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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1-30 06:1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离开母校的作文,确实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可以帮助你的作文更真挚、更感人、更有条理。以下是一些关键的注意事项:
"一、 真诚是基础 (Authenticity is Key)"
1. "抒发真情实感:" 离开母校是带有情感色彩的,无论是喜悦、不舍、感慨还是期待,都要发自内心地去写。避免空洞的口号和套话。用真实的语言表达你对母校、老师、同学和这段时光的复杂情感。 2. "细节支撑情感:" 不要只说“我很留恋”,而是通过具体的细节来展现你的留恋,比如某个老师的教诲、某个同学的笑声、某个教室的气味、校园里的一棵树等等。细节能让情感更具体、更动人。
"二、 结构要清晰 (Clear Structure)"
1. "选择合适的结构:" "时间顺序:" 回忆从入学到即将毕业的主要事件和变化。 "空间顺序:" 描写校园的各个角落(教室、操场、图书馆、林荫道等),并在每个地方穿插相关的回忆和情感。 "情感线索:" 围绕“不舍”、“感恩”、“期待”等核心情感展开叙述。 "总分总结构:" 开头点明主题和心情,中间分点或分段叙述具体回忆和感悟,结尾总结
当《回到那年》这首歌在耳畔响起,仿佛时间的河流在某一瞬间停滞,记忆如落叶般飘散开来,这首歌的韵律、歌词和深刻的情感,曾经触动了无数听众的心弦,我也时常想起这首歌曲,它不仅是一段旋律,更是一种往昔岁月的怀念,每当听到这首歌时,会经常怀念我难忘的母校。
记忆的闸门回到四十多年前岁月的深处,有一座普普通通的校园静立在济南纬一路东侧经七路的南侧,红色的老式砖楼还有朴素的平房,校园周围围绕着高大的杨树,这静谧的校园朴实无华,承载了我的少年纯真的印记-—济南第三十一中学,那是我初中的母校,母校在我的心中镌刻下了永恒的人生难忘记忆。
难忘初中时代的课堂、班会、文艺演出活动等历历在目,大杨树、操场、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黑板、粉笔、夏天的蝉鸣、在操场上空那明亮的星辰、书本间夹藏着的小秘密还有冬天冰冷的手紧握的钢笔和那些难懂的公式等,这一切,仿佛有时历历在目,在最美的初中时代里,有老师们的谆谆教导和辛勤的培育,有同学们之间纯真的友谊,还有藏着那青涩懵懂少年时代小秘密故事。
人生总有一些记忆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有些人和事是难忘的,我的初中班主任王老师就是这样一位敬业的辛勤园丁,他是教我们的数学老师,他不仅是我青春岁月里的良师引路人,更是照亮我初中时代成长道路上的灯塔。印象深刻的是王老师的目光总是温润而坚定,戴一副白色透明镜框的眼镜,厚厚的镜片下,是一双炯炯有神慈善的眼睛,记得王老师总是很早就到校,整理同学们的作业本,有时为了节约上课的时间,他会提前在上课前,在黑板上画好上课时的几何求证例题,上课时,粉笔灰落满袖口,讲起课来声音洪亮,讲起课来丝丝入扣,思维敏捷。记得初中时,我对数学的几何求证题的验算感到特别头疼,上课时总是担心王老师点名提问我,王老师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每一个学生内心深处的秘密。
记得当年,王老师在上班会课时,给我们讲关于“铁棒磨成针”、“悬梁锥刺股”的故事和道理,他曾经问过我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种子为何能破土而出?”我们摇头,他笑着指向天空,“因为它们相信,总会有属于自己的春天。”
班主任王老师,总是关怀和爱护着同学们,记的有一次,班上一位同学生病了,王老师带领班委同学和身为小组长的我,一起到同学家去探望,在那个不富裕的年代,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王老师自费给同学买慰问水果等,让我们同学们非常感动。
在那些年少青涩的日子里,每当有同学因为考试失利而垂头丧气时,王老师总是轻轻拍拍同学的肩膀用鼓励语气说:“跌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加油啊!”这句话,至今仍在我耳边回荡,激励着我在未来人生工作、生活的每一次低谷中,找到前行的勇气和力量,王老师您不仅教会了我们课本上的知识,更用自己的所言所行诠释了教师这一神圣的责任与表率。
记忆清晰的一次,是我初中二年级时,一次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下降很多,老师在上自习课时,把我单独叫到教务办公室,当时我紧张的了不得,以为老师会狠狠地批评我,感觉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而王老师却是耐心的用语重心长的话语给予了鼓励,还讲了“笨鸟先飞”的道理,当我回家给父亲说了老师说的“笨鸟先飞”的道理,父亲微笑着对我说:“王老师说的很对,没有天才的头脑就只有持之以恒的努力”,母亲在一旁也附和着说:“老师说的笨鸟先飞和龟兔赛跑故事中的乌龟一样,不怕乌龟跑的慢,只要不断地努力坚持就好”。关于当年王老师教导我“笨鸟先飞”的道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一直给了我未来成长道路上的感悟和指引。
毕业的前奏已经来临,也代表着即将结束难忘的初中时代的学业,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淡淡的伤感,初中毕业时,不舍与感恩交织在一起,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毕业那天,天空湛蓝得让人心醉,校园里的大杨树树叶随风飘舞着,像是在祝贺我们的初中毕业,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每个人都沉默着,似乎害怕打破这份宁静,班主任用激昂的语调,寄予了我们每个同学的厚望,班主任王老师招呼我们搬起长条板凳,在校园大杨树的背景下,列队留下了珍贵的初中毕业合影。
