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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01 10:3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爸爸的作文,想要写得好,确实需要注意一些事项。以下是一些建议,希望能帮助你:
"一、 写作前需要思考的 (Pre-Writing Considerations):"
1. "明确写作目的和中心思想 (Clarify Purpose and Central Theme):" 你想通过这篇作文表达什么?是感激、敬佩、怀念,还是仅仅是描绘他的形象? 你想突出爸爸的哪些特质?是他的勤劳、善良、严格、幽默,还是他对你的影响? 确定一个清晰的主题,让你的作文有灵魂。
2. "选择写作角度和切入点 (Choose Angle and Entry Point):" 爸爸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不可能面面俱到。选择一个你最有感触、最想写的角度。 可以是: "一个具体的事件:" 记叙一件让你印象深刻、能体现爸爸特点的事情。 "一个特点:" 侧重描写爸爸的某个突出优点或性格特点。 "一种情感:" 表达你对爸爸的深厚感情,如爱、骄傲、思念等。 "爸爸对你的影响:" 写爸爸如何塑造了你,教会了你什么。
3. "回忆和收集素材 (Recall and Gather Materials):" 仔细回忆爸爸的外貌、性格、习惯、爱好、工作
老街尽头的老陈,又推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轮椅出来了。
轮椅是空的,但他推得很慢,很稳,仿佛上面坐着什么重要的人。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空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年前,也是在这条街上,他的父亲老老陈就是坐在这把轮椅上,头微微一歪,像是睡着了,再也没醒来。
邻居们都习惯了这一幕。有人远远看着,轻轻叹气。多劝过,但老陈只是笑笑,第二天照样推着空轮椅出来。
这天黄昏,老陈像往常一样停在街角的长椅旁。正要坐下时,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轮椅后面的储物袋里滑落。这个袋子,他三年来从未打开过。
信封没有封口。他颤抖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张被摩挲得发软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蜿蜒的路线:从家门口开始,沿着老街,经过王记早餐铺、老图书馆、河滨公园,最后到城外的望乡台。每个地点旁都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此处观日出极佳”、“这里的梧桐秋天最美”、“记得带上保温杯,喝口热茶”。
老陈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让他愣住了:
“10月3日,儿子今天推我走了很远。在望乡台看落日时,他说等春天来了,要带我去看新建的湿地公园。我知道等不到春天了,但没关系,每个黄昏都是圆满。”
“11月7日,今天路过老图书馆,他说起小时候我每天接他放学的情景。原来他都记得。这轮椅上的日子,竟是老天额外的赏赐。”
老陈一页页翻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一直以为父亲坐在轮椅上是被迫的、无奈的,却不知道在父亲心里,这是“老天额外的赏赐”。那些他以为微不足道的陪伴,在父亲笔下都成了珍宝。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天:
“如果来得及,想和儿子再走一遍这条路。不过要是来不及,也没关系。这大半年,他把几十年没空陪我的时间都补上了。告诉他,推着轮椅的这些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夜幕缓缓降临,老陈抱着笔记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清晨,邻居们看到了意外的景象:老陈推着空轮椅,但这次轮椅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条毛毯,和那本笔记本。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对着空轮椅轻声说着什么。
在王记早餐铺前,他买了两个豆沙包——父亲生前最爱吃的。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他坐了一会儿,把毛毯仔细铺在轮椅座位上。在河滨公园,他对着那片父亲最爱的梧桐林拍了张照片。
最后,他推着轮椅登上望乡台。夕阳西下,整座城市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他从轮椅上拿起保温杯,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身旁,一杯举向空中。
“爸,我收到了。”他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您留下的地图,我收到了。”
从此,老街尽头还是常见老陈推着轮椅的身影。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步伐从容而坚定。邻居们也不再觉得他可怜——他们知道,那空轮椅并不空,上面载着世界上最沉重也最轻盈的东西:一个父亲未曾说出口的爱,和一个儿子终于接收到的思念。
每个黄昏,当老陈推着轮椅慢慢走过老街时,光影斑驳的轮椅上,仿佛真的坐着一个微笑的老人,在和儿子一起,完成这场迟到三年的重逢。爱从来不会错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伴。
“你爸这辈子,就像一杯白开水。”
