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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8 13:2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假如我是医生”的作文范文,并附带了写作时应注意的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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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是医生"
假如我是医生,那将是我人生中最光荣、最神圣的使命。穿上那身洁白的外衣,意味着我将肩负起生命的重量,用我的知识和双手,为人类的健康保驾护航。
假如我是医生,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医院,我便会准时出现在诊室。面对一张张因疾病而愁苦的脸庞,我会首先给予他们温暖和鼓励。我会耐心地倾听他们的病情描述,用专业的知识进行细致的问诊和检查。我的眼神里会充满关切,我的话语里会传递力量。我不会因为病人的贫富贵贱而区别对待,每一个生命在我眼中都是平等的、宝贵的。
假如我是医生,我不仅要具备扎实的医学理论知识和丰富的临床经验,更要拥有一颗同情心和责任感。在手术台上,我会沉着冷静,精准操作,与护士们紧密配合,力争为病人带来最好的治疗效果。在病房里,我会像对待亲人一样关心病人的康复情况,为他们讲解注意事项,鼓励他们积极配合治疗。当病人康复出院时,看到他们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那将是我最大的欣慰和动力。
假如我是医生,我也会不断学习,紧跟医学发展的步伐。医学知识日新月异,只有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储备,才能更好地为病人服务。我会阅读最新的医学期刊,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向经验丰富的前辈请教,努力
01 白色巨塔下的序曲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市三院妇产科的整个楼层。于我而言,这味道早已不是刺鼻的化学试剂,而是工作的底色,是无数次迎接新生与告慰病痛后,沉淀在记忆里的安宁。
我叫谢亦诚,三十岁,是这家三甲医院的妇产科主治医师。
对于外界而言,“妇科男医生”这个标签,总带着几分猎奇与暧昧的色彩。但在白色巨塔之内,性别是最先被职业精神磨平的棱角。我的眼中没有男人女人,只有需要帮助的患者、等待分析的数据,以及亟待解决的病理问题。十年寒窗,五年规培,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班,才换来这一身白大褂的沉静与从容。
“谢医生,32床的催产素滴速可以再调快一点吗?宫口开三指了,产妇情绪有点焦躁。”护士小陈探进半个头。
“我去看看。”我放下手中的病例,快步走向产房。走廊里,家属焦灼的踱步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推床轮子划过地面的急促声,交织成一首生命交响曲。我早已习惯并融入其中。
处理完32床的情况,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女友苏书意的视频电话。我接起来,屏幕那头露出一张干净明媚的脸,背景是她画室里凌乱又充满生机的画架和颜料。
“刚下手术?”她眼角弯弯,声音像含着蜜。
“没,刚从产房出来。一个马上要生了,估计今晚又得是个不眠夜。”我靠在椅背上,积攒了一上午的疲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纾解的出口。
“辛苦啦,我们家谢医生。”她对着镜头做了个加油的动作,然后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亦诚,我妈……我跟她说了我们周日要一起吃饭的事。”
我的心轻轻提了一下。我和苏书意恋爱三年,感情稳定,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但她母亲,那位我只在照片和电话里接触过的温老师,却是我通往婚姻殿堂前,一座尚未翻越的、沉默的大山。
温老师是位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知书达理,却也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与固执。对于我的职业,苏书意曾旁敲侧击地提过,她母亲的反应很微妙。没有明确的反对,只是一句淡淡的“哦,男医生啊……也好,救死扶伤总是好的”,但那语气里的停顿与迟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和书意的心头。
“阿姨怎么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她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苏书意吐了吐舌头,“不过你也知道我妈,她就是这样,心思都藏在心里。她说,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总觉得不得劲,情绪也不太好,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到时候吃饭别太闹腾就行。”
“身体不舒服?什么老毛病?要不要来医院看看?”职业本能让我立刻警觉起来。
“她说不用,就是人上了年纪,这里疼那里酸的,歇歇就好。”苏书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别太紧张啦,医生。对了,我跟你说,为了周日的饭局,我特地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酱鸭,我妈厨艺可好了,到时候给你露一手。”
她努力想让气氛变得轻松,我便也配合地笑起来。但“身体不舒服”“情绪不太好”这几个词,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对于妇科医生而言,中年女性模糊的“不舒服”,背后可能隐藏着各种需要警惕的信号。
挂了电话,护士长晏姐端着水杯走进来,她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目光锐利,是我最敬重的前辈。
“又跟小苏煲电话粥呢?”她打趣道,“看你那笑得一脸褶子,什么时候把喜糖发了?”
“快了快了,晏姐,就等您这边批准假期了。”我笑着回应。
“说正经的,”晏姐脸色一肃,“下午的门诊,你自己多留神。今天专家号那边临时有个紧急会诊,分流了十几个病人到你这里,名单我刚录进去,估计得忙到天黑。”
“知道了。”我点点头,打开电脑,准备迎接一场硬仗。
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我的办公桌上跳跃。我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消毒水味再次将我包裹,让我从“苏书意的男友”这个私人身份,迅速切换回“谢医生”这个公共角色。
我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忙碌的下午。
我以为,周日的饭局,才是我需要面对的真正考验。
我从未想过,命运的剧本,会用一种如此猝不及及、甚至近乎荒诞的方式,将那场尚未开始的“大考”,提前上演。
02 命运的挂号单
下午一点半,门诊准时开始。
正如晏姐所料,分流来的病人让我的诊室外瞬间排起了长龙。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问诊、检查、开单、叮嘱,每一个环节都力求精准高效。
“下一位,温静!”
我习惯性地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同时低头在电脑上敲下前一位病人的医嘱。
诊室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有些迟疑。我没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公式化地开口:“您好,请坐。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应。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异样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在嗡嗡作响。我有些奇怪,抬起头,目光越过显示器,看向对面的椅子。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了。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面容清瘦、气质端庄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虽然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清亮的眼神和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矜持与疏离。
这张脸,我再熟悉不过。在苏书意的手机相册里,在她家的全家福上,我见过无数次。
是她。温静。苏书意的母亲,我未来的丈母娘。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堪与极度不自在的苍白。她的手紧紧攥着挂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薄薄的纸,被她捏得像一叶风雨飘摇的孤舟。
世界仿佛被抽离了声音。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击着耳膜。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温阿姨”,硬生生卡在了唇齿之间。
“阿……阿姨?”最终,我还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挤出了这个称呼。
温老师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她那双往日里审视学生作文时锐利而明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却像受惊的鹿,仓皇地扫过我身上的白大褂,扫过桌上的听诊器,最后落在诊室雪白的墙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能让她逃避这尴尬现实的出口。
“我……我挂的是专家号。”她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说……专家临时有事。”
“是的,有一部分病人分流到我这里了。”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我能想象她此刻的心情,一个传统保守的女性,鼓起勇气来看妇科,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是自己女儿那个尚未完全接纳的、从事着“特殊”职业的男朋友。
这简直是命运开的一场恶劣玩笑。
“要不……我帮您换一个号?我们科室还有其他女医生。”这是我作为“谢亦诚”这个个体,在那一刻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案。我宁愿自己去跟导诊台解释,去承担流程上的麻烦,也不想让她在这里多承受一秒钟的窘迫。
温老师沉默了,她紧紧抿着嘴,下颌线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她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这一点书意提过很多次。让她现在站起来,走出这个诊室,再到人来人往的护士站去要求换医生,对她而言,可能比坐在这里面对我更加难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放大,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胶着。
就在我以为这沉默将无限延续下去时,温老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挂号单,往前推了推,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用了。”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大,但比刚才多了一丝镇定,“来都来了……就你吧,谢医生。”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三枚小小的钢钉,钉进了我的心里。
“谢医生”。
这个称C呼,瞬间在我俩之间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它提醒着我,此刻,我不是苏书意的男友,不是即将登门拜访的晚辈,而是她的主治医生。而她,也不是温阿姨,不是未来的丈母娘,只是我的病人。
我暗暗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思绪摒除脑后。我点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病历本和笔,切换回了最熟悉的工作模式。
“好的,温女士。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看着她,开始了公式化的问诊流程,仿佛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温静。”她低声。
“年龄?”