时光飞逝,四十五年后的今天,每当想起我的初中时代和亲爱的母校,想起我的班主任王老师和其他教课老师,心中不由一种感恩之情油然而生,感谢我的母校,更感谢当年班主任王老师春风化雨的谆谆教导,班主任王老师,如同少年时期的一抹暖阳,照亮了我成长的道路。如今,我也不知道王老师身在何方,或许他早已忘记了当年那个懵懂、内向、害羞少年的我,可在我的生命里,永远不会忘记王老师的谆谆教导和辛勤培育。
多年后,我时常怀念那初中时代的美好时光,王老师不仅是知识的传播者,那些不经意间的关怀和教诲,早已融入了我的人生,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愿再回到初中时代的那年、那月和那日。随着岁月的流逝,感觉那些美好初中时代的瞬间,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复制的珍宝,时间的脚步,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我想,留下的是我对亲爱的母校的感恩,和当年对我谆谆教诲的各位辛勤老师的感激之情。
济南市第三十一中学,我亲爱的母校,虽然离开的脚步无法停驻,但这些年,你留给我的回忆,就像一首永不褪色的诗篇,你用三年的时间,教会我面对困难的勇气,谢谢你,让我懂得,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也要树立信心,循序渐进的去勇敢面对。
从1949年8月至到1975年8月,济南冠以数字序列号的中学曾经排到过七十一中。历经岁月变迁,这七十一个中学中里面,很多的学校已取消了校名,我的母校济南市第三十一中学也身列其中,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教我成长的母校和当年辛勤培养我的老师们,我将永远铭记在心灵的深处。
少年时的我们清澈、纯真,却充了青涩与未知,那年的那月那日,都成为后来我人生回忆中的珍贵片段,“树高千尺总有根”,母校是我永远的精神家园。每当忆起初中时代,无比的亲切感犹然而生,那份纯真、真诚与挚热,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涌上心头,有时,我会从心底涌起一句话:“谢谢你,我亲爱的母校,谢谢你,教我的各位辛勤的老师们”。
树木的年轮记录了岁月的痕迹,如今,岁月刻下了我们脸上的皱纹,但有种情怀会超越时空,纵然岁月如何流逝,对那年青春岁月的怀念、对母校的深深眷恋、对老师的感恩之情,会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母校、老师、同窗始终是我心中最美好、最纯真、最难忘的永恒记忆,深深的怀念美好的那年!
作者简介:鲍培华 女 笔名芳草菁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历城区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摄影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散见《山东教育报》《散文选刊》《旅游文化》《青年文学家》《联合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工人报》《山东广播电视报》《农村大众报》《职工天地》《济宁晚报》等杂志、报刊及多家公众号平台,有征文作品多次获奖。
直到今天,每当我看到堂哥李建军那张灰败的脸,和他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的眼神,我都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秋天。那年,我和他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军装,并排站在县转业安置办的门口,对未来抱着同样生涩而又滚烫的期望。
我们最终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命运像一个拙劣的牌手,把两副看起来天差地别的牌发到我们手中。我去了镇上的邮政所,成了一个每天和邮票、信封、包裹打交道的普通职员。而他,凭着在部队当过副连长的履历和更活络的头脑,进了县里最好的实验小学,当上了保卫科科长。
所有人都说,建军哥的前途,比我那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要亮堂太多了。可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的人生会以一种最让人扼腕的方式,归于沉寂。那份曾经让他无比荣耀的工作,最终成了拖垮他的磨盘,将他的骄傲、锐气,连同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一并碾得粉碎。
现在想来,一切的结局,或许从我们脱下军装,换上便服,站在人生那个岔路口时,就已经写好了。
第1章 尘土与粉笔
我和堂哥李建军,是同一年兵,也是同一年转业的。我们俩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关系比亲兄弟还亲。在部队里,我们一个在侦察连,一个在后勤处,隔着几十里地,却总能想办法凑到一起,抽同一根烟,骂同一句操蛋的现实。
转业那年,我们都三十出头,正是人生最较劲的时候。部队的生活在身上刻下了烙印,也让我们对地方上的生活充满了既向往又忐忑的陌生感。安置结果出来那天,整个李家都沸腾了。
大伯拎着一瓶“为人民服务”的特供酒,满面红光地在我家客厅里踱步,嗓门洪亮得能把屋顶的灰尘震下来:“建军这小子,争气!实验小学啊,那是什么地方?全县的尖子生都在那儿!当保卫科长,那是干部!以后孩子上学,都不用愁了!”
