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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把手教你写《作文我的同学200字》,(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2-01 01:51

手把手教你写《作文我的同学200字》,(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我的同学”的200字作文,需要注意以下几个事项:
1. "选择明确的描写对象":确定你要写哪位同学,他的哪些特点最突出、最吸引你。 2. "抓住特点,详略得当":200字有限,要选择1-2个最鲜明的特点(如外貌、性格、爱好、优点或趣事)进行具体描写,避免面面俱到。 3. "运用具体事例":用简短的小事来证明你的描写,让人物形象更生动、可信。例如,写他乐于助人,可以举一次具体帮助你的例子。 4. "语言简洁、流畅":用词准确,句子通顺,避免口语化和过于复杂的句式。 5. "结构完整":包含开头(点明同学)、中间(具体描写或事例)、结尾(表达感情或总结)。 6. "表达真情实感":写出你对这位同学的真诚看法和感情,如欣赏、喜爱、感激等。 7. "注意字数":确保内容在200字左右,不多不少。
记住,要写出一个具体、可感的同学形象,让读者仿佛能见到他。

82年,我高考前夕把腿摔断了,我的同桌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

一九八二年,夏天。

知了跟疯了一样,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喊,好像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都用光。

我们村,叫烂泥沟,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出去。

考出去,吃上商品粮,当个干部,光宗耀祖。

我是李青穗,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那时候的高考,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我们一个公社,几百号适龄青年,能考上一个中专都算祖坟冒青烟。考上大学,那是要请全村吃饭,要放鞭炮,要在祖宗牌位前磕头的。

我成绩好,每次模拟考,都是全校第一。

我们班主任,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先生,拍着我的肩膀,说:“青穗啊,你这娃,是块好料,努努力,给咱们学校争个光,考个北边的大学!”

北边的大学。

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我心上。

我做梦都梦见自己坐上了绿皮火车,咣当咣当,一路向北,去一个叫“北京”的地方。

可老天爷,就喜欢在这种时候,跟你开个天大的玩笑。

高考前两天,家里那间破泥瓦房,漏雨了。

娘看着墙角洇开的水渍,直叹气。

爹一言不发,从墙角扛起那架用了十几年的破梯子,往房顶上架。

“爹,我来!”我卷起袖子。

“你歇着,看你的书去!这几天比啥都重要!”爹头也不回,吼了我一句。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心里发酸。

我没听他的,还是悄悄搬了张板凳,踩着,想帮他递几片瓦上去。

就是那一脚。

板凳的一条腿,早就糟了,我一踩上去,它“咔嚓”一声,跟我唱了个对台戏。

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世界在我眼前,翻了个个儿。

我最后看见的,是娘那张惊恐到扭曲的 face。

然后,我的左脚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骨头里硬生生捅了出来。

“啊——!”

我这辈子,没那么大声地叫过。

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睁开眼,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冲得我直犯恶心。

我躺在自己的土炕上,左脚被包得像个粽子,高高地垫着。

娘坐在炕沿上,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手里还拿着块湿布,不停地给我擦额头。

爹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娘……”我一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哎,青穗,你醒了!”娘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疼不疼啊我的儿……”

疼。

怎么可能不疼。

但我没说。

我问:“我……我的脚……怎么了?”

娘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是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闷气地说:“赤脚刘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骨头断了。”

骨头断了。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脚,一股钻心的疼,瞬间从脚踝窜到天灵盖。

“他妈的!”

我狠狠一拳,砸在土炕上。

土炕硬邦邦的,震得我手骨生疼。

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完了。

全完了。

我的大学,我的北京,我爹娘的期盼,我们全家的希望……

就因为一脚,全他妈的踩空了。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冲着黑漆漆的房梁,嘶吼。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娘抱着我,也跟着哭。

整个屋子,只剩下我们娘俩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爹把烟杆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一脚踹在门框上。

“哭!哭有什么用!都是命!”

他吼完,转身就出了门,蹲在院子里的石磨上,脊背在月光下,像一座被压垮的山。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脚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但更折磨人的,是心里的绝望。

我看着墙上贴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奖状,觉得那红彤彤的纸,像是在嘲笑我。

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烂泥沟的娃,就该一辈子待在烂泥沟。

这就是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以为是爹。

结果,一个熟悉又有些木讷的声音传进来。

“叔,婶,李青穗呢?”

是陈默。

我的同桌。

他个子很高,黑黑壮壮的,像头小牛犊子。

平时不怎么说话,闷葫芦一个。

上课就趴着睡觉,或者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成绩,自然是全班垫底。

我们俩坐同桌,纯粹是老师的安排。

一个第一,一个倒数第一,美其名曰“互帮互助”。

可他从来不问我问题,我也懒得搭理他。

我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一本语文书的页数多。

他怎么来了?

娘领着他进了屋。

他看见我躺在炕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那只被包成粽子的脚上。

他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你……你怎么来了?”我有些不自在。

把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暴露在同学面前,尤其是一个我平时有点看不起的同学面前,感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

“我听说了。”他声音很低,瓮声瓮气的,“来看看你。”

“看吧,就这样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比哭还难看,“废了。”

陈默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你回去吧,”我把头转向墙里,“我不想见人。”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久,我以为他走了。

结果,他突然开口,对着我爹娘说:“叔,婶,明天就高考了。”

爹叹了口气:“还考啥啊,都这样了。”

娘又开始抹眼泪。

“能考。”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咋考?考场在镇上,二十里山路,谁能把他弄过去?”爹的声音里全是颓丧。

然后,陈"默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我背他去。”

我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我爹娘也愣住了,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说啥?”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背李青穗去考场。”

陈默又重复了一遍,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疯了?”我吼他,“二十里山路!你当是去邻居家串门啊!”

“没疯。”他摇摇头,“你得去考试。”

“我去不了!你背不动我的!”

“背得动。”

“你他妈……”我气得想骂人,“你逞什么能啊!你学习不好,你不知道高考是啥!这对我来说是命!不是让你去玩的!”