“五十五。”
“好的,温女士。请说一下您的主要症状。”
我的声音冷静、平和,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也是此刻我们之间唯一能够依赖的、用以抵御尴尬狂潮的救生筏。
窗外,蝉鸣聒噪,而这小小的诊室内,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颗在各自轨道上,挣扎、碰撞又强行疏离的心跳声。
03 听诊器的温度
问诊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温老师的叙述很零碎,充满了回避和省略。她似乎在竭力避免使用任何可能让她感到羞耻的医学词汇,只用一些模糊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不适。
“就是……下面,不太舒服。”她眼神飘忽,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有时候会疼,有时候……反正就是不得劲。”
“具体是哪个位置疼?是持续性的还是阵发性的?和月经周期有关系吗?”我耐心地追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而克制。
她被我一连串专业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迟疑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补充了一些信息。她说这种不适已经持续了快半年,最近一个月尤其明显,还伴随着情绪的烦躁和失眠。这正印证了书意电话里说的“情绪不太好”。
我一边记录,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构建可能的病症模型。中年女性,不规则出血,下腹坠痛……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妇科医生,都会对这些关键词保持高度警惕。
“您平躺到检查床上去,我需要给您做一个腹部触诊和妇科检查。”我说完这句话,立刻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充满抗拒的目光。
温老师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被惊扰的刺猬。她看着旁边那张被一次性垫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检查床,脸上写满了挣扎。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我深知,对于许多女性来说,妇科检查本身就是一件需要鼓足勇气的事,更何况是在这种尴尬到极点的关系下。
“必须……必须要做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的。”我的没有丝毫犹豫,“只有通过详细的检查,才能明确诊断,排除一些器质性的病变。这是对您身体负责,温女士。”
我刻意加重了“温女士”这个称呼,再次强化我们之间医患的界限。同时,我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标准的七步洗手法,细致地清洗、消毒双手。然后,我戴上无菌手套,整个过程从容不迫,每一个动作都严谨规范。
我希望用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职业化行为,来消解她的紧张和不安。
做完准备工作,我转过身,发现温老师已经挪到了检查床边,但依旧站着,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心理建设。
诊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我能感觉到她的窘迫,她的羞耻,她那属于传统女性的、在陌生男性面前暴露身体隐私的巨大心理障碍。
我想起多年前,我的导师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作为一名妇科男医生,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医术,而是尊重与共情。你要用你的专业,去赢得信任,用你的体贴,去化解尴尬。”
我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而是拿起挂在墙上的听诊器,很自然地将冰凉的金属探头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焐了十几秒。
“阿姨,”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换回了这个更亲近的-称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您别紧张。在这里,我只是医生。我每天都要做几十次这样的检查,对我来说,这只是一项工作。您要相信我,也请您……相信书意的选择。”
最后半句话,是我思虑再三后,决定加上去的私心。我希望,这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手心焐热听诊器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触动了她。温老师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那股尖锐的抗拒,似乎消融了些许。
她终于躺了下去,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蝶翼。
我拉上检查床旁的隔帘,将我们的空间与诊室的其余部分隔开,为她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
“我现在要开始触诊了,可能会有些不适,您尽量放松。”我的声音恢复了医生的冷静。
检查的过程,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动作轻柔到了极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肉的僵硬,和那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腹部触诊,下腹部可触及一个质地较硬的包块,边界尚算清晰,但活动度不佳。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情况,可能比我最初预想的还要糟。
接下来的妇科检查,进一步印证了我的判断。窥器撑开的瞬间,我看到了病灶。不是简单的炎症,而是一个大小约5公分的肌瘤,位置不太好,且有压迫症状。
我收回器械,脱掉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整个过程,我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好了,阿姨,您可以起来了。”
隔帘拉开,温老师坐起身,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始终没有看我。
我回到办公桌后,在病历上迅速写下检查所见和初步诊断:子宫肌瘤,建议进一步行B超和盆腔CT检查,明确肌瘤性质及与周围脏器的关系。
当她重新坐回我对面时,脸上的苍白又加深了几分。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从我凝重的表情里,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谢……医生,”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音,“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我抬起头,迎上她充满惊惶与不安的目光。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清高固执的退休教师,不再是挑剔的女婿的未来丈母娘,她只是一个对自己健康状况充满恐惧的普通病人。
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属于医生的那份悲悯与同情,压倒了所有的尴尬与隔阂。
我放缓了语速,用尽可能平和、安抚的语气说:“阿姨,您先别慌。根据初步检查,考虑是子宫肌瘤,这是一种常见的妇科良性肿瘤,您不用太担心。但为了明确诊断,我需要给您开一个B超和CT检查。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我刻意隐去了“质地较硬”、“活动度不佳”这些可能引起她恐慌的专业描述,只挑了最中性、最能安抚人心的部分来说。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依旧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开好检查单,递给她,详细地告诉她缴费和检查的地点。
“谢谢。”她接过单子,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告诉书意?”
“您放心。”我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在您同意之前,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这是医生的职业操守,也是我作为晚辈,对她最后的体谅。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复杂的情绪,我一时间竟无法读懂。有感激,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丝……动摇。
门开了,又关上。诊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04 冰山下的暖流
温老师离开后,接下来的几个病人,我都看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触诊时那坚硬的包块触感,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却又无法抑制专业思维带来的种种预判。
临近下班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苏书意。
“亲爱的,忙完了吗?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她下午去逛街了,给我买了件新裙子,听起来心情好像还不错。”她的声音轻快活泼。
我心里一紧,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逛街?恐怕是她为了不让女儿担心,随口编造的谎言。而那“还不错”的心情,更是无从谈起。
“是吗?那挺好的。”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我这边也快了,还有最后一个病人。”
“那你快点忙完,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掉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毫不知情的、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友,一边是独自承受着病痛与恐惧、还要强颜欢笑的母亲。我夹在中间,像一个谎言的同谋,背负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门诊,查完房,便一直守在电脑前,不断刷新着医院的影像系统。
十点半左右,温老师的B超和CT结果,终于上传了。
我点开图片,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B超提示:子宫前壁可见一大小约5.2cm x 4.8cm的实质性占位,边界不清,血流信号丰富。
CT增强扫描的结果更不乐观:占位与邻近的膀胱分界不清,考虑肌瘤变性,但不完全排除恶性可能。
“不完全排除恶性可能”。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虽然妇科肿瘤里,绝大多数都是良性,但只要存在恶性的可能,就必须以最坏的打算去做准备。
我立刻给温老师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沙哑。
“温阿姨,您好,我是谢亦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需要跟您当面谈一下。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很严重吗?”她问。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还是见面谈比较好。”
“好,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我们在我的办公室见了面。她换了一身衣服,但脸上的憔 loisir 和不安,比昨天更甚。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将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她面前。我指着CT影像,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解释目前的情况。
“阿姨,从现在的结果看,肌瘤的体积不小,而且位置不太好,压迫到了膀胱,这可能是您感觉不适的主要原因。而且,影像学上有一些不太好的征象,虽然良性的可能性还是很大,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我顿了顿,看着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建议是,尽快进行手术切除,然后送病理检验。这是目前最明确、也是最安全的治疗方案。”
“手……手术?”温老师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一定要做手术吗?不能吃药吗?我……我最怕进手术室了。”
“吃药的效果很有限,而且无法明确诊断。只有手术切除后做病理分析,才是诊断的金标准。阿姨,这不是小事,我们不能拖。”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
或许是我的严肃刺激到了她,也或许是“手术”这个词彻底击垮了她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她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猛然爆发了。
“不能拖?说得轻巧!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这样,动不动就让人开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刺耳,“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做手术?是不是觉得,把我弄上手术台,你好在你女朋友面前邀功?”
我被她这番话震得愣住了,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专业建议,在她眼里竟变成了邀功的手段。
“阿姨,您怎么能这么想?我是一个医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和对您病情的考虑!”
“医生?别跟我提医生!”她激动地站了起来,因为情绪激动,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女儿找了个妇科男医生,我本来就一百个不放心!现在倒好,还没进门,就要先把我拉上手术台!谢亦诚,我告诉你,我信不过你!”
“信不过我?”我被这三个字刺得心口生疼,“您信不过我,那您昨天为什么要来找我看病?”
