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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29 09:16

写作核心提示:
以下是一篇关于你的伙伴的 300 字作文,以及写作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我的伙伴"
我有一个非常好的伙伴,他叫小明。小明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学习成绩很好,尤其擅长数学,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我喜欢和他一起学习,因为他总是能耐心地给我讲解我不懂的问题。
除了学习,小明还很乐于助人。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书包忘在家里了,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小明知道了后,主动提出送我回家去拿。虽然路有点远,但小明还是坚持把我送到了家。我非常感激他,也深深地感受到了友谊的温暖。
小明还很喜欢运动,尤其是打篮球。每次周末,我们都会一起去篮球场打球。虽然我打得不是很好,但小明总是鼓励我,帮助我提高。在和他一起打篮球的过程中,我不仅锻炼了身体,也学会了团队合作的重要性。
小明是我的好伙伴,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希望我们能一直做好朋友,一起成长,一起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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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注意事项:"
"选好角度:" 伙伴作文可以从多个角度入手,比如性格、爱好、帮助等等,选择一个你最有感触的角度来写。 "具体事例:" 要用具体的事例来支撑你的观点,比如小明如何帮助你,你们如何一起学习等等,让文章更加生动形象。
火车到站的汽笛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开了深圳黏糊糊的夜。
一九九二年。
我,陈劲,二十三岁,兜里揣着从厂里辞职换来的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还有我爹骂我“败家子”时喷在我脸上的唾沫星子,站在这片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土地上。
空气里全是味儿。
汗味,方便面味,劣质香烟味,还有一股子海风带来的、咸湿的腥味。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梦想的味道。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我攥紧了手里那个已经磨出毛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还有一本被翻烂了的《如何成为百万富翁》。
那本书是我从县城的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封面上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牙齿比我兜里的钱还白。
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活成他那样了。
“靓仔,住店吗?十块钱一晚,有热水!”
一个矮胖的女人凑过来,嘴里的金牙在昏暗的站前广场上闪着诱人的贼光。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帆布包抱得更紧。
我爹说过,外面的人,尤其是笑得太热情的,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但我还是跟着她走了。
因为我看见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正狼吞虎咽地啃着一个发黄的馒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
我们村里那条饿了三天的野狗,就是这个眼神。
我怕他。
我住的地方叫“握手楼”,一个很形象的名字。
打开窗户,伸出手,就能跟对面楼里的人握手。
当然,前提是你不怕被他家窗台滴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弄脏了手。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没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脚臭味。
但我很满足。
因为我听见了。
窗外,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打桩机声音,像一颗永不停跳的心脏。
咚。
咚。
咚。
那是深圳的心跳,也是我的。
我躺在木板床上,硌得我背生疼,但我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孤零零的、昏黄的灯泡,开始规划我的宏图伟业。
卖电子表?听说华强北那边,香港过来的货,转手就能翻一倍。
卖牛仔裤?电视里都这么穿,时髦,年轻人肯定喜欢。
或者,去蛇口,听说那边的工厂招工,只要有手有脚就要。
不行。
我对自己说,陈劲,你不是来给别人打工的。
你是来当老板的。
《如何成为百万富翁》第一页就写着:要敢想,才敢做!
第二天,我揣着一百块钱,挤上了去华强北的公交车。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
人挤人,人贴人,我感觉自己像一粒被倒进米缸里的沙子,瞬间就被淹没了。
车上,我的脚就没沾过地。
到了华强北,我更是傻了眼。
满世界都是电子元件、录音机、游戏机卡带,还有各种我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个老板,男的,女的,嘴里叼着烟,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鸟语。
后来我知道,那是广东话。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里面转了一天。
我不敢问价,因为我怕我一开口,那股子湖南塑料普通话就会暴露我的底细。
我怕他们笑我。
我怕他们看穿我兜里只有一百块钱的窘迫。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个小破屋,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深圳太大了。
我太小了。
我花五毛钱买了一碗白粥,蹲在楼道里,一边喝,一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写着疲惫,也写着一种我说不出的亢奋。
一个收废品的女人,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三轮车,从我楼下经过。
车上堆满了纸箱、塑料瓶,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都是灰,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特别亮。
我当时没在意。
我只是觉得,这城市,真是什么人都有。
有我这种想当百万富翁的,也有她那种在垃圾堆里讨生活的。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很快就找到了我的第一笔“生意”。
在天桥上卖袜子。
十块钱三双,从一个温州老板那里批发的,五块钱三双。
卖一单,赚五块。
我选了一个人流量最大的天桥。
我把袜子一双双铺在地上,学着旁边卖盗版磁带的大哥,扯着嗓子喊。
“十块钱三双!纯棉的!吸汗!防臭!假一赔十!”
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没一个人停下来。
他们只是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偶尔投来一瞥,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在老家,我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是读过高中的“文化人”。
我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
就在我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停了下来。
她指着一双带着小熊图案的袜子,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怎么卖?”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十块……十块钱三双。”我的声音都在抖。
“给我拿三双。”
我手忙脚乱地把袜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她递给我一张崭新的十块钱。
那是我凭自己本事,在深圳赚到的第一笔钱。
我捏着那张还有余温的钞票,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我觉得,我又行了。
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一天能卖个几十块,刨去成本,能赚个二三十。
我开始敢吃七块钱一份的猪脚饭了,米饭可以随便加。
每次我都会把肚子吃得滚圆,好像要把之前饿的都补回来。
我甚至给自己买了一块电子表,十五块钱,假的。
但它会亮,还会唱歌。
我没事就按一下,听着那刺耳的电子音乐,感觉自己离那个封面上的男人又近了一步。
我还认识了几个“道上”的朋友。
卖盗版磁带的阿光,河南人,嘴皮子比谁都溜,能把一盘邓丽君的磁带说成是治失眠的良药。
贴手机膜的阿强,四川人,手特别稳,人很闷,但讲义气。
我们在天桥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商业联盟”。
互相看摊,互相换点零钱,晚上一起去大排档喝一块钱一瓶的啤酒,吹牛逼。
“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回老家盖个三层小楼,娶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阿光喝得满脸通红,喷着酒气说。
“我……我想在深圳买个房。”阿强小声说,然后又猛灌一口酒,好像怕别人笑话他。
我呢?
我把酒杯举得高高的,对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正在建设中的地王大厦。
“我要把公司开到那上面去!”
他们都笑了,说我喝多了。
我没喝多。
我是认真的。
那段日子,虽然累,虽然苦,但每天都充满了希望。
我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城市管理者”的出现。
他们穿着制服,开着一辆破卡车,像一群乌鸦,突然就降临在我们的天桥上。
“收走!都收走!”
一个领头的,拿着个大喇叭,声音毫无感情。
我们都吓傻了。
阿光反应快,抱着他的磁带箱子就跑。
我也想跑,但我铺在地上的袜子太多了,我舍不得。
就那么一犹豫的工夫,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就冲了上来,把我的袜子连同我铺在地上的那块破布,一股脑地扔上了卡车。
“别……别拿我的货!”
我冲上去,想抢回来。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啊!