我口不择言。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陈默的脸,瞬间涨红了,嘴唇紧紧地抿着。

他学习不好,这是事实。

但这不该成为我羞辱他的理由。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青穗,你怎么说话呢!”娘推了我一把。

我爹也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想看任何人。

我以为陈默会转身就走。

被我这么当众羞辱,换谁都受不了。

但他没有。

他走到炕边,看着我。

“李青穗,”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高考是你的命。”

“所以,你必须去。”

“明天早上,天亮前,我来接你。”

说完,他没再看我爹娘,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那背影,决绝得像要去奔赴一场战争。

我爹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又拿起烟杆,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娘看着我,欲言又止。

“娘,别信他的,”我闷在被子里说,“他就是个愣头青,说胡话呢。”

我根本不信。

二十里山路,不是平地。

要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河。

平时一个壮劳力,空着手走,都要一个半钟头。

背着我,一个一百二十多斤的大活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认定,他就是一时冲动,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他连人影都不会出现。

我爹娘,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那一晚,我睡得更不踏实了。

脚上的疼,和心里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像两只虫子,啃噬着我。

我一会儿想,万一他真来了呢?

我该怎么办?

跟着他去丢人现眼?还是把他骂走?

一会儿又想,他不可能来。

我们俩,算什么关系?

同桌而已。

他凭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村里的公鸡,开始第一遍打鸣。

我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我心里一咯噔。

不会吧?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脚踝的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娘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下地。

“谁啊?”

“婶,是我,陈默。”

还是那个木讷的声音。

但此刻,这声音穿过清晨的薄雾,钻进我的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他真的来了。

娘打开门,陈默就站在门口。

天还没大亮,他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高大。

他身上,背着一个用粗麻绳和木板,临时捆扎成的一个简易背架。

很粗糙,但看得出来,很结实。

木板上,还垫着一层厚厚的旧棉絮。

“你这娃……”娘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陈默没说话,走进屋,把背架放在地上。

他走到炕边,看着我。

“走吧。”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他昨晚说的话,不是冲动,也不是胡话。

他是认真的。

我爹也起来了,看着陈"默,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青穗,”爹的声音,有些沙哑,“去吧。”

“既然陈默这娃有这份心,你就不能辜负了。”

“考成啥样,都认了。去了,就不后悔。”

我看着爹,他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我再看看娘,她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后,我的目光,回到陈默身上。

他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到考场去。

我不能辜负我爹娘,更不能辜负眼前这个,我曾经看不起的愣头青。

爹和陈默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我从炕上弄下来。

我的身体,刚一接触到那个简易的背架,陈默的身体就明显晃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他想的,要沉。

“行不行啊?”我有点担心。

“闭嘴。”

他闷声回了我一句,然后对我爹说:“叔,帮我把他绑紧点。”

爹找来布条,把我结结实实地固定在背架上,尤其是那条伤腿,被小心地架空,以免被碰到。

一切准备就绪。

天色,已经大亮了。

村里早起的人,已经能听见动静了。

“走。”

陈默低喝一声,弯下腰,双手抓住背架的下沿,猛地一用力。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瞬间的负重,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上那两块坟起的肩胛骨,像两块坚硬的石头,硌得我生疼。

更能感觉到,他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剧烈跳动着。

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走了,叔,婶。”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院门。

娘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煮好的鸡蛋,还有一壶水,硬塞到他手里。

“路上喝,慢点走,慢点走啊……”

娘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村里已经有人出来看热闹了。

三三两两的,站在路边,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那不是老李家的娃吗?腿咋了?”

“哟,这不是陈家那小子吗?背着他干啥去?”

“高考啊!今天高考!”

“我的天,背着去高考?疯了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的脸,火辣辣的。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陈默的后颈窝里。

那里,全是汗,咸咸的,涩涩的,还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要不……算了吧……”我小声说,“太丢人了。”

“丢人?”

他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说。

“等你考上了大学,他们只会羡慕你,谁还记得今天丢不丢人?”

“你要是考不上,就算八抬大轿抬你去,也一样是笑话。”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这个闷葫芦,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是啊。

在这个小山村,成王败寇,就是这么现实。

我不再说话了。

出了村口,就是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路面,是那种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的土路,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子。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坦。

陈默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控制着身体的晃动,怕颠到我的伤腿。

汗水,开始从他的额头,流到他的脸颊,再滴落到他脖子下的泥土里。

一滴,一滴,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

我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不敢动。

我怕我稍微一动,就会打破他的平衡,增加他的负担。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太阳,从山后面,一点点爬了上来。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我们身上。

知了又开始了它们不知疲倦的合唱。

“渴……渴吗?”我问。

他没,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他是渴了。

但我不敢再劝他停下来。

我怕他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很快,我们到了第一个难关。

一个被当地人叫做“阎王坡”的陡坡。

坡度很陡,差不多有六十度,路又窄,旁边就是几米深的山沟。

平时空手爬,都得手脚并用。

陈默停在了坡下。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陡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汗水,已经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完全浸透了,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

我能看见,他背上的肌肉,在微微地颤抖。

“陈默,”我的声音有点发干,“放我下来吧,这……上不去。”

他还是不说话。

他把水壶和鸡蛋,小心地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以为他要放弃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放弃吧。

真的,太难了。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可是,他喘了几口粗气之后,直起身。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牛,通红,固执。

“抓紧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一咬牙,右脚,重重地踏上了“阎王坡”的第一个台阶。

他的整个身体,都因为用力,而向前倾斜。

我感觉自己,几乎是悬在他的背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步,一步,往上挪。

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脚,在满是碎石的坡上,寻找着每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一样的低吼。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的头发里,脸上,脖子上,往下淌。

我的眼睛,被他的汗水,蜇得有点疼。

我看到,他用来支撑身体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他黝黑的手臂上暴起。

有好几次,他的脚下一滑,整个身体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

“小心!”

