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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8 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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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
每当我想起我的老家,心中总是涌起一股暖流。那里有我童年的回忆,有我亲人的关爱,有我成长的足迹。今年暑假,我终于有机会回到了久违的老家。
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住在村子的东头,一座老房子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看到了他们慈祥的笑容。爷爷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旧椅子,奶奶则在厨房里准备着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帮着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心里感到无比的温暖。
下午,我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村外的田野里玩耍。我们追逐着蝴蝶,捉迷藏,玩得满头大汗。田野里的风吹过,带来了泥土的芬芳,也带来了童年的快乐。
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有鱼有肉,有蔬菜有水果。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笑声不断。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回家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离开老家的时候,我依依不舍地望着那座熟悉的小房子,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再回来看你们的。”老家的记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我叫张伟,三十二岁,在城里一家互联网公司当项目经理。
卷,是我生活的全部。
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需求,还有永远都睡不够的觉。
去年,我终于用攒了快十年的钱,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一圈,凑够了首付,在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的郊区,买了一套三居室。
一百二十平,不算大,但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我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扎下了一根小小的根。
拿到钥匙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熟悉的、带着风声的嘈杂。
“喂?小伟啊?”
“妈,是我。你干嘛呢?咋这么吵?”
“我还能干嘛,在地里掰玉米呢!今年这玉米长得可好了,一根根跟棒槌似的!”
我能想象出她满是泥土的手,费劲地握着那个我几年前给她买的智能手机,脸上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淳朴又满足的笑。
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我爸三年前得急病走了,之后就剩她一个人在老家。
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几亩薄田,还有一条叫“大黄”的土狗。
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她都说好,说自己能照顾自己,让我别操心。
可我怎么能不操心?
一个快六十岁的女人,守着一个空房子,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那种孤独,我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妈,你别种了。”
“说啥胡话呢?不种地吃啥?”
“我接你来城里住,我买房子了,三室一厅,给你留了个大房间,朝南的,阳光好得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亢奋。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玉米秆被掰断的咔嚓声。
“……你买房了?”她声音有点抖。
“对!买了!以后你就跟我住,跟我和林晓一起住,啥也别干,就在家享福!”
享福。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个词。
我觉得,我奋斗的意义,就是让她“享福”。
让她告别那片土地,告别那座空房子,告别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
我以为,这是为她好。
我以为,她会欣喜若狂。
但她只是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地里的庄稼咋办?”
我几乎要笑出来了。
“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那几亩地?能挣几个钱?我一个月工资够你种一年地的了!”
我说得理直气壮。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真是混蛋得可以。
我沉浸在一种“我成功了,我可以反哺母亲了”的巨大满足感里,完全没去想,那几亩地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和林晓张罗。
林晓是我女朋友,谈了五年,我们计划等房子装修好就结婚。
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对我妈要来住的事,没有半点不乐意,还兴致勃勃地给妈的房间挑窗帘,买床上四件套。
“阿姨喜欢什么颜色?要不要买个软一点的床垫?老年人睡眠浅。”
我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我觉得我的人生,正在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事业小成,有房有爱人,马上还能把母亲接到身边尽孝。
简直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我请了三天假,开车回老家。
三百多公里的路,我归心似箭。
车子在村口停下,大黄第一个冲了过来,绕着我的车轮摇尾巴。
院门开着,我妈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择着一筐豆角。
她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褂子,手上全是泥。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站了起来。