“我……”她被我问得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我是挂的专家号,谁知道会分到你这里!你还这么年轻,谁知道你的水平怎么样?万一你是为了练手呢?我这么大年纪了,可经不起你们这些年轻医生折腾!”
侮辱!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我可以忍受她的偏见,可以体谅她的尴尬,但我无法容忍她对我专业能力的质疑和对我医德的践踏。那是十年苦读、无数日夜换来的尊严和底线。
我的脸也涨红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温女士!请您尊重我的职业!我的诊断和建议,经得起任何一位资深专家的推敲。如果您不信任我,您可以拿着这份报告,去全国任何一家大医院咨询!但请您不要用这种恶意的揣测,来侮P辱一个真心为您健康着想的医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充满了火药味。我们俩对峙着,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苏书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她看看满脸怒容的我,又看看眼眶通红的母亲,一时间不知所措。
“妈?亦诚?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在吵什么?”
原来,她给我打电话我不接,给她母亲打电话也不接,情急之下,直接找到了医院。
温老师看到女儿,就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书意!你快看他!他非要我做手术!他还凶我!”
苏书意连忙跑过去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着书意的面,我不能再让冲突升级。
我将那份报告递给书意,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你看看吧。这是阿姨的检查报告。我建议手术,是基于病情需要,不是任何个人原因。”
苏书意快速地浏览着报告,她虽然不是医生,但“占位”“边界不清”“不排除恶性可能”这些字眼,她还是看得懂的。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妈……”她转过头,声音带着哭腔,“这是真的吗?您病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温老师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我怕你担心……”
“您怕我担心,就可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吗?”苏书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亦诚是医生,他是专业的,他让你做手术,肯定是为了你好啊!你怎么能那么说他?”
“我……”温老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我,又看了一眼焦急的女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悔意。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
最后,还是苏书意打破了僵局。她擦了擦眼泪,扶着母亲坐下,然后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轻声说:“亦诚,对不起。我妈她……她就是太害怕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满是歉意的眼睛,心里的火气,渐渐被心疼所取代。
我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然后重新看向温老师,语气缓和了下来:“阿姨,对不起,刚才我也有点激动。但我的建议不会改变。手术,必须尽快做。您如果不信任我,我可以帮您联系我们科的主任,他是国内顶尖的专家,由他来主刀,您总可以放心了吧?”
说完这番话,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05 无影灯下的誓言
最终,温老师还是同意了手术,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主刀医生必须是科主任何教授,我可以作为一助参与手术。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她而言,何教授的名望是一颗定心丸;对我而言,只要能保证手术的顺利进行,保证她的安全,谁主刀并不重要。
何教授看过报告后,完全赞同我的判断,并当着温老师的面,肯定了我的诊断方案。
“小谢是我们科室最优秀的年轻医生之一,基本功扎实,判断准确。温老师,您要相信他,也要相信我们。”何教授温和而权威的话语,终于让温老师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
手术被安排在周五上午。
术前谈话、签署同意书、备皮、禁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苏书意请了假,寸步不离地陪在母亲身边。温老师的情绪,在女儿的陪伴和我们整个医疗团队的专业氛围下,渐渐平稳下来。
她和我之间,没有再发生任何争执,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依然存在。见面时,她会避开我的目光,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
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提前来到医院,换上洗手衣,走进手术室。无影灯散发着清冷而明亮的光,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幽蓝的指示灯,空气中是比病房更浓郁百倍的消毒水味。这里是我的战场,一个不允许任何情感与杂念存在的、绝对理性的王国。
八点整,温老师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医生和她轻声交谈,确认着信息。我走过去,看见她躺在狭窄的手术床上,显得那么瘦小和无助。她的眼神里,依然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阿姨,别怕。”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都在。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麻药已经开始起效,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缓缓闭上了。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了。”麻醉医生向何教授示意。
何教授站在主刀位上,我站在他对面的一助位。手术正式开始。
“电刀。”何教授声音沉稳。
腹腔镜的探头从小小的切口进入腹腔,将内部的景象清晰地投射在巨大的显示屏上。
“看到了,肌瘤位于子宫前壁下段,体积比影像上看起来要大,已经向阔韧带内生长,和膀胱的粘连很严重。”何教授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种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分离粘连时,极易损伤膀胱和输尿管。
“分离钳。”
何教授开始小心翼翼地分离粘连的组织,动作精准而轻柔。我紧密配合,负责牵引和吸引,保持术野的清晰。
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和器械之间清脆的碰撞声。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个小时过去,粘连分离得差不多了,肌瘤的主体也基本游离出来。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准备切除肌瘤。”何教授沉声道。
然而,就在他用电刀准备切下肌瘤蒂部时,异变陡生!
显示屏上,创面的动脉血管突然像决堤的坝口,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顷刻间就模糊了整个术野!
“不好!大出血!”巡回护士惊呼一声。
“血压下降!心率飙升!”麻醉医生急促的声音传来。
手术室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纱布!压迫止血!”何教授的声音依旧镇定,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立刻用吸引器全力吸引,试图看清出血点,但血液涌出得太快,根本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不行!压不住!血压还在掉!”
“备血!快!”
何教授试图用电钳去夹闭血管,但因为粘连严重,组织水肿,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再这样下去,病人很快就会出现失血性休克,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何教授!”我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但异常坚定,“让我来!我看到了!在阔韧带深处,是子宫动脉的一个分支!”
在刚才吸引器吸开血液的一刹那,我瞥见了那个只有0.1秒的画面——一个搏动性极强的出血点,位置极其刁钻,被水肿的组织和韧带遮挡了大半。
何教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瞬间的犹豫。让我这个年轻医生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接手,这需要巨大的信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将主操作钳递给了我。
我接过操作钳,感觉手心全是汗,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我摒住呼吸,双眼死死盯住屏幕,凭借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和无数次解剖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将分离钳精准地探入那个狭窄的间隙。
拨开,分离,暴露……
就是那里!
我看到了那个如同恶魔之口的出血点!
“电凝!”我低吼一声。
电钳精准地夹住了血管断端,一阵“滋啦”声后,蓝烟升起,汹涌的出血,戛然而止。
术野,瞬间清晰了。
“血压回升!心率平稳了!”麻醉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何教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份肯定与赞许,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手术顺利得如同教科书。肌瘤被完整切除,创面被仔细缝合,腹腔被反复冲洗。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手术宣告结束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脱下手术衣,里面的洗手衣已经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
苏书意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我出来,立刻冲了过来:“亦诚!怎么样?我妈怎么样了?”
