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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7 09:16

写作核心提示:
题目:关于作文300字应该注意的事项
最近,我发现写一篇好的300字作文需要注意以下几个事项:
首先,作文要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在写作之前,我们要确定文章要表达的中心思想,这样才能使文章内容紧凑,不偏离主题。
其次,要注意语言表达的准确性和流畅性。在有限的字数内,我们要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表达清楚自己的观点,避免使用过于复杂的词汇和句式,以免影响文章的可读性。
再次,要注意文章的结构。一篇好的作文应该有开头、中间和结尾三个部分。开头要简洁明了地引出主题,中间要围绕主题展开论述,结尾要总结全文,留下深刻的印象。
此外,还要注意文章的逻辑性。在写作过程中,我们要注意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使文章内容连贯,条理清晰。
最后,要多阅读优秀的作文,学习别人的写作技巧,不断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
总之,写一篇好的300字作文需要注意主题、语言表达、文章结构、逻辑性等方面的要求。通过不断练习和学习,我们一定能够写出优秀的作文。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指尖敲击着冰冷的键盘时,总会毫无征兆地想起那个属于1975年的夜晚。那个夜晚,有冰凉的山风,有碎石子硌脚的土路,还有我手心里,从林岚书记手臂上传来的、带着一丝颤抖的温热。
那晚之后,我和她之间那条三十多里的回村路,仿佛再也没有走完过。它被定格在了那个漆黑的秋夜,延伸进了我后来漫长的人生里,成了一段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和遗憾。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后退,退回到了同志和上下级的安全距离,用沉默和疏远,埋葬了那个夜晚在心里投下的石子。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过,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晚,我扶着她的手,走过的每一步,都深深地印在了记忆里,再也无法抹去。
故事,要从那个秋天,去公社大院开的那场冗长的会议说起。
第1章 尘土飞扬的会场
1975年的秋天,天空高远得像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我们红旗大队的拖拉机“突突”地吼着,载着我和大队长李长山,一路颠簸着往公社赶。我叫陈明,那年二十三岁,是队里的会计,也是团支部书记,算是村里年轻人里有点“出息”的。李长山坐在驾驶座上,满是褶子的脸被风吹得像干裂的土地,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小陈,待会儿开会,机灵点。”李长山含混不清地嘱咐我,“公社王主任那张嘴,厉害得很。林书记一个女同志,顶在前面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把怀里揣着的账本又往里掖了掖。我明白李大队长的意思。我们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林岚,是三年前从县里下派来的干部。她来的时候,我们村正因为前任书记乱搞男女关系、贪污救济粮的事闹得乌烟瘴气。林书记来了之后,雷厉风行,先是把村里的烂账一笔笔理清,又带着我们修水渠、平整土地,愣是让红旗大队这个全公社垫底的穷村,在去年评上了生产先进。
但林书记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的城里女人,这在思想保守的农村本身就是个靶子。更何况,她做事太较真,得罪了不少人。公社里有些领导觉得她不听话,村里也有些老油条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这次去公社开会,就是为了我们大队申请修建小水库的事。这事是林书记力排众议要干的,她说靠天吃饭不行,得有自己的“聚宝盆”。可公社那边一直压着不批,说我们这是“重生产、轻思想”,是“唯生产力论”的苗头。
拖拉机开到公社大院时,林书记已经到了。她正站在大院的梧桐树下,跟几个其他大队的书记说话。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干净利落。看到我们,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来了?快进去吧,会议马上开始了。”
她的声音总是这样,清清冷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烟雾缭绕的大会议室,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我知道,今天对她来说,是一场硬仗。
会议果然像李长山预料的那样。公社王副主任主持会议,开场先是念了半个小时的报纸,讲了一堆“批林批孔”的大道理,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不点名地批评某些大队“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
“有些同志,眼睛里只盯着那点粮食产量,忘了我们当前最主要的任务是什么!”王副主任的眼睛扫过林书记,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搞个人主义,搞本位主义,把集体的资源拿去修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危险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我们红旗大队这边。我能感觉到林书记的后背挺得更直了。我坐在她斜后方,只能看到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为她捏了一把汗。
轮到各大队汇报工作时,林书记站了起来。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是她带着我熬了好几个晚上画出来的水库规划图。
“王主任,各位同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红旗大队的情况,大家也清楚。全村三百多口人,守着一千多亩望天田。十年九旱,去年要不是拼死保住了几百亩水浇地,全村人过冬的口粮都成问题。这个小水库,不是我林岚异想天开,是三百多口人活命的指望。”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副主任:“至于‘思想问题’,我认为,带领社员群众摆脱贫困,让大家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最大的讲政治,也是我们共产党人最根本的任务。”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卑不亢。王副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林书记,你这是在给我扣帽子啊?觉悟很高嘛!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在公社没有统一规划之前,任何大队都不能擅自上马大型工程!”
“这不是大型工程,只是一个蓄水塘。所有的土方、石料,我们都自己想办法,不要公社一分钱、一粒粮。”林书记还在据理力争。
“你……”王副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最终,水库的事情还是被搁置了。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没人跟我们打招呼,好像我们是瘟疫一样。李长山气得脸都青了,蹲在墙角一个劲地抽烟。
我看着林书记的背影,她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显得有些孤单。秋风吹起她衣角,让她瘦削的身体看起来更加单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既有对她的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这个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
第2章 漆黑的三十里路
“林书记,李大队,咱们……回去吧?”我走过去,低声说。
李长山把烟头狠狠地在鞋底上捻灭,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回!这鸟会,开得憋屈!”