一个男人一把推在我胸口。
“滚开!再啰嗦连你一块儿带走!”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手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卡车,载着我的“百万富翁梦”,冒着黑烟,扬长而去。
天桥上,一片狼藉。
阿强也被没收了工具箱,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哭。
我只是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掌,血混着地上的灰,变成了暗红色。
疼。
不是手掌疼。
是心疼。
我回到了那个小破屋。
兜里只剩下不到二十块钱。
房租马上就要交了,一百二十块。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盏昏黄的灯泡,此刻看起来像一只嘲笑我的眼睛。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
我来深圳,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
《如何成为百万富-翁》那本书,被我扔到了床底下。
骗子。
都是骗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晃。
我不敢去天桥,我怕看见那些“乌鸦”。
我也不敢回老家,我怕看见我爹那张失望的脸,还有村里人那些看笑话的眼神。
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开始饿肚子。
一天只吃一顿,一个馒头。
后来,一天只喝自来水。
饿得实在受不了,我就去那些快餐店门口转悠,闻闻里面的肉香味,然后咽口唾沫,假装自己已经吃过了。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男人,吃完猪脚饭,碗里还剩了大半。
他就那么走了。
服务员过来,准备把碗收走。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不受控制地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了它。
我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个油腻腻的碗。
就在这时,服务员发现了我。
她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尖着嗓子喊:“干嘛的你!滚出去!”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尊严,都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我落荒而逃。
我跑回我的小破屋,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我哭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
我恨。
我恨那些抢走我货的人,我恨那个骂我的服务员,我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
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自己的无能,恨我自己的天真。
那天晚上,房东来敲门了。
还是那个矮胖的女人,嘴里的金牙在黑暗的楼道里,不再闪着诱人的光,而是闪着催命的光。
“靓仔,房租该交了。”
“……我,我过两天……”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过两天?过两天是几天啊?”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没钱就赶紧搬走!后面还有人等着租呢!”
她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被逼到绝路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就那几件破衣服。
我把它们塞进帆布包里,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了那本《如何成为百万富翁》。
我把它撕了。
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在昏暗的房间里飞舞,然后落在我脚边。
我感觉,我心里的某个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
我背着包,走出了那栋“握手楼”。
已经是深夜了。
深圳的夜,依旧灯火通明,打桩机的声音,依旧不知疲倦。
但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也许,就这么走到天亮,然后去火车站,买一张最便宜的站票,滚回我的老家去。
承认我输了。
承认我就是个废物。
我走累了,就随便找了个垃圾桶,靠着坐了下来。
垃圾桶里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太累了。
也太饿了。
胃里像有把刀在搅,一阵阵地抽痛。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我想起了我娘。
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想起了阿光和阿强。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还想起了那个买我袜子的女孩。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想着想着,我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也许,就这么睡过去,也挺好。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小伙子。”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逆着昏黄的路灯,我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废品。
是她。
那个收废品的女人。
我没理她,闭上眼睛,想继续睡。
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任何人说话了。
“饿了吧?”
她又说。
我还是没动。
我听见一阵塑料袋的悉索声。
然后,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塞到了我手里。
是一个肉包子。
还冒着热气。
那股肉香味,像一只手,粗暴地揪住了我的鼻子,钻进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都是灰。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才看清,她其实不老,可能也就四十岁左右。
她的眼睛,真的很亮。
像黑夜里的星星。
“吃吧。”她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看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把那个包子,死死地攥在手里。
我怕这也是个梦。
“吃啊,傻愣着干嘛?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好像有点不耐烦了。
我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面皮很软,肉馅很香。
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包子皮上,和进了肉馅里。
咸的。
她就那么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吃。
不说话,也不走开。
等我吃完一个包子,她又递给我一个。
“慢点吃,别噎着。”
我吃了三个包子。
吃完后,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胃里暖暖的,身上也有了力气。
我看着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多少钱?”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不要钱。”
“不行,我……”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看你也不像坏人,就是犟了点。”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整理她三轮车上的废品。
纸箱压扁,塑料瓶踩瘪,动作麻利得很。
“我叫刘秀珍,你叫我刘姐就行。”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叫陈劲。”
“陈劲?”她停下手里的活,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这名字,有股劲儿。怎么,劲儿使完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低着头,没说话。
“没地方去吧?”她问。
我点点头。
“跟我来吧。”
她说完,就推着那辆吱吱作响的三轮车,往前走。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她走出十几米,回头看我还杵在那,不耐烦地喊:“还愣着干嘛?想在垃圾桶旁边过夜啊?”
我赶紧背起我的帆布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刘姐住的地方,比我的“握手楼”还要破。
那是在一片工地旁边,用石棉瓦和废木板搭起来的窝棚。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
空间很小,被各种各样的废品占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空气里的味道,比我那个房间还要复杂一百倍。
“喏,你就睡那儿吧。”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码放整齐的报纸。
“晚上有点凉,把这个盖上。”
她从一堆旧衣服里,扯出一条军绿色的旧棉被,扔给我。
棉被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很好闻。
我躺在那堆报纸上,盖着那床温暖的棉被,听着外面工地上偶尔传来的声响,还有刘姐收拾废品发出的叮当声。
我一夜无眠。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慌和绝望。
而是一种我说不出的,复杂的情绪。
第二天,我被一阵刺鼻的味道呛醒了。
刘姐正在窝棚外面的一个小煤炉上煮东西。
锅里翻滚着白色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醒了?过来吃面。”她看见我,喊了一声。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豁了口的碗。
“没肉,凑合吃吧。”
我接过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面条很烂,没什么味道,但我觉得,比我之前吃的任何一顿猪脚饭都香。
吃完面,我主动帮她收拾碗筷。
“刘姐,我……我不能白吃白住你的。我帮你干活吧。”我说。
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一个捡来的啤酒瓶,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会干啥?”
“我……我什么都能干!我有力气!”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她笑了,摇摇头。
“我这儿的活,你干不来。”
“为什么?”我不服气。
“收废品,看着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她说,“什么东西能卖钱,什么东西不能,卖给谁,什么价钱,这里面门道多着呢。而且……”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脸。
“干这个,得不要脸。”
我的脸又红了。
我知道,她看穿了我骨子里那点可怜的“读书人”的清高。
“那……那我能干点什么?”我有点着急。
我不想当一个吃白食的废物。
“你会修东西吗?”她突然问。
“修东西?”我愣了一下,“我……我以前在厂里,跟老师傅学过一点,简单的收音机、电风扇,可能会……”
“行。”她一拍大腿,“那你就干这个。”
她把我带到窝棚后面。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
一座由各种废旧电器组成的小山。
生了锈的电风扇,摔破了外壳的收音机,缠成一团的各种电线……
“这些,都是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刘姐说,“大部分都是坏的,但有些,可能就是个小毛病。你看看,有能修好的没?”
我看着眼前这座“电器坟场”,有点发懵。
“修好了……能干嘛?”