“咋……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回来接你啊。”我笑着打开后备箱,把给她和林晓买的一堆东西拎出来。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她嘴上埋怨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那晚,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小笨鸡炖蘑菇,自家种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刚从地里摘的、用蒜泥凉拌的黄瓜。
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跟她说城里的房子有多好。
我说小区绿化跟公园一样,我说家里有二十四小时热水,我说马桶都是智能的,冬天坐上去屁股都不凉。
我说得眉飞色舞。
她就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我夹一块鸡肉。
“多吃点,瘦了。”
她的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些我当时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第二天,我开始“逼”她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装着她和爸的结婚照的相框,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下的一些零钱。
她想把院里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也带上。
“这鸡养熟了,一天一个蛋,营养好。”
我哭笑不得。
“妈,城里不让养鸡。你想吃鸡蛋,我给你买,想吃多少买多少,有机的、带编码的、随便你挑。”
她看着那几只咯咯哒的母鸡,眼神里满是舍不得。
她又想把那口用了几十年的大铁锅带上。
“这锅好,炒菜香。”
“妈,我家里有新的不粘锅,德国进口的,一个顶你这一堆。”
她摸了摸那口被柴火熏得漆黑的锅,没说话。
最后,她指着墙角堆着的那些晒干的玉米棒子、成捆的大葱、一袋子土豆。
“这些……这些带上吧,都是自己种的,没打农药。”
我看着后备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一阵头大。
“妈!城里什么买不到?你别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了行不行?咱们是去享福的,不是去逃难的!”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她浑身一颤,慢慢地低下了头。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最后,还是邻居三婶过来解了围。
“大妹子,你就听小伟的吧。儿子出息了,当妈的就该去享福。地里的活儿,我帮你照看着,鸡我也帮你喂着,你放心去。”
我妈抬头看了看三婶,又看了看我,眼圈红了。
“那……那就麻烦你了,嫂子。”
临走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
大黄跟在车后面追了很远,直到看不见影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小的村庄,心里充满了豪情壮志。
我要带我妈,去过一种全新的、更好的生活。
到了城里,进了小区,我妈整个人都拘谨了起来。
她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楼房,看着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的水泥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这就是你家?”
“是啊,十五楼,视野好。”
坐电梯的时候,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出。
“这铁盒子忽忽悠悠的,吓人。”
我笑着说:“妈,这叫电梯,以后你上下楼就坐这个,方便。”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卡,在门锁上“嘀”的一声。
门开了。
我妈愣住了。
“这……这咋不用钥匙?”
“这是电子锁,刷卡或者按密码都行,安全。”我得意地向她展示着这个家的“高级”。
林晓已经在家等着了,热情地迎上来。
“阿姨,快进来,累了吧?”
她给妈拿了一双崭新的拖鞋。
我妈看着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局促不安地在门口蹭了半天。
“不……不用了,我这鞋脏,踩脏了你这地。”
“没事的阿姨,这地天天拖,不怕脏。”林晓笑着把她拉了进来。
我妈换上那双软绵绵的拖鞋,走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我带她参观房子。
“妈,这是你的房间,你看,大吧?这床,这衣柜,都是新买的。”
“这窗户外面,能看到公园。”
“这是卫生间,你看这个,智能马桶,能冲洗,能烘干,坐垫还能加热……”
我像个献宝的孩子,不停地介绍着。
我妈只是“嗯”,“哦”地应着,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一丝不易察ALE的惶恐。
晚饭是林晓做的,四菜一汤,很丰盛。
吃饭的时候,我妈显得很拘束。
她不像在老家那样,大口吃饭,大声说话。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夹着自己面前的菜,筷子碰到盘子,发出一声轻响,她都会吓一跳似的缩回手。
“阿姨,多吃点,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做的清蒸的。”林晓热情地给她夹菜。
“哎,好,好,你们吃,你们吃。”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晚上,我教她怎么用卫生间。
怎么开热水器,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
尤其是在教她用那个智能马桶的时候,她一脸抗拒。
“啥?这玩意儿还能冲屁股?哎呦,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妈,这干净,卫生。”
“不用不用,我用不惯。”
她最终还是坚持用最原始的方式。
我有点无奈,但想着,慢慢来吧,总会习惯的。
第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
我看到她没睡,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我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真正的“战争”,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早上我跟林晓赶着去上班,临走前我跟她说:“妈,冰箱里有牛奶面包,中午我们不回来,你自己热点剩菜吃,或者你要是不想做,我给你点外卖。”
她愣愣地问:“啥是外卖?”
“就是别人做好饭给你送过来。”
“那得花多少钱啊!不用不用,我吃剩的就行。”
等我晚上下班回家,一开门,闻到一股淡淡的糊味。
我妈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厨房里。
崭新的不粘锅,锅底黑了一块。
“妈,你干嘛了?”我心里一紧。
“我……我想给你俩热热菜,这个灶……我没用过,一打开,火‘呼’一下就窜上来了,吓我一跳。”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看着那个旋钮式的燃气灶,心里一阵无名火。
“妈,我早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往左边拧是开火,按下去是打火,这有什么难的?”
