林薇,你家真好。”
“先去洗个澡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我把她推进浴室,找了套我的睡衣给她。
等她洗完澡出来,我给她下了一碗面。
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进面汤里。
“林薇,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先吃饭。”我把纸巾递给她。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我把主卧让给了她和乐乐。
半夜,我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知道,那是徐静在释放她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
我没有去打扰她。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流血,才能结痂。
徐静的到来,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
我原本井井有条的单身公寓,变得充满了生活气息。
早上,她会早早起来,给我和乐乐做好早餐。
虽然只是简单的稀饭和馒头,但热气腾腾的,比我平时在楼下买的包子好吃多了。
我上班后,她就在家打扫卫生,照顾乐乐。
我那个原本像样板间一样的家,开始出现乐乐的玩具,晾衣架上挂着小孩子的衣服,冰箱里塞满了各种蔬菜和肉。
下班回家,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一桌热饭在等我。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也很温暖。
当然,也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
首先,是钱。
徐静走得匆忙,身上几乎没什么钱。
我给了她两千块,让她先用着。
她死活不要,最后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才收下了。
但她把每一笔开销,都用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说以后一定会还我。
其次,是赵勇。
他发现徐静不见了之后,果然发疯了。
他不停地给徐静打电话,发微信。
从一开始的咒骂,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威胁。
“徐静,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躲起来就没事了!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你爸妈家闹!我去你弟的单位闹!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安宁!”
徐静每次看到这些信息,都吓得脸色发白。
我直接把她的手机卡换了,微信也重新申请了一个。
“别理他,他这是黔驴技穷了。”我安慰她,“他不知道你在这儿,时间长了,他自己就没辙了。”
我还咨询了我的一个律师朋友。
朋友告诉我,像赵勇这种情况,只要徐静坚持起诉离婚,并且能提供他家暴和赌博的证据,法院大概率会判离,孩子的抚养权也很有可能判给女方。
最大的问题,是证据。
徐静说,她以前被打之后,也去医院验过伤,但验伤报告都被赵勇给撕了。
至于赌博,更是没有直接证据。
“没事,慢慢来。”我跟她说,“他给你发的那些威胁短信,就是证据。我们先安顿下来,一步一步来。”
最重要的问题,是工作。
徐静不可能一直待在我家,她需要有自己的收入,需要独立。
但她只有高中学历,又带着个孩子,想在这个大城市里找一份工作,谈何容易。
我帮她在招聘网站上看了看。
适合她的,无非就是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保洁之类的。
工资不高,而且工作时间长,没法照顾孩子。
徐静自己也很着急。
有一天,她对我说:“林薇,要不……我去干家政吧?我打扫卫生还挺干净的,也能照顾孩子。”
我看着她,她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卑微的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当年的徐静,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
她弹钢琴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扬起,像一只天鹅。
现在,她却要为了生计,去给别人当保姆。
“不行。”我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行?”她急了,“林薇,我不能一直白吃白喝你的,我得自己挣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叹了口气,“徐静,你不能一辈子都干这个。你还年轻,你得有自己的事业。”
“事业?”她苦笑了一下,“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事业。”
“怎么不能?”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忘了你以前的梦想了吗?”
她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高中毕业时,我们在同学录上写下自己的梦想。
我写的是: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在大城市买房。
很实际,也很庸俗。
而徐静写的是: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她说,她喜欢各种漂亮的布料,喜欢看它们在自己手里,变成一件件美丽的衣服。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以她的才华和努力,这个梦想,一定会实现。
可谁能想到,命运会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都多少年了……”徐静低下头,声音很轻,“早就忘了。”
“没忘。”我说,“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徐静,你还记得你以前给我画的设计稿吗?你画的那条连衣裙,我到现在还记得。”
高二那年,学校要举办艺术节。
我被老师硬拉去参加一个舞台剧,演一个没什么台词的背景板。
我为穿什么衣服发愁。
是徐静,主动找到了我。
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给我画了一张设计稿。
是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领口有蕾丝花边,裙摆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她说:“林薇,我觉得你穿这个颜色一定很好看,会显得你很白,很有精神。”
后来,我妈找裁缝,照着那张图,给我做出了那条裙子。
艺术节那天,我穿着它,站在舞台的角落里。
虽然我还是个背景板,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也发着光。
“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乱画的。”徐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不是乱画。”我说,“你是有天赋的。”
“徐静,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从头开始?”