我妈一边收拾着爸的遗物,一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无色无味,解渴,但也就只是解渴了。”
我没接话,默默把爸生前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叠好,放进纸箱里。樟脑球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和烟草的陈旧气息,一下子涌进鼻子里。
爸刚走一个月,葬礼办得很顺利,亲戚朋友都说我妈坚强,说我孝顺。生活好像很快就回到了正轨,我继续去学校给学生上历史课,老公周明继续忙他的项目,儿子小杰也继续为他的高考冲刺。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我知道,家里少了一个每天雷打不动七点钟看新闻联播的身影,少了一个默默把所有灯泡都换成节能的,把滴水的龙头修好的男人。
我爸,林建国,一个退休的国营工厂钳工。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在阳台上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还有修理一些街坊邻居送来的小家电。
他话很少,跟我妈的热络形成鲜明对比。从小到大,我和他之间,交流基本靠我妈传达。
“你爸让你多穿件衣服。”
“你爸问你钱够不够花。”
他就像我们家的一个背景板,一个沉默的、可靠的背景板。我爱他,尊敬他,但要说有多了解,我真的说不上来。
我今年四十五岁,我以为我对我的父亲,已经有了一个盖棺定论的认识。他就是我妈说的那样,一杯白开水。一个好人,一个有点闷的父亲。
直到我打开他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那是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盒子,钥匙就挂在抽屉内侧的一个小钉子上,很拙劣的隐藏。我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打开了。
里面没有存折,没有老照片,只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损了。我翻开第一页,是爸那手漂亮的仿宋体,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1978年10月3日,晴。车间任务完成,奖励猪肉二斤。”
我笑了笑,这太像我爸的风格了。干巴巴的,像一份工作报告。
我耐着性子往下翻,大多是这样的记录。天气,工作,粮票,偶尔提一句“今天给小岚买了根冰棍”。小岚是我的小名。
我的心,就在这种平淡的追忆里,一点点变得柔软。这杯白开水,原来还是有点温度的。
直到我翻到1979年的某一页。
“5月12日,阴。去北城。见到她了。她很好。”
我的手指停住了。北城?我们家一直在南城,爸的工厂也在南城,他去北城干什么?“她”又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抓住了我。
我继续往下翻,关于北城的记录开始频繁出现。
“6月1日,雨。给涛买了一个木头小马。他很喜欢。”
涛?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7月20日,晴。她说,让我别再去了。我知道为什么。”
“9月3日,晴。把钱寄过去了。希望能到她手上。”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这些只言片语,像一把把小小的锥子,扎在我对父亲固有的认知上。
他不是一杯白开水吗?为什么会有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孩子?
我把日记本合上,心脏怦怦直跳。客厅里,我妈还在跟我老公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林这人啊,就是太实诚,一辈子没花花肠子。”
我捏着日记本,手心全是汗。
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我面前:我该怎么办?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维护我爸一辈子的“老实人”形象?还是去问我妈,去揭开这个可能让整个家都难堪的秘密?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们家的“稳定”,在这一刻,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我只要轻轻一捅,后面会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末,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熬了小米粥,拌了两个我妈爱吃的小凉菜。
她心情不错,一边喝粥一边跟我唠叨小杰的学习。
我几次想开口,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我妈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突然觉得很残忍。爸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用几十年前的旧事来打扰她晚年的平静?
也许,这只是爸年轻时的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很多人都有。我这样安慰自己。
“妈,”我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爸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去北城工作过?”
我妈舀粥的勺子顿了一下,也就那么一瞬间,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头也没抬,语气很自然地说:“北城?没有啊。你爸一毕业就分到南城纺织厂,到退休都没挪过窝。去北城干嘛?”
