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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9 00:3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打手心”的作文,并附带写作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作文题目:关于“打手心”"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低着头,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手心里更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这是母亲打我手心的情景。打手心,这个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粗暴的动作,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却留下了复杂而深刻的印记。
小时候,我调皮好动,常常不听话。无论是乱动桌上的东西,还是不好好吃饭,甚至说了不恰当的话,都可能招致母亲挥起手心的惩罚。那时候,我只觉得疼痛难忍,委屈无比。我会哭着挣扎,会瞪大眼睛怒视着母亲,觉得她是最坏的人。手心的疼痛像针一样刺着肉,也像针一样刺在我当时懵懂的心上。我觉得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带有侮辱性的惩罚。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慢慢理解母亲打手心的用意。她的手并非没有温度,只是那份严厉中饱含着对我的期望和爱。她希望我能够遵守规则,懂得界限,成为一个有规矩、懂礼貌的人。手心的疼痛,是她用一种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提醒我哪些行为是错误的,引导我走向正确的方向。每一次疼痛过后,伴随着的往往是母亲语重心长的教诲,那声音里既有
我讨厌搬家。
尤其讨厌在梅雨季搬家。
空气黏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每件家具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沉得要命。
搬家师傅的汗衫紧紧贴在脊梁上,勾勒出几道油腻的弧线。我站在一堆纸箱子中间,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的岛屿。
“哥们儿,这箱是你的吧?上一个客户落下的。”
师傅把一个半开的纸箱推到我脚边,箱子侧面用马克笔写着“杂物-厨房”,字迹娟秀。
我摇摇头,“不是我的,我的箱子都自己封的。”
“那估计是上一家那姑娘的,哎,你帮个忙,我们这趟活儿赶,回头我再联系她来取。”师傅递给我一支烟,满脸都是“拜托了”的表情。
我能说什么?
我接了烟,点上,看着他们把最后一车东西拉走,留我跟这一屋子的混乱面面相觑。
那个被遗忘的箱子,就这么安静地待在墙角。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在拆箱、整理、骂娘中度过。
每天的外卖盒子堆在门口,像某种现代主义的装置艺术。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终于把客厅收拾得像个人住的地方,瘫在沙发上,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个被遗忘的纸箱上。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几个过期的调味罐,一个缺了角的马克杯,还有一本……日记。
一本深蓝色的硬壳日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上去用了很久。
我犹豫了一下。
偷窥别人的隐私,这事儿不地道。
可好奇心像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我心尖上挠来挠去。
就看一眼。
我就看一眼,万一里面有失主的联系方式呢?
我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翻开了日记本。
扉页上,是一行清秀的字。
“林晓雨。愿此间,风雨无扰。”
2022年3月5日 晴
今天是我和张伟在一起的第二年纪念日。
他一大早就给我发了520的红包,备注是:我的小公主,纪念日快乐。
我笑了半天,回他: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个。
心里却是甜的。
晚上他带我去了外滩那家很贵的法餐厅,就是我念叨了很久的那家。我们点了惠灵顿牛排,他笨拙地帮我切开,还差点把盘子弄翻。
我笑他,他也跟着笑。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塞在我口袋里。他说,晓雨,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晃而过,照亮他认真的侧脸。
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2022年3月12日 阴
今天跟爸妈视频,说了张伟求婚的事。
我妈的表情有点微妙。
她问:“他工作稳定吗?家里条件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
我说都挺好的,他人真的很好,对我特别好。
我妈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女孩子家,一辈子就这一次,别委屈了自己。”
我有点不高兴。
什么叫委屈?张伟那么优秀,那么爱我,我哪里委屈了?
挂了电话,心里闷闷的。
张伟打来电话,问我怎么了。我没说,只说想他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傻瓜,下班了就去接你。”
那一瞬间,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2022年4月2日 雨
我们开始看房子了。
张伟说,一定要买一个带落地窗的,这样我的那些花花草草就有地方晒太阳了。
中介带我们跑了一天,腿都快断了。
晚上回家,我累得瘫在沙发上,张伟默默地去厨房烧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蹲在我面前。
“泡泡脚,我的公主殿下。”
他握着我的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刚好。
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给我按摩脚踝。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突然鼻子一酸。
我觉得,我可以把我的下半辈子,完完全全地交给他。
我把日记本合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狗粮撒的,有点齁人。
我叫陈阳,一个半死不活的自由设计师。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甲方斗智斗勇,改稿改到地老天荒。
我单身,独居,朋友不多,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和看电影。
这种甜到发腻的爱情故事,对我来说,比甲方“logo再大一点”的要求还要虚幻。
我把日记本扔回箱子,决定不再看了。
别人的幸福,与我无关。
第二天,我被甲方的连环call吵醒。
“陈老师!那个logo我们觉得还是第一版比较好,但是颜色要用第五版的,然后感觉……感觉还是不够大气!”
我顶着鸡窝头,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七八个版本,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出窍。
“不够大气”这四个字,堪称设计界的“哥德巴赫猜想”。
我耐着性子,赔着笑脸,说“好的好的,我再想想办法,一定让您满意”。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骂了一句脏话。
一整天,我都在“大气”的旋涡里挣扎。
晚上十一点,我终于交了新的一稿,感觉身体被掏空。
我点了份麻辣烫,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屏幕上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划过,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个纸箱上。
心里那个毛茸茸的爪子,又开始挠了。
要不……再看一点?
就当是……看个连载小说了。
我再次拿起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
2022年5月20日 晴
我们吵架了。
起因是我跟同事们去KTV,里面有男同事。
我提前跟他说过的。
但他十点多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KTV里太吵了,我没听清,就大声地“喂喂”了几句。
他突然就在电话里发火了。
“林晓雨,你跟谁在一起?旁边那么吵,还有男人在笑!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回事?”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锥子一样。
我当时就懵了。
同事们都看着我,我窘得脸都红了。
我赶紧跑出包厢,跟他解释。
他根本不听。
“你马上给我回来!立刻!”