“对。你去报个服装设计的培训班,把以前丢掉的,都捡起来。学费我先帮你垫着,等你以后挣钱了再还我。”
“可是……乐乐怎么办?我上课了,谁来照顾他?”
“我来想办法。”我说,“乐乐也该上幼儿园了。我帮你找个附近的幼儿园,我早上送他去,晚上下班再去接他。你白天就安心上课。”
徐静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重新亮起了光。
那是我在除夕夜,在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光。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疯狂。
这意味着,我的生活,将要承担更多的压力和责任。
我的积蓄,会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我的时间,会被一个不属于我的孩子占据。
但看着徐D静眼睛里的那点星光,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不想让那点光,再熄灭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异常忙碌。
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帮乐乐找了一家还不错的私立幼儿园。
学费很贵,但我咬咬牙,还是给他报了名。
我又帮徐静考察了市面上好几家服装设计培训机构,最后选了一家口碑最好的。
课程是全日制的,从周一到周五,为期半年。
学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的存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我开始节衣缩食,以前动不动就点个下午茶,现在改成了自己冲速溶咖啡。
以前看上的包包,现在也只是在橱窗外看一眼,就默默走开。
同事都笑我:“林总,最近怎么回事?准备攒钱买海景别墅了?”
我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懂。
这种为了一件事、为一个人,倾尽所有的感觉,比买任何奢侈品,都更让我感到满足。
徐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努力。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看各种专业书籍。
白天上课,她永远是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最认真的那个。
晚上回来,等乐乐睡着了,她就拿出画笔,在台灯下画设计稿,一画就到深夜。
她好像要把过去十年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
她的进步,是神速的。
培训班的老师,好几次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她的作品有灵气。
看着她一天天变得自信,开朗,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满眼自卑的女人。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虽然穿的还是我给她的旧衣服,但她会自己动手,做一些小小的改造,让衣服变得别致起来。
她会和我讨论最新的流行趋势,会跟我争论某个设计的优劣。
她笑得也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看着她和乐乐在客厅里打闹,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我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过去那些孤独的、冷清的日子,才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当然,赵勇的阴影,还一直笼罩着我们。
他找不到徐静,就开始骚扰我的家人。
有一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气。
“薇薇啊,那个赵勇,今天跑到我们家来了!在楼下大喊大叫,说你拐走了他老婆,让你把人交出来!街坊邻居都出来看了,真是丢死人了!”
我心里一紧:“他没对你们怎么样吧?”
“那倒没有,你爸报了警,警察把他赶走了。但是他说,他还会再来的!薇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我只好把徐静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唉,这个徐静,也是命苦。”她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她在你那儿住一辈子吧?”
“妈,她现在在学设计,等她学出来了,能自己挣钱了,就好了。”
“学设计?那得学到什么时候去?再说了,学出来就一定能找到工作吗?”我妈很现实。
“总得试试。”我说。
“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我妈又说,“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还要管这么大一个闲事。你图什么呀?”
图什么?