每一次,他都能在即将摔倒的瞬间,用另一只脚,死死地钉在地上,稳住身形。

然后,继续,向上。

那几十米长的“阎王坡”,在那一刻,仿佛没有尽头。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慢。

我趴在他的背上,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喘息声,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我们当同桌的这两年。

我想起,有一次我的钢笔没墨水了,他一声不吭地把他的那瓶,推到我面前。他的那瓶墨水,见底了,他自己用的是铅笔头。

我想起,有一次冬天,很冷,我没吃早饭,饿得胃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烤红薯,塞给我,说:“我不饿。”

我想起,有一次,邻班的几个混混找我麻烦,是他,像一头豹子一样冲上去,一个人,打翻了三个。他自己,嘴角也青了一块。

这些,我以前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我眼里只有我的书,我的成绩,我的大学梦。

我瞧不起他。

我觉得他笨,没出息,一辈子只能在烂泥沟里刨食。

可现在,就是这个我瞧不起的人,正背着我的命,在“阎王坡”上,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也不是因为疼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感动?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滚烫,坚硬。

像我们村后面,那座沉默了千百年的大山。

“陈默……”我哽咽着,“对不起。”

他没有回应。

或许,他根本没听见。

或许,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终于。

当他的最后一只脚,踏上平地的时候。

他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向前一扑,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也跟着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幸好,地上是松软的泥土。

我的伤腿,只是被轻轻震了一下。

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回头看我。

“没事吧?碰到脚了吗?”他急切地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摇摇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胸膛,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挣扎着,想爬过去,把他扶起来。

但他摆了摆手。

“别……别动……让我……歇会儿……”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休息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坡下,把我爹给他的水壶和鸡蛋拿了上来。

他拧开水壶,先递给我。

“喝。”

我摇摇头:“你喝。”

“让你喝就喝!废什么话!”他吼了我一句。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我没敢再犟,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

水,还是凉的。

但流进我的喉咙里,却像一股暖流。

他看我喝了,才接过去,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小半壶。

然后,他剥开一个鸡蛋,塞到我嘴里。

“吃了。”

那颗鸡蛋,被我嚼得很慢,很慢。

我这辈子,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东西。

他自己,也吃了一个。

简单的补给之后,我们继续上路。

剩下的路,虽然没有“阎王坡”那么险,但也是崎岖不平。

陈默的体力,明显下降了很多。

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

有好几次,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陈默,要不……我们歇歇吧。”我央求道。

“不能歇,”他喘着气说,“歇久了,就走不动了。而且……快来不及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确实,快来不及了。

高考,八点半开考。

我们现在,估计连一半的路,都没走到。

我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

“陈默,你……你也是要去考试的啊。”我突然想起这件事。

他也是高三的学生,今天,也是他的高考。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我考不上的。”

“瞎说!去了就有希望!”

“我那点水平,我自个儿清楚,”他自嘲地笑了笑,“去了,也是白坐着。不像你,你是能考上大学的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是啊。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前途,来给我铺路。

而我,却还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放我下来。”我说,声音很坚决。

“干啥?”

“放我下来!我自己爬过去!你赶紧去考试!”我吼道。

“李青穗!”他也火了,“你再他妈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扔沟里去!”

我被他吼得,不敢再出声了。

我知道,这个犟驴,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

李青穗啊李青穗,你就是个混蛋!

接下来的一路,我们俩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和我们脚下,碎石被踩响的“沙沙”声。

我感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

太阳,也越来越毒。

我的后背,被晒得火辣辣的疼。

陈默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我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跟大地,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我甚至能听到,他膝盖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不敢再催他,也不敢再跟他说话。

我怕我一开口,他就会像一根被压断的骆驼,轰然倒下。

终于。

在我的意识,都快要被太阳晒得模糊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汽车鸣笛声。

然后,我看到了。

在山路的尽头,在两座山的隘口处,出现了一排排,青砖瓦房。

镇上!

我们到镇上了!

“陈默!到了!到了!”我激动得大喊。

他也看到了。

他的身体,明显地振奋了一下。

他的脚步,也加快了一些。

当我们终于走出那条该死的山路,踏上镇里平坦的石板路时。

陈默的腿,一软。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倒去。

这一次,我有了准备。

在他倒下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身体,让自己的后背,先着了地。

“砰”的一声闷响。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陈默,则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

他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陈默!陈默!”我吓坏了,拼命地推他。

他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从我身上,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快……快去学校……”他指着不远处的镇中学,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决堤。

我顾不上自己的脚伤,也顾不上路人惊异的目光。

我坐在地上,抱着他,放声大哭。

“别哭了……”他想抬手帮我擦眼泪,但那只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再哭……就真来不及了……”

这时候,学校的预备铃,响了。

尖锐,刺耳。

像一道催命符。

“快!快!”我慌了。

我们俩,一个瘸子,一个瘫子,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学校门口挪去。

那短短的二百米路,我们走得,比那二十里山路,还要漫长。

等我们挪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开考铃,已经响了。

一个监考老师,正准备关门。

“老师!老师!等一下!”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老师回过头,看到了我们俩这副狼狈的样子,惊呆了。

“你们是……?”

“老师,我们是考生!路上……路上耽搁了!”

老师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手表。

“已经开考五分钟了,按规定,不能进了。”老师一脸为难。

“老师!求求你了!我们走了二十里山路才来的!”我急得快要跪下了。

陈默也撑着墙,喘着气说:“老师,让他进去吧,他学习……特别好。”

这时候,我们班主任,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从考场里跑了出来。

他看到我们,也是大吃一惊。

“李青穗?陈默?你们怎么才来?李青穗你的脚……”

“王老师!”我像看到了救星,“求求您,让我进去考试吧!”

王老师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陈默那副快要虚脱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眼圈一红,转身对那个监考老师说:“小张,让他们进来!”

“可是,王老师,这不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王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这娃,是我们学校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他要是就这么耽误了,我这个当老师的,一辈子都心不安!”

“出了事,我负责!”

王老师的话,掷地有声。

那个姓张的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我们进去了。

王老师和另一个老师,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我,把我送到了我的座位上。

陈默,则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连走进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

王老师找来两张凳子,把我的伤腿,小心地架了起来。

“青穗,别慌,静下心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声音有些颤抖,“好好考,你能行。”

我点点头。

我从文具盒里,拿出钢笔。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陈默还靠在那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加油。”

我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低下头,看向那张,决定我命运的试卷。

第一门,考语文。

作文题目是,《路》。

我看着那个字,眼前,浮现出的,是那条蜿蜒的,崎岖的,洒满了陈默汗水的二十里山路。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没有犹豫,提笔,就写下了第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路,是用脚走出来的。还有一种路,是用脊梁,扛出来的。”

那一天的考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考完的。

我的脑子,一半在试卷上,一半,在混沌中。

脚踝的疼痛,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张,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陈默。

想起他背着我,在“阎王坡”上,那野兽般的低吼。

想起他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却还在催我“快去学校”。

想起他站在教室门口,对我说的那个无声的“加油”。

一股力量,就会从我的心底,重新升起。

我不能放弃。

我如果放弃了,怎么对得起他,那几乎是用命换来的二十里山路?