我没办法,只好跟同事们道歉,提前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委屈。
到家后,他坐在沙发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想跟他说话。
他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跟一群男人在外面鬼混,你开心了?”
“我没有鬼混!就是同事聚餐!”我忍不住反驳。
“同事?同事就可以搂搂抱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在玩什么!”
我气得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突然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开始翻我的聊天记录。
我冲过去想抢回来,“张伟!你凭什么看我手机!”
他一把推开我。
力气很大。
我没站稳,后腰重重地撞在了茶几角上。
疼得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好像也吓到了,愣在那里。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了。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背对着他,腰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我不敢动,也不敢哭出声。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好冷。
2022年5月21日 阴
他跟我道歉了。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小笼包,都是我爱吃的。
他眼圈红红的,抱着我,说对不起。
“晓雨,我错了,我就是太在乎你了,我一想到有别的男人在你身边,我就快疯了。”
“我怕失去你,真的。”
他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搜索记录,全是“女朋友跟男同事出去玩怎么办”“如何让女朋友更有安全感”。
他还给我的手机换了新屏幕。
他说,以后再也不碰我手机了,他相信我。
他还说,是他的错,他不该推我。
他撩起我的衣服,看着我腰上的淤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轻轻地给我抹药,一边抹一边说“对不起”。
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太爱我了而已。
我应该多体谅他。
我合上日记,手心有点冒汗。
麻辣烫已经凉了,红油凝固在碗边,像干涸的血。
我操。
这他妈的……不对劲。
什么叫“太爱了”?太爱了就可以推人?太爱了就可以抢手机?
这逻辑简直是强盗逻辑。
我烦躁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控制。
是打着“爱”的旗号的,明晃晃的控制。
那个叫林晓雨的姑娘,她被骗了。
她被“爱”这个字眼,蒙蔽了双眼。
我突然很想知道,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翻开了日记。
接下来的内容,验证了我的猜想。
张伟的控制,变本加厉。
2022年6月18日 小雨
公司团建,要去邻市两天。
我跟张伟说,他直接就拒绝了。
“不行,两天太久了,我不放心。”
“可是这是公司活动,我不去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就说你家里有事。你的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
又是这种送命题。
我不想跟他吵,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我跟领导请假,说家里有急事。
领导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为了补偿我,张伟周末带我去了迪士尼。
他给我买了最大的米妮头箍,陪我玩遍了所有项目,给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他发了朋友圈,九宫格,配文是:我的女孩,只能我来宠。
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说“太甜了”“好羡慕”。
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幸福的。
为了他,错过一次团建,又算得了什么呢?
2022年7月22日 暴雨
我的裙子。
我新买的一条黄色吊带裙,我特别喜欢。
今天我想穿,他看到了,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穿这个?你想给谁看?”
“就是普通裙子啊,今天天气热。”
“领口这么低,胳膊都露在外面,你觉得很美吗?跟站街的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我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张伟!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林晓雨,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
他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裙子。
“刺啦”一声。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片黄色的布料。
他把布料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以后不许穿这种不三不四的衣服。”
他说完,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
那条我最喜欢的裙子,就那么碎在地上,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看到这里,我把日记本“啪”地一声合上了。
胸口堵得慌。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这他妈的是个吧?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唯一的朋友老王打个电话,骂几句脏话。
拨号键按下去,又挂了。
跟他说什么?
说我捡了个日记本,正在为里面一个不认识的姑娘义愤填膺?
他肯定会说我吃饱了撑的。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日记本塞回了纸箱。
眼不见为净。
可是,我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林晓雨的日记。
那句“跟站街的有什么区别”,像魔音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这是多大的侮辱?
一个男人,怎么能对自己声称爱着的女人,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还有那一声“刺啦”。
撕裂的,何止是一条裙子。
那是一个女孩的喜悦,她的审美,她的尊严。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又把那本日记拿了出来。
我得看下去。
我必须知道,这个叫林晓雨的姑娘,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清醒过来?
她有没有离开那个混蛋?
2022年8月15日 闷热
我们又吵架了。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对我发火。
因为我下班晚了半个小时。
公司临时开了个会,我的手机又刚好没电了。
我一进门,他就把一个杯子摔在我脚边。
“你死哪去了?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
又是这样的话。
我已经麻木了。
我甚至不想解释。
我绕过地上的碎片,想回房间。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去哪?给我说清楚!”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冷冷地。
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好,好,林晓雨,你翅膀硬了是吧?”
他拽着我,把我拖到沙发上。
然后,扬起了手。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他停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颓然地放下手,蹲在我面前,抱着头,哭了。
“对不起,晓雨,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一看不见你,我就胡思乱想……我快疯了……”
他又开始道歉。
又是这一套。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打我。
只是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那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2022年9月30日 晴,但有风
我好像……怀孕了。
验孕棒上,是两条清晰的红线。
我拿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张伟。
他先是愣住,然后狂喜。
他把我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晓雨,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冲进房间,拿出那张我们早就看好的婴儿床的宣传单。
“我们明天就去把它买回来!还有婴儿车,还有小衣服,男孩的女孩的都买!”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
看着他的笑脸,我心里的那些恐惧和不安,好像被冲淡了一些。
也许,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会为了孩子,变成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会的吧?