我也问过自己。
或许,我图的,就是在帮助徐静的过程中,也拯救了那个曾经孤独、自卑的自己。
我告诉徐静,赵勇去找我爸妈了。
她听完,脸色煞白,抓着我的手说:“林薇,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跟你没关系。”我拍拍她的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她颤声说,“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回去?”我看着她,“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挨打?回去让你儿子跟着你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徐静,你清醒一点!你现在回头,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我爸妈……”
“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老家的一个发小打了电话。
他开了个小公司,手底下有几个“社会人”。
我让他帮我“接待”一下赵勇。
“别动手,也别犯法。”我叮嘱他,“就是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我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让他以后别再来骚扰我爸妈。”
发小很上道,满口答应。
果然,从那以后,赵勇再也没有去我爸妈家闹过。
我猜,他应该是“听懂”了某些警告。
解决了后顾之忧,徐静也终于能安心学习了。
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培训班毕业典礼那天,机构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设计作品发布会。
每个学员,都要展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套作品。
徐静的作品,是压轴出场的。
模特穿着她设计的衣服,走上T台的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
那是一条长裙。
上半身是简洁的黑色,修身,干练,像坚硬的铠甲。
而下半身的裙摆,却是用无数层薄如蝉翼的纱,染成了从深灰到黎明破晓时那种金色的渐变。
随着模特的走动,裙摆流动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朵在黑暗中,奋力挣扎着要冲破束缚、迎向光明的花。
裙子的名字,叫《涅槃》。
发布会结束,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找到了徐静。
她是本市一家知名服装品牌的首席设计师,也是这次发布会的特邀评委。
“你好,徐静小姐。”她递上自己的名片,“你的作品,让我非常惊艳。我能感受到,这件衣服里,有很强的生命力。我们公司最近正在招聘助理设计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徐静拿着那张薄薄的名片,手都在抖。
她转过头,看着台下的我,眼睛里,泪光闪烁。
我笑着,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去吧。”
徐静被录取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设计师,每天的工作就是画图、找面料、给设计师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干劲。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拿到手的,只有四千块。
她把那叠钱,郑重地放在我面前。
“林薇,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知道,离还清你的钱,还差得很远很远。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把欠你的,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我看着那叠钱,心里百感交集。
“钱不着急还。”我说,“你先给自己和乐乐买点好吃的,买几件新衣服。你来我这儿这么久,都没添过一件新衣服。”
