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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01 03:5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校园见闻”的作文,想要写得好,确实需要注意一些关键事项。以下是一些建议,希望能帮助你:
"一、 紧扣“见闻”二字,突出观察和感受"
"核心是“见”:" 校园见闻,重点在于你看到了什么。这不仅仅是写你去了哪里,更重要的是写你观察到了校园里的哪些景象、人物、事件。要有具体的细节描写。 "核心是“闻”:" 除了视觉,还可以写听觉(如朗朗书声、下课的喧闹、体育课的呐喊、鸟鸣声)、嗅觉(如图书馆的墨香、花坛的芬芳、食堂的饭菜香、雨后青草味)、触觉(如阳光的温暖、微风拂过、课桌椅的质感)等。多感官的描写能让文章更生动、立体。 "核心是“感”:" 这是最能体现个人特色的部分。写你看到、听到、闻到这些事物时的感受和想法。是喜悦、是感动、是思考、是好奇?还是觉得有些现象值得探究?将观察到的现象与自己的内心感受联系起来。
"二、 选择合适的切入点,避免面面俱到"
"聚焦:" 校园很大,事件很多,不可能都写进去。要选择一个或几个你印象最深刻、最有感触的点来写。可以是一个特定的场景
电影散场了。
灯“啪”地一下全亮了,亮得刺眼。
我有点恍惚,好像还陷在《爱情故事》里没出来。
身边的人开始涌动,像出了闸的潮水。
嘈杂声,椅子翻动的声音,嗑瓜子皮被踩碎的噼啪声,一下子把人拉回现实。
陈舒就坐在我旁边,没动。
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银幕上最后滚动的演职员名单,那上面都是些弯弯扭扭的外国字。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有点干。
电影票是我俩凑钱买的,一人一半。
为了买这两张票,我省了一个星期的早饭钱。
“走吧。”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却很清晰。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腿有点麻。
跟着人流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膏的香味,是那种很老式的茉莉花香。
出了电影院,一股冷风灌进脖子,我打了个哆嗦。
八零年的冬天,天黑得早,街上已经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李伟。”她又叫我。
“啊?”我赶紧应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我家没人。”
她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只大蜜蜂飞了进去。
我家没人。
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刚满十八岁的男学生来说,分量太重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我……我得回家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妈让我早点……”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去我家坐会儿吧。”
她的眼睛就那么看着我,没有躲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就是看着。
我却觉得那目光像钩子,把我钩住了,动弹不得。
周围是自行车的叮铃声,行人的说笑声,还有远处公共汽车沉闷的引擎声。
世界很热闹,但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去,还是不去?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李伟,你疯了?大晚上去女同学家,还是她一个人在家!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让你爸妈知道了,腿都给你打断!
另一个说,怕什么?陈舒是咱们班学习委员,品学兼优,她还能吃了你?说不定就是让你去……去辅导功课呢?
辅导功课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天都黑了,辅导什么功课。
“我……我家里……”我还想挣扎。
“我爸妈出差了,一个星期后才回来。”她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里那点可怜的防线。
一个星期。
这意味着,今晚她家没人,明晚也没人,后天也……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走吧。”她没再给我犹豫的机会,转过身,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在冬天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我跟了上去。
脚踩在干冷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跟在她身后,依然是半步的距离。
只是这一次,我连她头发上的香味都闻不到了,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她家住在哪儿?
她家是什么样的?
她为什么要叫我去她家?
电影里的那些情节,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子里飞速闪过。
奥利弗和詹妮弗在雪地里拥抱,在图书馆里亲吻……
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李伟,你是个正经人。
我对自己说。
陈舒也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同学。
她成绩那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老师们都喜欢她,说她沉稳、大气。
可一个沉稳、大气的女同学,会随随便便把一个男同学带回家吗?
尤其是在她父母都不在的情况下。
我越想越乱,手心都开始冒汗。
路不长,但我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个世纪。
我们穿过一条马路,拐进一个巷子。
巷子很深,也很安静,两边是那种老式的二层小楼,带着个小院子。
能住上这种房子的人家,条件都相当不错。
至少比我们家那个挤在筒子楼里的一间半要强太多了。
她在其中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
铁门是绿色的,上面有些许锈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没有在院子里停留,径直走向屋门。
又是“咔哒”一声,屋门也开了。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一股和外面不一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我们家那种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而是一种……一种淡淡的墨香,还有旧书的味道。
很干净,很好闻。
“进来啊,愣着干嘛。”她看我还站在门口,催了一句。
我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走了进去。
她反手关上门,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片近乎全黑的空间里,我和她,孤男寡女。
我甚至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啪。”
灯亮了。
不是那种昏暗的白炽灯泡,而是明亮的日光灯管。
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才开始打量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客厅。
或者说,更像一个书房。
靠墙的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塞满了书。
密密麻麻,各种厚度的,各种颜色的。
我粗略估计,这得有上千本吧。
我们家所有的书加起来,可能还不到这里一个格子的数量。
房间正中,是一张大大的写字台,上面也堆着书和稿纸。
旁边有两张藤椅,一个茶几。
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充满了浓浓的书卷气。
这和我幻想中的任何一个场景都对不上号。
没有暧昧的氛围,没有旖旎的陈设。
这里……太正经了。
正经得让我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胡思乱想,简直是龌龊。
“坐吧。”陈舒指了指一张藤椅。
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显得很清爽。
我在藤椅上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儿,身体绷得笔直。
“喝水吗?还是茶?”她问。
“水……白开水就行。”我赶紧说。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应该是厨房。
很快,我听到倒水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感觉浑身不自在。
我的眼睛忍不住在那些书架上逡巡。
好多书,好多我见都没见过的书。
有《鲁迅全集》,有《红楼梦》,还有很多厚厚的、看不懂名字的外国书。
我的父亲是个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他们认为除了课本,其他的书都是“闲书”,看了浪费时间,耽误学习。
我们家唯一能称得上书架的,就是床头那个三层的置物架,上面摆着几本《大众电影》和几本我爸的《无线电爱好者》。
我看着这些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我和陈舒,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给。”
她端着一个搪瓷杯子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边沿还有几处磕碰掉的瓷。
这个杯子,倒是和我家的很像。
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谢谢。”我小声说。
“别客气。”她在我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
距离不远,但我感觉像隔了一条河。
她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地喝着水,没有说话。
我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我绞尽脑汁地想找个话题。
“你……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我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好像在查户口。
“我爸在大学当老师,我妈是报社的编辑。”她得很坦然。
果然。
我就知道,能有这么多书的家庭,肯定不一般。
大学老师,报社编辑。
在八十年代,这都是让人羡慕的“文化人”职业。
“怪不得……你学习那么好。”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感觉自己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这比在班主任办公室接受训话还难熬。
“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这里不像我想的那样,那她叫我来,总得有个理由吧。
陈舒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很认真。
“李伟,你觉得今天看的电影怎么样?”她问。
我愣了一下。
电影?
怎么突然说起电影了?
“挺……挺好的。”我老老实实地,“就是结局不太好,女主角死了。”
“嗯。”她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相爱?”
“为什么?”我被问住了。
电影里不就是那么演的吗?男主角帅,又有钱,女主角漂亮,又聪明,他们俩不相爱,谁相爱?
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陈舒想要的答案。
我努力回忆着电影里的情节,还有老师在语文课上讲的那些分析方法。
“因为……因为他们有共同的追求?都喜欢音乐?”我试探着说。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他们冲破了阶级的阻碍?”我说得越来越没底气。
陈舒看着我,忽然笑了。
“李伟,你说话的样子,好像在政治题。”
我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
“我……”
“别紧张。”她说,“我没有考你的意思。我就是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真实的想法?