林书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言辞犀利的人不是她一样。她对李长山说:“长山叔,你先开拖拉机带几位老同志走吧,车斗里风大,别把大家吹感冒了。我和小陈等下一趟。”
公社的拖拉机不止我们一辆,但天黑了,大家都急着赶路。李长山知道林书记是想让他先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行。林书记,你和小陈路上注意安全。”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大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林书记两个人。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会议室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风一吹,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小陈,你也跟他们先走就好了。”林书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的疲惫。
“没事,林书记,我年轻,不着急。”我连忙说。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一时无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说“王主任太过分了”?显得我太幼稚。说“水库的事别急”?又显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沉默让我感到有些尴尬,我只能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走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走?林书记,咱们不等下一趟车了?”我有些意外。
“不等了,”她摇了摇头,“走回去。”
我愣住了。从公社到我们红旗大队,足足有三十多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中间还要翻过一道山梁。这要是走回去,起码得三个多小时,而且是走夜路。
“书记,这……太远了,而且天都黑了。”我劝道。
“没事,就当散散心。”她语气很淡,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她率先迈开步子,向公社大院门口走去。我没再说什么,赶紧从挎包里拿出唯一的一把手电筒,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公社大院,外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秋天的夜晚,凉意很重。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三五米远的一小片地方。路面高低不平,碎石子和土块混杂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崴到脚。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我走在前面,尽力用手电筒为她照亮前方的路。她的高跟布鞋显然不适合走这样的路,好几次,我都听到身后传来她趔趄的声音。
“林书记,您慢点。”我忍不住回头说。
“没事。”她的还是这两个字,声音却有些发飘。
又走了一段,上了一段陡坡,路更加难走。我听到她“哎呀”一声,紧接着是身体失衡的声音。我赶紧回过身,用手电一照,发现她正扶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脚踝处似乎扭了一下。
“书记,您没事吧?”我急忙跑过去。
“脚崴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的隐忍,“不碍事,歇歇就好。”
我用手电照着她的脚,看到她的左脚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观念根深蒂固,我一个未婚的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年轻的女书记,在这样荒郊野外的黑夜里,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书记,要不……我背您?”我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问。
她立刻摇头,语气很坚决:“不用!那像什么样子!”
她的反应很激烈,我能理解。在村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传得面目全非。要是我背着她回村,明天流言蜚语就能把我们俩都淹死。
她试着站起来,但刚一用力,就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行,走不了了。”她靠着树,有些无奈地说。
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心里又急又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总不能让她在这里坐一夜。
“书记,”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要不……我扶着您走吧。我走慢点,您把力气都使我身上。”
她抬起头,手电筒的余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她的目光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有犹豫,有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就,麻烦你了,小陈。”
第3章 手心的温度
得到她的允许,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我的右臂。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她的左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借着我的力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当她的手搭上我胳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掌的柔软和纤细。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雪花膏的淡淡香味,混杂着她身上特有的皂角气息,飘进我的鼻子里。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脸上火辣辣的,幸好是在黑夜里,她看不见。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近得仿佛就在我耳边。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能靠在我身上。我的左手打着手电,右手被她挽着,我们俩几乎是依偎在一起,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路还是那么难走,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不在路上了。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能感觉到她因为疼痛而偶尔收紧的手指,能感觉到她头发擦过我脸颊时那微痒的触感。
我从来没有和一个女人如此亲近过。在那个男女界限分明的年代,这样的身体接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既紧张,又有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悸动。我拼命地告诉自己,陈明,这是你的领导,她是脚崴了,你是在帮助同志,不要胡思乱想!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慌乱。
“小陈,今天在会上,谢谢你。”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啊?我……我没做什么啊。”我有些茫然。
“你整理的那些数据,很有用。”她说,“要不是有那些关于历年降雨量和粮食产量的精确对比,王主任更不会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这才想起来,为了这次会议,我确实帮她整理了好几页的数据材料,熬了好几个晚上。当时只觉得是分内的工作,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里。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书记。”我老老实实地。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股清泉。她说:“你跟村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踏实,肯动脑子,不只是喊口号。”她顿了顿,又说,“你读过高中,有文化,不应该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里。”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暖,也有些酸涩。自从我父亲去世后,作为家里的长子,我就放弃了考大学的念头,回村当了会计,扛起了养家的担子。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只会说,陈明有文化,当会计屈才了。只有她,说的是“不应该一辈子窝在这里”。
“书记,您才是。您是城里来的大学生,到我们这穷地方,委屈您了。”我由衷地说。
我听见她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没什么委屈的。我丈夫……就是我们县水利局的工程师,三年前,在勘测下游水库的时候,山体滑坡,人就没了。我申请调到基层来,也是想完成他没完成的事业。他总说,能为老百姓修一座水库,是功德无量的事。”
我浑身一震。关于林书记的身世,村里一直有各种传言,但谁都不知道真相。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她亲口说起她的过去。原来她那看似冰冷坚硬的外壳下,包裹着这样沉重的伤痛。原来她坚持要修那个小水库,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红旗大队,也是为了……完成她丈夫的遗愿。
那一刻,我之前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同情与敬佩的情感。我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些,想给她多一点支撑的力量。
“书记,您放心,”我郑重地对她说,“这个水库,我们一定能建成。”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我也不敢问。我只能做的,就是挺直我的腰杆,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用手电筒,坚定地照亮我们脚下那段漆黑而漫长的路。
第4章 回忆的锚点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一叶漂泊在黑海上的孤舟。我们走得很慢,翻过那道山梁时,两个人都已经气喘吁吁。我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林书记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她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她的疲惫和痛楚。
就在这艰难的跋涉中,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多以前,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林书记的时候。