我爸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偶尔点点头,附和一句:“是,是,建军有出息。”
相比之下,我的去处就显得有些寒碜了。镇邮政所,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单位,进去就是柜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盖邮戳、收发包裹,应付那些为了一毛钱邮票钱能跟你磨半小时的乡里乡亲。我妈安慰我:“建国,邮政所好,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铁饭碗。咱不图当多大官,就图个安稳。”
我知道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可这话在建军哥那份“体面”工作的映衬下,听起来总有那么点自我安慰的酸楚。
那天晚上的接风宴,建军哥是绝对的主角。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在部队里锤炼出来的英气和即将步入新岗位的意气风发。他被叔伯兄弟们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说着在学校里如何大展拳脚的宏图伟略。
“学校那地方,看着文绉绉的,其实门道多着呢。校长找我谈话了,说现在校园安全是头等大事,我这个位置,责任重大。”他端着酒杯,眼神发亮,“跟部队不一样,这儿打交道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老师、学生家长,哪个背后没点关系?但我跟校长说了,我李建军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别的没学会,就认一个‘理’字,一个‘规矩’!谁犯了规矩,天王老子也别想在我这儿讲情面!”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周围的亲戚们纷纷叫好,夸他有原则,有军人的魄力。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菜。我看着他,心里既为他高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出的担忧。部队是直线,地方是网络,直线可以一往无前,网络却处处都是牵绊。他这种非黑即白的性子,在学校那种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地方,真的能行得通吗?
酒过三巡,建军哥晃晃悠悠地走到我身边,一屁股坐下,胳膊重重地搭在我肩膀上,酒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建国,兄弟,别往心里去。”他打着酒嗝,声音却很真诚,“邮政所没啥不好的,清闲。不像我,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火山口,不知道啥时候就得喷发。以后有事,跟哥说,在县里,哥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我笑了笑,给他满上酒:“哥,说啥呢,我为你高兴。以后我这邮政所,少不了要给你和嫂子寄东西,你可得照顾我生意。”
“那必须的!”他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那晚的月亮很亮,我和妻子张岚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影子。张岚轻轻叹了口气:“建军哥看着是风光,可我总觉得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学校里的人心,比部队可复杂多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说:“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那脾气,是该磨一磨了。”
就这样,我和建监军哥的人生,在那个秋天正式分轨。我的世界,是邮政所柜台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每天面对的是油墨、胶水和一张张朴实而鲜活的脸。我的工作琐碎、重复,甚至有些枯燥。早上八点开门,把一摞摞报纸、信件分拣清楚,然后就是无尽的盖戳、称重、收费。来来往往的都是镇上的熟人,张家长李家短,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姑娘考上大学了,不出一天,我就能知道个大概。起初我觉得烦,时间长了,却也品出了一点人情味。
而建军哥的世界,则充满了粉笔的清香和朗朗的读书声。实验小学是县里的门面,红砖绿瓦,窗明几净。他手下管着十几个保安,负责整个学校的安全。他把部队那套作风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每天早上带着保安们在操场上跑操、练队列,搞得跟阅兵似的。上学放学,他雷打不动地站在校门口,眼神犀利如鹰,任何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头一年,他干得风生水起。学校里偷盗事件明显减少,打架斗殴的现象也几乎绝迹。家长们看到校门口站着这么一个精神抖擞、不苟言笑的“门神”,都觉得心里踏实。年底评优,他毫无悬念地拿了个“先进工作者”,照片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笑得一脸灿烂。
那年春节的家宴上,大伯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建军哥成了整个家族的骄傲,也是教育我们这些小辈的活教材。“看看你建军哥,”大伯端着酒杯,对着一众侄子外甥说,“干啥就得有干啥的样!在部队是好兵,到地方就是好干部!这叫‘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
建军哥谦虚地摆摆手,但眉梢眼角的得意是藏不住的。他转头看向我,带着几分关切问道:“建国,你那边怎么样?听说邮政所要搞改革,对你们没啥影响吧?”
我笑着说:“没啥影响,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我就是个拧螺丝的,踏踏实实干活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踏实是好事,但人不能没点追求。在单位,要主动跟领导搞好关系,多表现表现。你就是性子太闷,不懂得争取。”
我点点头,没有反驳。我知道他是好意,但在我看来,他的那种“争取”,带着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棱角。我更愿意相信,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就是最大的“表现”。我们之间的分歧,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延伸向不同的远方。尘土的踏实和粉笔的飞扬,终究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底色。
第2章 裂痕与酒杯
日子就像邮政所窗外那条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在平淡中缓缓向前延伸。我在柜台后面一坐就是两年,习惯了油墨的气味,习惯了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也习惯了在家长里短的闲聊中,拼凑出这个小镇的喜怒哀乐。我的生活波澜不惊,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解渴,却没什么滋味。
而建军哥的生活,则像一壶烈酒,初尝时轰轰烈烈,后劲却也越来越大。
他当上保卫科长的第二年,那种军人式的刚直和学校里的人情世故之间的矛盾,开始像水下的暗礁一样,逐渐显露出来。
第一次听到风声,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那天是大伯的生日,我们一大家子人难得聚齐。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最有出息的建军哥身上。有人问起他在学校的工作,他不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而是皱着眉头,喝了一大口闷酒。
“唉,别提了。”他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现在这工作,越来越难干了。”
大伯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不服你管?”