“不用,你的衣服我穿着就挺好。”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林薇,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花自己堂堂正正挣来的钱。这种感觉,真好。”
是啊,真好。
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尊严和底气,比任何东西都更踏实。
工作稳定后,徐静坚持要从我家搬出去。
她说:“林薇,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再打扰你的生活了。”
我在公司附近,帮她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房租不便宜,几乎花掉了她一半的工资。
但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虽然小,但很温馨。
搬家那天,我们一起去家具市场,淘了很多便宜又好看的二手家具。
我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跟老板讨价还价,看着她仔细地擦拭每一件家具,看着她把那个小小的空间,一点点布置成她想要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那个在除夕夜,为了两百块钱向我求助的女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她,是一个全新的、闪闪发光的徐静。
离婚的事情,也进行得很顺利。
有了赵勇那些威胁短信作为证据,再加上我发小那边提供的一些赵勇在外面赌博欠债的“旁证”,法院很快就判了他们离婚。
乐乐的抚养权,毫无悬念地判给了徐静。
赵勇不服,还想闹。
但当他知道,徐静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家庭主妇,而是在大城市里有了正式工作的职业女性时,他那点嚣张气焰,也灭了。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再也无法从这个女人身上,榨取到任何东西了。
拿到离婚判决书的那天,徐静没有哭。
她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十年的重担。
她对我说:“林薇,都结束了。”
我说:“不,是都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徐静在公司里,表现得越来越出色。
她有天赋,又肯下功夫,很快就从一个小助理,升为了正式的设计师。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作品,虽然还只是放在品牌的副线上卖,但销量一直不错。
她的工资,也涨到了每个月一万多。
她还是会每个月都给我转一笔钱,说是还债。
我收下,然后又以给乐乐买礼物、交学费的名义,再转回去。
我们为这个,不知道争了多少次。
最后,她拗不过我,只好作罢。
但她会变着法地对我好。
她会记得我的生日,亲手给我设计一条独一无二的裙子。
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给我送来热腾腾的宵夜。
她会在我生病时,请假来照顾我。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朋友。
我们更像是家人,是彼此在这个偌大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又是一年春节。
我没有回老家,徐静和乐乐也没有。
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年。
这一次,年夜饭是徐静主厨。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乐乐已经长高了不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体弱多病。
他穿着徐静给他做的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笑声像银铃一样。
电视里,依然是那台热闹的春晚。
窗外,依然是那些绚烂的烟花。
但我的心里,却不再感到孤独和冷清。
我看着身边,正笑着给乐乐夹菜的徐静,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脸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我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除夕夜。