我摘下口罩,对她露出了一个疲惫但安心的微笑:“手术很成功。别担心。”
她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喜悦和后怕。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温老师被缓缓推出手术室,送往复苏室。她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安静地睡着。
那一刻,我看着她,心中没有了任何芥蒂和怨怼。
在无影灯下,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我用我的双手,履行了医者的誓言,守护了她的生命。
这,就够了。
06 未说出口的和解
温老师在麻醉复苏室待了两个小时,生命体征平稳后,被送回了病房。
我去看她时,她已经醒了,但因为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显得很虚弱。苏书意守在床边,正小声地跟她说着话。
看到我进来,病房里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温老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谢医生。”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阿姨,您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我走上前,检查了一下她的监护仪和引流管。
“还好……不是很疼。”她摇了摇头。
苏书意站起身,给我搬了张椅子:“亦诚,你快坐。何教授都跟我说了,手术的时候好险,多亏了你。”她的眼圈还是红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我摆摆手:“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们。她的目光从女儿的脸上,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查房都会格外关注温老师的情况。她的恢复很顺利,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床活动了。切除的肌瘤送病理检验,结果也出来了——良性。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好消息,像一缕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笼罩在病房上空的阴霾。温老师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开始有心情和同病房的病友聊天了。
我和她之间的交流,依然不多。但那种无形的坚冰,确实在一点点消融。查房时,她会主动问一些关于术后恢复的注意事项;我叮嘱她的话,她也听得格外认真。我们之间,有了一种纯粹的、属于医患之间的默契和信任。
出院那天,苏书意在办手续,我帮着把东西收拾好,准备送她下楼。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谢医生,”温老师忽然开口,“这几天,谢谢你。”
“阿姨,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不,不仅仅是工作。书意都跟我说了……那天手术,是你救了我。”
我笑了笑:“是整个团队的功劳,我只是其中一员。”
“那天在办公室,是我太激动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她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你别往心里去。我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这么不懂事,被自己的偏见蒙了心。”
我的心头一热,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阿姨,都过去了。”
“我以前总觉得……”她顿了顿,像是在剖析自己的内心,“总觉得一个大男人,去做妇科医生,有点……不那么体面。我担心书意跟你在一起,会被人指指点点。我承认,我就是有偏见。”
她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直到我躺在那张检查床上,你给我检查前,把那个冰凉的听诊器,先放在自己手心里焐热了……”
我的心猛地一震。我没想到,那个下意识的、已经成为我职业习惯的小动作,她竟然记在了心里。
“那一刻,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我想,这个年轻人,心很细,也很善良。后来……后来手术,何教授说,在那种情况下,能看清出血点,做出那么快的反应,不光是技术,更是因为你心里真的装着病人。”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谢亦诚,我为我之前的想法,跟你道歉。也替书意,谢谢你。她没有选错人。”
这一句“她没有选错人”,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抚慰我心。它不仅仅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更是一位母亲,将自己最珍爱的女儿,放心地托付给了我。
我们之间没有拥抱,没有热泪盈眶,甚至连一句郑重的“没关系”都没有。但我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所有的隔阂与偏见,都已如冰雪消融,化作了心照不宣的暖流。
这时,苏书意办完手续回来了,看到我们俩气氛融洽,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温老师笑了笑,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柔和与慈爱。她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对自己的女儿说:
“我在跟咱们家谢医生说,让他周末……回家吃饭。”
07 家的门牌
一个月后。
周日的午后,阳光和煦。我手里提着精心挑选的茶叶和水果,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
这一次,我的身份不再是需要隔着门帘、保持距离的“谢医生”。
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正是温老师,她系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身上有淡淡的饭菜香。看到我,她脸上立刻露出了自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初见时的疏离,也没有了病房里的客气,只有长辈看到晚辈时,那种纯粹的亲切。
“亦诚,来啦!”
她侧过身,让我进门,顺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厨房里,传来了苏书意探出头的笑脸:“快来,就等你了!”
客厅的茶几上,温热的茶水已经沏好,旁边还摆着一盘切好的酱鸭,是我最爱的那家店的味道。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温暖的客厅里,一切都刚刚好。
我换上拖鞋,走进这个我曾隔着电话线,想象过无数次的家。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里也是我的家了。
已经整整一年了,我和孟佳的结婚证静静地躺在抽屉里,那层薄薄的塑料封皮上,已经落了一层看不见的灰。我们终究还是没有办那场婚礼,原因被时间冷冻在了那天下午,我那间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诊室里,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在过去三百多个日夜里,我无数次复盘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寻找到一种更妥帖的处理方式,一种不会让我、孟佳,以及她的母亲赵淑芬阿姨,陷入如此漫长而尴尬僵局的可能。然而,医学有严谨的规程,生活却没有彩排的机会。我是一名妇科医生,这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烙印。
故事,要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二说起。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我的办公桌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病患们淡淡的焦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切,都和过去几千个工作日没有任何不同。
第1章 白色巨塔里的日常
我叫林涛,三十二岁,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名主治妇科医生。对于外界来说,“妇科男医生”这个标签本身,就充满了足够的话题性和暧昧的想象空间。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份需要极度专注、责任心和同理心的工作。褪去白大褂,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因为值了一整夜的班而眼圈发黑,会因为买到了限量版的球鞋而兴奋,也会因为即将和心爱的姑娘孟佳步入婚姻殿堂而满心期待。
我和孟佳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是一家设计公司的项目主管,聪慧、独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能照亮我心里所有因为见证了太多病痛而产生的阴霾。我们的感情发展得顺理成章,从相识到相爱,再到谈婚论嫁,一切都像是精确计算过的程序,流畅而美好。唯一的,也是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一点小插曲,就是她的母亲,赵淑芬阿姨,对我职业的些许“在意”。
“涛子,我妈那个人,就是老思想,你别往心里去。”孟佳不止一次这样安慰我。她口中的“老思想”,具体表现为赵阿姨在饭桌上,总会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男人还是要做点有气魄的事业”上,然后旁敲侧击地问我,有没有考虑过转去骨科或者外科,“整天和女人打交道,说出去……总归有点怪怪的。”
我通常都只是笑笑,然后夹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温和地解释:“阿姨,每个科室都需要医生,病人的健康不分性别。”
赵阿姨会点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我理解但我不赞同”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开始询问我们婚房的装修进度,或者彩礼的数目。她是个体面的、爱面子的中年女性,退休前是小学的教导主任,习惯了用审视和规划的眼光看待一切。在她的人生蓝图里,女婿的职业,显然应该是一张更光鲜、更符合传统价值观的名片。
但这些,在当时我和孟佳的热恋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我们相信,爱可以消弭一切隔阂,时间能够证明所有偏见都是纸老虎。我们一起选定了婚纱照的风格,预定了酒店的档期,甚至连婚礼上要用的喜糖盒子,孟佳都兴致勃勃地在网上挑选了好几个晚上。
那个周二的上午,我还接到了孟佳的电话。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涛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妈终于松口了,同意把她那只祖传的玉镯子拿出来,给我当嫁妆!她说等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回趟家,正式把镯子给你看看,也算是……认可你了!”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孟佳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这只玉镯子,是孟家的传家宝,据说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赵阿姨作为母亲,对这门婚事最郑重的首肯。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和赵阿姨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冰,正在这初夏的暖风里,悄然融化。
“太好了,佳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斑,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这个周末我一定把时间空出来。你替我谢谢阿姨。”
“嗯!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早就接受你了。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我拿起桌上的排号单,看了一眼下一位患者的名字——“赵淑芬”。
这是一个很大众化的名字,全国叫这个名字的女性,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我丝毫没有把它和我未来的丈母娘联系在一起。我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的呼叫器按下了按钮,用我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喊道:“下一位,43号,赵淑芬,请到一号诊室。”
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进来。当我看清她脸上的那副老花镜,以及镜片后那双既惊讶又慌乱的眼睛时,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进来的人,正是孟佳的母亲,我的准丈母娘,赵淑芬。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挂号单,像是攥着一张即将被宣判的判决书。她显然也没想到,在偌大的市第一人民医院,在让她最难以启齿的科室里,会撞见自己未来的女婿。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滞了。诊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神经上。
我能看到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从惊讶转为极度的尴尬,再从尴尬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恼。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我,作为一名医生,我的大脑在一秒钟的宕机之后,迅速启动了应急预案。我知道,此刻我不能是林涛,不能是孟佳的未婚夫,我只能是,也必须是,林医生。
“阿姨……您坐。”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镇定。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而自然。
赵阿姨没有坐,她像一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我。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白大褂,扫过我桌上的听诊器,最后落在了我身后那张铺着一次性蓝色垫纸的检查床上。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我走错了吧……”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仿佛希望我能顺着她的话,给她一个台阶下,“我挂的……是王主任的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挂号信息,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妇科普通门诊,林涛。王主任今天上午根本不出诊。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挣扎,是她维护自己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一刻,我的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按照医院的规定,公事公办。但情感上,我多想对她说:“阿姨,没关系,我帮您去换个号,您下午再来找我们科室的刘医生吧,她人很好。”可是,我不能。这不仅违反职业道德,更是对她病情的不负责任。更重要的是,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伤害,它等于承认了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不正常”的关系,承认了我的身份是一种“冒犯”。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阿姨,您没走错,今天这个时间段确实是我的门诊。您先坐下,我们谈谈病情,好吗?”
我的镇定,似乎让她更加无所适从。她像是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最终,她还是拉开椅子,僵硬地坐了下来,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她把病历本和挂号单推到我面前,整个过程,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坐在她对面的,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医疗器械。
我知道,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我和她之间那层即将融化的薄冰,不仅没有融化,反而在我这间恒温的诊室里,瞬间凝结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第2章 无法回避的检查床
诊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重,并且拧不出半点可以缓和局面的水分。赵阿姨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我隔绝在外。
我看着病历本上“主诉”一栏里,她自己填写的潦草字迹:“下腹坠痛伴异常出血,持续半月。”我的心沉了一下。作为一名妇科医生,这些字眼背后可能隐藏的各种问题,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中飞速闪过。子宫肌瘤、卵巢囊肿、甚至更坏的可能性……此刻,所有关于“准女婿”和“准丈母娘”的尴尬身份认知,都被医生的本能压了下去。坐在我对面的,首先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
“阿姨,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我开始例行问诊,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切入正题,愣了一下,才用极低的声音:“……半个多月了。”
“疼痛是持续性的还是阵发性的?出血量大概有多少?和月经比呢?”