“我……我忘了。”
林晓赶紧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阿姨,别怕,这东西一开始都这样。锅刷刷就行了。你没烫着吧?”
我妈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压下火气:“算了,以后你别动厨房了,我跟林晓做,或者点外卖。”
我当时觉得,这是在“保护”她。
不让她再面对那些她搞不懂的、现代化的、可能会伤害到她的东西。
但我没意识到,我这句话,等于剥夺了她在这个家里唯一可能找到价值感的地方。
一个做了一辈子饭的女人,被告知“你以后别做饭了”。
那种感觉,无异于一个战士被缴了械。
从那天起,我妈就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她房间的窗前,或者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窗外,或者看着电视。
电视总是开着,但她好像根本没看进去,眼神是涣散的。
她想帮忙干点活。
她想拖地,但她不会用那个旋转拖把,拧了半天,水还是滴滴答答的,拖得满地都是水印。
我看到了,忍不住说:“妈,你歇着吧,这个我来。”
她想洗衣服,但她面对那个功能复杂的滚筒洗衣机,完全不知所措。
“这么多钮,都写的啥啊?”
“这个是棉麻,这个是化纤,这个是快洗……算了,我来吧,你别把衣服洗坏了。”
我再一次,理所当然地接管了一切。
我给她买了新衣服,名牌的,一件都好几百。
她收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看吊牌上的价格。
“哎呦!这……这一件衣裳要四百多?抢钱啊!快拿去退了!”
“妈,都买回来了,穿着舒服就行。”
“啥舒服啊,穿着身上跟针扎一样!四百多,够我买好几身了,够买多少斤猪肉了!”
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还是穿着那几件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我觉得她不可理喻。
我觉得我的一片好心,全被当成了驴肝肺。
“妈,我辛辛苦苦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吗?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我终于忍不住跟她吵了一架。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小伟,妈知道你孝顺。可……可妈觉得,这不是好日子。”
“这不是好日子?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好日子?回老家种地,一身泥一身汗,就是好日子了?”我声音也大了起来。
她不说话了。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次争吵之后,我们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林晓劝我:“张伟,你别太心急了。阿姨一辈子都生活在农村,你让她一下子适应城市,太难了。多给她点时间。”
“我怎么不给她时间了?我好吃好喝供着她,什么活都不让她干,这不就是享福吗?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烦躁地抓着头发。
我现在才明白,我所谓的“享福”,是一种圈养式的、充满了傲慢的施舍。
我剥夺了她的劳动,她的社交,她的价值感,然后跟她说:你享福吧。
何其残忍。
更大的矛盾,爆发在半个月后。
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推门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
我妈正蹲在地上,用一个盆,在马桶里……洗菜!
她把一把青菜放在马桶的水箱里,一遍一遍地冲洗。
清澈的水流过菜叶,流进那个光洁的、我引以为傲的智能马桶里。
“妈!你在干什么!”我感觉我的血“嗡”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她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青菜掉进了马桶。
“我……我看这马桶里的水,一按就来,还挺干净的,比水龙头那个省事儿……”她小声解释着。
“干净?妈!这是马桶!这是人拉屎撒尿的地方!你怎么能在这里洗菜?这菜还能吃吗?”我几乎是在咆哮。
我无法忍受。
我无法忍受我精心打造的、现代文明的、一尘不染的家,被这种我视为“愚昧”和“不卫生”的行为所玷污。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属于城市人的洁癖和优越感。
我妈被我吼得愣住了,脸色煞白。
她看着那个马桶,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羞愧。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这水箱里的水是干净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这用脑子想想就知道啊!”
我说完,就看到林晓站在门口,对我直摇头。
我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小伟……妈错了……妈给你添乱了……”
她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无助。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一刻,我的愤怒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
我干了什么?
我就为了一件小事,为了那个该死的马桶,把我妈骂哭了?