她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哦,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低头喝粥,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在客厅看电视,一部家长里短的伦理剧,声音开得很大。
我把日记本又拿了出来,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这次,我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日记里夹着一张小小的、裁剪过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上面是一个很清秀的女人,抱着一个看起来一两岁的男孩。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弯弯。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三个字,是爸的笔迹:柳晴,涛。
柳晴。江涛。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叫做“怀疑”的大门。
我还发现了一些地址。一个位于北城老城区的地址,被反复提及。还有一些汇款的记录,数额不大,但很规律,每个月一次,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才中断。
我拿着手机,在地图上输入了那个地址。它真实存在,是北城一个很老旧的家属院。
我的手有些抖。
这不是一段简单的旧情。这是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联系。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我决定先不告诉我妈,也不告诉周明。这是我爸的秘密,我想先由我来解开。
我跟我妈说,学校组织去邻市交流学习,要两天。她没怀疑,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我跟周明说,我想回我妈那儿住两天,陪陪她。他正在为一个项目焦头烂额,也只是挥挥手,让我自己决定。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侦探,要去探寻一个尘封多年的案件。
我买了去北城的火车票。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城市,离我们这里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
坐在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我一遍遍地想,那个叫柳晴的女人和叫江涛的男孩,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他们知道我父亲的存在吗?
或者说,他们知道我们这个家庭的存在吗?
到了北城,一股和我们城市不一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座老工业城市,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
我按照地图,打车去了那个叫“红星家属院”的地方。
出租车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司机说车开不进去了。我下了车,眼前是一片红砖的苏式老楼,墙皮剥落,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就是我爸日记里反复提到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我拿着那个地址,挨个楼栋找过去。
门牌号是对的。我站在这扇掉漆的绿色木门前,心脏跳得厉害。
我抬起手,又放下。我该怎么说?我是谁?我来干什么?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子很高,身形有些清瘦,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问道:“你找谁?”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北城口音。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那个鼻梁,像是在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上看到过。
“我……我找柳晴女士。”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男人的眼神暗了一下,他说:“我妈已经不在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江涛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男人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我就是江涛。你是谁?”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对人了。
我爸的日记里,那个叫“涛”的男孩,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准备了一路的说辞,全都忘光了。
我看着江涛,这个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男人,囁嚅着说:“我……我姓林,我叫林岚。我父亲,叫林建国。”
江涛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下棋的老人都结束了一盘棋。
最后,他侧过身,沙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江涛的家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的家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像,是日记里那个叫柳晴的女人。她走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照片上的笑容依然温柔。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我们俩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沉重的气氛。
最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他……走了?”
我点点头。“上个月。”
“哦。”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注意到,他的手和我爸很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我把父亲的日记本拿了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仿佛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他……还记着我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从江涛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我终于拼凑出了那个被我父亲隐藏了一辈子的故事。
七十年代末,我爸作为厂里的技术骨干,被派到北城这边的兄弟单位支援了两年。就在那两年里,他认识了在同一个车间工作的柳晴。
两个人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他们没有办婚礼,只是请了几个要好的工友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了。第二年,江涛出生了。
那应该是我爸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日记里,那两年的记录,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藏不住的暖意。
“今天给晴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
“涛会叫爸爸了。”