看到这里,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姑娘彻底完了。
她把孩子当成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道,这根稻草,会把她拖进更深的地狱。
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不会因为孩子的到来而改变。
他只会多一个,可以用来威胁和控制她的筹码。
我把日记本翻到后面。
果然。
2022年11月10日 阴
孕吐得厉害。
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张伟开始还很紧张,天天给我炖汤,变着花样做吃的。
后来,他渐渐没了耐心。
今天我没胃口,不想喝他炖的鸡汤。
他就发火了。
“林晓雨,你别不识好歹!我辛辛苦苦给你炖的,你不喝是什么意思?你想饿死我儿子吗?”
他叫的,是“我儿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忍着恶心,把汤喝了下去。
刚喝完,就冲到卫生间,吐了个天翻地覆。
他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
“的娇气。”
他说。
2023年1月5日 雪
他打我了。
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打了我。
一个耳光。
很响。
因为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就在旁边听着。
等我挂了电话,他突然问我:“你跟你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就说挺好的。”
“你是不是告状了?你是不是跟她说我欺负你了?”
“我没有!”
“你还嘴硬!”
“啪”的一声。
我的左脸,瞬间就麻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好像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抱着我的腿,哭着扇自己的耳光。
“晓雨我错了!我不是人!我该死!你打我,你骂我!”
“我就是太紧张了,我怕你妈不同意我们……我怕她让你把孩子打掉……”
“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要是再动你一根手指头,就让我天打雷劈!”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我肚子里,我们的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摸着肚子,原谅他了。
我必须原谅他。
为了孩子。
日记看到这里,我的手都在抖。
我把日记本扔在沙发上,冲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一口气灌下去半罐。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我心里的火。
家暴。
这是家暴。
赤裸裸的,血淋淋的家暴。
而且,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林晓雨,你这个傻姑娘,你怎么就不明白!
你怎么还相信他会改!
我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转圈。
我愤怒,我无力。
我只是一个读者,一个闯入别人生活的陌生人。
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叫林晓雨的姑娘,一步步滑向深渊。
我坐回沙发上,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了日记。
我有一种预感。
转折,快要来了。
2023年3月8日 晴
今天是妇女节。
也是我怀孕七个月的日子。
他好像是为了弥补之前犯的错,对我特别好。
给我买了很贵的孕妇护肤品,还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他把剥好的虾,一个个放进我碗里。
“老婆,辛苦了。”
他说。
我心里暖暖的。
也许,他真的在变好。
吃完饭,他去洗碗。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发信人是“小宝贝”。
内容是:“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过来呀?人家等你好久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他哼着的小曲。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拿起他的手机。
没有密码。
他一直说,夫妻之间要坦诚,所以我们从不设密码。
多么讽刺。
我点开了那个叫“小宝贝”的对话框。
里面的聊天记录,不堪入目。
“宝贝,想你了。”
“你家那个黄脸婆没发现吧?”
“放心,她蠢得很,怀孕了脑子更不好使了。”
“还是你这儿好,又软又香。”
日期,从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就开始了。
每一次他晚归,每一次他出差,每一次他说去跟朋友喝酒……
全都是谎言。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胃里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我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听到声音,跑了过来,拍着我的背。
“怎么了老婆?又不舒服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他那张关切的脸。
我突然觉得,好恶心。
我笑了。
我一边吐,一边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被我笑得发毛,“晓雨,你……你别吓我。”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手机扔到他怀里。
“张伟,你真行。”
他看到手机屏幕,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晓雨,你听我解释……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是她主动勾引你?还是你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他语无伦次,“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爱的人是你啊晓雨!”
“爱?”
我重复着这个字,觉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你的爱,的廉价。”
我转身想走。
他拉住我。
“晓-雨-你-去-哪?”
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你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放手!”
“我不放!你想带着我的种跑去哪?去找野男人吗?”
他开始口不择言。
那些最恶毒,最肮脏的词,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我挣扎着,尖叫着。
他急了,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
我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可是,还是晚了。
一股热流,从我腿间涌出。
我低头,看到身下,一片刺目的红。
血。
好多好多的血。
我最后的意识,是他惊慌失措的脸,和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
后面是好几页的空白。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孩子……
孩子没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
那个!
那个!
我把日记本狠狠地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冲到阳台,推开窗,想对着夜空大吼几声。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个故事,不能就这么结束。
我回到客厅,捡起日-记本。
我快速地往后翻。
空白页之后,字迹变了。
不再是之前清秀的字体,而是变得潦草,锐利,像一把刀。
2023年4月10日 阴
我出院了。
孩子没了,一个七个月大的男孩。
医生说,送来得太晚了。
张伟跪在病床前,哭得像条狗。
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会用一辈子来补偿我。
他的爸妈也来了,提着果篮,小心翼翼地赔笑。
他妈说:“晓雨啊,别怪张伟,他还年轻,不懂事。孩子没了,你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
我看着她,打断了她的话。
“滚。”
她愣住了。
“都给我滚出去。”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张伟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冰冷的,淬了毒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他怕了。
他们走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有眼泪。
我的眼泪,好像在孩子流掉的那一刻,就流干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不。
没死透。
还剩下一点东西。
叫“恨”。
2023年4月15日 晴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
关于家暴,关于离婚,关于如何取证。
我把他之前摔坏的手机修好了。
里面的聊天记录,我都导了出来,存了好几份。
我还买了一支录音笔。
很小,可以藏在口袋里。
他来医院接我回家。
车上,他又开始道歉,开始发誓。
我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我看着这里的一切,都觉得恶心。
他想碰我,被我躲开了。
“晓雨,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平静地说,“我累了,想休息。”
他不敢再说什么。
晚上,他睡在客房。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2023年4月28日 雨
机会来了。
他发现我在咨询律师。
他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我的浏览器记录。
他疯了。
他冲进房间,抢过我的电脑,狠狠地砸在地上。
“林晓雨!你想干什么?你想离婚?你想告我?”
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张家的鬼!”