“卖钱啊,你个傻小子!”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一台好的旧收音机,能卖十几二十块呢!比你卖那破袜子强多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从垃圾堆里,通往“百万富翁”的路。
我开始了我“废品维修师”的生涯。
一开始,很不顺利。
我没有工具。
刘姐就从她的废品堆里,给我找出了一把生了锈的螺丝刀和一把掉了齿的老虎钳。
我没有零件。
我就从一堆彻底报废的机器上,拆下有用的电阻、电容,像个外科医生一样,进行“器官移植”。
窝棚里没有电。
我就只能白天干活,借着从石棉瓦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眯着眼睛,对着那些复杂的电路板。
我的手,很快就变得又黑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污。
身上也永远是一股机油和焊锡混合的怪味。
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
太难了。
太他妈难了。
每当这个时候,刘姐就会不声不响地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馒头,或者一碗刚煮好的面条。
她从不多说什么“坚持就是胜利”之类的屁话。
她只是说:“吃饱了再干。”
我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和灰尘刻画过的脸,看着她那双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很亮的眼睛,我就觉得,我不能放弃。
一个女人都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我一个大男人,凭什么不行?
终于,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我成功了。
我修好了一台“红灯”牌的收音机。
当我把两节旧电池装进去,旋转旋钮,听到里面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熟悉的开场音乐时,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刘姐!刘姐!你听!”
我像个孩子一样,捧着那台破收音机,冲到她面前。
她正在分拣一堆塑料瓶,听到声音,抬起头。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收音机,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得的笑容。
“行啊,你小子。”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刘姐“奢侈”地买了一斤猪头肉和两瓶啤酒。
我们就着昏暗的灯光,听着那台收音机里传出的邓丽君的歌,吃着猪头肉,喝着啤酒。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那是我来深圳以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刘姐带着我,还有那台收ട്ട收音机,去了附近的一个旧货市场。
她熟门熟路地跟一个摊主讨价还价,最后,那台我花了一个星期才修好的收音机,卖了十五块钱。
刘姐把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
“不行,刘姐,这……”
“拿着!”她把眼一瞪,“这是你凭本事赚的。我七,你三。”
“不,应该我三,你七。”我说,“机器是你捡回来的,地方是你提供的,连我吃的都是你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她把钱硬塞进我口袋里,“以后修好了东西,都拿去卖。我负责收,你负责修,赚了钱,我七你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手里的那十五块钱,比我之前赚过的任何一笔钱,都烫手。
也更沉。
我们的“废品翻新”生意,就这么开张了。
刘姐每天推着她的三轮车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有时候,车上是空的,她会骂骂咧咧地说今天点儿背。
有时候,车上会堆着一两件“宝贝”,比如一台看起来还很新的电风扇,或者一个只是外壳破了的录音机。
而我,就在那个破窝棚里,把这些“宝贝”一点点地拆开,清洗,修理,组装。
我的技术越来越熟练。
我的工具也越来越多。
一把新的尖嘴钳,是我用修好三个手电筒赚的钱买的。
一卷焊锡丝,是我用修好一个电吹风赚的钱买的。
我还给自己做了一个工作台,用几块捡来的木板拼的,虽然摇摇晃晃,但总算不用再趴在地上了。
我们的收入,也渐渐稳定下来。
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赚个三四百,差的时候也有一两百。
刨去我俩的吃喝,每个月还能剩下一点钱。
我把那些钱,小心翼翼地夹在我那本被撕碎后又被我用胶水粘起来的《如何成为百万富翁》里。
虽然那本书的内容都是狗屁,但那个封面,我还是觉得挺好看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平淡,但踏实。
我和刘姐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我们很少聊天。
她不问我的过去,我也不问她的。
我们就像两只在城市边缘舔舐伤口的野兽,互相取暖,但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我知道,她有她的故事。
有一次,我看到她对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发呆。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笑得很憨厚。
她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的脸,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温柔和悲伤。
我没敢出声,悄悄地走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没必要非得揭开给别人看。
我也开始慢慢了解这个城市。
不是从天桥上,也不是从写字楼的玻璃窗里。
而是从刘姐每天带回来的那些废品里。
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一封写满了情话、却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
一个摔坏了的、昂贵的洋娃娃。
每一件废品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梦想、关于爱情、关于失望的故事。
深圳,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
把所有人的梦想和欲望都扔进去,烧得通红,最后,有的人变成了金子,有的人,变成了炉渣。
而我和刘姐,就是那些在炉渣里讨生活的人。
一九九三年春天。
邓公南巡讲话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深圳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更有力了。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被刷在了每一面墙上。
连旧货市场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很多人开始扔掉家里的旧电器,去买新的。
这对我俩来说,是好事。
刘姐每天都能拖回来更多的“原材料”。
我的“维修车间”也越来越忙。
有一次,她拖回来一台“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这个,能修吗?”她献宝似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掂了掂,死沉。
“这玩意儿我没弄过啊。”我有点没底。
“试试呗,修好了,能卖大价钱!”她说,“我听人说,这玩意儿新的要两万多呢!”
两万多!
我吓了一跳。
那得修多少台收音机才能赚回来啊!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把那台大哥大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里面的电路板,比我见过的任何电器都复杂。
我几乎要放弃了。
但一想到那“两万多”,我就又咬着牙继续干。
最后,我发现,其实就是电池的接触片氧化了。
我用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干净,再装回去。
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我跟刘姐都激动坏了。
那台大哥大,最后被我们卖了八百块钱。
一个香港来的“水客”买走的。
拿着那八百块钱,我俩的手都在抖。
按照“七三开”的规矩,我应该拿二百四,刘姐拿五百六。
但我把五百块钱塞给了刘姐。
“刘姐,这钱你拿着。”
“你干嘛?规矩忘了?”她不高兴了。
“没忘。”我说,“我想,用剩下的三百块钱,租个铺面。”
刘姐愣住了。
“租铺面?干嘛?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不好。”我摇摇头,“窝棚里太潮了,很多精密的零件容易坏。而且,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偷偷摸摸地干吧?我想有个自己的店,正正经经地做生意。”
我看着她,说出了我憋了很久的想法。
“我想开一个,旧货维修店。”
刘姐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良久,她才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头,语气坚定。
“行。”她把那五百块-钱又塞回我手里,“这钱,算我入股了。”
我的店,开起来了。
就在那个旧货市场旁边,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十几平米的小铺面,我自己刷的墙,自己做的货架。
招牌,是我请人写的,四个大字:
“陈劲旧货”。
开业那天,我放了一挂鞭炮。
阿光和阿强也来了。
他们混得比我好。
阿光已经不在天桥上卖磁带了,他在华强北租了个小柜台,专门卖游戏机卡带,据说一个月能赚好几千。
阿强也不贴膜了,他跟一个香港老板,在做“水货”手机的生意。
他们给我送来一个花篮,上面写着“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可以啊,阿劲!都当老板了!”阿光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阿强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冲我笑了笑,递给我一根“万宝路”。
我看着我的小店,看着我的朋友,看着站在门口、笑得比我还开心的刘姐。
我感觉,我那本被粘起来的《如何成为百万富-翁》,又可以翻开新的一页了。
生意比我想象的要好。
因为我的手艺好,价格公道,而且从不骗人。
能修的,我就修。
修不好的,我也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人家,不瞎收费。
渐渐地,我有了回头客。
名声也传了出去。
很多人会拿着家里坏了的电器,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找我。
我的店里,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电饭煲,洗衣机,黑白电视机……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虽然累,但心里特别踏实。
刘姐还是每天出去收废品。
但她收回来的东西,不再是唯一的货源了。
她更像我的“后勤部长”。
每天中午,她会给我送饭来。
两荤一素,用一个铝制的饭盒装着。
她做的菜,没什么花样,但油水很足,味道很好。
她总会坐在我的小店里,看着我吃完,然后收拾好饭盒,再推着她那辆空了的三轮车,消失在人流里。
市场里的人,都以为她是我妈。
我没解释过。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亲妈还亲。
一九九四年夏天,深圳特别热。
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我的生意,也像这天气一样,火热。
我攒下了一万块钱。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万”。
我把那一沓厚厚的、带着各种味道的钞票,铺在我的床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守着宝藏的巨龙。
那天晚上,我请刘姐去了一家真正的馆子。
不是大排档。
我点了一桌子菜。
白切鸡,清蒸鱼,烧鹅……
我还点了一瓶“长城”干红。
刘姐看着一桌子的菜,有点不知所措。
“你这孩子,发财了啊?这么浪费干嘛?”她小声说。
“没浪费。”我给她倒上一杯红酒,“刘姐,这是我们应得的。”
那天,我跟她说了我的故事。
从我怎么从厂里辞职,怎么怀揣着梦想来到深圳,怎么被抢了货,怎么饿肚子,怎么想去偷吃别人的剩饭……
我一边说,一边喝。
说着说着,我就哭了。
刘姐没劝我。
她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给我夹一块鸡肉。
“都过去了。”等我说完,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过不去的。”我摇摇头,红着眼睛看着她,“刘姐,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个垃圾桶旁边了。”
“说什么傻话。”她也喝了一口酒,脸有点红,“我就是看你那样子,像我刚来那时候的我弟。”
我愣住了。
“你弟弟?”