那是在1974年的春天,村里正在搞“一打三反”运动的复查。不知道是谁翻旧账,把我父亲解放前曾经给地主家当过两年账房先生的事给捅了出来。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个不小的“历史问题”。我父亲虽然去世多年,但这盆脏水还是泼到了我们家头上。我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吓得整天以泪洗面。我正在读高三,准备考大学,因为这个“政审”问题,学校也通知我暂时回家等消息。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家里的大门上被人用石灰刷了“地主狗崽子”的标语,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些平时关系不错的邻居,也开始躲着我们家走。那时候,林书记刚来我们村半年多,工作还没完全站稳脚跟。村里的治保主任,就是之前被她顶了位置的老书记的亲戚,叫刘根生,他抓住这个机会,非要给我们家定性为“阶级敌人”,还要把我母亲拉到全村大会上批斗。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跑去找大队长李长山,李长山也愁得直嘬牙花子,说这事是刘根生在公社王副主任那里挂了号的,他也不好插手。我当时年轻气盛,差点就跟刘根生动了手。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林书记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就是她住的那间小屋,一铺土炕,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那是我父亲的档案。
“陈明,你父亲的事情,我调查清楚了。”她看着我,目光平静而锐利,“他当年去地主家当账房,是因为你爷爷病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而且,他只干了两年,没做过任何欺压百姓的坏事。土改的时候,工作队已经对他做过审查,结论是‘历史清白’。这份结论,就压在村里的档案柜最底下,不知道为什么,刘主任他们就‘没看见’。”
我看着那份泛黄的纸张上,“历史清白”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至于你,”她继续说,“你学习成绩很好,是村里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孩子。一个地方要想有希望,就必须要有读书人。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就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那天下午,她亲自带着那份档案材料,去了公社。我不知道她跟王副主任他们是怎么谈的,我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第二天,村里的大喇叭就广播了,说经过组织复查,我父亲的历史问题纯属误会,我们家不是阶级敌人。我母亲的批斗会取消了,学校也通知我可以回去上课了。
从那天起,林岚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就不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书记”称谓。我知道,是她,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顶着巨大的压力,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虽然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我还是没能去上大学,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所以,后来我高中毕业回村,她推荐我当会计,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带着我们修水渠,别人抱怨太苦太累,我总是第一个拿起铁锹。她要搞扫盲班,教村里的妇女识字,别人说这是不务正业,我主动去当了义务教员。我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她是一个真正想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干部,她不应该被孤立,不应该被那些闲言碎语和明枪暗箭击垮。
“在想什么?”林书记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书记。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是……你父亲的事吗?”她轻声问。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么清楚。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件事,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倒是你,小陈,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你,你现在应该已经是大学生了。”
“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急忙道,“能回村里为您做点事,我觉得挺好。真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能跟在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身边,看着她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这种感觉,比考上大学更让我觉得踏实。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挽着我的手,似乎又紧了一些。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疼痛,而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和信赖。我的心,也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之前那些紧张、慌乱的情绪,都被一种更深厚的情感所取代。我不再把她仅仅看作一个需要帮助的女人,或者一个令人敬畏的领导。在这一刻,我觉得我们是风雨同舟的战友,是在这漆黑的夜路上,唯一能相互扶持取暖的两个人。
第5章 吹进村里的风
我们终于在午夜时分走回了村里。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犬吠划破夜空。我先是扶着林书记回了她在大队部后面的小屋。她家门口的台阶很高,我几乎是半抱着她,才把她送了进去。
“书记,您坐着,我去给您找点红花油。”我说着,就想去翻她的药箱。
“不用了,小陈,太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她靠在炕沿上,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很苍白,“今天……太谢谢你了。”
“您别客气。”我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踝,心里还是不放心,“您这脚,明天肯定更疼,得赶紧揉揉。要不,我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王大夫过来?”
“别!”她立刻制止了我,“这么晚了,把王大夫叫起来,明天全村都知道了。我这儿有药,我自己能行。你快走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的话提醒了我。我一个年轻男人,半夜三更从女书记的屋里出去,这要是被人看见,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不敢再多待,叮嘱了她几句,就赶紧退了出来,并为她掩上了门。
回到自己家,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发生的一幕幕:会议室里她挺直的背影,夜路上她柔软的手臂,她靠在我肩膀上时微微的颤抖,还有她谈起丈夫时那落寞的声音……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又有一种深深的忧虑。
第二天,我特意起得很晚,想避开村里人。可刚一出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个在村口大槐树下晒太阳的婆姨,一看到我,就立刻停止了说笑,用一种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我,然后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我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跟她们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刘婶,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哟,陈会计回来啦?昨晚跟林书记在公社开会,开到半夜才回来,可真是辛苦啊。”
她特意把“开到半夜”四个字说得很重,旁边几个婆姨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急:“刘婶,你别胡说!我们是开完会没赶上车,走回来的!”
“走回来的?哎哟,那可了不得!”刘婶夸张地叫道,“三十多里夜路,陈会计扶着我们林书记,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啧啧,这可真是……革命同志的深厚情谊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她们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昨晚我们回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没再理她们,快步向大队部走去。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种眼神,混杂着好奇、揣测和一丝不屑,让我如芒在背。
到了大队部,我看到林书记正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跟几个社员安排农活。她的脚踝用布条包着,显然肿得更厉害了。她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可我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风言风语,就像长了翅膀的苍蝇,一夜之间就飞遍了整个村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最好的朋友,民兵连长赵铁军把我拉到了一边。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计,为人耿直。
“明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林书记……到底咋回事?”他一脸严肃地问我。
我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包括林书记崴了脚,我不得不扶着她回来。
赵铁军听完,一拳砸在土墙上,骂道:“他娘的!我就知道是刘婶那张破嘴!今天一早,她就到处说,说昨晚看见你半夜三更从林书记屋里出来,俩人肯定有啥见不得人的事!”
“放屁!”我气得眼睛都红了,“我就是送她回去,看她脚崴了,前后待了不到两分钟!”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村里人不知道啊!”赵铁军急得直跺脚,“明子,这事儿可大可小。林书记一个单身女人,你一个未婚小伙子,这种事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副主任他们正愁抓不到林书记的小辫子呢!”
赵铁军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名誉的问题了,这很可能会成为政敌攻击林书记的把柄。如果因为我,害得她被撤职,害得我们村修水库的计划彻底泡汤,那我就是红旗大队的罪人!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自责。我后悔昨晚为什么要去扶她,后悔为什么要把她送回家。可转念一想,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黑夜里忍着剧痛挣扎,我就心安理得吗?
“铁军,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六神无主地问他。
赵铁军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还能怎么办?这几天,你离林书记远点,别往她跟前凑。见了面也别说话,就当不认识。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兴许就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只能自己先避嫌。”
我痛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办法了。只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难受。我们之间那点刚刚萌生出来的、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温情和信任,难道就要被这些肮脏的流言蜚语,彻底扼杀吗?