我真实的想法就是,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我就是觉得,两个年轻人,谈谈恋爱,挺美好的。
但我不敢这么说。
我觉得这么说,会显得我很肤浅。
“我……”我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舒叹了口气,好像有点失望。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
“你跟我来。”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站起来,跟了过去。
她在一个书架前停下,指着其中一排书。
“你看这些。”
我凑过去看。
那一排,全是外国文学。
《简爱》、《呼啸山庄》、《红与黑》、《安娜·卡列尼... ...》
这些书名,我只在语文课本的注释里见过。
“这些书,你看过吗?”她问。
我摇摇头,脸更红了。
“一本都没看过?”
“……没有。”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是《约翰·克里斯多夫》。
很厚,像砖头一样。
“这本书,你看过吗?”
我还是摇头。
她把书递给我。
“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那个年代,这样一本大部头的外国名著,得花不少钱。
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送我书。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送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看完还我。”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本书。
书很沉,封面是硬壳的,上面画着一个外国人的素描头像。
我翻开书页,一股油墨的清香扑鼻而来。
“为什么要借给我?”我忍不住问。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些书。”她说。
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到我脸上,“李伟,上次学校的作文比赛,我看了你写的那篇《我的理想》。”
我心里一惊。
那篇作文,我写的是我想当一个作家。
这在当时,是个很遥不可及,甚至有点可笑的理想。
班上同学的理想,大多是当工人,当解放军,或者当科学家。
只有我,写了作家。
老师给我的评语是“想法很好,但脱离实际”。
文章也没获奖。
我以为,除了老师,没人会注意那篇作文。
“你写得很好。”陈舒说,“虽然有点幼稚,但很真诚。我能看出来,你心里有东西。”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肯定我的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还是我们班的第一名,陈舒。
“我们班的同学,大部分人想的都是考个好中专,然后分配个好工作,一辈子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也不想。”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陈舒看着我,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很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叫你来。”
我瞬间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她叫我来她家,不是因为什么不清不楚的男女之情。
她是在找一个“同类”。
一个和她一样,不满足于现状,心里还装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的同类。
而她,从那篇幼稚的作文里,看到了我。
我心里,五味杂陈。
有被理解的激动,有梦想被窥破的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原来,她对我,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意思。
但很快,那种失-落就被一种更大的喜悦冲淡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看穿我平庸的外表,看到我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火光。
这种感觉,比任何男女之情,都更让我感到震撼和温暖。
“这些书,你都可以看。”她指着那一整面墙的书架,“只要你想看,随时可以来借。”
“真的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她点头,“不过,一次只能借一本,看完了,写一篇读后感给我,才能借下一本。”
“读后感?”
“对。”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看懂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那本厚厚的《约翰·克里斯多夫》。
我忽然觉得,这本书,好像没那么重了。
相反,它像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写!”
那一刻,我忘了紧张,忘了拘束。
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期待。
“还有这个。”
陈舒转身走到写字台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方的,黑色的东西。
是磁带。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邓丽君。”
她把磁带放进写字台上的一个卡式录音机里。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柔的音乐流淌出来。
紧接着,一个甜美、温柔的女声,唱起了我从未听过的歌曲。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软软的,麻麻的。
在那个年代,邓丽君的歌,还被称作“靡靡之音”,是不能公开听的。
我只在一些胆子大的同学那里,偷偷听过一两句,音质很差,嘈杂不清。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完整地,听到她的歌声。
原来,歌还可以这么唱。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温柔,这么动听的声音。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得入了迷。
陈舒也没有说话,就陪我一起站着听。
一首歌放完,她按了暂停。
“好听吗?”她问。
我用力地点头,“好听。”
“我还有很多。”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盘磁带。
我的眼睛都直了。
这些东西,在当时,可都是稀罕物。
“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陈舒,她就像这些书,这些歌一样。
她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
但她所拥有的世界,却是我从未接触过的。
那个世界,新奇、广阔、充满了诱惑。
而今晚,她为我打开了那扇门的一条缝。
“时间不早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该回家了。不然你妈要担心了。”
我这才惊觉,已经快九点了。
我平时八点半之前,必须到家。
“啊!对!”我一下子慌了,“我得赶紧走了。”
我拿起那本《约翰·克里斯多夫》,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我送你到巷子口。”她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我连忙摆手。
“没事,走吧。”她坚持。
她穿上外套,我们一起走出了屋子。
晚上的风,更冷了。
但我的心里,却是滚烫的。
我们走在寂静的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没有尴尬,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了巷子口,昏黄的路灯下,她停住了脚步。
“回去吧。”她说。
“嗯。”我点点头,“陈舒,今天……谢谢你。”
我是真心的。
谢谢她,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也谢谢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我。
“不用谢。”她笑了笑,“别忘了你的读后感。”
“忘不了!”我拍了拍怀里的书,保证道。
“快走吧。”
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在路灯的影子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的胸膛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怀里的那本书,沉甸甸的,也热乎乎的。
回到家,果然,迎接我的是我妈焦急的脸。
“你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人会担心吗?”
我爸也从里屋走出来,皱着眉头看着我。
“说,干什么去了?”
“我去……去同学家,问个数学题。”我撒了个谎。
我不敢说实话。
我怕他们不理解,更怕他们粗暴地掐断我和陈舒之间这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
“男同学女同学啊?”我妈追问。
“男的,我们班学习最好的那个。”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撒谎。
我妈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催我赶紧洗漱睡觉。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我们家一间半的屋子,那一半,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我的卧室。
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小的书桌。
我关上门,打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我把那本《约翰·克里斯多夫》放在书桌上。
然后,我把它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是陈舒写的。
“赠给一位未来的作家。”
下面是她的名字,和当天的日期。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电影里的詹妮弗,一会儿是邓丽君的歌声,一会儿是陈舒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最后,所有的影像都定格在那行字上。
“赠给一位未来的作家。”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第一次,为自己的梦想,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坚定。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学校和家庭。
我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成绩中等的普通学生李伟。
每天上课,下课,做作业,应付父母的唠叨。
另一部分,是属于我和陈舒的秘密世界。
我开始疯狂地阅读那本《约翰·克里斯多夫》。
那本书太厚了,里面的很多思想,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也太深奥了。
我看得一知半解,囫囵吞枣。
但我还是坚持了下去。
我每天晚上,等爸妈睡着了,就偷偷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
书里的世界,那个追求自由、反抗权威的音乐家克里斯多夫,让我着迷。
我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星期后,我真的把那本书看完了。
然后,我用了一个通宵,写了一篇长达五千字的读后感。
我把我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激动,都写了进去。
第二天,我把读后感和书一起交给陈舒。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接过本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天,她把我的本子还给了我。
在我的读后感后面,她写了长长的批注。
她指出了我理解得不对的地方,也肯定了我那些闪光的想法。
在最后,她写道:“写得不错,有进步。下一本,你想看什么?”