“嗯。”她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忽,“他跟你一样,也是读过书的,也是不服气,非要跑出来闯。后来……”
她没说下去,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没再问。
我知道,那又是另一个被这个城市吞噬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我扶着她,把她送回那个小窝棚。
窝棚里,还是老样子,堆满了废品,散发着复杂的味道。
我把她扶到那堆报纸上躺下。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它被刘姐用一个干净的玻璃镜框镶了起来,摆在她的枕头边。
照片上的男人,依旧笑得那么憨厚。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从那天起,我不再叫她“刘姐”。
我开始叫她“姐”。
她一开始不习惯,总说“别瞎叫”。
但叫得多了,她也就默认了。
我的生意越来越大。
我不再满足于只修东西。
我开始回收旧电器,翻新之后,再卖出去。
我的小店,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二手家电集散中心”。
我雇了两个小工,都是从老家过来的亲戚。
我不再需要自己亲手去拧每一个螺丝了。
我开始学着阿光他们,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跟人谈生意。
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在酒桌上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我感觉,我离那个封面上的男人,越来越近了。
但我也感觉,我离那个在窝棚里修收音机的陈劲,越来越远了。
我给姐在我的店附近,租了一个正经的房子。
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我想让她搬出那个破窝棚。
但她不去。
“我住那儿习惯了。”她说,“清静。”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些废品。
那是她的根。
也是我的。
我拗不过她,只能每个月按时去给她交房租,然后把钥匙放在她窝棚的窗台上。
她用不用,是她的事。
我交不交,是我的事。
一九九六年,我二十七岁。
我用赚来的钱,在华强北也租下了一个柜台。
我不再只做二手家电。
我开始卖VCD,卖音响,卖各种最新潮的电子产品。
我的“陈劲旧货”,变成了“陈劲电子”。
我换了BP机,后来又买了大哥大。
我不再是那个靠在垃圾桶边等死的穷小子了。
我是“陈老板”。
我很少再回那个旧货市场的小店了。
那里交给了我的亲戚打理。
我也很少再见到姐了。
我太忙了。
忙着进货,忙着出货,忙着跟各种各样的人吃饭喝酒。
我只是每个月,会雷打不动地往一个存折里存一笔钱。
那个存折的户主,是刘秀珍。
有一次,我喝多了,半夜里,鬼使神差地,我让司机开车去了那个我很久没去过的工地。
工地已经变成了高楼。
但那片窝棚,居然还在。
像城市华丽袍子上的一块补丁,刺眼,但顽固。
我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个熟悉的窝棚走去。
窝棚里,还亮着那盏昏黄的灯。
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姐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在一盏台灯下,费力地穿针引线。
她在缝一双鞋垫。
那盏台灯,是我买给她的。
那副老花镜,也是我买给她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的灯,熄了。
九七年,香港回归。
我的生意,也达到了顶峰。
我开了分店,注册了公司。
我买了车,买了房。
房子在香蜜湖,一个高档小区。
从我家的阳台上,可以看到深圳湾的夜景。
我把房子的钥匙,给了姐。
“姐,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说,“你别再干那个了,我养你。”
她接过钥匙,看了看,又还给了我。
“小劲,你有出息了,姐高兴。”她说,“但姐有手有脚,干嘛要你养?”
“那不是养!”我有点急了,“那是我该做的!”
“你该做的,你都做了。”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菊花,“每个月往我存折里打钱,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给你存着呢,一分没动。等你以后娶媳妇,给你当彩礼。”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那个依旧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窝棚里,抱着这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
“姐,你跟我走吧。”我哽咽着说,“求你了。”
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娘哄我睡觉一样。
“傻孩子。”她说,“姐哪儿也不去。姐就在这儿,看着你。你飞得再高,也得有个地方落脚,对不对?”
我最终,还是没能说服她。
但我给她请了一个保姆,每天去给她做饭,打扫卫生。
她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见我真的要发火了,才勉强答应。
我的生意,开始遇到瓶颈。
九八年金融风暴,整个市场都不景气。
我的公司,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资金链断裂,库存积压,合伙人卷款跑路……
一夜之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是从天桥上摔下来。
我是从云端,直接栽进了泥里。
我卖了车,卖了房。
把所有的钱都拿去填公司的窟窿。
但没用。
那是个无底洞。
我破产了。
我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陈劲。
我不敢回家。
我怕看见我老婆失望的眼神。
是的,我结婚了。
娶了一个很漂亮的深圳本地女孩。
我们是在一个酒会上认识的。
我风光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只剩下鄙夷和不耐烦。
“陈劲,你到底行不行啊?房子都卖了,我们住哪儿?”
“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别搞那么大,你不听!”
“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在我心上。
我没有跟她吵。
我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我的东西,离开了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
我又一次,变得无家可归。
我开着公司剩下的最后一辆破金杯车,在深圳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甚至想过,开车冲进深圳湾里,一了百了。
就在这时,我的大哥大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陈劲吗?”
是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
“我是。您是?”
“我是刘秀珍的邻居。你快来一下吧,你姐……你姐她不行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猛地一脚油门,车子像疯了一样,朝那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冲去。
我冲进那个窝棚。
姐躺在那堆报纸上,身上盖着那床军绿色的旧棉被。
她的脸色,像她身下的报纸一样,灰白。
保姆和几个邻居围在旁边,束手无策。
“叫救护车了吗?”我嘶吼着问。
“叫了,还没来……”
我冲过去,想把她抱起来。
“别动!”一个邻居大妈拉住我,“医生说,可能是心肌梗死,不能乱动!”