建军哥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不屑:“不服管?我手下那帮保安,哪个敢扎刺?我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麻烦的是那些不好好上课,就知道惹是生非的刺头学生,还有那些自以为是、不明事理的家长!”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原来,前不久学校里有个副县长的儿子,课间跟同学打闹,把人家鼻子打破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闹到学校。按规定,打人的学生要记过处分,还要在全校大会上做检讨。可那副县长的老婆找到学校,找到校长,话说得很难听,意思是我儿子金贵,不能留污点,这事必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校长那个老狐狸,和稀泥,让我去调解。我能怎么调解?”建军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我直接跟那女人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儿子打了人就是不对,必须按学校的规矩办!谁的面子我也不给!”
结果可想而知,那女人当场就跟他吵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个看大门的不知天高地厚。事情最后还是校长出面压了下去,副县长的儿子没受处分,只是私下道了歉,赔了点医药费。
“这事儿就算完了?没完!”建军哥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睛都红了,“从那以后,校长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开会的时候明里暗里地敲打我,说做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讲究‘艺术’。我呸!什么艺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在部队里,我们就是这么认理的!到了地方,怎么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了?”
一桌子人都沉默了,气氛有些尴尬。大伯干咳了两声,打圆场说:“建军,你做得对,有原则是好事。但是,有时候……有时候确实也得灵活一点。”
“灵活?怎么灵活?让我昧着良心说话办事吗?我做不到!”建军哥的情绪很激动。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理解他的愤怒和委屈,也佩服他的正直。但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过于刚硬的棱角,最容易被磕碰到,甚至被折断。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规矩,但在别人眼里,他可能只是一个不懂变通、碍手碍脚的“愣头青”。
那次生日宴,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建军哥来我家喝酒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他常常是不打招呼,晚上下班后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就来了,手里总拎着一瓶白酒,菜是张岚临时炒的,话却是他一个人的。
他的话题,翻来覆去总是学校里的那些人和事。他抱怨新来的年轻老师不尊重老同志,看到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抱怨教导主任假公济私,把学校食堂的采购合同给了自己的亲戚;他抱怨那个圆滑世故的校长,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实际上就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黑与白,看不惯的人和事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酒杯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他才能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找回一点在部队时说一不二的豪情。
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我家桌子上,抓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哭诉:“兄弟……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就是想把工作干好,让学校里有个好风气,怎么就……怎么就这么难呢?所有人都把我当傻子,当怪物……”
张岚心疼地看着他,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劝劝他。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拍着他的背,轻声说:“哥,你没错。你只是……太较真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想问题。”
“可规矩就是规矩啊!”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要是人人都讲人情,不讲规矩,那这个社会不成一锅粥了吗?”
我无言以对。他的话没有错,错的是他把一个理想化的标准,硬套在了这个充满妥协和潜规则的现实世界里。他就像一个试图用直尺去丈量一条蜿蜒河流的人,结果只能是处处碰壁,身心俱疲。
嫂子王琴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建国,你多劝劝你哥吧。他现在在家里也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天天晚上喝酒,喝多了就骂人,骂学校的领导,骂同事,有时候连我都骂。我真怕他这么下去,身体和工作都得毁了。”
我答应着,心里却很沉重。我知道,建军哥的问题,根子不在酒上,而在心上。他的那颗在部队里被锤炼得无比坚硬的心,适应不了地方上柔软而复杂的土壤。他心里的那份骄傲,让他不屑于弯腰,更不屑于妥协。而这种骄傲,正在一步步将他推向孤立的深渊。
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大。建军哥和他的工作,和他周围的世界,甚至和他自己,都产生了一条无法弥合的鸿沟。而那只被他一次次举起的酒杯,映出的不是未来的希望,而是他日渐憔悴和迷茫的倒影。
第3章 邮戳与叹息
我的工作依然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每天清晨,我推开邮政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熟悉的、由旧报纸、油墨和尘土混合而成的味道。我坐到我的柜台后面,左手边是日期可以拨动的邮戳,右手边是一沓沓的邮票和单据。这份工作没有惊喜,也谈不上挑战,但它有一种独特的安宁。
每当我用力地将邮戳盖在信封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我都会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这声音像一个承诺,告诉寄信的人,他的思念和期盼已经踏上了旅程。我处理的每一封信、每一个包裹,背后都连接着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生活。这种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连接感,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邮政所里还有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师傅,姓钱,我们都叫他钱师傅。他是个“老邮政”,从十六岁就在这里工作,见证了邮政所从手摇电话到程控交换,从绿色帆布邮包到电动三轮车的全部变迁。他话不多,但看人看事,总是一针见血。
闲下来的时候,我会跟钱师傅聊起我堂哥建军。我说起他的正直,他的苦恼,和他越来越离不开的酒精。
钱师傅听完,慢悠悠地擦拭着他那个用了几十年的老花镜,过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建国啊,你堂哥是块好钢,可惜用错了地方。”
“怎么说?”我好奇地问。
“部队里,命令就是一切,上下级分明,对错清楚。那是个硬碰硬的地方,需要的就是你堂哥那种棱角分明的钢材。”钱师傅把眼镜戴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可学校不一样,任何一个单位,只要人一多,关系一复杂,就成了一潭水。这水啊,你不能用钢板去劈,一劈就碎。你得像水草一样,顺着水流的方向,才能在水底扎下根。”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你堂哥错就错在,他总想着把这潭浑水给澄清了,想让所有鱼都按他规定的路线游。可他忘了,他自己不是塘主,他也是水里的一条鱼。他这么横冲直撞,不把别的鱼都得罪光了才怪。”
钱师傅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我心中许多想不通的症结。是啊,建军哥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他把自己当成了规则的化身,是来整顿纪律的,却忘了自己首先只是这个庞大体系中的一员,需要遵守的,不仅仅是白纸黑字的规定,还有那些约定俗成的人情世故。
“那……他该怎么办?”我有些茫然地问。
钱师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骨子里的东西,哪是说改就能改的?这就像咱们这邮戳,盖下去,就是个印记,想擦掉,只会把信封弄得更脏。”