然而,支援期结束了。我爸必须回调。当时厂里的规定很严格,调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本想把柳晴和江涛一起带走,但柳晴的户口和工作关系都在北城,手续非常复杂。
他们商量好了,我爸先回去打点,一有机会,就把他们娘俩接过去。
可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一封信要走半个多月。我爸回去后,一开始还和柳晴通信,但渐渐地,信就断了。他寄过去的信,石沉大海。他寄过去的钱,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着急,但单位管得严,根本没法请假再来北城。
后来,他从一个回乡探亲的老乡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柳晴,又跟了别人。
这个消息,对我爸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再后来,就是我奶奶,以死相逼,让他去相亲。相亲的对象,就是我妈。
我爸是个孝子,他拗不过,浑浑噩噩地结了婚,第二年,就有了我。
“那……我爸后来没再找过你们吗?”我问。
江涛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以为我妈不要他了。我妈以为,他不要我们了。”
原来,柳晴从来没有跟过别人。她一直在等我爸。但是,她等来的,却是我爸结婚生女的消息。
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她。
“是谁告诉我爸,说柳阿姨……”我问不下去了。
“是你的母亲。”江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我妈……她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江涛没有跟我争辩。他起身,从一个旧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一沓沓发黄的信。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
“这些,是他后来偷偷寄来的信,还有钱。我妈一封都没拆。她说,他已经有家了,我们不能打扰他。”
我拿起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我家的。寄信人,是柳晴。
然后,我又看到了另外一些信封。是我爸寄给柳晴的。大部分都被退了回去。
而在其中几封被退回的信封上,我看到了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查无此人,原址退回。”
还有一封,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更决绝的话:“我们家不认识你们,别再来骚扰!”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这段历史的局外人,一个不知情的、被动的角色。
可这些信,这些字,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亲手斩断了我爸和北城这对母子的所有联系。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那个叫柳晴的女人,林建国已经是她的丈夫,让她死了这条心。
我爸日记里写的那句“我知道为什么了”,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大概是收到了被我妈退回的信,才彻底绝望的。
我一直以为我爸的沉默,是因为他的性格。现在我才明白,他的沉默里,藏着多大的愧疚和无奈。
他夹在两个家庭之间,一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女儿,一边是曾经的海誓山盟和远方的儿子。他选择了遵守对我们这个家的责任,但那份对另一个家的亏欠,像一块巨石,压了他一辈子。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一说,这个他用沉默和退让维系的家,可能就散了。
而我妈,那个在我面前永远絮絮叨叨、抱怨我爸不懂风情的女人,她用她的方式,打赢了一场她从未宣之于口的“婚姻保卫战”。
她赢了,但她也亲手在我爸的心里,划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拿着那些信,手抖得厉害。
我以为我来北城,是来揭开一个属于我父亲的秘密。
可我没想到,这个秘密的另一半,竟然握在我母亲的手里。
我从北城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火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我的脑子里却一遍遍地回放着江涛说的话,回放着那些信封上我妈的字迹。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我回来,她抬头笑了笑:“回来啦?交流学习顺利吗?”
我看着她慈祥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面对她?
是冲上去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欺骗我们这么多年?
还是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个秘密,连同那些信,一起永远埋葬?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
周明回来,敲了敲门:“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有点累。”我隔着门说。
我能跟他说吗?他会怎么看我爸?怎么看我妈?我们这个在外人眼里和和美美的家庭,内核已经烂掉了。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把父亲的日记,和江涛给我的那些信,摊了一床。
我一遍遍地看,试图从那些泛黄的纸张里,找到一个答案。
我看到父亲的日记里写:“小岚今天考了双百分,很高兴。如果涛也在,他应该也很聪明。”
我看到他写:“今天厂里发了福利,分了一条鱼。给小岚炖了汤。北城不知道冷不冷,晴的身体不好,冬天总是咳嗽。”
他的内心,一直被撕扯着。
而我妈,她又在想什么呢?我试图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一个刚结婚的年轻女人,突然发现自己的丈夫在远方还有一个“家”。她是什么心情?是害怕,是愤怒,还是不安?
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选择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来捍卫自己的家庭。她大概觉得,只要掐断了联系,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她做到了。但她也让我爸,背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沉默了一生。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不再是被动地纠结要不要说,而是开始主动地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真相。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更是为了给我父亲一个交代。他这一辈子,活得太压抑了。我不想让他带着“老实巴交的窝囊废”或者“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这样的标签,被草草定义。
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一个犯过错,也努力承担了责任的人。
我也想为江涛和他母亲柳晴,讨一个说法。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被这样无声无息地抹去。
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我妈,我的亲生母亲,我到底该如何看待她。
我的思考模式,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转变成了“我该如何面对这件事”。