我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存折……密码……你生日……”
然后,她的手,就从我的手里,滑落了下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突发性心梗,没抢救过来。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去银行,找到了那个存折。
我输入了我的生日。
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六十万。
整整六十万。
我一笔一笔给她存的钱,她一分没动。
她甚至,还用她收废品赚来的那点钱,给我往里存。
存折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是她让保姆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小劲,别怕。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姐没本事,就能帮你这么多了。活下去。”
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银行门口,哭得像个。
我用那笔钱,还清了最后的债务。
然后,我解散了公司。
我回到了那个旧货市场。
回到了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店。
“陈劲旧货”的招牌,已经褪色了,但还在。
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推着一辆三轮车,走进了深圳的大街小巷。
我开始收废品。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纸箱压扁,把塑料瓶踩瘪。
我学着她的样子,在垃圾堆里,寻找那些可能还有用的“宝贝”。
很多人都笑我。
说那个不可一世的陈老板,疯了。
我不在乎。
我知道,我没有疯。
我只是在找回那个,被我弄丢了很久的,我自己。
我把她的窝棚,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我每天收完废品,就会回到那里。
躺在她睡过的那堆报纸上,盖着那床有太阳味道的棉被。
听着外面世界的喧嚣。
我感觉,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去收废品了。
天黑了,就会回来。
然后,她会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说:
“小伙子,饿了吧?”
午夜十二点半,窗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刚好能把城市的喧嚣洗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我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准备冬眠的仓鼠。
手机屏幕的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我在看一部很老的文艺片,男主角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种说不出的破碎感。
耳机里,是低沉的大提琴配乐,混着雨声,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我正看得入神,准备为男主角的悲惨命运流下两滴廉价的眼泪。
突然,大提琴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节奏感极强的电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愣住了。
这电影配乐这么后现代的吗?
紧接着,一个极富磁性的男声,伴随着电音鼓点,唱起了我完全听不懂的西班牙语。
我懵了,第一反应是我的手机中了病毒。
我手忙脚乱地退出播放器,检查后台,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音乐还在响,仿佛焊在了我的脑子里。
就在我快要抓狂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一个陌生的灰色头像。
备注是:1702的邻居。
我心里咯噔一下,1702,不就是住我对门的那个帅哥?
我点开消息。
“你好,你的手机是不是连了我的蓝牙音箱?”
后面还跟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整个人,瞬间石化。
低头一看手机顶部的状态栏,那个小小的蓝牙图标,果然亮着。
我瞬间明白了。
我的手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动连接了邻居家的蓝牙音箱。
而我刚才看的悲情文艺片,那催人泪下的大提琴,其实只有我自己戴着的耳机里有。
邻居那边听到的,估计一直是无声的画面,直到我手滑切出去,不小心点开了某个音乐APP的随机播放。
所以,我用人家的音箱,放了一首热情似火的拉丁舞曲。
在午夜十二点半。
我的脚趾,已经尴尬得能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我刚刚吃完那桶酸辣粉的味道,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气,一切都显得那么狼狈。
我脑子都要被气炸了,炸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破手机。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回复:“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断开!”
打完字,我光速关掉了蓝牙。
世界终于清净了。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没事,我还以为我音箱坏了,一直在自己唱歌。”
“主要是,这歌挺带劲的,和我刚准备睡觉的气氛不太搭。”
我看着屏幕,脸烧得像块烙铁。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准备安然入睡的帅哥,被突如其来的拉丁舞曲惊得从床上坐起来,一脸茫然。
“实在太抱歉了,可能是上次……上次你帮我开门,手机不小心连上的。”我努力解释。
上个星期,我抱着一大箱社区团购的冷链生鲜,还领着儿子豆豆,腾不出手来掏钥匙。
是他正好出门,帮我刷开了单元门,还顺手按了电梯。
那时候我们离得很近,估计就是那个时候,我的破手机自作主张,跟他的设备“私定终身”了。
“没事,小问题。”他回得很快,“早点休息。”
我捧着手机,感觉自己像个干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我,林未,一个三十岁的单亲妈妈,职业是某短视频平台的居家内容审核员,每天过着美国时间的班,昼伏夜出。
离婚两年,除了儿子豆豆,生活里几乎没什么波澜。
对门的1702,是半年前搬来的。
偶尔在电梯里碰到,会礼貌地点点头。
我知道他很高,大概一米八五往上,穿着很简洁,不是白大褂就是纯色T恤,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猜他是医生。
长得很帅,是那种轮廓分明,气质清冷的帅,可惜我每天被审核后台那些“帅哥美女”视频搞得审美疲劳,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想到,我们第一次正式“交流”,竟然是这么社死的方式。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只想当场失忆。
第二天早上,我被豆豆的“妈妈起床”攻击唤醒。
顶着两个黑眼圈,我送豆豆去楼下的幼儿园。
电梯门一开,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里面。
江迟,也就是1702的邻居,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和我这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丧尸”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早。”
“早……”我恨不得把头缩进衣领里。
豆豆却不怕生,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叔叔,你是医生吗?”
江迟低下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声音温和了许多:“是啊,小朋友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穿白色的衣服,还有,你闻起来像医院。”豆豆的鼻子抽了抽。
我尴尬地想捂住我儿子的嘴。
这孩子,观察力要不要这么敏锐。
江迟却笑了,是那种很清朗的笑声:“你鼻子真灵。叔叔是儿科医生。”
电梯到了。
他率先走出去,还很绅士地帮我挡着门。
“昨天那部电影,后来你看完了吗?”他冷不丁地问。
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没……没看,气得睡着了。”我含糊地说。
他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嗯,那种悲剧结尾的电影,确实不适合睡前看,影响睡眠质量。”
我:“……”
他怎么知道是悲剧结尾的?难道他听到了我耳机里漏出去的声音?
我感觉我的社交面具,在他面前已经碎成了二维码。
“叔叔再见。”豆豆倒是很有礼貌地挥了挥手。
“豆豆再见。”江迟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我拉着豆豆,几乎是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出门前先从猫眼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收外卖都掐着点,生怕在走廊里碰见。
我这份工作,是三班倒,经常需要通宵审核视频。
那天晚上,我正好轮到大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泡面、咖啡、功能饮料,是我续命的“三件套”。
到了凌晨三点,我感觉眼睛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后台推送过来一条需要紧急处理的视频,是一个主播在户外搞所谓的“荒野求生”,结果好像吃了什么不认识的野果,口吐白沫。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种真实的抽搐感还是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赶紧按照流程,切断直播,上报,联系紧急处理小组。
一套操作下来,我整个人都虚脱了,刚才吃的泡面在胃里疯狂抗议。
我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累。
手机响了,是前夫周峰打来的。
我皱了皱眉,按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未,你声音怎么了?跟个鬼一样。”周峰一开口,就是那种熟悉的、让人不悦的腔调。
“有事快说,我忙着呢。”我没好气地回他。
“豆豆这个周末我接他去我爸妈那儿,你准备一下。”他用的是通知,而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心里冷笑一声。
又来了。
每次他爸妈想孙子了,或者有什么家庭聚会需要豆豆这个“道具”了,他就会来这么一出。
“可以,还是老规矩,周五晚上来接,周日晚上八点前必须送回来。还有,别给他吃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特别是海鲜,他过敏。”我例行公事地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我还能害我儿子不成?”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你会不会害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妈会。”我毫不客气地回怼。
我前婆婆,总觉得我是个后妈,觉得她孙子跟着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每次豆豆过去,都拼命给他塞各种她认为“有营养”的东西。
上次就是,明知道豆豆对芒果过敏,还非要给他吃,结果孩子半夜起了一身疹子。
“你说话别那么冲行不行?我妈也是好心。”
“她的好心,我儿子承受不起。就这么定了,周日晚上八点,晚一分钟,以后你都别想见孩子。”我撂下狠话,直接挂了电话。
每次和周峰通完话,我都要消耗掉半条命。
那种无力感和愤怒感交织在一起,比审核一晚上违规视频还累。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荒芜。
离婚的时候,我几乎是净身出户,只要了豆豆的抚养权。
我以为这是解脱,但现实却是一地鸡毛。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继续工作。
突然,微信又响了。
还是那个灰色头像。
“你还好吗?刚才听到你家有很大的动静。”
我愣住了。
我们这老房子的隔音,有那么差吗?