和钱师傅的这番对话,让我对建军哥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添了更多的忧虑。我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去劝他。
有一次他来我家喝酒,又在抱怨校长偏袒一个教学能力不行但会溜须拍马的老师。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我给他递上一根烟,试探着说:“哥,其实有时候,咱们看不惯,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心里有数就行了。水太清了,养不住鱼。”
他斜着眼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和讥讽:“建国,你这话跟我们校长说的一模一样。怎么,在邮政所待了几年,你也学会和稀泥了?”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我李建军就这臭脾气!看不惯的,我非说不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他把烟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仿佛摁住的是那个他看不惯的老师。
我沉默了。我知道,我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在他看来,我的“变通”就是“世故”,我的“妥协”就是“懦弱”。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由各自人生经历和价值观筑成的高墙,无法逾越。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主动劝他。我能做的,只是在他来的时候,让张岚多炒两个他爱吃的菜,在他喝醉的时候,把他安全地送回家。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他眼中曾经如火焰般燃烧的光芒,一点点变得黯淡、混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难受。
有一次,嫂子王琴来我们邮政所给我送东西,那是她自己家种的青菜。她站在柜台外,欲言又止,眼圈红红的。我把她请到后面的休息室,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只是低着头,声音哽咽:“建国,你哥……他前天跟他们校长在办公室里吵起来了,拍了桌子。听说,校长气得当场就犯了高血压,被送进医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为了什么事?”
“还能为什么事。”王琴苦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为了一个贫困生补助的名额。你哥觉得那个名额应该给一个成绩好、家里特别困难的学生。可教导主任把名额给了自己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那家条件根本不差。你哥知道了,直接就去找校长理论了……现在学校里都在传,说要给他处分,甚至……甚至可能要让他停职。”
我呆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我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的刚直,终于变成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我求求你,建国,你再帮我劝劝他吧。”王琴拉着我的手,几乎是在哀求,“让他去给校长道个歉,服个软。工作要是没了,我们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我嘴里发苦,点了点头,说:“嫂子,你放心,我今晚就去找他。”
可我心里清楚,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李建军低头认错,比让他上刀山还难。他的骄傲,就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这些年,他用这身铠甲抵挡了所有他看不惯的人和事,却也把自己牢牢地困在了里面,动弹不得。
那天下午,我坐在柜台后,手里的邮戳变得格外沉重。我看着窗外,小镇的生活依旧不紧不慢,买菜的大妈,放学的孩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可我知道,在我堂哥的世界里,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我,这个每天在信封上盖下邮戳的人,却无法给他的生活,盖上一个“平安”的印记。我只能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被淹没在邮政所每日的喧嚣里。
第4章 靶场上的回响
那天晚上,我提着两瓶好酒和一些熟食,敲开了建军哥家的门。开门的是嫂子王琴,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把我拉了进去,又指了指里屋,对我做了个无奈又祈求的口型。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酒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建军哥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酒瓶,几个空酒杯,还有一盘吃剩下的花生米。他没开大灯,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显得异常颓唐。
听到我进门,他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声音沙哑地说:“你来了。”
我把酒和菜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哥,我来看看你。”
“看我?看我什么?”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给自己又倒满一杯酒,“看我这个丧家之犬吗?”
“哥,别这么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打开一瓶新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嫂子都跟我说了。这事儿……你确实冲动了点。”
“冲动?”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我冲动?那个姓钱的校长躺在医院里装死,教导主任那个王八蛋颠倒黑白,说我动手打人!我他妈要是真动手了,他们现在还能好好地说话?我告诉你,建国,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就等着我犯错,好把我一脚踢开!”
他的情绪很激动,脸因为酒精和愤怒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插话。我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劝说都只会火上浇油。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我才慢慢开口:“哥,咱们先不说这事谁对谁错。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解决问题。校长还在医院,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看看,把话说开。哪怕……哪怕低个头,道个歉,先把眼前的坎过去再说。”
“道歉?”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死死地盯着我,“让我李建军去给那帮小人道歉?门儿都没有!我没错!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他妈要是道了歉,就证明我错了,我就真成了他们嘴里那个无理取闹的莽夫了!”
看着他这副宁折不弯的样子,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那一刻,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几年前,我们还在部队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靶场上热浪滚滚,空气都仿佛在燃烧。我们连队进行实弹射击考核,建军哥当时是我们排的尖子,枪法神准,每次都是优秀。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发挥失常,一连几发子都脱了靶。
连长是个火爆脾气,当场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骄傲自满,目中无人,罚他在靶场上顶着烈日,端着枪练瞄准,练到天黑。
我们都觉得连长有点小题大做了,谁都有失手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副连长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建国,你去劝劝建军。我知道他心里不服,但他那倔脾气,别跟连长硬顶。让他去跟连长认个错,说两句软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这么晒下去,非得中暑不可。”
我跑到靶场,看到建军哥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但他纹丝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靶心,眼神里全是倔强。
“哥,”我递给他一壶水,“算了吧,去跟连长服个软。没必要这么耗着。”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嘴唇干裂,声音却像铁一样硬:“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打靶失误是技术问题,不是态度问题。他凭什么那么骂我?”