那一刻,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就这样,我成了她家书房的常客。
每个周末,我都会找个借口,去她家借书,还书。
我们的话题,也从书本,延伸到音乐、电影,甚至对未来的看法。
我从她那里,听到了罗大佑,听到了披头士。
我看了《追捕》,看了《魂断蓝桥》。
我的世界,像被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窗户,变得越来越开阔,越来越明亮。
而我们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亲近。
在班上,我们依然是普通的同学,很少公开交谈。
但我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我们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我发现,陈舒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沉稳大气”。
她其实很敏感,也很孤独。
她的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陪她。
那个巨大的、装满书的房子,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说,那些书,就是她最好的朋友。
而现在,她把她的朋友,介绍给了我。
我成了她第二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
我不再满足于只在作文里写我的作家梦。
我开始偷偷地写小说。
写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些少年的迷茫、冲动和梦想。
我写的第一篇小说,第一个读者,就是陈舒。
她看得很认真,给我提了很多修改意见。
她说:“李伟,你很有天赋。坚持下去。”
她的话,比任何老师的表扬,都更有力量。
那段日子,是我整个青春期里,最快乐,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拼命生长的树,每天都在吸收着新的养分,每天都在向上伸展。
而陈舒,就是那个给我阳光和雨露的人。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高考的来临。
高考像一场飓风,席卷了我们所有人。
我们不再有时间看“闲书”,听音乐。
每天都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试卷和练习题里。
我去陈舒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我们见面的地点,从她家的书房,转移到了学校的图书馆。
我们不再谈论文学和梦想,我们谈论的,都是函数、公式和英语单词。
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自己复习。
那天下午,我最后一次去陈舒家还书。
那是我借的最后一本书,《飘》。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考完试,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希望能考上大学吧。”
我的目标,是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
那是凭我的成绩,努努力,有可能够得着的目标。
“你呢?”我问她。
“我爸想让我去北京。”她说,“他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学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北京。
那么远。
“那……挺好的。”我干巴巴地说,“北京是首都,机会多。”
她看着我,没说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沉默。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让我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李伟。”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给我写信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期待,也是脆弱。
“会!”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一定给你写信!”
她笑了,像以前一样,很温暖。
“好,一言为定。”
高考结束了。
估完分,我松了一口气。
正常发挥的话,上师范大学,应该没问题。
陈舒的分数,毫无疑问,是冲着全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去的。
我们就要分开了。
一个去省城,一个去北京。
从此,天各一方。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去她家找她。
我想跟她告别。
开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应该是她家的保姆。
“你找谁?”
“我找陈舒,我是她同学。”
“哦,小舒啊。”保姆说,“他们一家人,昨天就坐火车去北京了。”
走了?
昨天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感觉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走了,甚至没有跟我说一声再见。
“她……她有给我留什么东西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保姆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的。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
那个曾经为我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绿色铁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大学开学后,我给她写了第一封信。
寄往她告诉我的那个北京的地址。
我在信里,写了我的大学,我的新同学,我的见闻。
也问了她,在北京过得好不好。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去收发室,盼着她的回信。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我始终没有等到。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地址写错了?还是信寄丢了?
我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
依然,石沉大海。
我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不想再联系我了。
为什么?
我想不通。
是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吗?
她去了北京,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所以,不再需要我这个 provincial 小城里的朋友了?
还是,她从来,都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聊天的书友,仅此而已?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失落和痛苦。
那个曾经照亮我青春的女孩,那个说好要和我通信的女孩,就这么,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把她借给我的那些书,都用牛皮纸包好,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我把她的名字,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封存了起来。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努力。
我读了很多书,也开始在校刊上发表一些豆腐块大小的文章。
我的作家梦,那颗由陈舒亲手点燃的火种,还在我的心里,顽强地燃烧着。
毕业后,我没有按照家里的期望,去当一个安稳的中学老师。
我进了一家报社,成了一名记者。
和陈舒的妈妈,一样的职业。
我想,这或许是我潜意识里,与她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
工作很辛苦,我跑社会新闻,每天风里来雨里去。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写过各种各样的故事。
我慢慢地,从一个青涩的文学青年,变成了一个成熟、老练的媒体人。
我谈过恋爱,也分过手。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那个冬天的晚上的。
留给那个带我回家的女孩。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陈舒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她应该早就大学毕业了,或许出了国,或许成了某个领域的专家。
她一定,过着我无法想象的,精彩纷呈的生活。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短暂的交点之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去。
转眼,到了九十年代末。
我已经快四十岁了。
我成了报社的副主编,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生活平淡,但也安稳。
那个当作家的梦想,已经被我埋藏得很深很深。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出差任务。
去北京。
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新闻研讨会。
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这座城市,是陈舒所在的城市。
我知道,北京很大,有上千万人口。
想在这里,偶遇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希望。
开会的间隙,我一个人,去了她当年说的那所大学。
校园很大,很美。
我走在林荫道上,看着身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
我在想,二十年前,陈舒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在这里,度过了她的大学时光?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的图书馆前。
那是一栋很宏伟的苏式建筑。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我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书名。
《约翰·克里斯多夫》、《简爱》、《飘》……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
回到陈舒家的那个大书房。
我的眼睛,有点湿润。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书架上的一本书吸引了。
那本书,放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
书名是,《巷子里的星光》。
作者的名字,让我浑身一震。
陈舒。
是她吗?
是重名吗?
我颤抖着手,把那本书取了下来。
翻开封面,作者简介那一栏,写着:
陈舒,女,八十年代末赴美留学,现为某知名大学比较文学系教授。本书是其首部中文自传体小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她。
真的是她。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的正文。
第一章的标题,叫做,《一九八零年的冬天》。
第一句话,是:
“那年冬天,我十八岁,我带一个男同学回了家。”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我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贪婪地读了起来。
那本书,写的就是我们俩的故事。
从那场电影开始,到那个冬夜的,到书房里的谈话,再到后来的借书、还书,听音乐,聊梦想……
所有的细节,都写得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从她的文字里,看到了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陈舒。
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带我回家,她也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我,那个在课堂上从不发言,却总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的男生。
我才知道,她给我写的那些批注,每一条,都反复斟酌了很久。
我才知道,她去北京前,曾经来我家楼下,等了我一个下午,只是想跟我好好地告个别。
但那天,我正好被我爸叫去亲戚家,我们错过了。
我更不知道的是,我写给她的那些信,她全都收到了。
她没有回,不是因为不想联系我。
而是因为,她当时,正经历着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期。
她的父亲,在那场席卷全国的浪潮中,受到了冲击,被停职审查。
她的家庭,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谷底。
她给我写了很多封回信,但没有一封,敢寄出去。
她怕连累我。
她在书里写道:
“我把他当成我唯一的光。我不能,让我的黑暗,吞噬了他的光。”
后来,她父亲的问题澄清了,她也拿到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
她想过回来找我。
但她听说,我进了报社,工作很出色,也快要结婚了。
她觉得,我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不应该再去打扰。
于是,她把所有的思念和歉意,都写进了这本小说里。
在书的最后,她写道:
“李伟,如果你能看到这本书,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从未忘记过那个约定。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我想要把全世界的好书和好音乐,都分享给他的,唯一的少年。”
“你永远是那个,未来的大作家。”
我合上书,泪流满面。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怀念。
原来,她也一直,把我放在心里。
二十年的时光,二十年的误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走出图书馆,北京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书上留下的,出版社的电话。
“您好,我找陈舒老师,我是她的……一个老朋友。”
……
半个小时后,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她。
她比我想象中,要憔悴一些。
但眉眼之间,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你……都看到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
“对不起。”她说。
我摇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说,“我误会了你这么多年。”
她笑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不怪你。”她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
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人生轨迹。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但有些东西,是时间也无法改变的。
比如,那个冬夜里,点燃的火光。
比如,那个巷子口,挥手的背影。
比如,那句,“赠给一位未来的作家。”
“你还在写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偶尔,写一些自己想写的东西。”
“那很好。”她说,“一定要坚持下去。”
“你呢?”我问,“以后,还会继续写中文小说吗?”