“时痛时不痛……血不多,就一点点……”她的很简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始终不肯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布包。
我知道,她内心的防线还没有卸下。对于任何一个女性来说,向一个陌生男医生描述这些私密的症状都需要勇气,更何况,这个男医生即将成为她的女婿。我能理解她的窘迫,但我更清楚,模糊的描述会影响我的判断。
“您别紧张,我们就是正常的医患沟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具安抚性,“您需要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您的感受,这样才能帮助我做出准确的诊断。比如,疼痛和您的日常活动有关系吗?有没有在其他医院做过检查?”
或许是我的专业态度起了一点作用,又或许是身体的不适最终战胜了心理的障碍,赵阿姨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断断续续地,补充了一些细节。她说自己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快到更年期,内分泌紊乱了,就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药吃,但一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出血量比之前多了,才下定决心来医院看看。
“佳佳知道您不舒服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像一个开关,瞬间又让她紧绷起来。她猛地抬起头,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恳求:“你别告诉她!她工作忙,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仅不想让女儿担心病情,更不想让女儿知道,她是在我这里看的病。我点了点头,郑重地承诺:“您放心,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患者的隐私,我们有责任保密。”
“我们”这个词,我说得有些刻意,试图将自己和她划归到纯粹的医患关系中,但听起来却格外苍白。
问诊结束,我合上病历本,说出了那句对她而言,可能比任何判决都更难堪的话:“阿姨,根据您的描述,我需要给您做一个妇科内诊和B超检查,才能明确病因。”
话音刚落,我清晰地看到赵阿姨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稍有缓和的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恐惧,那是一种动物在面对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
“必须……必须要做吗?”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的。”我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是必要的检查步骤。只有通过检查,我才能看到您子宫和附件的实际情况,排除一些器质性的病变。您不用担心,检查过程很快。”
我尽量用最科学、最客观的语言来解释,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词汇。但我知道,语言在此刻是多么无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是检查本身,而是那张冰冷的检查床,是它所代表的隐私的暴露,和尊严的挑战。
诊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赵阿姨低着头,我能看到她花白的头发下,耳根已经涨得通红。她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天人交战。走,还是不走?是选择忍受身体的病痛,还是选择忍受这场让她无地自容的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没有催促她。我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去做决定。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能站起来,说一句“我改天再来”,然后逃离这个让她窘迫的地方。那样,至少我们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可是,她没有。
过了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她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于叹息的、含混不清的回应:“……好。”
说出这个字后,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我站起身,拉上了诊室和检查室之间的隔帘,声音平静地指示道:“阿姨,请到帘子后面,把裤子脱掉,躺到床上去。准备好了叫我。”
我背对着帘子,开始准备检查用的器械。一次性手套、窥器、消毒棉球……这些我每天要重复上百次的动作,此刻却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我能听到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被无限放大,显得异常刺耳。每一个细微的摩擦声,都像是在撕扯着我们之间那层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
“……好了。”帘子后面传来她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和手套,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林涛,你现在是医生,不是任何人。你的职责是治病救人。
我拉开帘子,走了进去。
检查床上的赵阿姨,用那块小小的蓝色遮羞布盖住了自己的腹部,但那根本无法掩盖她的紧张和无助。她双腿蜷缩着,紧紧地并拢,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角的皱纹因为痛苦而深深地挤在一起。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平日里有些强势、爱挑剔的教导主任,也不是孟佳那个爱面子的母亲,而是一个在疾病和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普通女人。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疼和酸楚。
“阿姨,您放松,深呼吸。”我的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有些沉闷,但我努力让它变得更柔和,“您越紧张,身体就越不舒服。相信我,我会很轻。”
我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检查灯的角度。我所有的动作都放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提前告知她,试图用我的专业性来缓解她的恐惧。
“我现在要开始检查了,可能会有点凉,您忍耐一下。”
当冰冷的窥器接触到她身体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猛地一哆嗦,身体绷得更紧了。我立刻停下了动作。
“放松,阿姨,放松……没事的,很快就好。”我耐心地安抚着。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或许是我从医以来,做过的最艰难的一次检查。我不仅要对抗患者身体的紧张,还要对抗自己内心的巨大压力。我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客观,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分心,因为任何一点不专业,都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检查的过程,其实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对我,对她,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我说出“好了,检查结束了”的时候,我看到赵阿姨紧闭的双眼里,滚落下一行清泪,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没入了花白的鬓角。
那一滴泪,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第3章 沉默的判决
我退回到帘子外面,脱掉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我站在洗手池前,用冰凉的水流反复冲洗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想洗掉那份黏腻在皮肤上的尴尬和沉重。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里充满了疲惫。那个意气风发、期待着周末去拜见丈母娘的林涛,好像在短短的二十分钟内,被彻底抽空了灵魂。
帘子后面传来了穿衣服的声音,比之前更慢,更沉重。等了许久,赵阿姨才从里面走出来。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头发也捋顺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到椅子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和我的目光有任何交汇。
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而我,就是那个即将宣布判决的法官。
“阿姨,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常一样公事公办,“宫颈很光滑,没有糜烂和赘生物。但是子宫的位置,我触摸到了一些不规则的结节。初步判断,应该是多发性子宫肌瘤。”
我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开具B超申请单。“为了进一步明确肌瘤的大小、位置和数量,您需要马上去做个B超。B超室就在二楼,您拿着这张单子去缴费,然后去排队就行。”
赵阿姨默默地接过我递过去的单子,手指触碰到我的时候,像触电一样迅速缩了回去。她看着单子上的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子宫肌瘤是育龄期女性很常见的良性肿瘤,您先不要太担心。”我补充道,试图给她一些安慰,“绝大多数都是良性的,而且您的症状,也符合肌瘤引起的压迫和异常出血。等B超结果出来,我们再根据具体情况,制定治疗方案。可能是药物保守治疗,也可能需要手术。但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紧急的大问题。”
我的解释清晰、理性,充满了医学逻辑。但在这种极端的情境下,任何理性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知道,她此刻在意的,根本不是子宫肌瘤本身,而是这个诊断,是由我,林涛,亲口说出来的。
她依旧沉默着。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或指责,都更让我感到窒息。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两个牢牢地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最后问道。
她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却越过我的肩膀,投向了我身后的白色墙壁。她的声音沙哑而空洞:“没有了。”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布包,甚至忘了和我说一句“再见”,就那么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出了诊室。她开门的动作很急,门框“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随着她的离开,整个诊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我的世界,却在瞬间变得阴云密布。
我不知道赵阿姨有没有去做B超,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变得心神不宁。每当有病人推门进来,我都会下意识地紧张一下,害怕看到那张熟悉而又让我畏惧的脸。我机械地问诊、开药、写病历,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画面:她震惊的眼神,她颤抖的身体,她无声的眼泪,和她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
我做错了吗?从医生的角度,我没有。我遵守了所有的操作规范,我尽到了一个医生应尽的职责。但从一个准女婿的角度,我似乎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侵犯了她作为长辈的尊严,触碰了她内心最敏感、最脆弱的禁区。
这种身份的撕裂感,让我痛苦不堪。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开车到江边,吹了很久的冷风。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我此刻混乱的心跳。我拿出手机,想给孟佳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一切。但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断了。
我该怎么说?“佳佳,妈今天来我这里看病了,我给她做了妇科检查”?这句话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包装,都像一颗炸弹,足以将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炸得粉碎。我不敢想象孟佳知道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更不敢想象,这件事会给她和她母亲之间,带来怎样无法弥补的裂痕。
赵阿姨那句“你别告诉她”,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地套在了我的头上。
晚上回到家,孟佳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等我。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着公司里的趣事,还兴奋地拿出她新买的婚礼请柬样本,让我挑选。
“涛子,你看这个,是不是很漂亮?上面还有我们名字的烫金缩写呢。”她把一张粉色的请柬递到我面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说不出话。我强颜欢笑,接过请柬,胡乱地点了点头:“嗯,好看。”
“你怎么了?今天上班很累吗?脸色这么差。”孟佳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关切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避开她的目光,扒了一口饭,食不知味。