我刚才吐得……有那么惊天动地?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胃不舒服。”我有些窘迫地回复。
“嗯,夜班伤身,注意身体。”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如果需要,我家有胃药。”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注意身体”了。
周峰只会指责我,我爸妈只会让我别太辛苦赶紧再找一个,我的客户只会催我快点提交审核报告。
只有这个连名字都还不太熟的邻居,一个被我的拉丁舞曲骚扰过的帅哥,提醒我注意身体。
“谢谢,我缓过来了,家里有药。”我回道。
“那就好。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我突然觉得,胃里翻腾的感觉,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周五晚上,周峰准时来接豆豆。
他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抹了发胶,开着他那辆新买的二手宝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事业有成”。
我知道,他又准备去他那帮狐朋狗友面前,扮演“爱子心切”的好爸爸了。
“豆豆,跟爸爸走,爷爷奶奶给你买了好多好多玩具!”他蹲下来,笑得像朵花。
豆豆看了看我,有些不舍。
“去吧,宝贝,跟爸爸好好玩,记得听话。”我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周日你会来接我吗?”
“妈妈等你回来。”
周峰抱着豆豆,临走前,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和炫耀。
仿佛在说:你看,儿子还是跟我亲。
我懒得理他,直接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没有豆豆在身边叽叽喳喳,这房子,空得像个山洞。
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又开始了我的夜班工作。
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审核视频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一个晚上,我处理了三百多条视频,绩效直接拉满。
周六,我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我点了个外卖,是那种超时会有赔付的。
结果骑手小哥为了赶时间,在小区门口把餐洒了。
他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快哭了。
我叹了口气,跟他说算了,我自己再点一份,让他别着急。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生活好像就是一个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解决了一个,又来一个。
我打开手机,想看看豆豆。
前婆婆的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全是豆豆的照片,配文是:“还是奶奶家好吧,看我大孙子吃得多开心!”
照片里,豆豆面前摆满了各种油炸食品和甜点。
有一张,他手里正拿着一只硕大的螃蟹腿。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立刻给周峰打电话。
“周峰!我不是说了吗?不要给豆豆吃海鲜!他过敏!”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周峰的声音懒洋洋的:“哎呀,就吃了一点点,我妈说没事,就尝个味儿。”
“尝个味儿?上次芒果过敏进医院的事你忘了?你是不是觉得孩子难受不是你难受,你就无所谓?”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林未,你是不是有病?我妈还能害我儿子?就你金贵,这不能吃那不能碰,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我找茬?周峰,你但凡有点当爹的责任心,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我告诉你,豆豆要是有任何不舒服,我跟你没完!”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敷衍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眼瞎心盲,这两个词,简直是为他们一家人量身定做的。
我坐立不安,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也就是周日,我从下午就开始等。
等到晚上八点,周峰还没把豆豆送回来。
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打给他妈,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的碰撞声和她不耐烦的声音:“催什么催,晚点就送回去了,又丢不了!”
我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八点半,九点,九点半。
终于,门铃响了。
我猛地拉开门,周峰抱着豆豆站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
“晚了点,路上堵车。”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理他,直接去看豆豆。
孩子在我怀里,小脸红扑扑的,精神看着不太好,蔫蔫的。
“豆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紧张地问。
“妈妈,我痒……”豆豆在我怀里蹭来蹭去,小手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红色的疹子。
我一把撸起他的袖子,胳膊上,脖子上,星星点点,全都是红疹。
“周峰!”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周峰凑过来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哎呀,就是起点小疹子,小孩子家家的,正常。我妈说了,这是‘发’出来就好了。”
“发你个头!”我气得直接爆了粗口,“你现在,立刻,马上带他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大惊小怪。回去抹点药膏就好了。”他转身就想走。
“站住!”我叫住他,“今天你要是敢走,我保证你明天就收到我的律师函,我要变更抚养权,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见豆豆!”
周峰被我的狠劲吓住了,愣在原地。
“林未,你至于吗?”
“我至于!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爹,就不配见孩子!”
我们俩在楼道里争执,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对面的门开了。
江迟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怀里的豆豆身上。
“他这是过敏,而且看样子不轻。”他开口了,语气很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周峰瞥了他一眼:“你谁啊?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江-迟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豆豆的疹子。
“是急性荨麻疹,吃了什么致敏物?”他抬头问我。
“海鲜,螃蟹。”我咬着牙说。
“呼吸有没有急促感?喉咙有没有感觉发紧?”他一边问豆豆,一边观察他的状态。
豆豆摇了摇头,小声说:“就是痒。”
“还好,喉头水肿还没起来。”江迟松了口气,然后站起来对我说,“别跟他废话了,赶紧去医院,需要打抗过敏针。”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瞬间冷静下来。
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救孩子要紧。
“我这就去。”我抱起豆豆就要走。
“我开车送你们,急诊不好打车。”江迟说着,已经转身回屋去拿钥匙和外套。
周峰愣在原地,看着我们这一系列的互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这是我儿子!”他冲着江迟的背影喊。
江迟拿了钥匙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对我说:“走吧,别耽误时间。”
“你……”周峰气结。
我抱着豆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周峰,从今天起,探视权取消。等我的律师函吧。”
说完,我跟着江迟,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留下周峰一个人,像个小丑一样,愣在楼道的灯光下。
坐在江迟的车里,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车内很干净,有一股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莫名的心安。
他开得很稳,但速度很快。
“谢谢你。”我低声说。
“不用。”他目不斜视地开着车,“我是儿科医生,这是我的本能。”
我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豆豆,心里又酸又涩。
为什么一个外人,比孩子的亲生父亲,还要紧张他的安危?
到了医院,江迟熟门熟路地带我们挂了急诊。
他跟值班的医生简单交流了几句,全是专业术语,我一句也听不懂。
很快,豆豆就被安排打了针,做了雾化。
折腾完,已经是午夜。
豆豆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睡着了,身上的红疹也消退了不少。
我守在床边,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江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谢谢。”我接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前夫?”他突然问。
我点了点头。
“他一直这样?”