她摇摇头,“这本,是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写完了,我的心结,也就解开了。”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彼此的家庭,聊现在的生活。
像两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有说不完的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们要分开了。
“我送你回酒店吧。”她说。
“不用了。”我站起身,“我自己打车就行。”
“李伟。”她叫住我。
“嗯?”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我。
“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支很漂亮的派克钢笔。
“这是……”
“当年,我本来想在你去上大学前,送给你的毕业礼物。”她说,“迟到了二十年,希望你不要嫌弃。”
我接过那支钢笔,感觉有千斤重。
“谢谢。”
“保重。”
“你也是。”
我们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握手。
只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也不会回头。
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有些告别,就是永别。
回到酒店,我拿出那支钢笔。
在酒店的信纸上,我写下了一行字。
“巷子里的星光,曾照亮我整个宇宙。”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北京,这座我第一次来的城市,就这样,成了我记忆里的一部分。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依然是那个忙忙碌碌的副主编,是那个丈夫,那个父亲。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书桌上,多了一支派克钢笔。
我的床头,多了一本《巷子里的星光》。
我重新拿起了笔。
不再是为了工作,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开始写,写我自己的故事。
写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我们的迷惘,我们的爱与哀愁。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找回了那个,十八岁的,怀揣着作家梦的李伟。
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她会永远相信我,支持我。
这就够了。
那个一九八零年的冬天,那个带我回家的女同学。
她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改变了我的一生。
她是我青春里,最亮的那颗星。
即使后来,我们的人生再无交集。
但那束星光,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生命里。
从未熄灭。
几十年来,我再没见过比那晚更亮的月光,也没走过比那条去小树林更长的路。那条路,一头连着我喧嚣燥热的青春,另一头,通向我往后漫长而沉默的军旅生涯。
很多人都说,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可对我来说,那身崭新的军装,既是我前半生最大的荣耀,也是我心底最深的一道刻痕。因为穿上它,意味着我将离开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也意味着,我将永远地、彻底地告别林婉秋。
时间是最好的磨刀石,它能把最锋利的爱恋,磨成掌心一道模糊的纹路。后来,我的信越来越少,她的回信也渐渐成了奢望。我们就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各自的天空里,越飘越远。
但故事,还得从1982年那个喧嚣又寂静的冬夜说起。那个夜晚,我叫陈劲生,还不是后来部队里铁骨铮铮的陈班长,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心里揣着秘密的毛头小子。
第1章 参军前夜的喧嚣
198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我们镇上,谁家要是出了个兵,那绝对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从我体检合格、政审通过那天起,我们家那道破旧的木门槛,几乎天天被人踏破。
父亲陈建国,一个在镇办工厂干了半辈子钳工的老实人,这半个月来,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逢人就说:“我家劲生,要去保家卫国了!”那语气里的骄傲,像是他自己年轻时没能实现的军人梦,终于在我身上续上了。
母亲张桂芬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她一边为我骄傲,一边又止不住地掉眼泪。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往我那个帆布行李包里塞。两双纳得厚厚的千层底布鞋,几罐她亲手做的辣豆豉,还有一件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给我织的深灰色毛衣。那毛衣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活计不精的样子,可她叠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在包里压出褶子。
“劲生啊,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别跟人犟。”她一边给我整理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北边冷,这毛衣你贴身穿着,妈的手艺不好,但料子是顶好的羊毛,暖和。”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参军前夜,家里摆了三桌酒席,亲戚邻里都来了,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父亲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挨个介绍给他的老工友们,嘴里不断重复着那句“保家卫国”。大人们的划拳声、劝酒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混杂着厨房里飘出的浓浓的肉香,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八十年代小镇生活画卷。
我被这股热闹包裹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旷野里刮过的风。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那条漆黑的巷子。
我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我在奢望一个人。
林婉秋。
这个名字,从我初二那年第一次在课堂上听到,就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就坐我前排,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辫子,辫梢上总系着一根淡蓝色的发带。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个年代的喜欢,是沉默而笨拙的。是上课时偷偷盯着她辫子的晃动而出神;是体育课上,她跳绳时,我假装在旁边打篮球,眼睛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她;是每次考试发榜,我都会第一时间找到她的名字,如果比我高,我会懊恼好几天,如果比我低,我又会莫名地替她担心。
我以为这份心事会像镇上那条小河里的石头,永远沉在水底,无人知晓。高三毕业,我没考上大学,选择了参军。而她,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我们之间的距离,从前后桌,一下子变成了小镇与省城的遥不可及。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酒席的热闹渐渐散去,客人们带着醉意陆续离开。母亲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桌子,父亲也因为酒劲上头,被我扶回屋里睡下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望着天上一轮清冷的圆月,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奢望,也随着夜色的加深,一点点冷却。
就在我准备回屋,为明天的启程做最后准备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虚掩的木门外。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冬夜里,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过去,颤抖着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她。
林婉秋。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焰。或许是跑得急了,她的脸颊泛着红晕,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汗珠。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紧张和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劲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站着,看着她。
院子里的灯光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既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林婉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哎呀,是婉秋啊!快,快进来坐,外面多冷啊。”
林婉秋局促地摆摆手:“不了,阿姨,我……我找陈劲生说几句话就走。”
母亲是个过来人,她看看林婉秋,又看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笑着说:“行,行,那你们聊。劲生,别让人家姑娘在门口站着。”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屋,还体贴地把厨房的门给带上了。
周围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我们俩的心跳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声比一声清晰。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你怎么来了?”
林婉秋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陈劲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你……你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
我愣住了。
她不等我,似乎怕我会拒绝,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就一会儿,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着勇敢和脆弱的光芒。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顾虑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好。”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举动。
她朝我伸出了手。
在那个男女之间拉一下手都会被议论半天的年代,她这个动作,无异于一场惊天动地的表白。
我看着她那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我忘了寒冷,忘了明天就要离开,忘了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前途”的鸿沟。
我一步步朝她走过去,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然后,在那个喧嚣散尽的冬夜,在我家那道承载了无数迎来送往的木门前,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脸上露出一丝羞涩而坚定的微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我,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巷子的尽头,是镇子边上那片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小树林。
第2章 通往小树林的路
从我家到小树林,走路不过十分钟。可那个晚上,那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路面坑坑洼洼,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这是我走了十八年的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块凸起的石头和每一个凹陷的水坑。但今晚,被林婉秋拉着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充满了不真实感。
她的手心很凉,指尖却透着一丝暖意,或者说,那是我自己手心的灼热传递给了她。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在我和她之间流动,不像往常那样令人尴尬,反而像一层温柔的薄纱,将我们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我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一阵淡淡的洗发皂的清香,混杂着冬夜里冷冽的空气,形成一种让我心安又心慌的味道。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她拉着我的手,是什么意思?她要带我去小树林说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巨大的问号,盘旋在我心头,让我既期待又害怕。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背影,只能低着头,盯着我们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被我宽大的手掌包裹着,那种触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细腻得让我心头发颤。
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她。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内心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路过镇上唯一的小卖部,王大爷正准备上门板,看到我们,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然的笑意。他冲我喊了一嗓子:“劲生,明天就走了啊?路上当心!”
我胡乱地点点头,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林婉秋的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下,拉着我的手不由得收紧了。我能感觉到,她比我更紧张。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一个女孩子,在深夜里拉着一个男生的手走在街上,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不敢想象。
这份认知,让我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酸涩的愧疚。我是一个明天就要离开的人,一个前途未卜的穷小子,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她的这份勇敢,我该如何回应?