那顿饭,我吃得魂不守舍。孟佳说的很多话,我都没有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全是赵阿姨那双通红的眼睛。我知道,我撒了谎,这是我和孟佳交往以来,第一次对她有所隐瞒。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它会发芽,会生长,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我们原本阳光灿烂的爱情。
果然,暴风雨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了孟佳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
“林涛,你到底对我妈做了什么?!”电话一接通,她就劈头盖脸地质问我。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4章 第一次见面的“审查”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赵阿姨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孟佳,或者说,孟佳从她母亲的反常中,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佳佳,你先别激动,听我解释。”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解释?你还想怎么解释?!”孟佳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妈昨天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今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桌上放着你们医院的B超单!子宫肌瘤!林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看着我妈在你面前那么难堪,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戳进我的心脏。我知道她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但那种被最亲密的人误解的委屈和疼痛,还是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没有……”我无力地辩解,“我向妈保证过,不告诉你的。我只是……在尽一个医生的职责。”
“职责?你的职责就是让你未来的丈母娘躺在你面前,任由你检查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它残忍地撕开了所有用“职业道德”和“专业精神”包裹起来的伪装,露出了最核心、最血淋淋的矛盾。是的,在世俗的眼光里,在我心爱的女人眼里,我所做的,就是这样一件惊世骇俗、无法被原谅的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了孟佳压抑的哭声。我知道,她比我更痛苦。一边是她深爱的男人,一边是她尊敬的母亲,她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们……我们先冷静一下吧。”我疲惫地说,“等我们都冷静下来,再谈。”
挂掉电话,我颓然地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我却感觉自己被全世界的黑暗包围了。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我和赵阿姨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那是我和孟佳确定关系后,她第一次正式带我回家吃饭。
为了那次见面,我做了精心的准备。我提前一周就开始琢磨要送什么礼物,既不能太贵重显得刻意,又不能太普通显得轻慢。最后,我托朋友从乡下搞到了一些野生的上好菌子,又买了一套很雅致的茶具。我还特意穿上了我最贵的一件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甚至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微笑。
那天的赵阿姨,和我在诊室里见到的那个脆弱的病人判若两人。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礼貌而客套的微笑。她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给我倒茶,但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面试官,在评估一个前来应聘的求职者。
饭桌上,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赵阿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不经意,却招招都点在要害上。
“小林啊,听佳佳说,你在市一院工作?大医院好啊,稳定。”她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工作,都退休了。”我如实。
“哦,都是知识分子家庭,不错不错。”她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家是本地的吧?家里有几套房啊?以后你们结婚,婚房准备好了吗?”
这些问题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耐着性子:“我们家在老城区有套房子,是我爸妈住的。婚房的话,我这几年也攒了些钱,准备付个首付,和佳佳一起还贷款。”
听到这里,赵阿姨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用筷子轻轻敲着碗沿,沉吟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小林,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一个大小伙子,当初学医的时候,怎么会选了……妇科呢?我听说,外科、骨科这些,才更适合男孩子发展吧?也更有前途。”
这个问题,我被问过无数次。但我从没想过,它会从我未来丈母娘的口中,以这样一种带着明显偏见的口吻问出来。
孟佳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在意。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听起来不卑不亢:“阿姨,当初选择这个专业,一方面是觉得这个领域还有很多未知的课题值得研究,另一方面,我觉得,能够帮助女性解除病痛,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生命是伟大的,而我们科室,是迎接新生命的第一站,也是守护女性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在我看来,这份工作,不分男女,只有责任。”
我说得很诚恳,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声。
然而,赵阿姨听完后,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脸上那种礼貌的微笑又浮现了出来:“想法挺好的。就是……就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观念,总觉得有点……不太好说。以后亲戚朋友问起来,佳佳的先生是做什么的,我们说妇科医生,人家背后指不定怎么想呢。”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失望和不赞同。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是传统观念在她身上刻下的深深烙印。她并不关心我的职业理想,也不在意我工作的意义,她在意的,只是这份职业能不能给她的家庭带来“面子”,能不能成为她在亲友面前炫耀的资本。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尽管赵阿姨依旧客气,但那份疏离感,却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在我们中间。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要获得她的完全认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她对我职业的芥蒂,就像一颗埋在她心里的定时炸弹。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和孟佳足够相爱,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好,这颗炸弹就永远不会被引爆。
然而我错了。我万万没想到,引爆这颗炸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最直接、最残忍、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方式。
在诊室里的那次相遇,不仅仅是一场尴尬的巧合。对我而言,那是一次专业的医疗行为;但对她而言,那却是对我职业偏见的最极端、最屈辱的印证。我亲手将她心中那个“有点怪怪的”妇科男医生的模糊形象,变成了一个让她羞于面对、甚至不堪回首的具体场景。
我让她所有的担忧和反感,都变成了现实。
想到这里,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原来,我和她之间的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这次的事件,不过是把那道原本隐藏在冰面下的裂缝,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撕裂开来。
第5章 闺蜜的“旁观者清”
和孟佳冷战的第三天,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压抑的气氛逼疯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她早出晚归,刻意避开我。家里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只剩下冰冷的沉默。那套我们曾经一起精心挑选的、温暖的米色沙发,此刻看起来也格外凄凉。
我几次想找她好好谈谈,但她要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么就用“我很累,想休息”来搪塞我。我知道,她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但我更害怕,时间拖得越久,我们之间的裂痕就越大。
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值班。深夜的住院部格外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偶尔的键盘敲击声。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病历发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没有一条未读信息。
就在我快要被孤独吞噬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的大学同学兼死党李凯打来的。李凯在另一家医院当心内科医生,是我们这群朋友里最通透、最会开导人的一个。
“喂,涛子,干嘛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
“值班呢。”我的声音有气无力。
“听你这口气,跟丢了魂儿似的。怎么了?跟孟佳吵架了?”
李凯的敏锐让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宣泄口的释然。我再也忍不住了,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从周二下午的意外相遇到孟佳的激烈反应,再到我们现在的冷战状态,我讲得很详细,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电话那头,李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兄弟,这事儿……确实够棘手的。”他沉吟了片刻,说道,“从医生的角度,你半点错都没有。别说她是你的准丈母娘,就算她是天王老子,到了你那诊室,她就是个病人,你必须按规矩办事。这是我们的职业底线,没得商量。”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同行,才能真正理解我当时的处境和选择。
“可是……”李凯话锋一转,“你得换个角度,站在你丈母娘的角度去想。她是什么人?一个快六十岁的、传统的、要面子的中国大妈。在她几十年的认知里,妇科检查这种事,本身就是一件极度私密、甚至有点羞耻的事情。她宁愿找个女医生,哪怕水平差一点,也图个心安。结果呢?她最不想面对的男医生,偏偏是你,她未来的女婿。”
“你想想那个画面,那对她来说,是多大的冲击和冒犯?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尴尬了,那是尊严被碾碎的感觉。在她看来,你不仅看到了她最私密、最狼狈的一面,还掌握了她身体的‘秘密’。这种权力关系的不对等,会让她产生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
李凯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深思的核心问题。我之前只是觉得赵阿姨是尴尬、是爱面子,却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她的心理,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创伤。
“还有孟佳,”李凯继续说道,“你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吗?不是。她其实是这件事里最痛苦的人。你想,她妈妈回家后,肯定没跟她说实话,只是一个人偷偷地哭,或者旁敲侧击地表达对你的不满。孟佳看到B超单,知道了真相,她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心疼她妈。她会脑补出无数个她妈在你诊室里无助、难堪的画面。这种心疼,会瞬间转化成对你的愤怒。”
“她不是不理解你的职业,她只是在那一刻,无法平衡‘女儿’和‘未婚妻’这两个角色。她怪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是那个让她妈妈受了‘委屈’的人。这个结,她自己都解不开,所以只能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到你身上。”
听完李凯的分析,我久久没有说话。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了要害。我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强调我的专业和无辜,却忽略了她们母女俩内心真实而复杂的感受。我以为这件事的矛盾点在于“职业偏见”,但实际上,它触及的是更深层次的“人性、尊严和情感”。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迷茫地问。
“凉拌。”李凯的简单粗暴,“这种事,没有灵丹妙药。解释是苍白的,道歉是多余的,因为你没错,道歉反而显得你心虚。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
“对,等。等孟佳自己冷静下来,等她从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里走出来。也等你丈母娘,让她自己慢慢消化这件事。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你现在越是急着去解释、去弥补,就越是提醒她们这件事有多尴尬。你得给她们一个台阶下。”
“那我和孟佳……就一直这么僵着?”