我感觉到了窒息。
但我没有怕。
我看着他,笑了。
“张伟,你猜,我口袋里有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按下了口袋里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传出他刚才的嘶吼。
“林晓雨!你想干什么?你想离婚?你想告我?”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松开手,想来抢我的录音笔。
我早有准备,转身就跑,把他反锁在房间里。
我冲出家门,没有回头。
外面下着大雨,我浑身都湿透了。
但我感觉,我获得了新生。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2023年5月1日 晴
再见,张伟。
你好,林晓雨。
日记,到此结束。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我胸口太久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跟着林晓雨,一起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
我笑了。
由衷地,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感到高兴。
她做到了。
她反抗了。
她赢了。
我把日记本小心地合上,放回纸箱。
这个故事,有了一个结局。
一个让我满意的结局。
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陈阳先生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是。”
“你好,我是XX搬家公司的,非常抱歉,我们之前在给您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把上一位客户的箱子落在您那里了,请问您方便的时候,我让客户过去取一下可以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客户?
是林晓雨吗?
“啊……好,好的,我今天下午都在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好的,太感谢您了!我把您的地址和电话发给客户,她会跟您联系的。”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我要见到她了。
我要见到日记里的那个女主角了。
我突然有点紧张。
我看了看乱糟糟的客厅,赶紧收拾了一下。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短裤,觉得有点太随意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做完这一切,我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跟她非亲非故,搞这么隆重干什么?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
素面朝天,但很清秀。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就是她。
林晓雨。
“你好,是陈阳先生吗?我来取我的箱子。”她朝我笑了笑。
“啊,对,是你,请进。”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柠檬草一样的清香。
我指了指墙角的纸箱,“就是那个。”
“太谢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她走过去,熟练地把箱子封好。
看得出来,她很瘦,但很有力气。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的日记……”
她封箱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你看了?”
“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她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完了,我像个十足的变态。
就在我准备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她突然笑了。
“没关系。”
她说。
“反正,都过去了。”
她的笑容,像雨后的阳光,干净,坦然。
“你……现在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她点点头,“离婚了,也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自己一个人,挺自在的。”
“那个……那个,他没再骚扰你吧?”
“他想过。”她淡淡地说,“不过,我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而且,我把所有的证据都给了他单位,他工作也丢了。他现在,应该没空来烦我。”
我愣住了。
干得漂亮!
我真想为她鼓掌。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又笑了笑,“我以前,挺傻的吧?”
“不。”我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很勇敢。”
她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闪。
她很快地眨了眨眼,把情绪掩饰了过去。
“箱子我拿走了,再次谢谢你。”她抱起箱子,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她。
我冲进厨房,把我书桌上那盆长得最好的多肉,拿了出来。
那是我养了很久的一盆,肥嘟嘟的,很可爱。
我把它塞到她怀里。
“这个,送给你。”
“啊?”她愣住了。
“你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的,愿此间,风雨无扰。”我说,“我觉得,你应该养点什么,有生命力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那盆多肉,又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她的眼泪,没有忍住。
她抱着箱子,捧着多肉,站在我家门口,哭了。
不是日记里那种绝望的,无声的哭泣。
而是带着释放,带着感动的,温暖的眼泪。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不客气。”我笑了。
她走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
夕阳的余晖洒在路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每天跟甲方扯皮,吃着外卖,打着游戏。
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会时不时地想起她。
想起她日记里的那些挣扎和痛苦。
想起她站在我家门口,抱着多肉流泪的样子。
想起她最后那个坦然的笑容。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打开盒子,是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
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那熟悉的,清秀的字迹。
“提拉米苏的意思,是‘带我走’。但我觉得,它更像‘带我,走向新生’。”
“谢谢你的多肉,它长得很好。”
“——林晓雨”
我捏着那张卡片,笑了。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提拉米苏,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带着一丝咖啡的微苦,和酒的醇香。
味道,好极了。
我突然觉得,我的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趣了。
这个城市这么大,每天有无数的故事在发生。
有的人在泥潭里挣扎,有的人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而我,有幸,见证了一个女孩的重生。
这比我改出一百个“大气”的logo,要有意义得多。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搬家公司的电话,发了条信息过去。
“你好,我想问一下,之前来我家取箱子的那位林小姐,你们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想,我们的故事,或许可以有另一个开始。
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手机“叮”地一声响了。
是对方的回信。
“不好意思先生,客户隐私我们不能透露。不过,她说如果你问起,就让我把这个发给你。”
下面,是一个微信号。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ID,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申请发过去,几乎是秒通过。
她的头像是那盆我送她的多肉,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我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提拉-米苏,好吃吗?”