越靠近小树林,周围就越安静。镇子里的灯火被我们甩在身后,只剩下天上的月光和星光,为我们照亮前路。小树林是我们这帮孩子小时候的乐园,夏天在这里捉迷藏、掏鸟窝,秋天在这里捡落叶、烤红薯。它承载了我们太多的童年记忆。
但今晚,它在我眼里,却变成了一个神圣而充满未知的所在。
走到树林边缘,林婉秋终于停下了脚步。她松开了我的手,转身面对我。那一瞬间的失落感,让我心里猛地一空。
“就是这里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我看着她,月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婉秋,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和疑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劲生,”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我今晚来找你,很唐突。我也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们……可能以后都很难再见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哽咽。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她抬起头,眼神里那份倔强和勇敢再次浮现,“有些话,如果今晚不说,可能就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听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我隐约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可我不敢相信,也不敢去确认。那份我深埋在心底、以为永远不会有回响的情感,难道真的要在这离别的前夜,得到回应吗?
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汗,冰凉冰凉的。
她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像一朵在寒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紧张和沉重。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个木头。”她嗔怪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宠溺。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更不知所措了,只能挠着头傻笑。
她笑完,脸上的神情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她从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迟疑地接过来,入手感觉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物。我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深蓝色的笔记本,和一支崭新的、笔杆上印着“英雄”两个烫金字的钢笔。
在那个年代,这样一套文具,对于一个家境并不富裕的学生来说,是一份相当贵重的礼物。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婉秋,你这是……”
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和钢笔上,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陈劲生,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学校组织作文竞赛,你写的那篇《我的理想》,得了一等奖。”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整个中学时代,唯一值得骄傲的时刻。我在那篇作文里,写了我对文学的向往,写我想用笔记录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只是后来,现实的压力让我放下了笔,拿起了父亲的扳手,最后选择了部队的钢枪。
我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才华的人。”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真诚,“你不应该放弃写作。到了部队,训练肯定很苦,但闲下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把你的所见所闻,你的喜怒哀乐,都写下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与我的交汇在一起。那一刻,我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份我渴望了许久却不敢奢求的情意。
“然后,”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落在我心上,“然后,写信给我。”
第3章 月光下的秘密
“写信给我。”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和那支钢笔,感觉它们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我的皮肤。
我看着林婉秋,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羞怯,却清晰得让我心痛。
原来,我长达数年的暗恋,并不是一场无声的独角戏。
原来,当我偷偷注视着她的时候,她的目光,也曾为我停留。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酸楚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我十八年来积攒的全部勇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激发了出来。
“婉秋……”我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你是不是……”
我问不出口那个问题。我怕是自己会错了意,怕这只是一个美好的误会,一旦捅破,连这最后一点温情都会消失殆尽。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胆怯。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是。”她轻轻地说,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声最肯定的誓言。
“陈劲生,我喜欢你。”
她终于说了出来。那么直接,那么勇敢,完全不像我印象中那个文静内敛的她。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我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她那句在我耳边不断回响的告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傻傻地问,像一个急于求证宝藏归属的探险家。
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每次下课都假装不经意地从我座位旁边走过的时候;也可能,是那次运动会,你跑三千米,全班只有我一个人在终点线给你递水的时候;还可能……还可能是你那篇作文,我读了很多遍,觉得写得真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一些我早已遗忘,或者从未在意的细节。我这才惊觉,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一直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地关注着我。
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婉秋,我……”我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汇成了一句最朴实的话,“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绽放出我从未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喜悦,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伤感。
“我就知道。”她笑着说,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
我们就在这片静谧的小树林里,在皎洁的月光下,笨拙地交换着彼此埋藏了多年的心事。那些曾经以为会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一旦说出口,就变成了世界上最甜美的蜜糖。
我们聊了很多。聊中学时的趣事,聊彼此的理想,聊对未来的憧憬。我告诉她,我参军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也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前程。她告诉我,她想当一名老师,教书育人,像我们敬爱的班主任那样。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夜越来越深,空气也越来越冷。可我们俩的心,却因为彼此的靠近而变得火热。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而我明天一早就要集合出发时,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舍瞬间攫住了我。
我们才刚刚捅破那层窗户纸,却马上就要面临漫长的分离。
“婉秋,”我艰难地开口,“我……我要走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我们之间的那份甜蜜,被“分离”这个残酷的现实,冲淡了许多。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的沉默,充满了沉甸甸的无奈和伤感。
“到了部队,要多久才能回来?”她小声问。
“探亲假……可能要好几年。”我如实。在那个年代,义务兵的服役期很长,探亲假更是遥遥无期。
她的肩膀轻轻地垮了下去。
我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多想告诉她,我不走了。我多想留下来,和她一起,像镇上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牵着手散步,看着电影,计划着我们的未来。
可我不能。我身后,是父亲骄傲的眼神,是母亲期盼的目光,是我对这个贫困家庭许下的承诺。
“婉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让我心疼,“你考上了大学,前途一片光明。而我……我只是个要去当兵的穷小子,未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你……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说出这番话,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既是现实,也是我对她的愧疚。我配不上她的等待。
她猛地抬起头,用力地甩开我的手,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陈劲生!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带着哭腔,激动地喊道,“我今晚来找你,不是一时冲动!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有负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这里,等你。”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那倔强的样子,让我既心疼又感动。
“你听着,”她走上前,重新抓住我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你只管去部队,好好干,干出个名堂来。我会去上大学,好好读书。你答应我,到了部队,安顿下来就给我写信,把你在部队的生活都告诉我。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会回。”
“这个笔记本,你把它写满了,说不定……说不定你就回来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和期盼。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我还能说什么呢?任何拒绝的话,在这样一份真挚而勇敢的情感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和残忍。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她,也对着我自己,立下了一个庄严的誓言。
“好。”我说,“我答应你。我一定给你写信。每一封,都写。”
得到我的承诺,她终于破涕为笑。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冰冷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在我心里激起了万丈波澜。
“快回去吧,”她红着脸,推了我一把,“阿姨该担心了。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了,我怕我忍不住会哭。”
我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把她此刻的样子,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她一直站在原地,在月光下,像一尊美丽的剪影,目送着我离开。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等我。看到我回来,她松了口气,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催促我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林婉秋的音容笑貌,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手里也仿佛还握着她那冰凉而柔软的手。