考完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

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王老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好孩子,辛苦了。”

我抬起头,问他:“老师,陈默呢?他考了吗?”

王老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他把你送进来,就在走廊上睡着了。”

“后来,我们把他弄到办公室,让他去考试,他怎么都不肯。”

“他说,他进去,也写不出东西,不如好好睡一觉。”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

比脚上的伤,还疼。

后来,是王老师,用学校唯一的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把我推回了家。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走了。

回到家,娘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爹看着我,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碗水。

那几天,我躺在炕上,像个废人。

脚伤,在慢慢地好转。

但心里的那个窟窿,却怎么也填不上。

我总是在想,陈默怎么样了。

他一个人,是怎么走回去的?

他的高考,就这么……放弃了?

我让弟弟去陈默家看看。

弟弟回来说,陈默不在家。

他家里人说,高考结束第二天,他就跟着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南下,去广东的工地上打工了。

走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焦灼的等待。

等待分数的日子,比考试本身,还要折磨人。

我爹每天都去镇上,蹲在邮局门口,等通知书。

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你说,老李家那小子,能考上不?”

“悬!听说了吗?考到一半,都快疼晕过去了。”

“就是,就算他平时学习好,这么一折腾,也完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不敢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

我爹,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院子。

他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额头的皱纹往下流,但他笑得,像个孩子。

“来了!来了!青穗!通知书来了!”

我娘,我,我们全家,都围了过去。

爹的手,抖得厉害,半天,都拆不开那个信封。

最后,还是我接过来,用颤抖的手,撕开了它。

一张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录取通知书,静静地躺在里面。

“北京师范大学”。

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北边的大学。

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抢过通知书,翻来覆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考上了,我儿子考上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那一刻,我们家那间破旧的泥瓦房里,充满了泪水和笑声。

村里,炸开了锅。

我们烂泥沟,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爹请了全村人吃饭,买了三挂一千响的大地红鞭炮,从村头,一直放到村尾。

那一天,我是全村的焦点。

所有人都围着我,说着恭维的话。

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想起了陈默。

我想,如果不是他,我此刻,应该和他们一样,站在这里,羡慕着别人家的孩子。

或者,我应该已经跟着某个施工队,在某个不知名的工地上,搬砖,和泥。

这份荣耀,有一半,是属于他的。

可他,却不在。

开学前,我用我爹东拼西凑来的钱,买了很多东西。

我想去广东找他。

我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我想把我的第一份工资,分一半给他。

可是,广东那么大,我去哪里找他?

我只知道,他在一个叫“深圳”的地方。

那是个什么地方?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最终,我还是没能去成。

我带着全村人的期望,也带着对陈默的愧疚,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向后退去。

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那是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全新的世界。

高楼,汽车,图书馆里看不完的书,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的同学。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

我拿最高的奖学金,当学生会干部,发表论文。

我成了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同学眼中的学霸。

我毕业后,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

我分了房子,娶了妻,生了子。

我把爹娘,从烂泥沟,接到了北京。

我成了我们村,乃至我们整个县,都家喻户晓的“成功人士”。

我真正地,走出了那片大山。

可是,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陈默。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他。

我回过老家,去他家找过。

他家,早已经没人了。

听说,他爹娘,也被他接到了广东。

我托了很多老乡,打听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在深圳包工程,发了大财。

有人说,他在东莞开工厂,赔得血本无归。

还有人说,他在一次工地事故中,没了。

每一种说法,都让我的心,揪成一团。

我甚至,有些害怕,真的找到他。

我怕他过得不好,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我怕他过得太好,他会觉得,我今天的来意,是为了攀附他。

更怕的是,我再也见不到他。

直到二零一二年。

我因为一个项目,要去深圳出差。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那片传说中的土地。

深圳,跟我三十年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充满了活力和机会。

很难想象,三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小渔村。

开会的间隙,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你们这儿,最大的建材市场。”

司机是个话痨。

“老板,搞装修啊?去宝安那边吧,那边市场大,啥都有。”

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那个巨大的建材市场里,闲逛。

一家家店铺,看过去。

卖瓷砖的,卖卫浴的,卖灯具的。

老板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热情地招揽着顾客。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

我的目光,被一家不起眼的,卖防水涂料的小店,吸引了。

店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他正在跟一个工人,交代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

他的背,有些驼了。

头发,也有些花白。

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但他说话的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点执拗的劲儿,却让我觉得,无比熟悉。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的心,开始“咚咚咚”地狂跳。

是他吗?

会是他吗?

那个工人走后,他拿起一个大茶缸,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水。

那个动作。

那个神态。

和三十年前,在“阎王坡”上,喝水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我的腿,在发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

他打量着我。

我穿着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

我和他,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老板,买涂料啊?”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露出了一个生意人标准的笑容,“我们这儿的涂料,质量好,防水效果杠杠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贪婪地看着他。

想把他这三十年的变化,都刻在脑子里。

“老板?”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是陈默吗?”我终于,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这句话。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你……你是……?”

“我是李青穗。”

李青穗。

当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我看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穿透了三十年的岁月风霜,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个沉默、固执的少年。

“青穗……”

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对视着。

周围的一切,嘈杂的人声,汽车的鸣笛,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夏天,那条崎岖的山路。

“你……”

“你……”

我们俩,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他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你小子,混得不错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力,“都当上大老板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你这个混蛋!”我一拳,捶在他的胸口,“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十年!”