后面跟了一个调皮的笑脸表情。
我笑了。
我在对话框里,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好吃。不过,一个人吃,有点孤单。”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毫不在意。
过了大概三十秒,我又忍不住拿了起来。
她回复了。
“那下次,我多做一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温柔得像一首诗。
我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的声音。
这个梅雨季,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我知道,雨过之后,总会天晴。
而我,好像也等到了我的那道,阳光。
雨季又来了。
黏糊糊的空气,像一张甩不掉的保鲜膜,紧紧贴在皮肤上。
我讨厌这种天气。
搬家公司的最后一个箱子被扔在客厅中央,师傅抹着汗,让我签字。
“姑娘,这老小区没电梯,我们哥几个可真是……”
我递过去三瓶冰镇可乐,又扫了个红包。
“辛苦了师傅,慢走。”
门关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瘫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满地狼藉,一点都不想动。
这是我租的新家,一个九十年代末的老公房,六楼,顶层。
便宜是唯一的优点。
前任租客走得匆忙,留下了不少破烂。房东说,你看着没用的就扔了吧。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把那些缺了口的碗、生了锈的锅铲、发了霉的旧衣服,一袋一袋地往下搬。
就在一个积满灰尘的床底纸箱里,我发现了它。
一个A5大小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那种很俗气的向日葵图案,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
我掂了掂,不重。
也许是某个学生留下的错题本?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把它和那些垃圾一起扔掉。
等我把整个屋子收拾得勉强能下脚,天已经黑透了。
外卖的麻辣烫还冒着热气,我盘腿坐在地上,终于想起了那个本子。
我把它拿过来,拍了拍封面的灰。
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有点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字迹很清秀,是那种很认真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女孩的字。
“2018年9月1日,晴。”
“今天开学了。高一(3)班。我的新同桌是个很高的男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叫陈烁。”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是一个高中女生的日记。
这隐私是不是有点……
我一边告诫自己不该看,一边忍不住往下翻。
“9月5日,阴。”
“军训好累,我的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陈烁给了我一个创可贴,是小黄人图案的,好幼稚,但我还是贴上了。”
“9月12日,晴。”
“第一场数学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陈烁问我借卷子看,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感觉自己像被电了一下。”
青春期的悸动,隔着纸张都能闻到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我吃完最后一根青菜,继续往下看。
日记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琐碎又平常。
抱怨食堂的饭菜,吐槽某个老师的口头禅,为了某次月考的失利而懊恼,也为了和陈烁多说了一句话而开心一整天。
这个叫“小彤”的女孩,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直到我翻到某一页。
“11月3日,雨。”
“他今天又喝酒了。”
这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砸东西的声音,妈妈在小声地哭。我把门反锁了,用被子蒙住头,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声。”
“可是没用。”
“我还是能听见。”
“那声音,像钻头一样,钻我的脑袋。”
我的心猛地一沉。
麻辣烫的辣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东西。
我往后翻了一页。
“11月4日,阴。”
“早上出门的时候,客厅的玻璃茶几碎了,妈妈在扫地。她的眼角是青的,用头发遮着。”
“她没看我,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没敢问。”
“到了学校,陈烁问我怎么了,说我脸色很难看。我摇摇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想告诉他。”
“我想告诉全世界。”
“但是我不敢。”
我合上日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晕染开来,湿漉漉的地面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这个城市这么大,有那么多亮着灯的窗户。
哪一扇窗户后面,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我不敢想。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我是个自由插画师,在家办公。但今天有个甲方的会,必须得去。
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一个大叔的汗味熏得差点吐出来。
满脑子都是日记里的那几行字。
“他今天又喝酒了。”
“妈妈在小声地哭。”
会议开得一塌糊涂。
甲方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对我的画稿指指点点。
“小李啊,你这个配色不够大气,要那种,你懂吗?高端!上档次!”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突然就想起了日记里的那个“他”。
他们会有相似的表情吗?在砸碎一个茶几,或者扬起巴掌的时候。
我捏紧了手里的水笔。
“好的,王总,我回去再改。”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
回到家,我几乎是冲到那个纸箱前,重新拿出日记本。
我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我需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直接翻到了11月之后。
“11月20日,晴。”
“半个月了,他没再发脾气。妈妈今天甚至笑了,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说,‘彤彤,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很想哭。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喝酒了。”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看到这里,我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只是一次偶然的失控。
我天真地想。
但下一页,就把我的幻想打得粉碎。
“12月24日,雪。”
“平安夜。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就因为我没把他的拖鞋摆正。”
“一个耳光。”
“我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妈妈冲过来抱住我,求他,‘别打孩子,你冲我来!’”
“然后,他开始打妈妈。”
“我尖叫,让他停下。他回头,眼睛是红的,像一头野兽。”
“他说,‘小,还敢顶嘴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我的手在发抖。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叫小彤的女孩,在那个下雪的冬夜,是如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殴打。
那种无力感,那种恐惧,那种绝望。
我把日记本扔在地上,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在抽搐。
为什么?
就因为一双没有摆正的拖鞋?
这算什么理由?
这根本不是理由。
施暴者需要理由吗?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最亲近的人,往往就成了那个最无辜、最柔软的靶子。
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很久很久。
我开始仔细回忆这栋楼。
老公房,隔音效果差得离谱。
楼上夫妻吵架,隔壁小孩哭闹,我听得一清二楚。
日记里的故事,会不会就发生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重新捡起日记本,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必须读下去。
我有一种预感,这本日记,会改变一些什么。
至少,它已经改变了我。
从那天起,阅读这本日记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像一种秘密的仪式。
我了解到,那个“他”,是小彤的继父。
她妈妈带着她,在他三十五岁那年嫁了过来。
日记里,小彤写道:
“刚来的时候,他对我也很好。给我买漂亮的裙子,带我去游乐园。妈妈说,要叫他爸爸。”
“我叫不出口。我只含糊地叫‘叔叔’。”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但那个笑,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冷。”
家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彤也记不清了。
好像是他第一次生意失败,喝得酩酊大醉。
“他骂妈妈是扫把星,说她克夫。妈妈不说话,只是哭。”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后来,就开始了。”
“一开始是推搡,是砸东西。”
“再后来,是耳光。”
“再后来,是拳头和皮带。”
日记的字迹,在记录这些事情的时候,会变得潦草,甚至扭曲。
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晕开的泪痕。
“2019年3月8日,雨。”
“妇女节。学校门口有卖康乃馨的。我想给妈妈买一束。”
“可是我不敢。”
“我怕他看见,又会说妈妈乱花钱,然后……”
“我把买花的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给妈妈,一个给自己。”
“妈妈吃着包子,说,‘我女儿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我没告诉她,我本来想送她一束花的。”
我看着这段,眼睛发酸。
这个女孩,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依然保留着最柔软的爱。
她爱她的妈妈。
可她的妈妈,能保护她吗?