第6章 一碗滚烫的红糖水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的就像赵铁军说的那样,开始刻意地躲着林书记。
在队部碰见了,我低着头,假装在看账本,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开会的时候,我挑最远的角落坐下,全程不敢看她一眼。她安排工作,我也只是闷着头答应,然后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好几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疑惑和探究。但我不敢回应。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把自己缩在壳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也能保护自己。
可这样的疏远,让我心里备受煎熬。我总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想起她在我耳边轻声的叹息。那份短暂的亲近,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一碰就疼。
流言蜚语并没有因为我们的疏远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刘婶她们编排出各种不堪入耳的版本,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我这个会计的位置,就是靠“不正当关系”得来的。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得我体无完肤。我气得好几次想冲过去跟她们理论,但都被赵铁军死死拉住。他说,你越是解释,别人就越觉得你是心虚。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流言压垮的时候,一天晚上,有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母亲打开门,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林书记。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一瘸一拐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
“婶子,我来看看您。听说您最近身子不得劲,我给您熬了碗红糖姜水,趁热喝了,驱驱寒。”
我母亲又惊又喜,连忙把她请进屋。我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书记把碗递给我母亲,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也很清澈,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和懦弱。
“小陈,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她说完,就转身走到了院子里。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跟着她走了出去。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她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依然有些不便。
“书记,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看我,而是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淡淡地开口:“小陈,这几天,你是在躲着我吗?”
我心里一紧,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村里的那些闲话?”她转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狼狈地低下头,默认了。
“你觉得,我们俩都当缩头乌龟,那些话就会自己消失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陈明,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你父亲那件事吗?那时候,如果我也因为害怕刘根生他们的势力而退缩,你们家会怎么样?”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她继续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做的事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党和人民,这就够了。别人的嘴,我们堵不住,但我们自己的路,不能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就不走了。水库的事,我不会放弃。我的工作,也不会因为这些流言就停下来。你呢?”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这个会计,这个团支书,还想不想干了?是想继续低着头当个懦夫,还是想抬起头来,跟我一起,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的目光像两把利剑,刺穿了我所有的胆怯和彷徨。是啊,我到底在怕什么?我怕的不是流言本身,我怕的是承担责任,怕的是面对非议的勇气。而她,一个女人,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女人,却始终站在风口浪尖,从未退缩。
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羞愧。我为自己的软弱,为自己的逃避而脸红。
“书记,我……”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三个字,“我错了。”
她看着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像乌云散去后的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我灰暗的心。
“没关系,”她说,“知道错了,改过来就好。明天,把修水库的预算方案再细化一下,我们拿到县里去。公社不批,我们就往上报。我就不信,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就这么难。”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冲口而出:“书记!您的脚……还疼吗?”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碗红糖水,您……也喝一碗吧,晚上……暖和。”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不是因为烦恼,而是因为激动。林书记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的枷锁。我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躲避黑暗,而是在黑暗中,点亮自己的灯,坦坦荡荡地走下去。
第7章 平静的疏远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不再躲着林书记,也不再理会村里的流言蜚语。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我帮林书记重新整理了修建水库的申请材料,把每一笔预算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我们一起去了县里好几次。县水利局的领导看了我们的方案,又派人来实地考察,最终被林书记的执着和我们详尽的准备工作打动了,特批了这个项目。
消息传回村里,整个红旗大队都沸腾了。之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也都闭上了嘴。当第一车水泥和钢筋运到村里的时候,李长山大队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陈,林书记真是咱们村的福星啊!”
我看着不远处正在指挥卸车的林书记,她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旧衣服,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那一刻,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美。
水库的修建工作,热火朝天地展开了。林书记几乎是吃住都在工地上,她一个女人,跟男人们一起抬石头、挑土方,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也从不叫苦。我除了要做好会计的本职工作,也一有空就跑到工地上帮忙。
我们之间的交流,又恢复了正常。但奇怪的是,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个走夜路的晚上。它像一个被我们双方共同守护的秘密,沉在了心底。我们谈工作,谈计划,谈工程进度,谈村里的未来,我们像最默契的战友,最亲密的同志,但仅此而已。
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但却坚韧的屏障,在我们之间悄然建立起来。我们会在众人面前坦然地讨论工作,但再也没有过私下里的独处。开会晚了,她会坚持让李长山或者别的老同志送她。走在路上碰见了,我们也是点头示意,然后各自走开。
那种疏远,不是出于害怕或者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都明白,在那个环境里,我们走得太近,对彼此都是一种伤害。我们选择了用这种“平静的疏远”,来保护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和相互扶持的情谊。
有时候,在工地上,我的目光会和她不期而遇。我们会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鼓励,也有一丝只有我们自己才懂的、淡淡的遗憾。
我把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都化作了工作的动力。我跟着工程队的技术员,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测绘。林书记看在眼里,也很支持我,她从县里给我找来了很多水利方面的书籍,让我自学。
一年后,水库顺利竣工。蓄水的那天,全村人都跑到水库大坝上,看着清澈的河水缓缓地注入我们亲手挖出来的“聚宝盆”,很多人都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林书记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那天晚上,村里开了庆功会。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我也喝得有些高了。我看到林书记一个人悄悄地走出了热闹的大队部,独自向水库的方向走去。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就站在大坝上,静静地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书记。”我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并没有意外。“你也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书记,我们……成功了。”
“是啊,成功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要是他能看到,该多好。”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我没有说话,只是陪她静静地站着。晚风吹过,带着水库特有的湿润气息。
“陈明,”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小陈”,“谢谢你。”
“书记,是我该谢谢您。”我由衷地说,“是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县里水利局的领导很看好你,他们有个招工指标,我想推荐你去。”她说。
我愣住了。去县里水利局工作,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还年轻,有文化,肯钻研,不应该一辈子待在村里。去县里,有更大的平台,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她是在为我铺路,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我……”
“别拒绝。”她打断了我,“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那一晚,我们在大坝上站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未来,关于理想,但始终没有触及那个深埋心底的夜晚。我们都明白,那条三十里的夜路,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从今往后,我们就要走向各自不同的人生轨道了。
第8章 永远的三十里路
一个月后,我离开了红旗大队,去了县水利局报到。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来送我。我在人群中寻找林书记的身影,但没有找到。李长山大队长告诉我,她一早就去公社开会了。
我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明白,这或许是最好的告别方式。
在县里的工作很忙,我从最基础的技术员干起,跟着老师傅跑遍了全县所有的水利工程。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很快就成了单位里的业务骨干。几年后,我结了婚,妻子是县纺织厂的一名女工,温柔贤惠。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过上了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我和林书记,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从回村的乡亲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听说,她后来又带领村民们搞起了砖窑厂,让红旗大队成了全县有名的富裕村。再后来,她被调回了县里,在妇联工作。听说,她一直没有再婚,始终是一个人。