“当然不是。”李凯笑了笑,“你可以做点别的。比如,别再纠结这件事本身了。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关心她,给她点个外卖,提醒她天冷加衣。用行动告诉她,你爱她,你还在。让她感觉到,这件事虽然很糟糕,但并没有摧毁你们的感情基础。至于你丈母娘那边,暂时先别接触了,保持距离,就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和李凯的这通电话,像一剂镇静剂,让我焦躁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虽然问题没有解决,但我至少找到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
挂了电话,我打开外卖软件,找到了孟佳最喜欢吃的那家甜品店,给她点了一份芒果班戟和一杯热牛奶,备注上写着:“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别生气了,气坏了我会心疼。”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这份甜品能不能融化她心里的冰山,但这已经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而我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孟佳,也正在经历着一场内心的煎熬。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去找了她的闺蜜苏晴哭诉。苏晴是个性格直爽、看问题一针见血的姑娘。听完孟佳带着哭腔的控诉,苏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同仇敌忾,反而异常冷静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佳佳,你扪心自问,如果今天给看病的,不是林涛,而是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但医术高明的男医生,还会这么大反应吗?你还会这么生气吗?”
孟佳愣住了。
“可能还是会有点不自在,但……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她诚实地。
“那不就结了?”苏晴一拍大腿,“所以,问题的根源,不是‘男医生’,而是‘林涛’这个身份。你和,都还没能真正地、从心底里接受他的职业。你们嘴上说着理解,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这个职业‘上不了台面’,觉得尴尬。这次的事情,不过是把你们的潜意识给摆到台面上了而已。”
“你气的不是林涛让难堪了,你气的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干这个的!如果他是个外科医生,是个律师,是个建筑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对不对?”
苏晴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孟佳的心里。她不得不承认,苏...晴说的是对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新时代的独立女性,思想开明,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但当事情真切地发生在自己母亲身上时,她才发现,自己骨子里,和母亲一样,还是被那些传统的、无形的枷锁束缚着。
“那你觉得,林涛有错吗?”苏晴又问。
孟佳沉默了。她想起我平日里工作的辛苦,想起我跟她科普医学知识时的认真,想起我面对那些無理取鬧的病患家属时的耐心。他是一个好医生,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在那样的情境下,他选择了坚守自己的职业操守,这难道不是他最可贵的品质吗?
“他没错……”孟T佳的声音低了下去,“错的是我……是我的偏见。”
那天晚上,孟佳和苏晴聊了很久。当我点的外卖送到她家楼下时,她正准备给我打电话。看到外卖单上那句熟悉的、温柔的叮嘱,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在这场风波里,最无辜、最委屈的人,其实是我。
第6章 一场没有争吵的谈判
周末,我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家庭审判”,也没有等来孟佳的和解。她回家住了,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简短:“我妈身体不舒服,我回家陪她两天。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这个词,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灭了我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冷静,更是一种疏远和回避。那个曾经属于我和孟佳的、充满温馨的小家,第一次让我感到了空旷和寒冷。
周一的上午,我正在写病历,孟佳的电话打了进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比前几天冷静了许多。
“林涛,今天下班后,你来我家一趟吧。我妈想跟你谈谈。”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是一场鸿门宴,还是一次和解的机会?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我必须去面对。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一下午,我都坐立难安。我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场景。赵阿姨可能会痛斥我,可能会要求我和孟佳分手,也可能会提出一些让我无法接受的条件。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傍晚,我开车来到孟佳家楼下。我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我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我反复对自己说,林涛,你要冷静,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拿着我提前买好的一篮水果,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孟佳。她穿着一身家居服,脸色有些憔 ઉ,看到我,眼神复杂地躲闪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赵阿姨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的主位上,她的丈夫,孟佳的父亲,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好人,坐在她旁边,表情有些局促。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但整个客厅的气氛,却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叔叔,阿姨。”我把水果放在玄关,换上拖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坐吧。”赵阿姨开口了,声音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面前的茶杯。
我依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是一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孟佳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一场无声的对峙,就此拉开。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能感觉到三道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探究和……失望。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无法温暖我冰冷的手脚。
“小林,”最终,还是赵阿姨打破了沉默。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我,但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们家小题大做,觉得我思想封建,不理解你的工作。”
我立刻想开口解释,说我没有这么想。但她抬手制止了我。
“你先听我说完。”她的语气不容置喙,恢复了那种做教导主任时的威严,“上周二的事情,我不怪你。你是医生,我是病人,你做的都是你该做的。这一点,我分得清。”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松。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瞬间坠入了冰窖。
“但是,分得清,不代表我能接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这辈子,活得一直很体面。我没想到,到老了,会遇到这么……这么丢人的事。这两天,我一闭上眼,就是那天在诊室里的情景。我吃不下,睡不着。我一想到以后,要和你,一个看过我最……最隐私地方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叫你‘女婿’,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针在扎一样。”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眼圈也红了。“我试过说服自己,告诉自己那没什么,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医生。可是,我做不到。我过不了我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她的“判决”:“所以,林涛,我希望……你和佳佳的事情,能先放一放。你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妈!”孟佳惊叫出声,猛地站了起来,“您怎么能这么说!这不公平!林涛他没有错!”
“我说了,我没怪他!”赵阿姨的声音也陡然拔高,情绪激动起来,“错的是我!是我自己思想龌龊,是我自己过不去!行了吧?!佳佳,这是我们家的事,你让他先走!”
“我不走!”孟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挡在我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妈,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心结,就毁掉我的幸福!你知不知道林涛他……”
“够了!”一直沉默的孟叔叔突然低吼了一声,打断了孟佳的话。他站起身,走到赵阿姨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然后,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小林,你……先回去吧。”他叹了口气,“你阿姨她……她现在情绪不稳定。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着哭成泪人的孟佳,和情绪崩溃的赵阿姨,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知道,此刻我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任何的辩解和承诺,都无法跨越赵阿姨心中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孟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祈求。我多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我不能。
我对着孟叔叔和赵阿姨,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对不起。”我的声音沙哑,“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我……我先走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孟佳一眼,转身走出了那个曾经让我感到温暖,此刻却让我只想逃离的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孟佳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狠下心,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我失魂落魄的脸。我看到,我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那不是一场激烈的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恶毒的咒骂。但那场平静的、克制的谈话,却比任何争吵都更伤人。它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赵阿姨的“我不怪你,但我无法接受”,像一道无法破解的魔咒,将我和孟佳的未来,彻底封印了起来。
第7章 抽屉里的结婚证
从孟佳家出来后,我和她陷入了更深的冰河期。我们没有分手,但比分手更折磨人。她搬回了娘家,理由是“照顾妈妈”。我们每天会通一个电话,或者发几条微信,但内容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核心问题,只剩下一些“你吃饭了吗”“今天忙不忙”“早点休息”这样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我们都像是在走钢丝,努力维持着这段感情的表面平衡,但谁都知道,脚下是万丈深渊。
那只本该在这个周末交到我手上的传家玉镯,再也没有被提起。我们预定的酒店,孟佳打电话去取消了。那些她精心挑选的喜糖盒子和请柬样本,也被她打包收进了储藏室。我们的婚礼,就像一场还未开演就匆匆落幕的戏剧,无声无息地,被无限期搁置了。
医院里的工作依旧繁忙,甚至比以前更忙。我开始主动申请加班,值夜班,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只有在手术台上,当我需要高度集中精力去处理一个个复杂的病例时,我才能暂时忘记现实中的烦恼。我的同事们都说我最近像个拼命三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一个不敢回家的懦夫。
那个曾经温馨的小窝,现在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容器,装满了我和孟佳的回忆,也装满了无尽的孤独。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夜。
期间,李凯约我出去喝过几次酒。他看着渐消瘦和憔悴的样子,心疼地拍着我的肩膀:“兄弟,别扛着了。要不,你去找孟佳好好谈谈,不行就……就搬出来,你们自己过。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总不能让你丈母娘决定你们的一辈子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李凯说的是气话。孟佳是那么孝顺的一个女儿,我怎么可能让她为了我,和自己的母亲决裂?如果我们的幸福,要建立在她背负“不孝”骂名的痛苦之上,那我宁可不要。
“再等等吧。”我喝下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火,“也许……时间长了,阿姨就想通了。”
但这只是我的自欺欺人。赵阿姨的心结,像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时间的潮水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孟佳的电话。她说,她妈妈的B超复查结果出来了,肌瘤长大了不少,已经引起了中度贫血,医生建议手术治疗。
“哪个医生建议的?”我下意识地问。
“……是妇幼保健院的张主任,一个女医生。”孟佳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专业的口吻问道:“那你们决定了吗?什么时候做手术?”