日记里,母亲的形象是模糊的,矛盾的。
她会在女儿被打后,偷偷给她擦药,抱着她流泪。
她会说,“彤彤,再忍一忍,等他酒醒了就好了。”
她也会在继父心情好的时候,劝女儿,“去,给你爸倒杯茶,说点好听的。”
她是一个典型的、被PUA到丧失自我的受害者。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施暴者的“清醒”和“心情好”上。
这是一种多么可悲的赌博。
而赌注,是她和女儿的人生。
小彤在日记里,对妈妈的感情也很复杂。
“我有时候会恨她。恨她的软弱,恨她的‘忍一忍’。”
“但看到她身上的伤,我又恨不起来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们俩,就像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两只鸟。”
“笼子是他造的。钥匙,也在他手里。”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日记里的场景。
破碎的玻璃,母亲的哭声,女孩压抑的尖叫,男人狰狞的脸。
我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
交上去的稿子,被甲方打回来三次。
他说,“小李,你最近状态不对啊。画里的东西,太压抑了,太黑了。”
我对着屏幕上那些灰暗的色块,无话可说。
我心里装了另一个人的痛苦,怎么可能画出阳光灿烂的东西?
我开始留意楼道里的声音。
任何一点大的动静,都能让我心惊肉跳。
楼上那对夫妻又吵架了。
女人的声音尖利,男人的声音暴躁。
我甚至会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我会不会听到一个女孩在呼救?
我会不会听到一个母亲在哭泣?
没有。
只有 banal 的、关于钱和谁做家务的争吵。
然后是摔门声。
世界重归寂静。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我在期待什么?
期待自己成为一个英雄,破门而入,解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别傻了。
我连跟甲方说“不”的勇气都没有。
我继续读日记。
时间到了2019年的夏天。
高一结束了。
小彤的成绩一落千丈。
“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能说什么呢?”
“我说,我最近有点贪玩,暑假会补回来的。”
“老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老师说’。”
“我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偷,不敢看他的眼睛。”
暑假,对小彤来说,不是解放,而是更漫长的囚禁。
不用上学,意味着她要二十四小时和那个恶魔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7月15日,高温。”
“他嫌我开空调浪费电,把遥控器藏起来了。”
“三十八度的天,房间像个蒸笼。”
“我浑身是汗,连内裤都湿透了。”
“晚上,我偷偷去客厅找遥控器,被他发现了。”
“他把我拖到卫生间,打开淋浴,用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说,‘给你降降温’。”
“我冻得发抖,牙齿都在打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像个女鬼。”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看到这里,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窒息感。
强烈的窒息感。
这个女孩,才十六岁。
她已经开始想到死了。
我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不行。
我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
这本日记像一个黑洞,要把我也吸进去。
我把它塞回纸箱,用胶带封死。
眼不见为净。
我对自己说。
那几天,我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的生活。
按时吃饭,逼着自己去健身房跑步,跑到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接新的工作,和朋友出去吃饭、看电影。
朋友问我,“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我笑着说,“哪有,就是搬家累的。”
我把那个秘密,藏得很好。
可是,没用。
那个故事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
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彤。
我站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继父扬起手,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很疼。
火辣辣的疼。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我看到了他身后的妈妈。
她捂着嘴,眼睛里全是恐惧,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我突然就笑了。
我说,“你只会这点本事吗?”
梦里的我,勇敢得不像话。
继父愣住了,然后是暴怒。
他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无法呼吸,眼前发黑。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我醒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我坐起来,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必须把那个故事读完。
我撕开纸箱的胶带,重新拿出日记本。
我的手很稳,心也很静。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偷窥者。
我是一个见证者。
我翻到了那个炎热的暑假之后。
转折,发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
“8月29日,晴。”
“今天,我养的猫死了。”
“它叫‘煤球’,是一只我从楼下捡回来的流浪猫。很瘦,黑乎乎的一团。”
“我偷偷养在房间里,用我的零花钱给它买猫粮。”
“他是知道的,但一直没说什么。我以为他默许了。”
“今天,他喝了酒。因为股票跌了。”
“他冲进我的房间,问我煤球呢?”