“可他是连长啊!”我急了,“官大一级压死人,在部队,服从命令是天职!”
“服从命令,不代表要服从侮辱!”他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就是晒死在这儿,也绝不低这个头!”
结果,那天他真的在靶场上站到了太阳落山,直到最后因为脱水而晕倒。虽然连长后来也没再追究,但这事儿让他落下了“犟驴”的名声,也影响了他后来的提干。
从靶场上那倔强的身影,到今天客厅里这愤怒的咆哮,十几年过去了,李建军一点都没变。他永远是那个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的士兵。他把人生的所有境遇,都当成了一个非黑即白的靶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更没有转圜余地。他信奉的,永远是硬碰硬的刚性准则。
可他忘了,生活不是靶场,没有清晰的靶心,也没有绝对的对错。生活是一片泥潭,你越是用力挣扎,可能陷得越深。有时候,适时地弯腰,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更好地站起来。
想到这里,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哥,”我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记得靶场那件事吗?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太犟了。我以为,到了地方,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会变一点。没想到,你一点都没变。”
他愣住了,显然也想起了那段往事。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迷茫,有委屈,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孤独。
“变?”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变?难道坚持原则,坚持对错,是一种错误吗?如果这个世界非要逼着我变成那种自己都讨厌的样子,那我宁可不要!”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济于D。我们就像站在一条河的两岸,能看到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却永远无法真正地走到一起。我们的世界观,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那天晚上,我陪他喝到半夜。他没有再咆哮,只是沉默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仿佛想用酒精把心里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淹死。我没有再劝他,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知道,属于李建军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而他的敌人,不是校长,不是教导主任,而是那个固执地活在自己世界里,不肯向现实妥协分毫的,他自己。
第5章 无声的坠落
建军哥最终还是没有去医院看望校长,更没有低头道歉。他的骄傲,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所有劝解和妥协都挡在了外面。
事情的结局,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一周后,学校的处分决定下来了。红头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保卫科科长李建军,无视组织纪律,顶撞上级领导,在单位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经校委会研究决定,给予其停职反省处理,并全校通报批评。
“停职反省”,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建军的头上,也砸在了我们整个李家的脸上。在那个小县城里,一份体面的工作几乎等同于一个人的全部尊严。停职,无异于公开的羞辱。
消息传开的那天,大伯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我过去的时候,大伯正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平日里洪亮的嗓门消失了,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大娘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
建军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也不开门。
我隔着门板,轻声说:“哥,你开开门,我们聊聊。”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哥,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得想办法解决。停职不是开除,还有挽回的余地。咱们去找找关系,想想办法。”我继续劝道。
门里终于传来了声音,是建军哥沙哑而压抑的咆哮:“滚!都给我滚!我李建军用不着你们可怜!”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我知道,他的心门,已经彻底关上了。那份通报批评,摧毁的不仅仅是他的工作,更是他赖以为生的、军人般的荣誉感和自尊心。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正义和规矩的化身,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把他打成了“反面教材”。这种落差,足以将一个骄傲的人彻底击垮。
从那天起,建军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出门,整日待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唯一的活动,就是喝酒。从早喝到晚,从白酒喝到啤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就继续喝。
嫂子王琴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月里,白了一大半。她要上班,要照顾孩子,回家还要面对一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丈夫。她几次三番地想把酒藏起来,结果换来的却是建军哥暴怒的嘶吼和摔东西的声音。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上明明是热闹的综艺节目,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表情。茶几上、地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他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夹克,此刻皱巴巴地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我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心惊。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像一潭泛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建国,”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不知道该如何。
他没有等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我在部队十几年,爬冰卧雪,流血流汗,我觉得我活得有价值。到了学校,我兢兢业业,得罪了那么多人,就是想让那地方干净点,我觉得我活得有原则。可到头来呢?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一个不识时务的傻子……我守着我的原则,结果我的原则,把我的一切都给毁了。”
他拿起桌上剩了半瓶的白酒,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前襟。
“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脆弱和迷茫。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住,疼得喘不过气来。我多想告诉他,他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复杂的世界。可我知道,这样的话在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现实的残酷,已经将他的信念击得粉碎。