想起她那个带着哭腔的电话,想起那笔卑微到让人心疼的“两百块”。
谁能想到,当初那微不足道的一千块钱,那一个看似冲动的决定,会像一颗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开出了如此绚烂的花。
“林薇,想什么呢?快吃呀,菜都要凉了。”徐静催促我。
“哦,好。”我回过神,夹了一筷子她做的清蒸鲈鱼。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真好吃。
我笑着对她说:“徐静,新年快乐。”
她也笑着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新年快乐,林薇。”
“谢谢你。”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奥地利小说家、传记作家。代表作有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象棋的故事》《旧书商门德尔》《心灵的焦灼》,回忆录《昨日的世界》,传记《巴尔扎克》等。
《茨威格传:三种人生》
作者:奥利弗·马图舍克
译者:黄霄翎
版本:上海贝贝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10月
在美国度过紧张的岁月后,关键要看巴西的魅力能否对茨威格产生以前那种积极影响了。刚到没几周,茨威格对巴西这个国家的正面印象就有受损的危险:库根的瓜纳巴拉出版社出版的茨威格作品《巴西——未来的国家》虽然书评不错,但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这是一本关于巴西历史和文化的优秀图书,但只有极少数读者认同此书写出了“未来的国家”:国民引以为傲的技术成就,茨威格认为不值一提;自然奇观和田园风光,他倒是赞不绝口。比这种相互误解更要命的是,一直有谣言说,写作此书并非茨威格的本意,他是为了报答政府给他和妻子签发永久签证。虽然没有证据证实,但这个说法很难反驳。后来民众获悉茨威格夫妇上回乘机穿越南美洲的资金是由巴西政府提供的,对这场令茨威格懊丧的讨论更是火上浇油。
面对这些令人扫兴的争论——鉴于瓦加斯总统的独裁统治,这种争论更令人不快——茨威格很快就试图退回到他的工作中。茨威格夫妇在彼得罗波利斯住了很久,这里游客很少。在里约热内卢,茨威格经常见出版商库根,偶尔也见弗里德莉克的弟弟西格弗里德·布格尔。西格弗里德与妻子克拉丽莎·布格尔及儿子费迪南德·布格尔住在里约热内卢。茨威格现在常常见到也最终流亡到彼得罗波利斯的柏林报纸编辑恩斯特·费德尔。茨威格和费德尔下棋,就像以前在萨尔茨堡与“棋狐”下棋一样。茨威格依然钟爱下棋,还写了一篇中篇小说,主角是一个被法西斯迫害的人,羁押期间试图通过与想象中的对手下棋来安心。
在奥思宁经历低潮后,茨威格缓慢而稳定地找到了回到手稿和新希望的道路。他写好了第二部长篇小说《克拉丽莎》的提纲。在浏览参考书籍时,茨威格发现了另一个过去的人物:人文主义者米歇尔·德·蒙田。茨威格想为蒙田写一篇长文。在给菲利克斯·布劳恩的信中,茨威格写道,他在巴西“拉丁圈”感觉比在美国自在。在描述新住地彼得罗波利斯时,茨威格再次将之与故乡作比,称它有点像一个“微型巴德伊舍”。还有:“我们租了一个小平房,雇了一个黑人女佣,处处都很原始,驴子驮着香蕉从窗前走过,周围有棕榈树和丛林,还有美轮美奂的星空。缺的是书和朋友。”
孤独也给洛特带来了问题。她怕给茨威格讲日常生活琐事会让他觉得无聊。洛特也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女友,所以她花很多时间用还很陌生的外语和女佣奥瑞亚(Aurea)交流,还和她一起制定了一份菜单。“奥瑞亚学会了(我也学会了)做薄煎饼、皇家蛋饼、土豆面等‘欧洲’菜。”洛特不久后这样说。
1941年12月初,茨威格夫妇去里约小住了一天。茨威格准备各种活动并去理发店刮胡子,洛特抽空给嫂子汉娜写了一封长信,高兴地说,斯蒂芬最近感觉好多了。
茨威格和洛特在彼得罗波利斯工作