“我把它藏在衣柜里,我说,我不知道。”
“他冷笑着,一脚踹开衣柜门。煤球吓得窜了出来。”
“然后,他抓起煤球,从窗户扔了下去。”
“六楼。”
“我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小小的、黑乎乎的一团,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它身下慢慢渗出来。”
“我回头,看着他。”
“他还在笑,‘一只而已,看把你紧张的’。”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刻在骨头里。”
“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日记写到这里,空了很大一截。
下一段,是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冷静到可怕的笔触写的。
“他毁掉了我最后一点温暖。”
“他以为我只会哭,只会躲。”
“他错了。”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我看到这里,浑身的血液都好像沸腾了。
来了。
反抗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不是因为自己被打,不是因为妈妈被打,而是因为一只无辜的、弱小的猫。
有时候,压垮骆驼的,真的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本身可能很轻。
但它承载的,是之前所有的重量。
我激动得手心冒汗。
快,小彤。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迫不及待地往后翻。
“9月1日,开学日。”
“我跟妈妈说,我想买一部新手机,学习用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我钱。那是她藏了很久的私房钱。”
“我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手机,还有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然后,我注册了新的微信和QQ号,谁也没有加。”
“我在网上搜索:‘如何保留家暴证据’。”
日记的风格变了。
不再有少女心事,不再有情绪化的宣泄。
取而代之的,是像计划书一样的、一条一条的记录。
“9月10日,教师节。”
“他心情很好,因为收到了很多节礼。晚上喝了点酒,但没发脾气。”
“我借口给他捶背,偷偷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他吹嘘自己今天怎么在酒桌上搞定一个客户。”
“他说,‘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就得用硬的。跟你妈一样,打一顿就老实了’。”
“录音,保存。”
“9月25日,阴。”
“因为一道菜咸了,他把盘子摔在妈妈脚边。碎片划破了她的脚踝,流了很多血。”
“我扶妈妈回房间,给她包扎。”
“我让她别动,然后用新手机,对着她的伤口,拍了第一张照片。”
“妈妈问我拍这个干什么。”
“我说,‘留个纪念’。”
“她没再问。”
“照片,保存。”
“10月7日,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他又打我了。因为我看了会儿电视,没及时去给他拿啤酒。”
“他用皮带抽我的后背,一道一道的血痕。”
“很疼。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等他打累了,回房间睡觉。我脱掉上衣,背对着镜子,举起手机,自拍。”
“照片里的女孩,眼神很陌生。”
“照片,保存。”
我看着这些冷静得近乎残忍的文字,心脏狂跳。
这个女孩,在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伤痛,收集武器。
她在布一个局。
一个,要将那个恶魔彻底摧毁的局。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子里哭的女孩了。
她变成了,一个战士。
一个,为自己和妈妈的命运而战的战士。
日记里,她开始记录继父的作息。
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有应酬,什么时候会喝酒。
她甚至开始偷偷看法律节目,在网上查阅《反家庭暴力法》。
“第十五条:人民法院审理涉及家庭暴力的案件,可以根据公安机关出警记录、告诫书、伤情鉴定意见等证据,认定家庭暴力事实。”
她把这一条,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她需要一个“出警记录”。
她需要一张“伤情鉴定”。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事情彻底闹大,无法再被“家丑不可外扬”掩盖过去的机会。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黑暗里,默默地磨利自己的爪牙。
她依然会被打,会挨骂。
但日记里,再也看不到恐惧和绝望。
只有一行一行冷静的记录。
“11月11日,他打了我,左臂有大片淤青。已拍照。”
“12月1日,他辱骂妈妈,持续十分钟。已录音。”
“12月20日,他砸了我的台灯。已拍照。”
这些记录,像一把把匕首,插在我心上。
我无法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是如何在承受这些的同时,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
她每一次被打,心里想的,可能不是“好疼”,而是“证据又多了一条”。
这是一种怎样的强大?
又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我放下日记本,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我其实已经戒了半年了。
但现在,我需要尼古丁。
我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我狂跳的神经。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对面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想起了小彤。
我想象着她,在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站在窗前。
但她看的,不是风景。
她在计算。
计算风向,计算时机,计算着如何才能一击致命。
决战的日子,在日记的最后几页。
“2020年1月22日,小年夜,晴。”
“他今天会回来得很晚。公司年会,一定会喝很多酒。”
“妈妈买了新衣服,在厨房里忙着做年夜饭。她还想和他好好过个年。”
“我把手机充满电,检查了所有的照片和录音,都备份到了云盘。”
“我还给陈烁发了条微信。”
“我说,‘如果我明天没来上学,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他很快回了,‘怎么了?你要去哪?’”
“我没回。”
“然后,我把那张不记名的手机卡,冲进了马桶。”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我看到这里,几乎停止了呼吸。
我知道,“东风”要来了。
那将是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
“晚上十一点半,他回来了。”
“果然,烂醉如泥。”
“妈妈迎上去,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撞在鞋柜上。”
“他指着一桌子菜骂,‘谁他妈让你做这些的?老子在外面吃得比这好一百倍!’”
“然后,他一脚踹翻了桌子。”
“盘子碗筷碎了一地,热汤和菜汁溅得到处都是。”
“妈妈哭了,‘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晚上……’”
“‘哭?哭丧呢?老子还没死!’他吼着,扬起了手。”
“就是现在。”
“我从房间里冲出去,挡在妈妈身前。”
“我举着我的新手机,屏幕正对着他。我按下了录像键。”
“我说,‘你打。你今天要是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这个视频,发给所有人看。发给你的同事,你的领导,你的客户。’”
“他愣住了,酒好像醒了一半。”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的凶光,像是要活吃了我。”
“‘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我在通知你。’”
“妈妈在后面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彤彤,别这样,快给你爸道歉……’”
“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看着他。我们对峙着,像两只决斗的野兽。”
“空气里全是饭菜的味道,和火药味。”
“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很阴森的笑。”
“‘好,好啊。翅膀硬了。’他说着,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想来抢我的手机。”
“我早有准备。”
“在他扑过来的瞬间,我转身,拉着妈妈就往门外跑。”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冲下楼梯,他在后面追,嘴里骂着各种脏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我们仓皇的脸,也照亮了他狰狞的脸。”
“很多邻居家的门都打开了。”
“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不在乎。”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看。”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扇漂亮的防盗门后面,藏着怎样的肮脏和丑恶。”
“跑到一楼,我被他抓住了头发,狠狠地摔在地上。”
“手机也飞了出去。”
“他像疯了一样,用脚踹我的肚子,我的头。”
“很疼,疼得我快要晕过去。”
“但我没有求饶。”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喊了一声——”
“‘救命啊!杀人了!’”
“我不知道是谁,终于报了警。”
“我听到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
“像天籁之音。”
“我闭上眼睛,笑了。”
“他完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
“天亮了。”
后面,是无数张空白的纸。
我合上日记本,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我胸口太久了。
为小彤,也为我自己。
天亮了。
真好。
我把日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真的天亮了。
一轮红日,正从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挣扎着,攀爬着。
金色的光,给每一栋建筑,都镶上了一道温暖的边。
世界在我眼前,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王总”的甲方。
我发了一段语音过去。
“王总,您好。关于那个稿子,我觉得我之前的设计才是最符合产品调性的。如果您坚持要那种‘高端大气’的风格,可能需要另请高明了。合作愉快。”
发完,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前所未有的爽。
我好像,也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是小彤,给了我勇气。
那个我素未谋面,却无比熟悉的女孩。
可是,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和她的妈妈,真的自由了吗?