“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去扶她,她却躲开了。
她低着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吃饭。
我和林晓坐在餐桌前,谁也吃不下。
“张伟,你今天太过分了。”林晓说。
“我知道。”我把脸埋在手心里。
“你有没有想过,阿姨为什么会这么做?她不是傻,她只是想找点事做。她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洗一把菜。你什么都不让她干,她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林晓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她在这个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楼下的邻居她一个也不认识。在老家,她出门走一圈,半个村子的人都跟她打招呼。在这里呢?她在电梯里想跟人说句话,人家都低头看手机,把她当空气。”
“她想去楼下公园逛逛,可是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跳的广场舞她不会,打的太极拳她不懂,聊的话题她也插不上嘴。人家聊孙子上哪个辅导班,聊出国旅游,聊股票基金。她能聊什么?聊今年的玉米收成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晓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只看到了我给她提供的物质享受,却从没看见过她内心的荒芜。
我敲了敲她的门。
“妈,出来吃点东西吧。”
里面没有回应。
“妈,我错了,我不该冲你发火。”
还是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熬了她爱喝的小米粥。
我敲门,还是没人应。
我拧开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块。
是我入伍当兵时,部队教官教她的叠法。
她一直记着。
桌子上,放着我给她买的那个老人手机。
手机下面,压着一沓钱。
有整齐的百元大钞,也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十块、五块,甚至还有一堆钢镚。
是我平时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的零钱。
她都攒了起来。
钱旁边,还有一张纸。
是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的纸,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托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帮忙写的。
“小伟,妈回去了。城里很好,是妈住不惯。你给妈买的衣服、钱,妈都不要,你自己留着用。别找我,妈在家里,好得很。”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偷偷地跑回了老家。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林晓也看到了,捂住了嘴。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
我冲到楼下,找保安查监控。
监控显示,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我妈背着一个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的布包,穿着那双解放鞋,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个人车分流的、不起眼的侧门出去的。
像个怕被发现的小偷。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无法想象。
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在凌晨四点的陌生城市里,是怎么找到去长途汽车站的路的。
她身上有多少钱?
她会不会遇到坏人?
她一路上,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而我,那个自诩为孝子的儿子,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却在安稳地睡大觉。
“我去找她!”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张伟,你冷静点!”林晓拉住我,“你现在开车回去,路上要三四个小时。阿姨坐大巴,估计也差不多到家了。你先给她老家的邻居三婶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到家了。”
我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找出三婶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急切地问:“三婶,我妈……我妈回去了吗?”
“小伟啊?你妈回来了啊!天刚亮就到家了,可把我吓一跳。我问她咋自己回来了,她也不说,就说想家了。我看她脸色不好,给她煮了碗面条,她吃完就去地里了。”
去地里了。
这三个字,让我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又升起了另一半更复杂的情绪。
“她……她没事吧?”
“看着没啥事,就是人瘦了,也没啥精神。你们在城里,是不是吵架了?”三婶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没有……”我含糊地应着。
我能说什么?
说我把我妈接到城里享福,结果把她逼得连夜“逃”回了农村?
说我用我的自以为是,把她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林晓递给我一杯水。
“至少,阿姨安全到家了。”
我没说话。
安全到家了。
是啊,她从我这个“家”,逃回了她那个家。
那个有泥土,有鸡鸣,有狗叫,有熟悉邻居的家。
那个我拼了命想让她离开的地方,却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我看着这个崭新的、现代化的、一尘不染的家。
第一次觉得,它如此冰冷,如此没有一丝人情味。
墙上挂着的装饰画,桌上摆着的绿植,沙发上柔软的靠垫。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虚伪和可笑。
我以为我给了她一个天堂。
到头来,我才知道,我亲手为她打造了一个华丽的牢笼。
“林晓,我是不是很失败?”我问她。
“不。”她摇摇头,坐在我身边,“你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把你认为好的东西给她了。但你忘了问她,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从来没问过。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就是更好的物质条件,更舒适的生活环境。
我用我的标准,去衡量她的幸福。
这是多么傲慢,又多么愚蠢。
我在家浑浑噩噩地待了两天。
公司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我都说家里有事。
我吃不下,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我妈在马桶里洗菜时,那种惊慌又羞愧的眼神。
就是她在监控里,那个孤独又决绝的背影。
第三天,我跟公司请了长假。
“我要回一趟老家。”我对林晓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摇摇头,“这次,我想一个人回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她说。”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开着我的车,衣锦还乡般地回去。
我坐了长途大巴。
就是我妈坐的那种,车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走道里堆满了行李。
车子摇摇晃晃,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
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
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我好像在沿着我妈逃离的路线,逆行而上。
我在试图理解她。
车子到了镇上,我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走在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上。
路两边是熟悉的田野,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这种味道,让我莫名地心安。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
看到了我家院子上升起的袅袅炊烟。
大黄第一个发现了我,撒着欢地跑过来,用头蹭我的腿。
我推开院门。
我妈正坐在院里那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磨刀石上“唰唰”地磨着。
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侧脸,平静而专注。
她穿着那件蓝色的旧布褂,脚上是那双解放鞋。
整个人,像是和这个院子,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看到我,她愣住了,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你……你咋回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相顾无言。
还是她先开了口。
“吃饭了没?”