茨威格不再认为战时及战后一切都无用了,他重新在工作中找到乐趣。现在他甚至希望能从谈话伙伴那儿借书。洛特鼓励他写作、帮他摆脱抑郁的计划似乎奏效了。《昨日的世界》(自传的新标题)已经完成,他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于是洛特请嫂子在巴斯找到带有巴尔扎克传草稿的活页夹,尽量请理查德·弗里登塔尔用打字机打出来,寄一套副本到彼得罗波利斯,好让茨威格继续做这个可能会让他忙上好几年的大项目。这个消息令人震惊,因为茨威格的六十岁生日、他人生中的一个大关口,才过去短短数日。几周以来,洛特还让周围的人参与到照顾丈夫的工作中。洛特设法买到了巴尔扎克选集的旧书,在茨威格过生日时送他。那天和他们一起去旅行的库根送了一只十个月大的刚毛猎狐犬(库根遗憾地没能在里约及周边地区找到西班牙猎犬)。为了回应在这一天收到的无数祝贺,茨威格写了一首题为《六十岁人感谢》的诗:
时光流逝得更隽永
在白发上空。
满杯酒将饮尽,杯底黄金才露真容。
看那落下的夜幕,
心无烦恼如释重负。
单纯观察世界之乐,
无欲无求者方能领悟。
功勋成果已然看淡,
平生所失再无不安。
衰老是容易应付的起始,
诀别是人生长河的终点。
在渐逝的光芒里,
视野无比清晰。
身处别离的阴影,
对生的爱恋最痴迷。
生日及其伴随的影响似乎出人意料地被克服了,隐居的茨威格在对蒙田的研究中找到了越来越多的乐趣。圣诞节第一天,他告诉约阿希姆·马斯,《象棋的故事》写完了,想交给一位专业棋手修改。长篇小说还是没有进展,但是蒙田传有望写好,因为茨威格在蒙田身上看到了自己和自己的生活环境,正如多年前写伊拉斯谟传的感觉。吸引茨威格的正是这种情感表达方式:“一切理论都与我不合,我只能借用人物形象和象征符号在某种程度上表达自己。”
茨威格还写道:“外界生活:瑰丽风景中令人平静的单调。互动:这里的老百姓,我语言上只懂一点点,但他们的善良、热情和原始令人动容。精神食粮:巴尔扎克、蒙田和歌德全集,没有两百岁以下的朋友。伙伴:我生日时收到的一条可爱的一岁猎狐犬,我这个年纪开始的老小孩气显然因此加剧了。”茨威格夫妇给在纽约的嫂子斯蒂芬妮寄了圣诞贺卡,正面是由彩色蝴蝶翅膀粘成的里约塔糖山景,洛特附言:照片中的塔糖山就是这个样子的。茨威格为圣诞节还有斯蒂芬妮的生日和命名日(均为12月26日)写了祝词。茨威格、洛特还有——遵循卡斯帕时代的旧日萨尔茨堡传统——“Plucky”(洛特添上“狗”字以作说明)都签了名。
茨威格从彼得罗波利斯寄出的信中,好几个月甚少提及之前几乎占据了他脑海中每个念头的战争。可惜这只是虚假的平静。日本偷袭珍珠港后,美国也加入战斗,现在这场战争确实有升级为世界大战的危险。因此,巴西通过大西洋潜艇战或其他方式直接参战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信件全得送审,给美国写信禁止使用敌国的语言——德语,本来就慢的邮政服务因控制和海战变得更慢了。
和在巴斯一样,茨威格在彼得罗波利斯也成了“广播人”,每天用他的“飞歌”(Philco)小收音机听最新的坏消息。他曾多次想象恐怖的场景,但现实却一次又一次超越了他的想象。就这样,1942年年初,茨威格的情绪再次低落。他已经带妻子逃到了天涯海角,还能再往哪儿逃呢?1942年1月20日写给弗里德莉克的信中,茨威格的痛苦和绝望一目了然。不过与以前相比,茨威格的情绪比较平和:“我越来越确定,我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房子了,只能做四处飘荡的过客;那些能在任何地方开始新生活的人可谓幸运儿。我们唯一的出路是安静而有尊严地退场。”他早已看到自己的“第三种人生”渐近尾声,而且他确定自己不想开启第四种。
1942年2月13日,伊万·海尔布特在纽约的一家邮局寄出一封发往彼得罗波利斯的挂号信,号码为436248。除了给茨威格的信外,还附寄了海尔布特最近完成的诗集和介绍手册,介绍中称,诗集题目为《我的漫游》,由茨威格作序。海尔布特请茨威格把承诺的序文发给他。海尔布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确定茨威格是否收到了此信。几周后,海尔布特查询此信的下落,最终于6月4日获悉,茨威格已于2月21日收到信。但是海尔布特没有收到茨威格的回信。诗集于这一年在纽约出版,海尔布特在序言中写道:本书献给茨威格。
1942年2月21日,阿尔弗雷德收到弟弟的一封信。信从巴西到纽约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信中最重要的消息是:彼得罗波利斯的房租将于几周后到期,现在租期又延长了六个月,茨威格很高兴。但是,就在这封信发出之后和到达之前,出了一件大事。阿尔弗雷德读到此信的那天是一个周六,茨威格当天寄出了他的《象棋的故事》手稿,分别给出版商许布施、贝尔曼·费舍尔和他的阿根廷译者卡恩。他还在邮局寄出了几个寄给亲友的小信封。他想好了:信封里装着他的诀别书。