我抢过他手里的酒瓶,用力地放在桌上:“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嫂子,为了孩子,你也得振作起来!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悲凉。“振作?怎么振作?我李建军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骨气。现在,我的脸被人踩在地上,我的骨气被人当成笑话。你让我怎么振作?”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卧室走去,背影佝偻,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木偶。
“别管我了,建国。”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让我一个人待着。”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深入的交谈。
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甚至开始刻意地躲避我们这些亲人。家庭聚会,他不再参加。在街上偶然遇到,他也会低下头,绕道而走。他用沉默和疏远,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高墙,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他的坠落,是无声的。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戏剧性的转折,他就那样,在日复一日的酒精麻痹和自我放逐中,一点点地沉沦下去,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腐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我们所有人都看着,都想拉他一把,却发现他早已松开了求生的手。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亲人沉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心碎。
第6章 平行的轨道
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下脚步。
在建军哥的世界里天翻地覆的时候,我的生活依旧在邮政所那条平行的轨道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行驶。
我每天依旧在清晨打开那扇木门,依旧在柜台后盖下成百上千个邮戳。镇上的人们依旧来来往往,他们的生活琐碎而真实。王大妈的儿子从北京寄来了新买的收音机,她高兴得见人就炫耀。李木匠家的姑娘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他来给我发喜糖,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些微小的、具体的幸福,像一缕缕温暖的阳光,照进我平淡如水的生活。
我开始理解钱师傅所说的“水草哲学”。我不再觉得自己的工作枯燥,反而从中品出了一种安稳的滋味。我不需要去改变世界,也不需要去纠正谁的对错。我只需要做好我分内的事,为每一个需要我服务的人,提供一点小小的便利和温暖,这就足够了。
我的心态变得越来越平和。对于那些来办理业务时爱占小便宜、或者脾气暴躁的乡亲,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心里抵触,而是学会了耐心地解释,甚至偶尔开个玩笑,化解尴尬。我发现,当你放下心中的“原则”和“对错”,用一种更包容的心态去面对生活时,生活也会对你报以善意。
几年后,因为工作踏实,群众口碑好,我被提拔为邮政所的副所长。虽然只是个“副股级”,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意料之外的肯定。张岚知道后,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我最爱吃的猪头肉,给我庆祝。
我们的小家,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儿子上了小学,成绩中等,但性格开朗,身体健康。张岚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虽然算不上富裕,但在这个小镇上,足以过上安稳无忧的日子。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晚饭后一家三口去河边散步,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听着儿子讲学校里的趣事。
那种平静而充实的幸福感,是实实在在的,像手里捧着的一碗热汤,温暖而妥帖。
而建军哥的人生轨道,却滑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停职之后,他再也没能回到学校。那份“保卫科长”的工作,成了他人生中一个短暂而刺眼的高光时刻,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他彻底成了一个闲人,一个靠着妻子王琴微薄的工资和父母接济度日的酒鬼。
大伯和大娘为了他,操碎了心。他们托遍了所有的关系,想给他再找一份工作。可建军哥的名声,在那个小县城里已经传开了——脾气臭,认死理,还顶撞过领导。没有哪个单位愿意接收这样一个“刺头”。
后来,有个远房亲戚看他可怜,介绍他去一个建筑工地当保安。那是一个又苦又累的活,每天风吹日晒,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我们都以为,为了生计,他会接受。
可建军哥去了一天,第二天就再也不去了。
嫂子王琴哭着问他为什么,他涨红着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丢不起那个人!”
从实验小学的保卫科长,到建筑工地的保安,从“李科长”到“老李头”,这种巨大的落差,是他那脆弱的自尊心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他宁愿躲在家里,用酒精麻醉自己,也不愿意走出去,面对一个不再需要他“原则”和“骨气”的现实世界。
我们两家的生活,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逢年过节,我家是欢声笑语,亲戚朋友络绎不绝。而大伯家,则是冷冷清清,气氛压抑。建军哥从不露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们送去的年货,他看也不看。大伯和大娘在我们面前,总是强颜欢笑,但那笑容背后的苦涩,谁都看得出来。
有一次,我儿子在学校得了作文比赛一等奖,张岚高兴地在家族群里发了奖状的照片。很快,群里一片祝贺之声。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嫂子王琴退群了。
我心里一沉,知道这无心之举,肯定又刺痛了他们。他们的儿子,建军哥的儿子,因为家庭环境的影响,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成绩也一落千丈。我的儿子的优秀,反衬出的,是他们家庭的失败。
我给嫂子打去电话,想解释一下。电话接通了,那头却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疲惫至极的声音:“建国,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但是……求求你们,以后别再刺激他了。他现在就像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崩溃。”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难受。我们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因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变得如此小心翼翼,甚至需要靠回避和沉默来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和建军哥,就像两条从同一个车站出发,却驶向不同方向的列车。我的车窗外,是小镇平凡而温暖的风景;而他的车窗外,却是一片不断下沉的、没有尽头的黑暗。我们曾经并肩而行,如今却渐行渐远,只能在偶尔的交汇点上,远远地看一眼对方,然后被命运的轨道,无情地拖向各自的终点。
第7章 街角的凝望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鬓角染上了风霜,儿子也已经大学毕业,在省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依然在那个小镇的邮政所里,从副所长变成了所长。钱师傅早已退休,如今每天提着鸟笼在公园里溜达。邮政所也翻新了,换上了明亮的玻璃门和电脑化的办公设备,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油墨味,却始终没有变。
这二十年,我的人生就像邮政所门前那条路,被无数人的脚步踩得结结实实,平凡,但每一步都留下了印记。我送走了父母,迎来了儿子的成长,和张岚的感情也从年轻时的激情,沉淀为如今相濡以沫的亲情。我成了一个标准的中年人,有点小肚腩,关心血压和菜价,懂得了生活最大的智慧,就是与那些无能为力的事和解。
而建军哥,则彻底消失在了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中。