他没躲,硬生生受了我这一拳。

“找我干啥,”他憨憨地笑着,“我一个卖涂料的,又帮不上你什么忙。”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一家路边的大排档,喝了很多酒。

我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说,挺好。

刚来深圳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点手艺,当了包工头,赚了点钱。

前几年,市场不好,又赔了。

现在,就守着这个小店,老婆孩子热炕头,挺好。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这三十年的风风雨雨,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后悔吗?”我问他,“为了我,放弃了高考。”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白酒,呛得他直咳嗽。

他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看着我,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不后悔。”

“青穗,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我看着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做题。我就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这样的人,就应该从咱们那烂泥沟里,飞出去。”

“我学习不好,我笨。我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那天,我背着你,爬那个‘阎王坡’的时候,我就在想,我陈默,这辈子,可能都爬不上什么高坡了。但你行。”

“我背你一把,你就能飞得很高很高。”

“现在看来,我没背错。”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眼泪,混着酒,一起,流进了肚子里。

又苦,又辣,又烫。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聊同学,聊老师,聊那条二十里的山路。

我们都喝多了。

我趴在桌子上,像三十年前一样,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是在酒店的床上。

陈默,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青穗,我店里忙,先走了。以后来深圳,提前打招呼。好好干,别给咱们烂泥沟丢人。”

我捏着那张纸条,久久无语。

我从深圳回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以陈默的名义,在家乡的镇中学,设立了一个助学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像我们当年一样,家里穷,但有梦想的孩子。

基金的名字,就叫“山路”。

每一年,我都会回去一趟。

我会站在那条,已经被修成平坦水泥路的山路前,站很久。

我知道,那二十里山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不是路。

那是一个少年,用他最质朴,最滚烫的青春,为我扛起的一片天空。

那是一个男人,刻在我生命里,永远也无法磨灭的,情义的重量。

95年,我去东莞打工,在发廊遇见了我的初中女同学

1995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像一条贪吃蛇,吞下我们这些揣着梦也揣着恐慌的年轻人,慢吞吞地,一路向南。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未来的味道。

我叫陈明,十九岁,来自湖南一个连镇都算不上的小地方。

我爸在矿上挖煤,前年塌方,腿废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高中毕业,我没得选。

村里的二叔在东莞混了几年,回来说那边遍地是黄金,随便进个厂,一个月都能挣回我们家一年的收成。

我信了。

或者说,我必须信。

我揣着我妈东拼西凑来的三百块钱,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馒头,挤上了这趟开往“黄金地带”的列车。

“靓仔,去东莞啊?”

旁边一个大哥,黑得像块炭,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我点点头,有点拘谨。

“打工啊?我也是。放心,到了那边,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我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我不是怕饿死,我是怕,只能勉强饿不死。

火车哐当了两天一夜,终于在凌晨时分,把我吐在了东莞站。

一股湿热的、带着工业废气和尘土味道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

这就是东莞。

比我们县城大,大得多。到处是高楼,虽然在夜里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到处是光,霓虹灯闪烁着暧昧又诱人的颜色。

我按照二叔给的地址,摸黑找到了他所在的城中村。

那地方叫周屋,一个被无数工厂和高楼包围的孤岛。

握手楼密不透风,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脚下是油腻腻的污水,空气里飘着廉价饭菜和公共厕所混合的酸腐气。

黄金,在哪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住在一栋农民房的五楼,一个被隔断出来的小单间,不到十平米。

他见到我,很高兴,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锅头。

“来,阿明,喝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他喝得满脸通红,指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灯火,豪情万丈。

我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天下?

我看着墙角那只比我拳头还大的蟑螂,默默地想,能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第二天,二叔就带我去找工作。

我们跑了好几个工业区,到处都是“招工”的牌子。

电子厂、五金厂、塑胶厂、制衣厂。

二叔说,别挑,先进去再说。

最后,我在厚街镇一家叫“宏达”的塑胶厂找到了活。

不用什么技术,就是看机器,把生产出来的塑料玩具零件掰下来,装进框里。

一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

一个月底薪三百五,加班另算,包吃住。

听上去,比我爸在矿上强多了。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领了一套蓝色的工服。

工牌上印着我的名字和编号:陈明,A375。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陈明,我是A375。

宿舍是十二人间,上下铺的铁架床,生了锈,一翻身就嘎吱乱叫。

房间里永远有一股脚臭和汗臭混合的味儿。

食堂的饭菜,被工友们戏称为“猪食”。永远是冬瓜、白菜、豆芽,偶尔能看见几片肥得流油的肉飘在汤上,得靠抢。

工作是无休止的重复。

站在巨大的注塑机前,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滚烫的塑料模具打开,我得赶紧伸手把上面还带着温度的零件掰下来。

一天下来,手指头又红又肿,全是水泡。

车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只有几台摇头晃脑的牛角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工头是个本地人,三十多岁,叫黑皮,因为他长得又黑又壮。

他最喜欢背着手在车间里溜达,看见谁动作慢了,或者打了个盹,张嘴就骂。

“屌毛!动快点!想不想拿工资了?”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打工仔,在他眼里,好像连人都不是。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五百二十块钱。

我把五百块寄回家,只留了二十块。

捏着那张汇款单,我蹲在邮局门口,第一次在东莞哭了。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这钱,能让我妈少操点心,能让我爸买两瓶好点的药酒。

值了。

日子就像车间里的流水线,一天一天,毫无变化地往前滚。

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麻木。

每天下班,脱下工服,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的空壳。

唯一的娱乐,就是和宿舍的工友们抽几根一块钱一包的“双喜”,吹牛打屁。

他们谈论着女人,谈论着发财,谈论着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跟你说,厂里的妹子没意思,要找就去找那些发廊妹,那才叫带劲!”