“我妈不想做手术,她怕。我想……想听听你的意见。”电话那头,孟佳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怨气都烟消云散了。我知道,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这就够了。
我详细地询问了赵阿姨的复查报告数据,结合她的年龄和症状,给出了我的专业建议:“佳佳,阿姨这个情况,手术是最好的选择。药物保守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腹腔镜微创手术现在很成熟,创伤小,恢复快。你不用太担心,找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主刀,风险很低。”
“可是……我妈她……”
“你告诉阿姨,”我打断了她,“就说你咨询了一个很权威的专家,专家也建议手术。你不要提我。手术前后的注意事项,我会整理好发给你。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成了孟佳的“幕后军师”。我帮她分析对比不同医院和医生的优劣,帮她解读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告诉她如何安抚赵阿姨术前的紧张情绪,甚至连术后饮食的菜谱,我都一一列好发给了她。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我们绝口不提我们的感情,只谈论赵阿姨的病情。我重新做回了那个冷静、专业的林医生,而她,也只是一个为母亲病情担忧的普通家属。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墙,似乎在“治病救人”这个共同的目标下,悄悄融化了一角。
赵阿姨的手术很成功。我去医院探望过她一次,是趁着孟佳不在的时候。我没有进病房,只是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远远地看了一眼。她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很虚弱,孟叔叔在一旁给她削苹果。看着这一幕,我心里五味杂陈。
出院那天,孟佳给我发了条信息:“林涛,谢谢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我红了眼眶。
我以为,经历了这件事,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迎来转机。但现实,却比我想象的更残酷。赵阿姨康复后,对我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她接受了我的专业帮助,却没有因此放下对我的个人芥蒂。她和我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距离。
我和孟佳,也回不到从前了。那次事件,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我们三个人的心里。即使伤口愈合了,疤痕也永远存在。
又过了几个月,在一个平静的下午,孟佳约我出来,在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
她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许多,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本本,轻轻地推到我面前。
是我们的结婚证。
“林涛,”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是先把证领了吧。”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圈却红了:“我妈那边,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了。我不想再等了。婚礼可以不办,酒席可以不摆,但你,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跟我妈谈过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不干涉,但她也……不会祝福。她说,以后我们结了婚,就当是多了一门普通的亲戚,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她会尽到,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意味着,她要放弃一场梦寐以求的婚礼,要接受母亲冷淡的祝福,要独自承受来自家庭的巨大压力。
“佳佳……”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委屈你了。”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不委屈。只是,林涛,以后……可能要辛苦你了。我们家的那扇门,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为你热情地敞开了。”
那天,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出咖啡馆,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们没有去民政局,而是回了我们那个空置了许久的小家。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那本结婚证,和她的放在一起。两张年轻、幸福的笑脸,在红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灿烂,也格外讽刺。
我紧紧地抱住孟佳,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法律上最亲密的夫妻了。但我们之间,也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名为“亲情”的鸿沟。
第8章 没有婚礼的婚姻
我和孟佳领证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略显怪异的模式。我们搬回了我们的小家,努力想把日子过回从前的样子。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周末的下午窝在沙发里打盹。我们用加倍的爱意去温暖对方,试图用两个人的甜蜜,去抵御来自外界的寒意。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最直观的改变,是孟佳和她母亲通话的频率和内容。以前,她们母女俩每天都要煲很久的电话粥,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现在,她们的通话变得简短而公式化,内容也仅限于“身体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心”之类的问候。孟佳每次挂掉电话,情绪都会低落很久。我知道,她在努力修复和母亲的关系,但那道裂痕,不是靠努力就能弥合的。
我们终究没有办婚礼。孟佳嘴上说不在意,说那些繁文缛节都是给外人看的,只要我们俩好就行。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有遗憾的。有一次,我深夜醒来,发现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偷偷地看手机里收藏的婚纱照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从背后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她一起难过。那件洁白的婚纱,成了我们爱情里,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逢年过节,成了我们最难熬的时候。按照规矩,我应该陪孟佳回娘家。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心里忐忑得像要上考场。赵阿姨见了我们,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接过了礼物,也招呼我们吃饭,但全程,她几乎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饭桌上的气氛,尴尬得能用刀子割开。孟叔叔想打圆场,讲了几个笑话,却没有人笑。一顿饭,吃得我们三个人如坐针毡。
从那以后,我便很少再去了。孟佳自己也说:“你别去了,去了大家都不自在,何必呢?”于是,每到节日,就变成了孟佳一个人提着我准备好的礼物,回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家。而我,则一个人守着我们冷清的房子,等着我的妻子“回娘家”归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年。
我和赵阿姨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疏远”。我们不憎恨对方,但也无法亲近。她就像我一个需要定期维护关系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一年里,我也在不断地反思。我常常会想,如果那天下午,我选择逃避,选择把她推给别的医生,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也许,我和孟佳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会得到她母亲最真诚的祝福。但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吗?我还能心安理得地穿着这身白大褂,去面对下一个信任我的病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
我没有错,赵阿姨也没有错。我们只是被各自的身份、观念和尊严困住了。生活本身,就是一道充满了悖论和无奈的难题,没有标准答案。
我和孟佳的感情,在经历了这场风暴的洗礼后,反而变得更加坚韧。我们学会了不再向外寻求认可,而是向内寻找支撑。我们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对方在面对这个复杂世界时,唯一的、也是最温暖的港湾。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除夕夜,我所在的科室因为人手紧张,需要有人值班。我主动报了名。孟佳虽然不舍,但还是理解地帮我收拾好了东西。
“你去吧,家里有我。”她替我理了理衣领,轻声说,“今年,我带了你包的饺子回去。我跟我妈说,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女婿包的饺子,吃了能保一年平安。”
我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她说什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什么也没说。”孟佳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但是,她把饺子都吃了。一个不剩。”
除夕夜的医院,比平时更安静。窗外是万家灯火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窗内是消毒水的味道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我处理完一个急诊手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里孟佳发来的年夜饭照片。满满一桌子菜,其中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被放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小林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赵阿姨,“新年好。”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
“阿姨……新年好。”
“佳佳说你在医院值班,辛苦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但比以前,多了一丝温度,“你……你包的饺子,很好吃。”
“……您喜欢就好。”我的声音已经哽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瞬间泪流满面的话。
“林涛,以后……有空就和佳佳一起回家吃饭吧。家里,总归是热闹点好。”
挂了电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我知道,这句“回家吃饭”,不是彻底的原谅,也不是完全的接纳。它只是一个台阶,一个她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才为自己、也为我搭建起来的台阶。它代表着一种无奈的和解,一种带着伤痕的成长。
我和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墙上,已经开了一扇小小的、透着光的窗。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我擦干眼泪,站起身,重新穿上了我的白大褂。我知道,我的婚姻没有婚礼,我的亲情带着距离,我的人生充满了不完美。但这,或许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而我,作为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医生,能做的,就是守护好我所爱的人,坚守住我的职责,然后带着所有的遗憾和伤痕,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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