听说,几年前,嫂子王琴终于无法忍受,和他离了婚,带着儿子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大伯和大娘也在接连的打击和操劳中,相继去世了。那个曾经热闹的李家大院,如今只剩下建军哥一个人,守着一栋空荡荡的老房子,与孤独和酒精为伴。
他靠着一点微薄的低保和亲戚们偶尔的接济过活。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体面,或者说,是被生活无情地剥夺了。他不再是我们记忆中那个英气逼人、眼神锐利的军人,而成了一个真正的、被社会边缘化的“闲人”。
我很少能见到他。他几乎不出门,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把自己藏在阴暗的洞穴里。偶尔有人在街上看到他,也是在清晨或者深夜,他去小卖部买最便宜的散装白酒,头发油腻,衣衫褴褛,总是低着头,脚步虚浮,生怕被人认出来。
再次与他正面相遇,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冬日午后。
那天我下班,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过一个垃圾回收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军大衣,佝偻着背,正在费力地从一个垃圾桶里往外拖拽一堆硬纸板。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灰白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他的动作很迟缓,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尽管他的面容已经被岁月和酒精侵蚀得不成样子,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堂哥,李建军。
他终于把那堆纸板拖了出来,吃力地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放。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慌、羞愧,和一丝转瞬即逝的、残存的倔强。他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他看到的,想必是一个撑着伞,穿着干净得体的呢装,一脸震惊和心痛的我。
我们之间,隔着不过十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由二十年的不同选择、不同境遇,以及截然不同的人生结局所构成。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哥”,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该说什么呢?是问他“你还好吗”,还是假装没看见,默默地走开?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和残忍。
最终,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迅速地推起他的三轮车,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一首悲凉的挽歌。
我站在原地,撑着伞,久久没有动弹。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涟漪。我的脸上,不知何时也变得一片冰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说要用“规矩”和“原则”闯出一片天地的李建军;那个在靶场上宁可晒晕过去也不肯低头的“犟驴”;那个我们整个家族都曾引以为傲的希望……最终,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的结局,让人惋惜。这句曾经在别人嘴里听过无数次的话,在这一刻,才真正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终于明白,人生最残酷的,不是失败,而是骄傲被碾碎后,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一并失去了。建军哥不是败给了校长,不是败给了世故,他是败给了他自己。他用前半生构筑的那个坚硬的、非黑即白的世界,在与现实的第一次猛烈撞击中,就坍塌了。而他,再也没能从那片废墟中站起来。
我慢慢地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却变得异常沉重。我知道,刚才那个街角的凝望,将成为我余生中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它会时时提醒我,命运的无常,人性的脆弱,以及在平凡生活中坚守一份平和与安稳,是多么的不易与可贵。
第8章 尾声:尘埃里的回响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街上见过建军哥。他像一滴水,彻底融入了这座城市最底层、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也没有再去寻找他。我明白,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任何形式的关注和“帮助”,都可能是一种更深的刺伤。我们之间最好的默契,就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只是,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想起我们一起入伍时青涩的脸庞,想起转业那天我们对未来的憧憬,想起他在酒桌上激昂的陈词,也想起他在雨中狼狈躲闪的眼神。他的人生,像一部高开低走的悲剧,留给我无尽的唏嘘和反思。
我时常会想,如果当初,去学校的是我,而去邮政所的是他,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或许,以我这种随遇而安、不愿与人争执的性子,在学校那种复杂的环境里,会活得更圆融一些,但也可能因为没有魄力和原则,最终碌碌无为,泯然众人。
而建军哥,如果他当初来了邮政所,面对每天盖戳、分拣的枯燥工作,面对乡里乡亲的家长里短,他那颗骄傲而躁动的心,能安分下来吗?他会不会觉得这份工作埋没了他的才能,最终因为不甘平庸而选择离开,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命运没有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性格,推向了命中注定的轨道。
建军哥的悲剧,根源于他的“不兼容”。他的性格,就像一个出厂设置好、无法更新的旧软件,与这个飞速变化、规则复杂的新系统,格格不入。他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强行修正系统,结果只能是被系统无情地排斥和抛弃。
他不是一个坏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心中有对错,有规矩,有他信奉的一套价值体系。他只是不懂得,成年人的世界里,对错的边界往往是模糊的,规矩之外还有人情,价值体系也需要在碰撞中不断地修正和完善。他把人生当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却忘了,生活更多的时候,是一场需要不断妥协和平衡的艺术。
而我,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他那样的宏图大志。我只想守着我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好自己的安稳日子。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邮政所的柜台那么大。但也正因为小,我更容易感到满足,也更容易在生活的风浪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我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我只知道,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也收获了相应的结局。
几年后,我从邮政所所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过上了清闲的退休生活。有一天,我整理旧物,翻出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是我,一个是李建军。那时的我们,眼神清澈,对未来一无所知,也无所畏惧。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依然会选择去邮政所,过我这平淡如水的一生。而建军哥,我希望他能在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上,学会偶尔地弯一弯腰。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更好地看清脚下的路,为了能走得更远。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他的故事,终究成了一曲让人惋惜的挽歌,在岁月的尘埃里,留下了一声微弱而悠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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