我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和那支英雄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它们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信物,也是我未来漫长军旅生涯里,唯一的念想和支撑。
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写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然后坐着火车回到小镇。在那个小树林里,林婉秋穿着红色的棉袄,笑着向我跑来。
第4章 一封家书,两种牵挂
新兵连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苦上一万倍。
凌晨五点的紧急集合哨,能把人的魂都吹散。每天雷打不动的五公里越野,跑到最后,感觉肺里吸进的都是带铁锈味的空气。队列训练,站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却不能动弹分毫。还有那永远也叠不好的“豆腐块”被子,班长那张严肃得像刻出来的脸,以及训练场上震耳欲聋的口号声……这一切,都和我对军旅生活的浪漫想象,大相径庭。
最初的一个月,我每天累得像条死狗,沾上床板就能睡着,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想家,想母亲做的辣豆豉,更疯狂地想念林婉秋。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那种思念就像藤蔓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她送的那个笔记本和钢笔,藏在我的小马扎下面的暗格里。那是我的圣地,是我在这片阳刚得有些粗糙的环境里,唯一的温柔乡。每天熄灯后,我都会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它们拿出来,轻轻地摩挲。
我还没有给她写第一封信。我想等自己稍微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等自己有了一些可以“炫耀”的成绩,再动笔。我想在信里告诉她,我过得很好,我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终于,在新兵连的第一次实弹射击考核中,我打出了五发四十八环的好成绩,名列全连第二。那天晚上,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有当神枪手的潜质”。
那一刻,我所有的苦和累,都烟消云散了。我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点可以向她诉说的资本。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等所有人都睡熟后,我悄悄爬起来,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趴在床板上,借着月光,写下了给林婉秋的第一封信。
“婉秋,见字如面……”
我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我向她描述了部队的生活,描述了日出的壮丽,描述了战友们的憨厚可爱,也轻描淡写地提到了训练的艰苦。我重点描述了自己打靶得到表扬的场景,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年人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得意。
信的结尾,我写道:“……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只是很想你。不知你是否已在省城安顿下来?大学的生活一定很精彩吧。勿念,盼复。”
写完信,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郑重地写上她的地址。寄出那封信后,我的心便开始了一场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我训练得更加刻苦了。我好像突然找到了无穷的动力。每一次冲刺,每一次投弹,每一次据枪瞄准,我眼前浮现的,都是她在月光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然而,在我收到林婉秋的回信之前,我先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信是母亲写的。母亲不识字,是请隔壁读过高中的李家小子代笔的。信的内容很短,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说父亲的咳嗽好多了,厂里给他调了个轻松的活;说天气转暖了,让我注意别中暑。
信的最后,有一段是李家小子用括号括起来的话:“(桂芬阿姨说,让我一定告诉你,林家的婉秋丫头出息了,考上大学,坐火车去省城那天,好多人都去送了。你爸也去了,回来直夸那姑娘有前途,懂礼貌。)”
读到这段话,我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也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段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是我决定要去参军,但还没告诉家里人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帮父亲打完下手,浑身是汗地从工厂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声。这在我家是很少见的事,父亲脾气好,母亲也温顺,两人一辈子没红过几次脸。
我停下脚步,悄悄躲在窗下。
“……你说你,年轻时候争强好胜,跟人抬机器,把腰给砸了,落下个病根。现在老了,还让儿子去走你的老路?”是母亲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你懂什么!”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我那是意外!在厂里,没个好身体,没把子力气,谁看得起你?劲生这孩子,随我,性子闷,读书又没读出来。不去部队里锻炼锻炼,磨练磨练筋骨,以后到了社会上,要吃大亏的!”
“可部队多苦啊!我听说北边冬天能冻死人!咱们就这一个儿子……”
“妇人之见!”父亲打断了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这辈子,就是因为身体不行,在厂里被人压了一辈子,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我不能让儿子再像我一样!他去当兵,提了干,以后就是国家的人,吃公家饭,谁敢欺负他?这是给他找出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可我舍不得……”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舍不得也得舍!男孩子,就得放出去闯!你看看人家老林家的丫头,一个女娃子,学习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我们家劲生,学习比不上人家,要是再没个好身体、好前途,以后怎么在镇上抬头?怎么娶媳G妇?”
父亲提到了林婉秋。
那一刻,躲在窗外的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羞愧、自卑、还有一丝不甘,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原来在父亲眼里,我处处不如林婉秋。原来他让我去参军,不仅仅是为了“保家卫国”,更是为了让我摆脱“不如人”的命运,为了让他能在邻里乡亲面前抬起头来。这份沉重的父爱,夹杂着他自己一生的遗憾和不甘,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我的肩上。
从那天起,我参军的决心就再也没有动摇过。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选择,更是对父亲期望的回应,是我作为一个儿子,所能尽到的、最直接的“孝顺”。
所以,当我在参军前夜,面对林婉秋那份勇敢的告白时,我的内心是何等的挣扎与痛苦。一边是刚刚萌芽的、我渴望了多年的爱情;另一边,是承载了父亲一生期望的、沉甸甸的责任。
我选择了后者。我告诉自己,只有在部队里干出名堂,我才有资格去回应她的感情,我才有底气站在她身边。
可现在,母亲信里的那句话,却让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父亲去送她,还夸她有前途。这是否意味着,在他心里,林婉秋那样的“文化人”,才是他理想中的儿媳模样?而我,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大头兵,即使再努力,能配得上她吗?
这封家书,带来了两种牵挂。一种是对家人的思念,另一种,则是对我和林婉秋未来的、更加深沉的忧虑。我们之间的差距,并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身份、学历、以及两代人观念上的鸿沟。
我紧紧地捏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那支英雄钢笔,此刻在我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第5章 训练场外的低语
半个月后,我终于收到了林婉秋的回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几乎是颤抖着手撕开信封,贪婪地读着信里的每一个字。
她的信比我的长很多。她详细地描述了大学里的生活:宽敞明亮的教室,藏书丰富的图书馆,还有来自五湖四海、多才多艺的同学。她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还把我的那篇《我的理想》念给了社员们听,大家都很喜欢。
她在信里写道:“劲生,你的文字里有一种很质朴的力量,这是我们这些在象牙塔里的人所缺乏的。你一定要坚持写下去。我把你的信也读给他们听了,他们都说,解放军战士的生活,原来这么丰富多彩,这么让人敬佩。”
读到这里,我的脸颊一阵发烫。我信里那些小小的得意和炫耀,在她和她的同学们看来,竟然成了“丰富多彩”和“令人敬佩”。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
信的结尾,她写道:“省城的天气也渐渐热了,女生们都穿上了漂亮的花裙子。我没有买,因为我觉得,最好看的衣服,还是家乡那件红色的棉袄。你训练辛苦,一定要注意身体。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等你。”
最后那三个字,她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可在我眼里,那三个字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那一晚,我抱着她的信,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信里描绘的那个五彩斑斓的大学世界,让我既向往又自卑。而她最后那句“等你”,又给了我无穷的勇气和希望。
从那天起,我和林婉秋的通信,成了我军旅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们约定,每个月写一封信。我给她讲训练场上的趣事,讲我和战友们如何爬冰卧雪,讲我在演习中又取得了什么成绩。她给我讲课堂上的知识,讲文学社的活动,讲她读到的每一本好书,每一首好诗。
那沓越来越厚的信件,成了连接我们两个不同世界的唯一桥梁。她的信,是我在艰苦训练中最大的精神慰藉;而我的信,似乎也成了她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
我的班长叫王磊,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山东汉子,皮肤黝黑,性格豪爽,军事素质过硬,是我们新兵连的“兵王”。他对我很好,看我肯吃苦,脑子也灵光,经常在训练之余指点我。
那天下午,体能训练结束,我累得瘫在草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王磊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个苹果。
“陈劲生,你小子可以啊。”他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这股拼劲,像我刚当兵那会儿。想提干?”
我喘着粗气,点点头:“想。”
“为了啥?为了留在部队,还是为了回家有面子?”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
我沉默了。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为了一个姑娘。在那个年代的部队里,谈情说爱是件很“奢侈”甚至有点“不务正业”的事。
王磊看我没说话,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不好意思。咱们当兵的,谁心里还没个念想?没念想,哪来的劲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甜的姑娘。
“我对象,俺们村的。”他看着照片,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我出来当兵的时候,她也说等我。这一等,就是五年。”
我心里一动,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班长,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王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才缓缓开口:“一开始,也跟你们一样,天天盼着信。一个月一封,后来两个月一封,再后来……半年都收不到一封了。”
“为啥?”