一个叫大军的家伙,说得眉飞色舞。

“得了吧你,你有那钱吗?洗个头都得十块。”

“嘿,洗头是小事,关键是洗完头之后的事……”

一群人发出心照不宣的淫笑。

我听着,不说话。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只想多加班,多挣钱,早点还清家里的债。

那天是星期天,难得的休息日。

宿舍里热得待不住,我决定出去走走。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看着身边经过的那些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感觉自己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我的头发长了,像个疯子。

路过一家发廊,门口的旋转灯箱一圈一圈地转着,红白蓝三色,有点晃眼。

发廊的名字很洋气,叫“梦娜丽莎”。

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15元。

十五块。

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钱,犹豫了。

这够我吃好几顿饭了。

但看着玻璃门里自己那副邋遢的鬼样子,我又觉得,这十五块,该花。

人模狗样,至少得占个“人样”吧。

我推开门,一股夹杂着廉价洗发水香味和烟味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一个穿着紧身连衣裙的女人迎了上来,声音甜得发腻。

“帅哥,洗头还是剪头?”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着头说:“剪一下。”

“好嘞,这边坐。”

她把我引到一个空位上。

发廊不大,光线昏暗,墙上贴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明星海报。

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正围着客人,或洗头,或按摩,嬉笑声不断。

我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神呆滞,头发乱得像一蓬草。

才几个月,我就被这个地方折磨成了这副德行。

“帅哥,要不要顺便按个摩?我们这新来的小妹,手法可好了。”

刚才那个女人又凑了过来,朝我抛了个媚眼。

我赶紧摇头:“不,不用了,就剪头。”

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句:“阿芳,有客!”

一个身影从里间的珠帘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吊带裙,头发染成了时髦的栗色,烫着大波浪卷。

脸上化着浓妆,红唇,长长的睫毛。

她走到我身后,声音有些慵懒,带着一丝疲惫:“老板,怎么剪?”

这个声音……

我猛地一怔。

太熟悉了。

我从镜子里,抬头看她。

她也正低头,透过镜子看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镜子里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和我记忆深处那张扎着马尾辫,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的清秀面孔,慢慢重合。

是她。

真的是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芳?”

我试探着,叫出了那个我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镜子里,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一丝错愕,还有一丝……狼狈。

“你……是陈明?”

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是我。”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互相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嬉笑声,吹风机的轰鸣声,仿佛都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尴尬过往。

她是我的初中同学,张文芳。

我们不仅是同学,还是同桌。

那时候的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好,人也长得干净漂亮。

而我,是个整天调皮捣蛋的差生。

我经常抄她的作业,考试的时候让她给我递纸条。

她总是皱着眉头,一脸嫌弃,但最后还是会帮我。

我曾经给她写过情书,被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我成了全校的笑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初中毕业,她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我去了个破职高混日子。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你怎么……在这里?”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她避开了我的眼神,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剪刀。

“打工呗。”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

我也只能回一个“哦”字。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你……还剪吗?”她问。

“剪。”

我重新坐下,心里五味杂陈。

她开始给我围上围布,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脖子,冰凉冰凉的。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我能从镜子里,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有些躲闪的眼神。

她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现在却……

我不敢想下去。

剪刀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地响着。

我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你呢?怎么也来东莞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家里出了点事,出来挣钱。”我含糊地。

“在哪个厂?”

“厚街,宏达塑胶厂。”

“哦,那挺远的。”

对话再次中断。

她剪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我这一头的乱草,当成一件艺术品来雕琢。

我知道,她只是想拖延时间。

我们都在害怕,害怕剪完头发,我就要离开,这段好不容易续上的缘分,会再次断掉。

“好了。”

她终于放下了剪刀,声音里透着一丝解脱。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清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多少钱?”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请你。”

“那怎么行?”

我坚持要给钱。

她拗不过我,只好说:“那就给十块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我们俩都像触电一样,迅速缩了回来。

“我……我走了。”

我站起来,不敢再看她。

“等一下。”

她叫住我。

她从旁边的小包里,翻出一个BP机,撕了一张纸,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呼机号,有事……可以呼我。”

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掌心全是汗。

我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感觉它有千斤重。

“好。”

我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发廊。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阿芳的影子。

是初中时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她。

也是发廊里那个穿着吊带裙,化着浓妆的她。

两个影子,不断地重叠,撕扯。

我搞不明白,一个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好学生,怎么会跑到东莞的发廊里,干这种……工作。

我不敢用那个词去想她。

我觉得那是对她的侮辱。

可是,发廊里那些女人的眼神,那些男人的笑声,又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

我把那张写着呼机号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我想呼她,想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又不敢。

我怕我的问题,会揭开她的伤疤。

我也怕,得到的答案,是我无法接受的。

我就这样,在床上烙饼一样,煎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

操作机器的时候,差点把手卷进去。

“A375!你他妈想死啊!”

黑皮的咆哮声在我耳边炸开,一口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不想干就滚蛋!多的是人等着干!”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挨骂。

要是搁以前,我可能就顶回去了。

但现在,我不敢。

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我不仅要为家里挣钱,我还……想留在这个有她的城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对她还有这种想法了?

可笑。

人家现在是城里人,是“梦娜丽莎”的Tony老师,我呢?

一个臭烘烘的厂弟。

我们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条街。

我没去“梦娜丽莎”,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旋转的灯箱。

我看到她送一个客人出来,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笑得很猥琐。

她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回了宿舍。

我拿出那张纸条,冲到楼下的小卖部。

“老板,打个传呼。”

我把纸条和五毛钱一起递给老板。

“呼什么内容?”

“你……就说,陈明找,看到请回电。”

我报上了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号码。

然后,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守在电话机旁边。

电话响了好几次,都不是找我的。

每一次铃声响起,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次失望,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从天亮,等到天黑。

小卖部的老板都要关门了。

“靓仔,别等了,人家不会回了。”老板劝我。

我摇摇头,固执地守着。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老板不耐烦地接起来:“喂,找谁啊?”

“……我找陈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微弱的声音。

是她!

我一把抢过电话,手都在抖。

“喂?阿芳?”

“是我。”

“你……你吃饭了吗?”

我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蠢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

其实我还没吃,早就饿过头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

“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她顿了顿,又说,“你呢?在厂里习惯吗?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我们俩,就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着客套又疏远的话。

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

“你……为什么要做那个?”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陈明。”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选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高中没读完。”她慢慢地说,“我爸好赌,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气得喝了农药,没抢救过来。”

我愣住了。

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债主天天上门,我爸就把我……卖给了一个老光棍当老婆。我跑了出来,跟着同村的姐妹,来了东莞。”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刚来的时候,我也想进厂。可是我没身份证,人家不要。后来……就进了这里。”

“一开始只是洗头,后来……龙哥说,要想挣钱,就得放得开。”

龙哥,应该就是她们的老板。

“陈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她冷不丁地问。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没有那么想!你一点都不脏!”