每次听到她的消息,我的心都会泛起一阵涟漪。那个走夜路的晚上,那份手心的温热,那句“不应该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里”的嘱托,就像一个深深的烙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我知道,如果没有她,我的人生轨迹会完全不同。她是我人生路上的引路人,也是我心中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洁白无瑕的梦。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也从一个青涩的小伙子,变成了鬓角染霜的中年人。有一年,我因为工作原因,重返红旗大队。
村子已经大变样,泥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低矮的土坯房被一栋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取代。唯一没怎么变的,是村口那座被村民们亲切地称为“思源渠”的小水库。水库的水依旧清澈,大坝上长满了青草。
我独自一人走上大坝,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一个年轻的女书记和一个愣头青小子,在漆黑的夜路上,相互扶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
“是陈工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是已经头发花白的李长山大爷。
“李大爷,是我。”我笑着迎上去。
我们聊了很多村里的变化。临走时,李长山大爷忽然叹了口气,对我说:“陈明啊,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您说。”
“当年……你和林书记的事,村里传得很难听。其实,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都清楚,你们是清白的。林书记是个好人,她是为了我们村,才受了那么多委屈。”
李长山大爷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走后第二年,那个王副主任因为贪污问题被抓了。他交代说,当年就是他授意刘根生他们,故意给你和林书记造谣,目的就是想把林书记搞倒。林书记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但她为了不影响你,也为了保住水库项目,硬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脏水都扛了下来,一个字都没解释过。”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在我为那些流言蜚语而痛苦彷徨的时候,她承受的压力,比我多千倍万倍。原来,她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隐忍和牺牲。
我站在大坝上,看着眼前这片她用心血浇灌的水库,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后来,我辗转打听到了林书记的住址。她退休后,住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她。
我想,有些人和事,放在心里,就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我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纪。回首这一生,平淡安稳,也算事业有成。但我心里最珍藏的,永远是1975年的那个秋夜。那条漆黑的、漫长的、走了三个多小时的三十里路,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旅程。
它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感情。那是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融合了敬佩、感激、同情和默契的复杂情感。它干净、纯粹,像那个年代的天空一样,虽然有过阴霾,但底色永远是清澈的蓝。
我知道,我和林书记之间,永远隔着那三十里路。但我也知道,在彼此的心里,我们从未真正走远。
那年夏天,知了叫得像要把自个儿的命都给喊出来。
空气又黏又热,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能粘住人的鞋底。
我捏着那张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手心里的汗把纸边都给浸得有点软了。
心里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火焰是考上大学的狂喜,海水,是她。
我的同桌,林晓。
她落榜了。
消息是隔壁王婶传过来的,她说得绘声绘色,说林晓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她妈急得在门口直掉眼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张录取通知书瞬间就没了分量。
我俩坐了三年同桌。
她的头发总是扎成一个马尾,写字的时候,几缕碎发会垂下来,随着她思考的动作,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城里姑娘用的那种香皂,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闻着干净。
她爱画画,课本的边边角角,草稿纸的背面,全都是她画的小人儿,有的在笑,有的在飞。
老师讲函数,她就在下面画抛物线上的小王子。
我偷偷看过,画得真好。
高考前,她把所有画过的草稿纸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她说,等考完,她就去买最好的画笔和颜料。
可现在,那个盒子,大概被她塞到床底下,再也不想看见了吧。
我决定去看看她。
揣着那份能决定我一生的通知书,我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穿过几条扬着尘土的小巷。
蝉鸣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罩在里面,闷得我喘不过气。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
楼道里黑漆漆的,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混着饭菜、霉味和公共厕所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楼下,靠着一棵掉皮的梧桐树,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说“明年再考”?
这种话,轻飘飘的,像根羽毛,落在她心里,可能比石头还重。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道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像一颗快要流干眼泪的眼珠子。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她家住三楼。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她妈压低了声音的啜泣,还有她爸烦躁的叹气声。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
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最后,我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是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山楂。
她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关门。
“林晓。”我赶紧喊了一声,用手抵住门。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
楼道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
我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那种几天没洗澡的,混着汗味的酸涩气息。
这味道让我心疼得厉害。
“我……我来看看你。”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倚着门框,低下了头。
我看到她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头蜷缩着,很不安的样子。
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们中间。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她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你……”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那两颗红山楂里,好像突然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火苗。
她咬着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你敢不敢带我走?”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带她走?
去哪?
怎么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谁扔了颗炸雷。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小女孩一样的害羞和期盼。
那眼神,像一根滚烫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看着她身后的那扇门,门里是压抑的哭声和叹息,是落榜后沉闷得让人窒息的未来。
再看看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翅我膀受伤的小鸟。
我几乎没有思考。
也或者说,在那一刻,我所有的思考都被一种滚烫的情绪给冲垮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敢。”
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最苍白,也最灿烂的笑。
像是在一片废墟里,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顽强的花。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俩的命运,从这个闷热的夏天开始,要拐一个大大的弯了。
我们决定走的那个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玻璃给砸碎。
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道口子,雷声在头顶上滚来滚去。
我俩约在午夜十二点,在镇子东头的那个废弃的火车站碰头。
那里早就没有火车经过了,铁轨上长满了野草,站台也破破烂烂的。
我从家里偷了我爸藏在床底下的五百块钱。
那年头,五百块,是一笔巨款。
我把钱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塞在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烫得我心慌。
我还带了一件我爸的旧外套,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它,可能觉得,这是我唯一的护身符。
我穿着雨衣,推着自行车,悄悄溜出家门。
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的醉汉。
我骑得飞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心里又怕又兴奋。
怕被我爸妈发现,怕未来的未知。
也兴奋,为这种不管不顾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浪漫。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她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那么站在破旧的站台下面。
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瘪瘪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看到我,她朝我笑了笑。
在闪电的光亮里,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来了。”她说。
“嗯。”我把车停好,跑到她身边。
“冷不冷?”我脱下身上的雨衣,想给她披上。
她摇摇头,躲开了。
“不用,这样挺好的,像洗澡一样。”她仰起脸,任凭雨水冲刷着她的脸。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不是那个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画画的林晓了。
她像个女侠,要去闯荡江湖。
“我们去哪?”她问我。
“南方。”我说。
那年头,所有人都说南方好,遍地是黄金,有无限的可能。
去南方,成了我们这种小镇青年最不切实际,也最热血的梦。
“好。”她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沿着废弃的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真正的火车站走。
雨下得更大了。
我们的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咕叽”一声。
风雨声太大了,我们没法说话,只能紧紧地牵着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有力。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像是世界上仅存的两个人,正走在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路上。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们才到了火车站。