“……还没。”
“那等着,我给你下碗面条。”
她捡起镰刀,放在墙角,转身进了那间被烟火熏得黑漆漆的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切葱花的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
菜园里,青菜长得绿油油的。
几只老母鸡在悠闲地刨食。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刚才坐的那个小马扎上。
那个马扎,矮矮的,坐着并不舒服。
但我妈,就是坐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面条很快就端上来了。
白瓷碗,手擀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
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我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我不知道是面条太烫,还是心里太酸。
她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不说话。
等我吃完了,她才开口。
“城里的房子,退了没?”
我摇摇头:“没。”
“那就好。”她好像松了口气,“那么贵的房子,别因为妈……就退了。”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对不起。”
她浑身一颤,别过头去,不看我。
“说啥对不起,是妈没本事,享不了你那福。”
“不是的。”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妈,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用我的想法来要求你。我以为我给你的是最好的,可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喜不喜欢,你习不习惯。”
“我把你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剥夺了你所有的习惯和尊严,还自以为是地觉得是在尽孝。我才是那个最混蛋的人。”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小伟,妈不怪你。妈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妈在城里,浑身难受。那床,太软了,睡下去就陷进去了,一晚上骨头都疼。那马桶,坐上去热乎乎的,吓我一跳,总觉得要电着我。那灶,火苗子乱窜,我怕把你的新房子给点了。”
“出门,一个人都不认识。电梯里,人家都躲着我,嫌我身上有味儿。我想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
“一天到晚,就待在那屋里,跟坐牢一样。我看着窗户外面,就想家,想咱们这院子,想地里的庄稼。”
“妈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啥也不会,啥也干不了,光会给你添乱。”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这些话,她在城里的时候,一句都没跟我说过。
她把所有的委屈、孤独和不适,全都自己咽了下去。
直到被我逼得“逃”回来。
我抱着她,像小时候一样。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
那天下午,我们母子俩,聊了很久很久。
从我小时候,聊到我上大学,聊到我工作。
我第一次,真正地,去倾听她的想法。
她说:“小伟,妈这辈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你让我不种地,我不知道该干啥。看着地里长出东西来,我心里就踏实。”
她说:“这院子,是你爸一手盖起来的。我住在这,就觉得他还在。到了你那,我一晚上都梦见他,问我怎么把家给扔了。”
她说:“邻里邻居的,几十年了,谁家有点事,吼一嗓子就行。在城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妈心里发慌。”
我终于明白了。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朝南的大房间,不是一个智能马桶,也不是几件名牌衣服。
她需要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给她的安全感。
是熟悉的邻里关系给她的归属感。
是日复一日的劳动给她的价值感。
这些东西,是我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永远都给不了她的。
我在老家住了一个星期。
我没有再提让她回城里的话。
我每天跟着她一起下地。
掰玉米,拔花生,挖红薯。
阳光晒在身上,汗水浸透了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晚上,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吃饭。
吃着自己亲手种出来的东西,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三婶会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串门,东家长李家短地聊半天。
大黄就趴在我的脚边,满足地打着呼噜。
我开始理解,我妈口中的“好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一种缓慢的、朴实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日子。
那是一种和土地、和人群紧密相连的日子。
是我在城里,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临走的前一晚,我跟我妈说:“妈,你就在家住吧。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看着我,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那你呢?你跟林晓,啥时候办事?”