“一直。”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旁边。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很想哭。
离婚后的故作坚强,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工作上的压力,和周峰一家无休止的拉扯……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狼狈。
“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人认识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微微耸动。
他没有安慰我,也没有递纸巾,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给了我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阴影。
那晚,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
凌晨三点,豆豆的情况稳定下来,可以回家了。
江迟又开车把我们送了回来。
到了楼下,我抱着熟睡的豆豆,对他鞠了一躬。
“江医生,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了。”他摇了摇头,“举手之劳。快带孩子上去吧,别着凉了。”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突然发现,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样子,其实很斯文,一点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清冷。
“那……改天我请你吃饭。”
“好。”他答应得很干脆。
回到家,我把豆豆安顿好,看着他恢复正常的睡颜,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
我瘫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是周峰的无情,是江迟的援手,是豆豆受的罪,也是我自己的不甘。
我打开微信,把周峰和他妈,全部拉黑。
这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瓜葛了。
第二天,我专门请了假,在家陪豆豆。
小家伙恢复得很快,又变得活蹦乱跳。
我给他熬了粥,陪他搭积木,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下午,我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好好谢谢江迟。
光是口头感谢太没诚意了。
我想起他是医生,工作肯定很忙,吃饭不规律。
于是,我决定包饺子。
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猪肉和韭菜,和了面,剁了馅。
我包了两种馅,一种是猪肉韭菜的,一种是素三鲜的,不知道他喜欢哪种。
包好后,我煮了一部分,用保温饭盒装好,送到了他对门。
我站在1702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江迟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看样子是刚睡醒。
看到我,他有些意外。
“我……我包了饺子,给你送一点过来,就当是谢谢你昨晚帮忙。”我把饭盒递过去,有些紧张。
他低头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我。
“你会包饺子?”
“会啊,这有什么难的。”
“谢谢。”他接了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很香。”
“不客气,你快趁热吃吧。”我完成任务,转身就想走。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
“进来坐坐?”他发出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还是第一次进他家。
和他的人一样,他家也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色调,一尘不染,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和我那个因为豆豆的存在而永远乱糟糟的家,简直是两个世界。
“你随便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则拿着饭盒进了厨房。
很快,他拿了个盘子出来,把饺子倒进去,然后就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认真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
“很好吃。”他吃完一个,抬头对我说,语气很诚恳。
“你喜欢就好。”我有些不好意思。
“比我们食堂的好吃多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被他这句直白的夸奖逗笑了。
“你一直都这么忙吗?”我没话找话。
“差不多。儿科医生,忙起来没日没夜。”他咽下嘴里的饺子,“尤其是最近流感高发。”
“那真是辛苦了。”
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发现,他其实不是我想象中那么高冷,只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他吃完了所有的饺子,连汤都喝了。
“饭盒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他说。
“不用那么麻烦,我拿回去洗就行。”
“应该的。”他坚持。
我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从他家出来,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一步。
至少,不再是那个只在电梯里点头的陌生邻居了。
过了两天,我的律师正式给周峰发了函,要求变更探视条款,以后所有探视,必须在我或者我指定的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周峰收到律师函,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
当然,他打不通,因为他已经被我拉黑了。
然后,他就找到了我的公司。
那天我正在上班,我们部门主管突然把我叫了出去,脸色很难看。
“林未,楼下大厅有人找你,说是你丈夫,情绪很激动,你下去处理一下。”
我心里一沉,知道是周峰。
这个无赖,竟然闹到我公司来了。
我们这种居家办公的岗位,虽然不用坐班,但人事关系都挂在公司总部。
他这么一闹,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赶到楼下大-厅,周峰正和保安拉扯,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林未!你个毒妇!竟然不让我见儿子!”他看到我,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保安赶紧拦住他。
“周峰,你发什么疯?这里是公司!”我冷着脸说。
“我发疯?你把我拉黑,还找律师告我,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就是那个小白脸医生吧!”他口不择言。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同事,都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报警了。”我拿出手机。
“你报啊!你让警察来评评理!有你这样做妈的吗?不让亲爹见儿子!”他有恃无恐。
我被他这种无赖的斗争逻辑气得直想笑。
就在我无言以对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江迟。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笔挺的西装,看样子是刚参加完什么重要活动。
“这位先生,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江迟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再对林小姐进行骚扰和诽谤,我的律师会让你知道后果。”
周峰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江迟,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屑。
“哟,小白脸医生来了?怎么,英雄救美啊?我教训我老婆,关你屁事?”
“首先,林小姐已经不是你的妻子。其次,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江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很冷。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峰。
“这是我律师的电话,你可以随时联系他。现在,请你离开,否则我就让保安报警处理了。”
周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名片上的律所,是本市最有名的那家,专门打各种复杂的商业和民事官司,收费高得吓人。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身边竟然有这样的人。
“你……你们……”他气得说不出话,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滚。”江迟只说了一个字。
周峰大概是被那个字的气场震慑住了,也可能是怕事情闹大对自己没好处,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江迟,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江迟宽阔的背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今天来这边参加一个医学论坛,正好结束。”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心里五味杂陈。
“又……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下次再来,直接报警。”江迟皱着眉说,“对这种人,不能有任何妥协。”
我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没下班……”
“跟你们主管请个假。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工作。”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鬼使神差地,真的跟主管请了假。
坐在江迟的车里,我一路无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帮了我两次,一次是救了豆豆,一次是帮我解围。
我欠他的人情,越来越大了。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只是看不惯他欺负女人和孩子。”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他笑了笑,“如果你真想谢我,不如……再包一次饺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管够。”
那次之后,周峰果然没再来骚扰我。
估计是江迟那个律师名片起了作用。
我和江迟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朋友一样相处。
他下夜班,会顺手帮我带一份楼下那家很好吃的豆浆油条。
我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给他送去一份。
豆豆很喜欢他,叫他“江叔叔”。
有时候我工作忙,他休假在家,还会主动帮我带一会儿豆豆。
他会很耐心地教豆豆认识各种人体器官模型,告诉他细菌长什么样。
豆豆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他们俩在客厅里,一个认真地讲,一个认真地听,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感觉。
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了出门时,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对面的门是不是开着。
习惯了听到他回家的脚步声。
习惯了微信里,除了工作群和家人群,还有一个可以随时说话的人。
我的生活,因为他的出现,好像照进了一束光。
但是,我不敢多想。
我是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每天为了生计奔波。
而他,是前途无量的青年医生,家境优渥,身边肯定不缺追求者。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怕这束光,只是短暂地路过,如果我伸手去抓,最后只会烫伤自己。
所以,我一直守着那条界线,不敢逾越。
直到豆豆幼儿园要开亲子运动会。
老师在群里发了通知,要求“爸爸妈妈”陪同参加。
看到“爸爸”两个字,我心里刺痛了一下。
豆-豆显然也看到了,他拿着我的手机,小声问:“妈妈,爸爸会来吗?”
我沉默了。
我不想骗他,也不想让他失望。
“妈妈去问问他,好吗?”