脏的是这个吃人的世界。

“你别干了,阿芳。”我说,“离开那个地方,我养你。”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拿什么养她?

我一个月才五百多块,自己都过得像条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她哭了很久,我也陪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明,”她哭着说,“谢谢你。”

“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我急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不懂。”她吸了吸鼻子,“我欠龙哥的钱。我刚来的时候,他‘借’了我一笔钱,说是置装费。利滚利,现在已经好几万了。”

几万块!

那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我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那种面对现实,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陈明,你是个好人。”她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嘟……嘟……嘟……”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冰冷的话筒,愣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小卖部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靓仔,回去吧。这种女仔,你惹不起的。”

我没理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初中的教室。

阿芳就坐在我旁边,扎着马尾,认认真真地写作业。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又长又翘。

我偷偷地看她,她忽然转过头,对我甜甜一笑。

然后,画面一转。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吊带裙,站在发廊门口,朝我挥手。

“陈明,再见。”

我拼命地想跑过去抓住她,但我的脚,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个模糊的黑影,拉进了黑暗里。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掉进那个深渊里。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请了假。

我跟黑皮说我家里有急事,他骂骂咧咧地批了。

我揣着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块钱,去了“梦娜丽莎”。

不是上班时间,发廊里很冷清。

阿芳正蹲在地上擦地,看到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我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跟我走。”

她挣脱了我的手,摇着头。

“陈明,你别傻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阿芳,我不想看你再这样下去。你还记得吗?你以前的梦想,是考上大学,当个老师。”

她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都是以前了……”

“不晚!现在也不晚!”

我抓住她的肩膀,“只要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你们想去哪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叼着烟,走了出来。

他就是龙哥。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小子,我的人,你也敢动?”

“她不是你的人!”我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她是个自由人!”

“自由人?”

龙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她欠我五万块,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才算自由人。你,还得起吗?”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小子,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要么,你替她把钱还了。要么,你现在就给我滚蛋,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五万块。

他把数字又往上提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龙哥,你别为难他,这事跟他没关系。”

阿芳把我护在身后,对龙哥说。

“哟,还护上了?”

龙哥笑得更开心了,“阿芳,你眼光不行啊。找了这么个穷鬼?他能给你什么?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看看他这身衣服,加起来超过二十块钱没有?”

“你再看看他这双手,跟砂纸一样。一看就是个卖苦力的。”

“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龙哥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我警告你,小子。”

龙哥的脸沉了下来,“再敢来骚扰阿芳,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拉着阿芳,进了里间。

我听到阿芳的哭声,和龙哥的咒骂声。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发廊的。

我只知道,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龙g哥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你还得起吗?”

“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是啊。

我凭什么?

我凭什么让她跟我走?

凭我这一腔廉价的热血吗?

第二天,我销了假,继续回车间上班。

我像个疯子一样干活。

别人掰一框零件,我掰两框。

别人加四个小时班,我加六个小时。

黑皮都看傻了,以为我受了什么刺激。

他没再骂我,反而给我派了更多的活。

我不在乎。

我只想挣钱,快点挣钱。

我要挣够五万块,把阿芳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

我知道这很傻,很天真。

按照我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好几年才能攒够。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为她做的事。

我开始省吃俭用到了极致。

我不再去食堂吃饭,每天就啃两个馒头,喝厂里的免费开水。

烟也戒了。

宿舍的工友都说我疯了。

“阿明,你至于吗?为了一个发廊妹,把命都搭进去?”

大军劝我。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

他们不懂。

阿芳在我心里,不是什么发芳妹。

她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

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去那条街。

我不敢再进“梦娜丽莎”,就在街对面的一个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我看着她迎来送往,看着她对那些男人强颜欢笑。

每一次,我的心都像被凌迟一样。

有时候,她会不经意地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然后,她会迅速地转过头去。

我知道,她看到我了。

这就够了。

只要能让我看到她,知道她还在,我就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有一次,我看到龙哥又在对她动手动脚。

她拼命反抗,被龙哥甩了一个耳光。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想冲过去。

但我忍住了。

我冲过去,除了挨一顿打,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只能攥紧拳头,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忍。

我对自己说。

等我攒够了钱,我一定要让那个王八蛋,付出代价。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和期盼中,一天天过去。

我的身体越来越瘦,但我的存折上的数字,却在一点点增加。

一千,两千,五千……

离五万,还很遥远。

但至少,让我看到了希望。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刚走出厂门,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没带伞,只好跑到路边一个公交站台下躲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是阿芳。

她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妆也花了。

“上车。”

她对我喊。

我愣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平头,一脸横肉。

阿芳坐在后座,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我见过。

就是那天,搂着阿芳腰的那个猥琐男。

他就是那个“大老板”。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芳,这是……”

“别说话。”

阿芳打断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车子在雨夜里飞驰。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我只知道,阿芳出事了。

车子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废弃仓库前停了下来。

开车的平头男,和那个大老板,押着我和阿芳下了车。

“你们想干什么?”我鼓起勇气问。

“干什么?”

大老板冷笑一声,“小子,上次在发廊,你不是很横吗?”

“敢跟我抢女人,你他妈活腻歪了?”

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疼得跪倒在地。

“陈明!”

阿芳尖叫着想冲过来,被平头男死死抓住。

“王老板,不关他的事!你放了他!”阿芳哭着求他。

“放了他?”

王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阿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乖乖地跟我,我保证,以后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穷鬼,我今天就废了他,让你断了念想。”

他说着,从腰后摸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我吓得魂飞魄散。

我以为,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要!”

阿芳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你放了他!求求你!”

王老板停下了动作,看着阿芳。

“真的?”

“真的。”

阿芳流着泪,点了点头。

“早这样不就完了?”

王老板收起匕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走到阿芳面前,捏着她的下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敢耍花样,我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你全家的命。”

然后,他回头,一脚把我踹开。

“滚!”

“今天算你走运。以后再让我看到你靠近阿芳,你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们押着阿芳,上了车。

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我趴在泥水里,看着远去的车灯,心如死灰。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恨。

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弱小。

我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雨里走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我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我没有回工厂。

我回不去了。

我丢了工作,也丢了阿芳。

我在一个桥洞下,躺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像个死人。

我甚至想过,就这么死了算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四天早上,我被一阵恶臭熏醒。

一个捡垃圾的老头,正在翻我旁边的垃圾桶。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馒头,递给我。

“孩子,吃点吧。”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和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我不能死。

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

我死了,谁去救阿芳?