那个男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
这本日记,就像一部只拍了上半场的电影,把最大的悬念,留在了结尾。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寻找关于小彤的线索。
日记本是唯一的证物。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
在封底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
是一张高中的成绩单。
姓名:林晓彤。
班级:高一(3)班。
学校的名字,被水渍晕染了,看不清楚。
林晓彤。
原来她叫林晓彤。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我试着在微博、抖音、小红书上搜索这个名字。
重名的人太多了。
没有一个,符合日记里的描述。
我又想到了那个同桌,陈烁。
这是一个相对不那么大众化的名字。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校内网上,用“陈烁”和我所在城市的几个重点高中名字进行组合搜索。
奇迹发生了。
在一个市重点高中的贴吧里,我找到了一个2018级的帖子。
“寻人启事:有人认识高一(3)班的陈烁吗?他的饭卡掉在食堂了。”
就是这里!
我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高中的官方网站,查到了他们的校友名录。
2021届毕业生。
林晓彤的名字,赫然在列。
下面还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毕业照。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耳短发,没有笑。
但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像淬了火的星星。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一热。
是你。
小彤。
你毕业了。
你顺利地读完了高中。
你没有被那场风暴摧毁。
我继续往下查。
有了高中的信息,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我在一个高考录取信息查询网站上,输入了“林晓彤”和她的考号。
录取院校:中国政法大学。
专业:法学。
看到这几个字,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几乎要大叫出声。
法学!
她去学了法律!
那个曾经被法律条文拯救的女孩,选择了成为法律本身。
这他妈的,是我听过最酷的故事!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激动,欣慰,震撼。
好像我亲手种下的一颗种子,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知道,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
因为她经历过最深的黑暗,所以她才更懂得,光明有多么可贵。
她会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更多像曾经的她和她妈妈一样的人。
我的故事,到这里,似乎也该结束了。
我找到了答案,得到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可以把日记本收起来,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可是,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我想见她一面。
我想亲手把这本日记,还给她。
我想告诉她,她的故事,给了我多大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中国政法大学,在北京。
我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第二天去北京的高铁票。
没有丝毫犹豫。
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做了。
第二天,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包里,就放着那本日记。
我有点紧张,像要去见一个网友。
不对,比见网友还紧张。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这本日记。
也许,这对她来说,是一段不愿再被提起的过去。
我的出现,会不会打扰到她平静的生活?
我开始患得患失。
但车票已经买了,我没有回头路。
到了北京,我根据学校官网的信息,找到了法学院的教学楼。
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很安静。
我像个异类,站在教学楼的大厅里,茫然四顾。
我该怎么找她?
在公告栏上贴寻人启事?
这也太傻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安静的走廊,瞬间被鼎沸的人声填满。
一群群年轻的、朝气蓬勃的面孔,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
他们笑着,闹着,讨论着刚才课上的内容,或者晚上去哪里吃饭。
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我太老了。
我的青春,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
我看到了她。
就在人群中。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比毕业照上成熟了一些,头发留长了,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
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
她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日记里那种讨好的、伪装的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自信的笑。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她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林晓彤同学吗?”
她回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请问您是?”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柔和。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本日记。
“这个,是不是你的?”
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带着向日葵图案的封面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愣住了,死死地盯着那个本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同学碰了碰她,“晓彤?怎么了?这位是?”
她好像才回过神来,对同学说,“你先去食堂吧,我有点事。”
同学走后,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本子,又缩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你在哪里找到它的?”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在我新租的房子里。我想,应该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我说。
“是我妈妈。”她低声说,“我们离开那个家之后,她回去收拾东西。可能……是那时候落下的。”
“我以为,它早就被扔掉了。”
她终于接过了那个本子,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褪色的向日葵。
“对不起,我看了里面的内容。”我有些愧疚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依然那么亮。
“没关系。”她说,“都过去了。”
“你……还好吗?”我问了一句很蠢的话。
她笑了。
这次,是真正地笑开了。
像乌云散去后,阳光第一次照在脸上。
“我很好。”
“非常好。”
“我妈妈也很好。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家了。很小,但是很安稳。”
“他呢?”我还是没忍住,问了那个我最关心的问题。
“故意伤害罪,判了两年。”她平静地说,“出来之后,他来找过我们。被我妈用拖把打出去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我妈现在,可厉害了。小区里谁家水管坏了,灯泡不亮了,都找她帮忙。她还去学了跆拳道,已经是黄带了。”
“那你呢?”我看着她,“当律师,会很辛苦吧?”
“辛苦。”她点头,“但是,值得。”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的日记本,眼神变得很温柔。
“谢谢你。”她对我说,“谢谢你把它还给我。”
“也谢谢你。”我说,“是你的故事,给了我很多勇气。”
我们相视一笑。
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我们都懂。
有些力量,是可以在素未谋面的人之间,传递的。
我要走了。
她送我到校门口。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临别时,她突然叫住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阿黎。黎明的黎。”
“阿黎姐,”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再见。”
“再见,晓彤。”
我看着她转身,走进校园的背影。
挺拔,坚定。
像一棵迎着光,野蛮生长的小树。
我知道,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我,也要回到我的城市,继续我的人生了。
回到家,我把那张去北京的高铁票,贴在了墙上。
就在我新画的一幅插画旁边。
那幅画,我用了最大胆、最明亮的颜色。
画的,是一株冲破黑暗,奋力生长的向-日-葵。
我给它取名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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