“快了。到时候,接你过去参加婚礼。”
“行。”
“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看你。给你装个网,买个好点的手机,我教你怎么用微信视频。这样,我天天都能看见你了。”
“那敢情好。”
“家里的电器,我都给你换成你用得惯的。电饭锅,就买那种一个按钮的。电视,也买个简单的。你别嫌我乱花钱。”
“你这孩子……”她眼圈又红了。
我从老家回来后,跟林晓说了我的决定。
她完全支持我。
“张伟,你长大了。”她说。
是啊,我好像才刚刚长大。
在三十二岁这一年,我才刚刚学会,什么叫作真正的“爱”,什么叫作真正的“孝顺”。
那不是把对方强行拽进你的世界,而是尊重对方的世界,并努力地去理解和守护它。
现在,我每个月都会开车回老家。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林晓。
我们会带一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回去,但更多的时候,是带一后备箱的、我妈种的瓜果蔬菜回来。
我妈学会了用微信。
每天早上,她都会给我发一张菜园子的照片。
或者她喂鸡的视频。
她在视频那头,笑得一脸褶子。
“小伟,你看,今天的黄瓜又结了好几根!”
“小伟,大黄又胖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在阳光下,在土地上,忙碌而鲜活的母亲。
我知道,她正在过着她想要的“好日子”。
而我,也在我的世界里,继续努力地生活。
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
这样,就很好。
凌晨两点,谷城山脚的土狗刚吠完,杨华把400块塞进胶鞋,鞋底还沾着晒谷场的鸡屎。他没写诀别信,怕字迹被认出来——那400块是父亲攒给哥哥娶媳妇的“三转一响”启动资金,一张不少,全是大团结。
三天后,他在广州火车站被抢得只剩一条内裤,蹲在公厕里把内裤拧干,第一次发现原来“南方”也会冷。
当年想闯广东的人,得先过三道鬼门关:车票、治安、介绍信。杨华一样没有,却撞上第四道——运气。一个做塑料花的小老板看他手指关节粗大,说了句“能搬货”,管吃管住,还教粤语。厂里二十来个湖北佬,只有他被带去给老板父母倒酒,酒过三巡,老爷子拍板:“以后户口挂我屋头。”一句话,他成了“广州仔”,身份证上的地址瞬间从“谷城县冷集镇”换成“海珠区小港路”,速度快得像魔术,却没人看见他晚上偷偷练签名——怕写错自己新名字。
城市留下一个人,往往先让他沉默。杨华学会把乡音咽进肚子,把“冇问题”挂嘴边;学会在工友聊起老家稻田时,假装去上厕所;也学会在寄钱的汇款单上只写“一切安好”,因为“对不起”三个字按字收费。
老板夫妇临终那几年,他端屎端尿,把病房当第二个厂房。老爷子最后清醒的一刻,从枕头下摸出房产证,颤颤巍巍递给他,又抽回去,只留一把钥匙——楼梯口那间八平米储物间。其余三套房,平分给了三个亲闺女。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把用得顺手的扳手,扳手再贴心,也进不了工具箱的族谱。
2022年,他55岁,鬓角花白,带着广州老婆和一对说粤语比湖北话顺溜的儿女回村。老屋原址立着哥哥的二层小楼,瓷砖贴到顶,门口两头石狮子笑得比他还陌生。夜里吃饭,哥哥把30万现金码在桌角,像当年父亲码那400块一样整齐:“爸妈的养老我包了,你当年偷的,我替你补。”一句话,把三十年的账钉在桌面上,利息是沉默。
第二天清早,他独自去后山,找到原来藏钱的石板——石板还在,只是被雨水冲出一条缝,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他蹲下来,点了一根烟,烟灰落进缝里,忽然想起15岁那晚,自己也是蹲着,把未来的全部勇气塞进鞋底。
回广州的大巴上,儿女刷着短视频笑成一团,他望着窗外倒退的稻田,想起老板老爷子说过的一句话:“塑料花不会谢,可也从来不香。”那一刻,他忽然懂了——自己跑了大半辈子,只是从一块稻田跳进了另一块稻田,区别是后者没有季节,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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