我解除了对周峰的拉黑,给他发了条微信,把运动会的时间地点告诉了他。
我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想尽一个母亲的责任,为孩子争取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周峰竟然回复了。
“好,我一定到。”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些诧异。
难道他转性了?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豆豆,小家伙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运动会那天,我给豆豆穿上了新买的运动服,自己也难得地化了个淡妆。
我们到了幼儿园,操场上已经很热闹了。
到处都是一家三口,欢声笑语。
豆豆牵着我的手,不停地在门口张望。
“妈妈,爸爸怎么还没来?”
“可能路上堵车了,我们再等等。”我安慰他。
可是,我们从活动开始,一直等到活动快结束,周峰都没有出现。
他的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
豆豆的眼睛,从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得失落,最后,红了眼眶。
他看着别的小朋友和爸爸一起玩两人三足的游戏,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妈妈,爸爸是不是又骗我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恨死周峰了。
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轻易承诺?
他不知道,他一个无所谓的谎言,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伤害。
就在我怒火中烧,又心疼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操场门口。
是江迟。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额头上还带着薄汗,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他径直向我们走来。
“抱歉,我来晚了。”他对我说。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我怀里的豆豆,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豆豆,叔叔可以做你的临时爸爸,陪你玩游戏吗?”
豆-豆抬起头,挂着泪珠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
我更是愣住了。
“你……你怎么会来?”
“我早上跑步路过,看到你们幼儿园好像在开运动会,就想过来看看。”他解释道,理由有些牵强,但我当时根本没心思去细想。
“可是……”
“别可是了,游戏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不由分说,拉起豆豆的手,“走,豆豆,我们去参加那个,两人三足,叔叔的腿很长,我们肯定能得第一名。”
豆豆被他拉着,还有些懵。
但他看着江迟温暖的笑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背影,跑向了人群。
江迟真的很有耐心,他弯着腰,配合着豆豆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豆豆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虽然他们最后没有得第一名,但豆豆手里拿着的参与奖小风车,却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就在运动会即将结束,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周峰,终于出现了。
他开着他那辆骚包的宝马,停在幼儿园门口,手里还捧着一束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儿子!爸爸来了!”他装出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
很多家长和老师都看了过去。
他看到我们,看到豆豆,也看到了豆豆身边的江迟。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未,他是谁?你怎么随便找个野男人来当我儿子的爹?”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挑衅。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豆豆就躲到了江迟的身后,小声说:“你不是我爸爸,你是骗子!”
周峰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好啊你,林未,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给你买花,你就这么对我?离婚没多久就找好了下家,你可真是迫不及待啊!”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刺向我。
周围的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
江迟却轻轻把我拉到了身后。
他看着周峰,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这位先生,第一,你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错过了你儿子的整个活动。第二,你对我身边的这位女士进行人格侮辱,这已经构成了诽谤。”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不是什么野男人,我是林未的……追求者。”
追求者。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我猛地抬头,看向江迟的侧脸。
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周峰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江迟会这么直接。
“追求者?哈哈,真是笑话!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你图她什么?图她年纪大,还是图她没钱?”周峰口不择言地进行人身攻击。
“我图她什么,就不劳你费心了。”江迟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只知道,她善良,坚强,独立,是个好妈妈。比你这种只会用谎言和表演来伤害自己孩子的所谓‘父亲’,强一万倍。”
“你……”周-峰被怼得哑口无言。
“还有,”江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下次想演戏,记得把道具买对了。林未对花粉过敏。”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峰,牵起豆豆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护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回家。”
我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木然地,被他带着走出了幼儿园。
身后,是周峰气急败坏的叫骂,和周围人复杂的目光。
但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手掌的温度,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是林未的追求者”。
回到家,豆豆大概是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江迟。
气氛,有些尴尬。
“今天……谢谢你。”我打破了沉默。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和专注。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不是什么跑步路过,”他缓缓开口,“我看到了你发给周峰的微信截图,你发在了仅我可见的朋友圈里,大概是想找个人倾诉,却忘了设置。”
我愣住了,赶紧拿出手机翻看。
果然,一条只有一张截图的朋友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分组是“1702”。
我竟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我猜到他可能会失约,我怕豆豆会难过,也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他继续说,“所以,我来了。”
“至于那句‘追求者’……”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紧张,“也不是为了气他,而是我的真心话。”
“林未,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同情。”
“从你半夜用我的音箱放拉丁舞曲开始,我就觉得你很有趣。后来,看到你一个人带着豆豆,那么辛苦,却那么坚强,我开始心疼你,欣赏你。”
“我喜欢看你为了一份超时的外卖跟客服据理力争的样子,也喜欢你包的饺子。我喜欢你面对前夫时的犀利,也喜欢你面对豆豆时的温柔。”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们不合适,你有很多顾虑。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你值得被爱。你不是谁的拖累,你是独一无二的林未。”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每一句,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座孤岛,在生活的海洋里独自漂泊。
我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抵御着所有的风浪。
可是现在,有个人,开着船,穿越了重重迷雾,来到了我的孤岛上。
他对我说,他看到了我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看到了我的所有好,与不好。
他说,他想留下来,在我的岛上,种上鲜花。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而是感动。
我看着他,哽咽着说:“你……你知道我离过婚,还带着孩子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工作不稳定,没什么钱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脾气不好,还很懒,家里总是乱糟糟的吗?”
“我知道。”他笑了,走过来,轻轻地帮我擦掉眼泪,“你的缺点,我都看到了。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优点吗?比如,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星光,终于,破涕为笑。
我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好。”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终于从“追求者”,变成了“恋人”。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江迟并没有因为确定了关系,就变得急切或者黏人。
他依旧是他,温和,沉稳,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他会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晚上给我发“晚安”。
他会在我通宵工作的时候,给我点好夜宵,备注是“少放辣,多放醋”。
他会陪着豆豆,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参加他所有的学校活动。
周峰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听说,他因为在外面欠了赌债,把那辆二手宝马都卖了,过得很是狼狈。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换了一份工作,不再是昼夜颠倒的审核员,而是在一家教育机构做线上课程的运营,时间更自由,也更有发展。
我和江迟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我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
当然,这一次,我保证我的手机蓝牙是关着的。
我们会因为“豆腐脑是吃甜的还是咸的”而争论不休。
他会吐槽我买的速冻饺子没有灵魂,然后亲手给我包。
我也会在他下夜班,累得瘫在沙发上的时候,踹他一脚,把他赶去书房,因为他的鼾声会吵到豆豆睡觉。
一切,都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真实,而又温暖。
有一次,我们俩窝在沙发上,豆豆在旁边玩着江迟新给他买的乐高。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他:“哎,你第一次收到我那条‘对不起’的微信时,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我在想,这个女孩子,还挺可爱的。”
“可爱?”我撇了撇嘴,“我那时候尴尬得想死。”
“嗯,就是那种手足无措的尴尬,很可爱。”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松鼠。”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
原来,好的关系不是让你心跳加速,而是让你心跳正常。
它不会消耗你,只会滋养你。
它让你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人,会和你一起,把它顶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我看着身边的一大一小,突然觉得,前半生所有的辛苦和颠簸,或许,都只是为了让我在此刻,遇到他们。
生活也许总有意外,但幸好,有些意外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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