那个星期的周一,茨威格和洛特应库根夫妇的前往里约,体验有名的里约狂欢节。周二早上,新加坡被日本攻陷的消息见诸报端,茨威格夫妇立即改变计划,提前动身返回彼得罗波利斯。茨威格显然把盟军的再败视为一个征兆。他用数日制订了一个计划,包括所有文件和出版事宜的安排:他的亚美利哥·韦斯普奇传已送到出版社,即将发表;他的宏伟自传《昨日的世界》也拟出版,后来在同年上市;但是长篇小说《克拉丽莎》、蒙田传和巴尔扎克传尚未完稿,后来作为遗著出版。
里约狂欢节那周的周五,库根又在里约见到了茨威格。茨威格带给库根一包封好的手稿,要他存入保险箱。周六晚上,茨威格在彼得罗波利斯家中阳台上下象棋。当时,他的诀别信已经寄出。茨威格在遗嘱中写明,他死后,莫扎特《紫罗兰》手稿留赠弗里德莉克,作为额外的告别礼物。次日,茨威格写了两份留给后世的德文“诀别声明”,标题用了葡萄牙语的“声明”(Declaração),还有一封给弗里德莉克的信。洛特也写好了诀别信。
1942年2月23日,周一,女佣惊讶地发现茨威格夫妇直到中午还没起床。她后来做笔录时说,中午十二点左右,她在卧室门口听到一个声音,不知是鼾声还是临终前的喉鸣。下午,茨威格夫妇还没露面,女佣决定找人帮忙。下午四点半左右,她和丈夫打开卧室门,门没锁。他们看到茨威格夫妇和衣静卧,茨威格仰躺着,嘴微张,洛特依偎在他身边。医生马里奥·M.皮涅罗博士填写的死亡证明中称两人均为服毒死亡。洛特显然是在茨威格死了一段时间后才服毒的,因为她被发现时,身体还有余温。
被叫来调查的警察和医生一样,得出自杀的结论。他们把尸体摆好,拍了照,让牙医制作了茨威格的死亡面具。
安放灵柩后的次日,库根等人匆匆举办了葬礼。巴西政府当仁不让地支付了殡葬费用。悲痛的民众扶棺前往彼得罗波利斯的天主教墓地,莱姆勒(Lemle)拉比获得特许,主持了犹太教葬礼。各大报纸纷纷刊登茨威格的官方诀别声明,茨威格在声明中感谢巴西的热情好客,说明他因缺乏力量和勇气而决定结束生命。虽然他无力用更大的耐心等待更好的时光,但他祝愿所有朋友在经历战争已经带来和即将带来的漫长黑暗之后,还能看到新岁月的曙光。
次日,茨威格夫妇的住房被正式检查,遗留文件和物品也一一清点。夫妇俩都在遗嘱中附加了一些条款:他们希望将留下的衣物分发给有需要的人,再付女佣两个月工资。还找到一个给弗里德莉克的侄儿费迪南德·布格尔的信封,装着茨威格的手表、戒指、珍珠领带别针、领扣和袖扣。另一个信封里装着送给库根的天鹅牌钢笔和自动铅笔。茨威格把巴尔扎克的一份校样赠给里约的巴西国家图书馆,以表对巴西的谢意。借来的书装在一个箱子里。其他箱子里装着茨威格的手稿,还有一些小物件,包括一台打字机、一个收音机、两只旧烟斗和一套国际象棋。卧室墙上的一个画框里挂着茨威格翻译、前一年发给朋友的贾梅士诗作:“唉,愿地球有一条安全的皱褶,容得人类宁静生存。”
茨威格夫妇去世当晚,他们自杀的消息被传给了媒体,刹那间传遍全世界。弗里德莉克的小女儿苏丝获悉后让丈夫马上——在母亲偶然发现之前——通知她母亲。
几天后,弗里德莉克才收到前夫用英语写的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弗里德莉克: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的心情会比以前好很多。你在奥思宁还见过我。度过一段美好、平静的时光后,我的抑郁症加重了。我病得无法专心工作。而且,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场战争将持续数年,这太令人丧气。在我们的特殊情况下,我们还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返回家园。虽然我喜欢彼得罗波利斯,但我拿不到工作所需的书籍。我的代表作巴尔扎克传可能毕生无法完成,因为我看不到能安心工作两年的前景,而且所需书籍极难弄到。还有这场战争,这场无休无止、还远未达到最严重程度的战争。想到这些,起初让我平静的孤独就渐渐变得令人压抑。我太弱,受不了这些。可怜的洛特在我身边很不容易,尤其是她身体还不好。
你有你的孩子们,从而有了一个终生使命。而且你兴趣广泛、精力充沛。我相信,你能等到更好的时光,也会理解我再也无力忍受我的“黑肝”了。我在生命最后几个小时里给你写下这些话,你想象不到,自从做出这个决定,我感到多么轻松。代我向你的孩子们亲切问好,不要怨我,总是想想好人约瑟夫·罗特和里格,我多么羡慕他们能免于遭受这些折磨。
献上爱和友情,不要难过,现在你知道了,我平静而快乐。
斯蒂芬
1942年2月22日
于彼得罗波利斯贡萨尔维斯迪亚斯街34号
PS:本文摘自《茨威格传:三种人生》第16章《明日的世界?》。
原文作者/奥利弗·马图舍克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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