对,我还要救她。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落到那个手里。

我从桥洞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我去了银行,把我所有的积蓄,三千二百五十块钱,都取了出来。

这点钱,对于五万块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我去了“梦娜丽莎”。

龙哥正翘着二郎腿,在店里看报纸。

看到我,他一点也不意外。

“哟,还敢来?”

“阿芳呢?”我开门见山地问。

“阿芳?她现在可是王老板的人,你这种穷鬼,见不着了。”龙哥轻蔑地说。

“我要见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见就见?”

我把那沓皱巴巴的钱,拍在桌子上。

“这是三千二百块。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所有的钱了。”

“我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龙哥看着桌上的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子,你还真是个情种。”

他拿起那沓钱,掂了掂。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告诉你。”

“她被王老板带走了,在虎门那边,包了个别墅。”

“不过我劝你,别去找死。王老板那个人,心狠手辣。你去了,就是送人头。”

我没理会他的“劝告”,转身就走。

“哎,等等。”

龙哥叫住我。

他从那沓钱里,抽出几张,剩下的又扔回给我。

“这个,算你给我的茶水费。”

“剩下的,你拿去,买张回老家的车票吧。”

“东莞这个地方,不适合你这种傻子。”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一直被我当成恶棍的男人,居然也有……一丝人性?

我拿着剩下的钱,离开了“梦娜丽莎”。

我没有去买车票。

我去了虎门。

虎门很大,找一个别墅,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我没放弃。

我拿着龙哥给我的那个模糊的地址,一家一家地问,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找。

我像个疯子,每天就在虎门的富人区里转悠。

饿了,就买个馒头啃。

渴了,就找个公共厕所喝自来水。

晚上,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让我找到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豪华别墅,带一个大花园。

门口有两个保安,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我不敢靠近,只能在远处,偷偷地观察。

我看到王老板的车,开进了别墅。

我也看到了阿芳。

她穿着一身名牌的连衣裙,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眼神空洞。

她瘦了,也憔悴了。

我的心,又开始疼了。

我必须把她带出来。

可是,怎么带?

硬闯,肯定不行。

我一个人,斗不过那两个保安,更何况别墅里可能还有更多的人。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周密的计划。

我在别墅附近,潜伏了下来。

我观察他们每天的作息。

王老板不是每天都来。

他通常是晚上来,第二天早上走。

别墅里,除了阿芳,还有一个保姆,和那两个保安。

保安是两班倒。

我发现,每天凌晨四点到五点,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那个时候,夜班的保安困得不行,早班的还没来。

只有一个保安,在打瞌й。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用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一把钳子,和一卷绳子。

行动的那天晚上,我又看到了王老板的车。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我的计划,就更难实施了。

我躲在暗处,一直等到凌晨四点。

别墅里,一片寂静。

我看到王老板的卧室,灯还亮着。

我不能再等了。

我悄悄地摸到别墅的围墙下。

围墙很高,上面还有玻璃碎片。

我用衣服包住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好不容易翻了进去,脚下一滑,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谁?”

保安亭里,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

我吓得赶紧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保安拿着手电筒,走了出来,四处照了照。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又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匍匐着,慢慢地靠近别墅。

别墅的门窗都关得很紧。

我绕到后面,发现厨房的窗户,开了一道小缝。

我用钳子,小心翼翼地剪断了窗户的铁丝网。

然后,我钻了进去。

别墅里很黑,我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着上楼。

我知道阿芳的房间,就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刚想推门,就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是王老板的声音。

“臭婊子!还敢给老子装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然后是阿芳的哭声。

“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别他妈想着那个穷鬼了!”

“我明天就找人,把他给做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王老板正压在阿芳身上,撕扯着她的衣服。

阿芳衣衫不整,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哭得梨花带雨。

看到我,他们俩都愣住了。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王老板反应过来,从床头柜上,抄起一个烟灰缸,就朝我砸了过来。

我一侧身,躲了过去。

烟灰缸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我冲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把他按倒在地。

我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狠狠地砸向他的脸。

“我让你欺负她!我让你欺负她!”

我疯了一样地喊着。

王老板被打得满脸是血,嗷嗷直叫。

“阿芳!快走!”

我对还在发愣的阿芳喊道。

阿芳反应过来,哭着跑过来拉我。

“陈明!别打了!会打死人的!”

我这才清醒过来。

我看着身下血肉模糊的王老板,吓了一跳。

我……我杀人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保安!

“快走!”

我拉起阿芳,就往外跑。

我们从二楼的阳台,跳了下去。

下面是花园的草坪,不是很痛。

我们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围墙跑去。

身后,传来了保安的叫喊声,和狗的狂吠声。

我们翻出围墙,头也不回地,在黑暗中狂奔。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哪里。

直到我们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躲在一个小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明……你……”

阿芳看着我,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没事。”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咧嘴一笑。

虽然狼狈,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们现在怎么办?”阿芳带着哭腔问。

“离开这里。”

我说,“离开东莞,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我们不敢去车站,不敢住旅馆。

我们只能沿着铁轨,一直走,一直走。

天亮的时候,我们上了一辆拉货的卡车。

司机是个好心的大叔,看我们可怜,答应带我们一程。

“你们要去哪?”

“去哪都行,越远越好。”

卡车启动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那个我曾经充满了幻想,也充满了绝望的城市,正在离我们远去。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阿芳。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

很美。

我握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我们的未来,还充满了未知和艰险。

我们没有钱,没有身份,还要躲避王老板的追杀。

但我不怕。

因为,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的身边,有她。

东莞,这座巨大的“梦工厂”,也是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它吞噬了我们的青春,碾碎了我们的尊严。

但它也让我们,在最深的绝望里,找到了彼此。

卡车一路向北。

我不知道我们的下一站在哪里。

也许是深圳,也许是广州,也许,我们会回老家。

但无论去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我低头,在阿芳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再见了,东莞。

再见了,我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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