“还能为啥?”他自嘲地笑了笑,“人家是高中生,在镇上当民办教师,有文化,见识也广了。我呢?一个大头兵,除了会摆弄这杆枪,啥也不会。人家信里写的诗啊歌啊,我看不懂。我信里写的训练啊演习啊,人家也觉得没意思。慢慢地,就没话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沧桑:“去年我探亲回家,她已经跟镇上邮电局的一个干部订婚了。人家是大学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她爹妈都觉得,比我这个当兵的有前途。”
听完王磊的故事,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我最脆弱的地方。林婉秋也是大学生,她也在一个充满了“戴眼镜的斯文人”的环境里。我们之间的距离,真的能靠那几封信来维系吗?
王磊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他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嘿,想什么呢?别被我这老家伙影响了。你小子跟我不一样,你有文化,高中文凭,在咱们连里都是秀才了。而且,我看你那对象,也是个重情义的姑娘。”
他这么说,是因为有一次,我收到林婉秋的信,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着乐,被他撞见了。我当时窘得满脸通红,他却只是笑了笑,说:“看你那傻样,准是对象的信吧?好好珍惜,别像我一样,弄丢了。”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跟我聊起感情的事。他像一个兄长,用他那看似粗糙实则细腻的方式,开解我心里的结。
“劲生,我跟你说,”他看着远处夕阳下的训练场,悠悠地说道,“咱们当兵的,跟外面的姑娘谈对象,最难的不是距离,是心。咱们在部队里,接触的人和事都简单,非黑即白。可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复杂得很。她们在进步,在变化,咱们要是跟不上,就得被甩下。”
“那怎么办?”我急切地问。
“怎么办?”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两条路。一条,拼命干,提干,考军校,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让她觉得等你,是值得的。另一条……就是做好随时会失去她的准备。”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让我瞬间清醒。
是啊,我除了拼命,别无选择。我不能让王磊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
那天晚上,我给林婉秋写了一封长信。我不再仅仅描述部队的生活,我开始向她请教问题。我问她信里提到的那些诗人,问她对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我把我从《解放军报》上看到的文章剪下来,附在信里,跟她讨论。
我不想只做一个倾听者和叙述者。我想参与到她的世界里去。我想让她知道,我虽然身在军营,但我的思想,我的灵魂,在努力地追赶着她的脚步。
我把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尖磨得锃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我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三年内,争取入党、提干;五年内,考上军校。
我把这个计划写进了给她的信里。我告诉她,这是我对她的承诺。
王磊的话,像一粒种子,埋在了我的心里。它让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也激发了我前所未有的斗志。从那天起,我不再仅仅是为了“她”而努力,更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奋斗。
第6章 渐渐稀疏的信
时间就像训练场上的障碍物,一个接着一个,等你全部跨过去,回头一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新兵连结束,我因为表现突出,被分到了师部的侦察连。这里的训练更苦,要求更高,但机会也更多。我咬着牙,把王磊班长的话刻在心里,把对林婉秋的思念化为动力,像一棵铆在阵地上的钉子,拼命地汲取着养分,努力地向上生长。
第一年,我成了连队的训练标兵。第二年,我入了党。第三年,因为在一次重大军事演习中表现出色,荣立三等功,并被破格提拔为班长。我成了我们那批兵里,第一个提干的。
当连长把那道任命命令和崭新的“一道杠”肩章交到我手里时,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第一时间冲到连部,用颤抖的手,给林婉秋写信报喜。
“婉秋,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也没有辜负我自己。我离我们的未来,又近了一步。”
这三年里,我和她的通信从未间断。她的信,是我在无数个精疲力尽的夜晚里,唯一的星光。她已经是大三的学生,当了文学社的社长,学习成绩依然名列前茅。她的信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她说,等她毕业了,就回到我们镇上的中学当老师,等我。
我们的信,成了战友们羡慕的焦点。他们总开玩笑说:“陈班长,又在看嫂子的信啊?嫂子说啥了,是不是又夸你了?”
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着骂他们一句,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我把林婉秋的照片,就是她高中毕业时那张扎着长辫子的证件照,小心地放在我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训练累了,我就拿出来看一看,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能一扫而光。
然而,就在我提干后不久,我敏锐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通信,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开始,是她的回信周期变长了。以前,基本上我寄出信后半个月,就能收到她的回信。可那段时间,往往要等上一个多月,甚至更久。
信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简短。不再有大段的关于文学和理想的探讨,更多的是一些日常的琐事。她会说,最近学业很忙,要准备毕业论文,忙得焦头烂额。她会说,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在县政府工作的远房亲戚,让她去见一见,她推了好几次,但父母总是在耳边念叨。
读到这些内容,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隐隐作痛。我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她那一端,慢慢地向我们靠近。那是来自现实的压力,来自父母的压力,来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感。
我开始变得焦虑不安。每次去收发室,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看到有我的信,我会欣喜若狂;如果空手而归,整整一天,我都会魂不守舍。
有一次,我等了快两个月,才收到她的信。信很薄,只有一张纸。信里,她第一次没有称呼我“劲生”,而是用了“陈劲生”这个全名。
“陈劲生:
展信佳。
近来很忙,毕业在即,学校和家里的事情很多,心情也很乱,所以回信晚了,望你见谅。
你提干了,真为你高兴。你在部队里一直那么优秀,这是你应得的。
前几天,我妈又提起了那个在县政府工作的男同志,叫李明。人很好,是师范大学的学长,比我高两届。我爸妈都很喜欢他,觉得他工作稳定,人也踏实。他们安排我们见了面,一起吃了顿饭。他很会说话,也很体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劲生,我有些累了。
婉秋”
这封信,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有些累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更让我绝望。我能想象得到,她写下这封信时,是何等的疲惫与挣扎。她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个信息:她快要撑不住了。
我拿着信,冲出营房,疯了一样地跑到训练场。我一遍又一遍地翻越障碍,冲刺,直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又咸又涩。
王磊班长已经转业回家了。我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我只能把所有的痛苦和恐慌,都埋在心底,用魔鬼式的训练来麻痹自己。
我立刻给她回了信。我几乎是哀求她,让她再等等我。我告诉她,我正在准备考军校,只要考上了,我们就能有未来。我向她描绘着我们美好的将来:我会成为一名军官,我们可以随军,她可以继续当老师,我们会有自己的家,有可爱的孩子……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封信里。
然而,那封信,石沉大海。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我开始发疯似地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从最初的恳求,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后的绝望。可那些承载着我全部情感的信件,都像投入深渊的石子,没有一丝回响。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了。我变得沉默寡言,脾气暴躁。训练场上,我不要命地练,把所有人都远远甩在身后。战友们都说,陈班长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快要失去我生命中唯一的光了。
那年年底,我母亲来信了。信里除了照例的问候,还加了一句:“婉秋那丫头,上个月订婚了,对象就是县政府的那个李明。听说是她大学的学长,人长得一表人才。你爸说,这才是门当户对。你也老大不小了,在部队里,要是遇到合适的,也该考虑考虑了。”
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我正在擦拭我的钢枪。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冰冷的枪身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的手一抖,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捡。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个在月光下对我说“我等你”的女孩,那个在信里描绘着我们未来的女孩,那个我用整个青春去爱恋、去奋斗的女孩,终于,还是不等我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那么彻底,连拼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晚上,我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它已经被我写了将近一半。上面记录着我这几年的所有喜怒哀乐,每一个字,都是为她而写。
我翻到新的一页,用那支英雄钢笔,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婉秋,祝你幸福。”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和我收到的所有信件,一起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锁了起来,塞到了床铺最深的角落。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第7章 无声的告别
锁上那个铁盒子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亲手埋葬了我的青春。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起床,出操,训练,吃饭,睡觉。我不再期待收发室的来信,不再在夜里辗转反侧。我的世界,仿佛从彩色,瞬间褪成了黑白。
战友们都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他们不再跟我开玩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担忧。连长找我谈了好几次话,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我只是摇头,说:“没事,连长,我很好。”
我确实“很好”。我的军事成绩越来越突出,几乎囊括了全师所有比武项目的前三名。年底,我因为综合表现优异,被推荐参加军校的选拔考试。
那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是我曾对林婉秋许下的承诺。可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我面前时,我心里却 strangely calm,没有一丝波动的喜悦。我只是觉得,这似乎是我唯一能走的路了。
我把自己关在学习室里,像疯了一样地看书、做题。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备考中,因为只有在解开一道道复杂的数学题,背诵一个个枯燥的政治理论时,我才能暂时忘记心脏那空洞洞的疼痛。
我以全师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陆军指挥学院。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连队都沸腾了。战友们把我抛向空中,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他的骄傲。我看着大家兴奋的脸庞,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去给家里打电话报喜。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激动得发抖,他不停地说:“好!好!好!我陈建国的儿子,有出息了!”