车站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等车的旅客。
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们在售票窗口,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
去广州。
站票。
要坐两天一夜。
拿到票的那一刻,我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亡命天涯的悲壮。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声又长又响,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我们挤在人群里,被推搡着上了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人挨着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大包小包。
空气又闷又浊,充满了汗味、脚臭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们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一个可以站脚的地方。
火车开动了。
“哐当,哐当……”
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像是为我们的逃离奏响的序曲。
我看着窗外。
小镇的灯光在雨幕中,一点点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我知道,我把我的过去,我的安稳,我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所代表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晓。
她也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悔吗?”我问她。
她回过头,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顿了顿,又说,“我只是在想,我那个装画的铁皮盒子,忘记带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火车一直往南开。
车厢里的人,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挤得密不透A风。
我们站着,累了就靠着车厢壁,轮流坐一会儿地上。
地上又脏又湿,但我俩谁也没嫌弃。
到了饭点,我挤到餐车,买了两份盒饭。
十块钱一份,只有一点点菜,米饭硬得硌牙。
我俩分着吃,她吃菜,我吃饭。
她看我光吃饭,就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肉,夹到我碗里。
“你吃,你力气大。”她说。
我没跟她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晚上,车厢里的灯关了,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小夜灯。
人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我们靠在一起,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带着雨水的凉气。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火车上特有的铁锈味。
我一动也不敢动,怕把她吵醒。
我的肩膀被她压得又酸又麻,但心里却很满。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心里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第二天,天亮了。
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束。
能看到无数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北方那种平坦的,光秃秃的田野。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是郁郁葱葱的芭蕉树。
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
“你看。”林晓指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她好像恢复了一点生气。
一路上,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跟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讲她怎么喜欢上画画的,讲她画的那些小人儿,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她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间自己的画室,每天画画,画到老。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我跟她讲我的梦想。
我说我想当个作家,写很多很多的故事。
她听了,眼睛更亮了。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以后你写故事,我给你画插画。”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绿皮火车上嘈杂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眼里只有她,和我们共同编织的那个,遥远又美好的未来。
火车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了广州。
当我们走出火车站,被南方特有的,湿热的空气包围时,我俩都有些发懵。
眼前的广州,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
他们说着我们听不懂的粤语,脸上带着一种我们小镇人没有的,精明又疲惫的神情。
我们就像两只闯进了钢铁森林的小动物,茫然,又无措。
我们身上只剩下三百多块钱了。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住,然后找工作。
我们背着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
我们走了很久,终于在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里,找到了一个招租的牌子。
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睡衣,烫着卷发,说话像吵架一样。
她带我们看的房子,是在顶楼加盖的一个铁皮屋。
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就这样一个地方,一个月要一百块钱。
我们别无选择,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身上就只剩下几十块钱了。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俩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谁也睡不着。
铁皮屋顶被月光照得发白。
外面是城市的喧嚣,车声,人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怕吗?”我问她。
她在我怀里,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只要跟你在一起。”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找工作。
现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
我们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本地户口,连话都听不太懂。
我去找工地的活,人家嫌我瘦,没力气。
她去找餐厅服务员,人家嫌她不会说粤语。
我们跑了一天又一天,脚底磨出了水泡,嘴皮说干了,也没找到一份工作。
钱,很快就花完了。
我们开始饿肚子。
一天只吃一顿,买最便宜的馒头,就着自来水往下咽。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烧腊店,闻到那股香味,两个人站在门口,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晓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对不起,”她说,“都怪我,连累了你。”
我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割一样。
我拉着她的手,说:“说什么傻话呢?是我要带你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卖血了。
在一家小诊所,抽了400cc的血,换来了八十块钱。
拿到钱,我第一时间跑去那家烧腊店,买了一整只烧鹅。
我提着热气腾腾的烧鹅回到我们那个小铁皮屋。
林晓看到烧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问我钱是哪来的。
她只是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吃得很香。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烧鹅。
后来,我终于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找到了一份搬砖的活。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一直干到天黑。
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手上磨的全是血泡,肩膀被砖头压得又红又肿。
但每天能有二十块钱的收入。
林晓也没闲着。
她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回来用水焯一下,拌点盐,就是一道菜。
她把我们的铁皮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每天收工回来,她都会给我打好一盆热水,让我泡脚。
她会一边给我按摩肩膀,一边给我讲她白天遇到的趣事。
虽然很苦,但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很开心。
我们像两棵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小草,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对方身上微不足道的温暖。
有一天,我收工回来,发现林晓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说她出去一下,让我别担心。
我等到很晚,她才回来。
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里闪着光。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沓画纸,还有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笔。
“你哪来的钱?”我问她。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伸到我面前。
她的手心,红红的,还有几个小小的,像是被针扎过的眼。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也去卖血了。
我抓着她的手,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傻不傻啊!”我冲她吼。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发火。
她也哭了。
“我想画画。”她哽咽着说,“我一天不画画,就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从那天起,她又开始画画了。
在那个闷热狭小的铁皮屋里,她支起一张小小的画板。
我搬砖,她画画。
她画工地上挥汗如T雨的工人,画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小贩,画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
她画这个城市里,最底层,最鲜活的生命。
她的画,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我成了她唯一的读者。
我跟她说,她画得比我见过的所有画家都好。
她听了,就开心地笑,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我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虽然清苦,但有盼头。
可我们都忘了,我们是“逃”出来的。
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工头突然跑过来,说有人找我。
我走到工地门口,看到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我爸,和林晓的爸。
他们俩,风尘仆仆,满脸怒容。
看到我,我爸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这个畜生!”他吼道,“你还要不要脸了!书不读了,跟着个女的跑出来,你对得起谁!”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林晓的爸爸也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把我女儿拐到哪里去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没有还嘴,也没有辩解。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罪人。
他们跟着我,找到了我们那个铁皮屋。
林晓正在画画。
看到她爸爸,她吓得手里的画笔都掉了。
她爸爸冲上去,一把抢过她的画,撕得粉碎。
“画画画!画能当饭吃吗!”他咆哮着,“你知不知道你妈因为你,都快哭瞎了眼!跟我们回去!”