我听着父亲的夸奖,心里却是一片麻木。我曾经那么渴望得到他的认可,那么希望他能以我为傲。可现在,我得到了,却发现,这并不能填补我心里的那个窟窿。
挂掉电话前,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妈,林婉秋……她结婚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母亲叹了口气,说:“结了。上个月办的酒席,就在镇上的大饭店,很热闹。她男人对她很好,听说,过完年就要把她接到县里去住了。”
“哦。”我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劲生啊,”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都过去了。人家现在过得很好,你也该放下了。你在部队里那么优秀,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知道了,妈。”我匆匆挂掉了电话。
我一个人走到操场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片晚霞慢慢被夜色吞噬。我终于明白,我和林婉秋的故事,已经彻彻底底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狗血的剧情,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我们的爱情,开始于那个寂静的冬夜,也消逝于这无数个沉默的日子里。它就像一阵风,来过,然后就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我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连部,找到了指导员。我告诉他,我想放弃去军校的名额。
指导员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陈劲生!你疯了?!你知道这个名额有多珍贵吗?这是你拼了命换来的!”
“指导员,我想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觉得,我可能更适合待在基层。我想申请,去最艰苦的地方。”
指导员定定地看了我很久,他从我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我。他知道,有些坎,只能靠自己迈过去。
最终,我的申请被批准了。我没有去军校深造,而是被调往了西南边陲的一个哨所。那里常年与高山、密林为伴,条件异常艰苦,却是离我那个伤心的小镇,最远的地方。
离开侦察连的那天,很多战友来送我。他们往我包里塞满了各种东西,嘱咐我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着这些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兄弟,眼眶有些湿润。
上车前,我把那个锁着的铁盒子,托付给了连队的一个小老乡。
“帮我个忙,”我对他说,“等我走了以后,你找个地方,把它烧了。或者,埋了也行。总之,别再让我看见它。”
小老乡愣愣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那辆将带我驶向全新人生的军车。
车子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营房、训练场,以及那些熟悉的面孔,一点点远去。我知道,我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告别我的战友,告别我的过去,也告别那个曾经为了一个承诺而奋不顾身的、名叫陈劲生的少年。
第8章 回望来时路
在西南边陲的哨所,一待就是十年。
那里的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也纯粹得像一块水晶。每天面对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是变幻莫测的云海,是巡逻路上偶尔窜出的野兔和松鼠。我和哨所的几个战友,守着界碑,也守着内心的那份宁静。
刚开始的几年,我依然会时常想起林婉秋。在站岗的深夜,在巡逻的途中,她的样子会毫无预兆地跳出来。那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少女,那个在月光下踮起脚尖亲吻我的女孩,像一个幽灵,在我记忆里徘徊。
但我已经能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我不再感到心痛,也不再感到不甘。我只是把这段记忆,当成一部看过的老电影,偶尔在脑海里回放一下,然后关掉。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虽然不能让伤口消失,却能让伤口结痂,变得不再那么疼痛。
后来,我也结了婚。妻子是来哨所慰问的军医,一个性格开朗、善良质朴的姑娘。她不漂亮,也没有林婉秋那样的才情,但她懂我。她能从我沉默的外表下,看到我内心的疲惫和孤独。她会给我讲医院里的趣事,会在我生日那天,想方设法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很踏实,很温暖。那种感觉,不像当年对林婉秋那样,充满了激情和憧憬,而像一艘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女儿出生那天,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生命,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的延续和责任的重量。我给她取名叫“陈念”。思念的念。妻子问我,是思念谁?我笑了笑,说,是思念故乡。
转业那年,我三十五岁。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到了那个离开已久的小镇。
小镇变化很大。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低矮的平房被一栋栋新盖的楼房取代。我家的老宅子已经拆了,原地盖起了一栋三层小楼。父亲的身体还算硬朗,母亲的头发却已经全白了。看到我带着妻女回来,二老高兴得合不拢嘴。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一个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镇子边上。
那片小树林,还在。只是比我记忆中,小了很多,也稀疏了很多。周围盖起了新的居民楼,它被夹在中间,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我走进去,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試圖尋找當年我和林婉秋站過的那個位置,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树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一件得体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画着淡妆。她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anji。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婉秋。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发麻。
她也看到了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不自然的表情。
“陈……陈劲生?”她试探地喊了我的名字。
“是我。”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相顾无言。当年的万语千言,此刻都化作了尴尬的沉默。
“妈妈,他是谁啊?”她身边的小男孩仰着头,好奇地问。
林婉秋回过神来,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柔声说:“这是一个……妈妈的老同学。”
她站起身,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疏离和客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都成首长了吧?”
“昨天刚回来。转业了,不是什么首长,就是一个普通人。”我道。
“哦……回来好,回来好,落叶归根。”她点点头,似乎在寻找话题。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些你现在在哪工作,孩子多大了之类的客套话。我得知,她在县里的重点中学当老师,已经是教导主任了。她的丈夫李明,现在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他们过得很好。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那……我先走了,还要带孩子去上辅导班。”她指了指身边的男孩,对我说道。
“好,你忙。”
她牵着孩子,从我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再是当年那股清新的洗发皂味道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陈劲生,”她说,“当年……对不起。”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会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我忽然就释然了。
我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都太年轻了。”
是啊,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一句“我等你”,就能对抗漫长的岁月和残酷的现实。年轻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跨越所有的鸿沟。
她看着我,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羞涩和倔强,只有一种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谅解。
“再见。”她说。
“再见。”我说。
她牵着孩子,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我抬起头,看着透过枝丫洒下来的、细碎的阳光,心里一片平静。
我没有告诉她,我曾经为了她,放弃了去军校的机会。我也没有告诉她,我把她送的笔记本和那些信,都埋葬在了过去。
没有必要了。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命运的洪流中,做出了当时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情深缘浅。
那段刻骨铭心的青春,那个在月光下勇敢告白的女孩,最终,都成了我生命里一道温柔的旧伤。它提醒着我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那么拼命地奋斗过。这就够了。
我转身,走出小树林,向家的方向走去。远处,我仿佛看到了妻子正在阳台上晾晒衣服,女儿在院子里追着蝴蝶。
那是我如今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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