林晓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是她所有的梦。
碎了。
我爸也把我往外拖。
“回家去!你的大学通知书还在家放着呢!再胡闹,我打断你的腿!”
我挣扎着,回头看林晓。
她也正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向我求救。
但我却被我爸死死地拽住,动弹不得。
我们被强行带走了。
带上了回家的火车。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被分开关着。
我和我爸一个车厢,她和她爸一个车厢。
我爸一路上都在骂我,说我丢尽了他们老张家的脸。
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心,好像被掏空了。
我满脑子都是林晓那双绝望的眼睛。
火车又开了两天一夜。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镇。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下了火车,在站台上,我爸和她爸,像交换犯人一样,把我们分开了。
我被我爸推搡着往前走。
我忍不住回头看她。
她也被她爸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眼泪,也没有话语。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的悲哀。
我知道,我们完了。
我们那场轰轰烈烈的私奔,就像一场绚烂的烟火。
在最美的时候,熄灭了。
回到家,我被我爸关了起来。
他没收了我所有的东西,把我锁在房间里。
他说,等大学开学了,他会亲自把我押到学校去。
我没有反抗。
我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
我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放着我和林晓在广州的那段日子。
那个闷热的铁皮屋,那只香喷喷的烧鹅,她画画时认真的侧脸,她靠在我肩膀上沉睡的呼吸。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不知道林晓怎么样了。
我爸妈不许我出门,更不许我打听她的任何消息。
我们两家,因为这件事,也成了仇人。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
我妈看着心疼,偷偷给我塞好吃的。
我爸看到了,就把碗给摔了。
“吃什么吃!让他饿死算了!没出息的东西!”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一片死寂。
终于,快要开学了。
我爸给我买了新衣服,新箱子,准备送我去上大学。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爸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我谈了谈。
他坐在我的床边,给我点了根烟。
他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他的头发,好像白了许多。
“儿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爸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你得明白,爸是为你好。”
“这个社会,没有文凭,寸步难行。你看看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还是个小组长。为什么?就是因为没文化。”
“你考上大学,是咱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你不能为了一个女的,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
“那个林晓,她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她爸是个酒鬼,她妈有病。你跟她在一起,就是跳进火坑里。你会被她家拖累一辈子的。”
“听爸的话,好好上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娶个城里媳D妇。忘了她吧。”
我爸说了很多。
我一句话也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我好。
可是,他不懂。
他不懂林晓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一个“女的”,她是我贫瘠的,灰暗的青春里,唯一的一束光。
是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那个彩色的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又要“逃”了。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私奔。
是为了告别。
我趁着我爸妈都睡熟了,悄悄地从窗户爬了出去。
我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那张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的,去广州的火车票。
我一路跑到林晓家楼下。
深夜的小镇,万籁俱寂。
只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我站在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抬头看着她家的窗户。
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我也不敢上去敲门。
我怕再见到她爸爸那张愤怒的脸。
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了她倚着门框,问我“敢不敢带我走”的样子。
想起了我们在暴雨中牵着手,走在废弃铁轨上的样子。
想起了我们在铁皮屋里,分吃一只烧鹅的样子。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我走到她家楼下的那个破旧的信箱前,把火车票,塞了进去。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
我只是想告诉她,那段日子,我没有忘。
我永远也不会忘。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火车站。
用我身上仅有的几块钱,买了一张最早去省城的车票。
我要去上大学了。
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去奔赴一个被安排好的,光明的前程。
大学生活,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想象中的自由和浪漫,只有上不完的课,和考不完的试。
我读的是中文系。
身边的同学,大多是些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
他们谈论着海子、顾城,谈论着萨特和加缪。
我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的心,好像被留在了那个闷热的夏天。
我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我拼命地读书,拼命地写东西。
我想用文字,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我写了很多关于南方,关于火车,关于一个爱画画的女孩的故事。
我把它们投给校刊,投给外面的杂志社。
稿子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篇被发表了,稿费也少得可怜。
但我还是不停地写。
因为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林晓还活在我的世界里。
我没有再联系过她。
我不敢。
我怕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也怕知道她过得不好。
有时候,我会做一个梦。
梦见我们还在广州那个铁皮屋里。
她画画,我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每次醒来,都只有冰冷的枕头,和空荡荡的寝室。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了。
小镇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我妈看到我,心疼得直掉眼泪,说我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爸看着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家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偷偷跑到林晓家楼下。
那棵梧桐树,又长高了不少。
我抬头看她家的窗户。
窗户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
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是林晓的妈妈。
她提着一个菜篮子,看起来比以前苍老了许多。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是小张啊。”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阿姨好。”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放假了?”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林晓……她还好吗?”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她叹了口气。
“挺好的。”她说,“她不在家,去深圳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深圳。
又是一个南方的城市。
“她……她去做什么?”
“打工。”林晓的妈妈说,“她爸去年喝酒,跟人打架,把腿给打断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不忍心看我一个人撑着,就跟着她表姐,去深圳的电子厂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电子厂。
流水线。
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工作。
这跟她那个,拥有一间画室的梦想,差得太远了。
“她……还画画吗?”我颤抖着问。
林晓的妈妈摇了摇头。
“哪有时间画啊。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手都磨出茧子了,哪还拿得动笔。”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快要窒息。
“那丫头,倔得很。”林晓的妈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当初从广州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想通了,把所有画都给烧了。她说,画画不能当饭吃,她得学着长大了。”
“她把所有画都烧了……”
“是啊。”林...晓的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她烧之前,让我给你留着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报纸。
里面,是一块橡皮。
一块很普通的,学生用的白色橡皮。
上面用小刀,刻着两个字。
“敢敢”。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敢敢”,是她给我起的外号。
因为我当初她,“敢”。
她说,我是一个勇敢的人。
可我,却是那个,把她丢下的人。
我紧紧地攥着那块橡皮,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阿姨,”我抬起头,看着她,“能把她在深圳的地址给我吗?”
林晓的妈妈看着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把地址写给了我。
“孩子,”她说,“我知道你们俩当初是真心的。但是,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别再去打扰她了。”
我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没有听她的话。
我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
这一次,不是为了私奔。
是为了赎罪。
我又一次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还是绿皮车,还是那么拥挤,那么嘈杂。
只是这一次,我身边,没有了她。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太轻了。
说我来带你走?
太可笑了。
我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留下来,陪着她。
哪怕是去电子厂打螺丝,我也愿意。
火车到了深圳。
这座城市,比广州还要繁华,还要冷漠。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她所在的那个工业区。
到处都是高大的厂房,和穿着蓝色工服,行色匆匆的工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塑料的味道。
我找到了她所在的那个电子厂。
正是下班时间。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从厂门口涌了出来。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
我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找了很久,很久。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蓝色工服,头发剪短了,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瘦了,也黑了。
脸上没有了当初的灵气,多了一丝沧桑。
她和几个女工一起,一边走,一边说笑着。
我看到她笑了。
那种笑,很平淡,很真实。
不是我记忆中,那种灿烂得像花一样的笑。
但,也不是不快乐。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我突然明白了她妈妈说的话。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而我,还是那个活在过去,活在象牙塔里的,不切实际的文艺青年。
我去找她,能给她什么呢?
除了勾起她痛苦的回忆,除了打乱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我看着她,和她的工友们,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大排档。
她们点了几样小菜,几瓶啤酒。
她拿起酒瓶,很豪爽地跟人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那个样子,陌生得让我心疼。
我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们吃完饭,勾肩搭背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才转身离开。
我没有去找她。
我把那张写着她地址的纸条,撕得粉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也把那块刻着“敢敢”的橡py,一起扔了进去。
我该长大了。
我也该,放过她了。
从深圳回来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我开始关注现实,关注底层的生活。
我写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民工,写流水线上日夜颠倒的厂妹,写城市里每一个,为了生活而挣扎的,渺小的个体。
我的文字,变得粗粝,但充满了力量。
大四那年,我写了一篇名为《南下》的中篇小说。
写的就是我和林晓的故事。
我把它投给了一家很有名的文学杂志。
没想到,居然发表了。
而且,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很多人都被那个,在铁皮屋里坚持画画的女孩感动了。
小说给我带来了一些名气,也带来了一笔不菲的稿费。
毕业后,我没有去找工作。
我用那笔稿费,租了一个小房子,成了一个职业作家。
我写了很多小说。
有长篇,有短篇。
大多是关于那些,在时代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小人物。
我得了一些奖,出了一些书,渐渐地,在文坛有了一席之地。
我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的妻子,是我大学的师妹。
一个很温柔,很贤惠的女人。
她很崇拜我,把我的每一本书,都读了很多遍。
她常常问我,《南下》里的那个女孩,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我每次都笑着说,是虚构的。
我把林晓,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十年前。
那一年,我受邀回母校,参加一个文学讲座。
讲座结束後,一个年轻的女孩,拿着我的书,找我签名。
她说她是我忠实的读者。
我笑着给她签了名。
她拿到签名,很激动。
“张老师,”她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可以啊。”
“《南下》里的那个女主角,林晓,她的原型,是不是叫林晓?”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女孩笑了。
“因为,她是我妈妈。”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的眉眼,跟林晓,有七八分的相似。
“你妈妈……她……”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妈现在是一名插画师。”女孩说,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她很厉害的,给很多有名的儿童读物画过插画。”
插画师。
她终究,还是实现了她的梦想。
“她……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本市。”女孩说,“她开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女孩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跟妻子说,我遇到了一个故人,想去见一见。
妻子很通情达理,没有多问。
第二天,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工作室。
那是在一个很安静的,种满了梧桐树的街区。
工作室不大,但很明亮。
落地窗前,摆满了各种绿植。
我推开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一个穿着棉麻长裙,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从画架后抬起头。
是她。
林晓。
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
她的脸上,虽然也有了细微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我们俩,就那么隔着一室的阳光,静静地对望着。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
“你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嗯。”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给我倒了杯茶。
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从深圳回来后,并没有放弃画画。
她在电子厂攒了些钱,就辞了职,报了一个美术培训班。
她一边打零工,一边学画画。
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后来,她遇到了她的丈夫,一个很支持她梦想的男人。
他们一起,开了这家工作室。
生活渐渐好了起来。
“我看了你的书。”她说,“写得很好。”
“谢谢。”
“那个故事,你美化我了。”她笑了笑,“我当初,可没有那么勇敢。”
“不,”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她美得像一幅画。
我看到,在她的画架上,放着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画的是一列绿皮火车,正穿过南方的田野。
车窗里,有一对年轻的男女,正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
他们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的憧憬。
“这幅画……”
“我想把它,送给你。”她说,“谢谢你,当年带我看了外面的世界。”
“也谢谢你,”我说,“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我们相视一笑。
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伤痛,在这一刻,都释然了。
离开的时候,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当年,我塞在你家信箱里的那张火车票,你看到了吗?”
她点点头。
“看到了。”
“那……那块橡皮呢?”
她笑了。
从脖子上,拉出一个红绳。
红绳的末端,系着的,正是我当年扔掉的那块,刻着“敢敢”的橡皮。
它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了。
“我后来,又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她说,“我想,人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转过身,快步地离开了。
我没有让她看到我的眼泪。
我们都没有错。
我们只是,在那个回不去的夏天,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去爱了一场。
这就够了。
如今,我也老了。
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
妻子在前几年,因病去世了。
我一个人,住在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里,每天写写字,养养花。
我和林晓,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们没有再谈及过往的感情,只是像老朋友一样,偶尔喝喝茶,聊聊天。
她的丈夫,是个很温和的男人,对我也很客气。
她的女儿,很喜欢我,常常来找我,让我给她讲故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被父母抓回去,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在某个南方的城市,为了生计而奔波,为了柴米油盐而争吵。
我们当初那份不顾一切的爱情,可能会在现实的磋磨中,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分开,才是最好的结局。
它让那段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刻。
像一颗琥珀,晶莹剔透,包裹着我们最勇敢,最纯粹的青春。
前几天,我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本让我一举成名的小说,《南下》。
书页已经泛黄了。
我翻开扉页,上面是我当年写下的一句话:
“献给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枝繁叶茂。
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极了,1988年的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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