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我不再是一个被秘密冲击得不知所措的女儿,我必须成为一个能处理这件事的成年人。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假。我把儿子小杰送到学校,给周明发了条信息,说家里有点事,让他晚饭自己解决。
然后,我回到家,把我妈叫到了客厅。
我把那个木盒子,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的脸色,在那一刻,瞬间就变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木盒子,眼神躲闪,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发虚。
“爸的日记。”我平静地,然后把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日记本和那一沓信。
我把江涛给我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摆在茶几上。特别是那几封被退回的,上面有她字迹的信。
她的脸色,从煞白,慢慢变成了一种灰败。
“你……你都看见了?”她颤抖着嘴唇问。
我点点头。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得人心慌。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没有。我只是看着她。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沙发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她的版本,和我从江涛那里听到的,大同小异。但充满了她自己的视角和情绪。
“我嫁给你爸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心里有事。他对我好,客客气气,但就是……不贴心。”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了他藏起来的信。我知道了北城那娘俩的存在。我当时……我当时真的要疯了。”
“我能怎么办?林岚,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去找他们闹吗?还是跟你爸离婚?你才刚出生,我一个女人,带着你,我能去哪?”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混浊的,带着几十年的委屈和恐惧。
“我就是害怕。我怕你爸不要我们了。我怕这个家散了。我承认,是我把他的信退了回去,是我写了那些话。我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后来,北城那边没消息了。你爸,也再没提过。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怨我。可我不后悔。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做什么都行。”
她哭了很久,像要把一辈子的压抑都哭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沉重的悲哀。
她不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她只是一个在特定年代,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保护自己家庭的普通女人。她的方式错了,错得很离谱,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但她的初衷,是源于一个妻子的恐惧和一个母亲的本能。
“妈,”我递给她一张纸巾,“爸他……一直到走,都在偷偷给那边寄钱。”
我把日记里那些汇款记录指给她看。
她愣住了,看着那些日期和数额,眼神变得空洞。
“他……他……”她喃喃自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也许,在她心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胜利”了。她不知道,这场战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一辈子。
我爸用他微薄的工资,维持着两个家的平衡。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这个真相,对我妈的打击,比我的质问要大得多。它彻底摧毁了她用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那天下午,我妈什么也没做,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而我,也经历了一场内心的风暴。我看到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我的家庭,建立在一个谎言和另一个家庭的痛苦之上。我所珍视的、以为牢不可破的亲情,原来如此脆弱。
我的父亲,一个被愧疚折磨了一生的人。
我的母亲,一个被恐惧和不安包裹了一生的女人。
而我,是他们用沉默和谎言共同“保护”下来的女儿。
我感觉自己被推向了一个情感的最低谷。我所相信的一切,都崩塌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母亲,如何定义我的父亲,甚至如何看待我自己。
我们这个家,就像那栋布满裂痕的老房子,外面看着还行,里面,轻轻一碰,就全是灰尘。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妈不怎么说话了,也不看电视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她内心的世界,也和我一样,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地震。
周明察觉到了不对劲,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告诉他。我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能帮我分担的人。
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揽住我的肩膀。
“爸这一辈子,过得真不容易。”他说。
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有一句简单的理解。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我靠在他身上,觉得很疲惫,“我觉得一切都乱套了。”
“那就别急着去理顺它。”周明说,“有时候,接受它的‘乱’,本身就是一种理顺。”
他的话,点醒了我。
是啊,我为什么非要给每个人,每件事,下一个非黑即白的定义呢?
我爸不是完美的英雄,也不是卑劣的坏人。我妈也不是恶毒的骗子,更不是无辜的圣人。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在时代的洪流里,被命运推着走,做出了身不由己的选择,然后用一生去承担那个选择的后果。
我重新拿起我爸的日记。
这一次,我不再带着寻找“罪证”或者“真相”的目的,而是试着去感受一个人的内心。
我看到他写:“今天下雨,腿又疼了。年轻时在车间落下的毛病。晴也是,她的风湿比我还严重。”
我看到他写:“小岚的学校开运动会,我去看了。她跑得很快,像只小鹿。涛小时候,也很爱跑。”
我看到他写:“今天发了退休金,给涛那边汇去五百。不知道够不够。他也要养家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他去世前一个星期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歪斜。
“天冷了。柜子里的那件蓝色毛衣,是晴当年给我织的。我走了以后,就把它跟我一起烧了吧。这辈子,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芳(我妈的名字)。下辈子,不来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日记本上。
在经历了一切的痛苦和混乱之后,我终于明白了。
我爸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沉重的担当。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他的过错,去安放他的愧疚。他的一生,都在为那个错误的选择“还债”。
我妈的谎言,不是恶毒,而是一种绝望的自保。她害怕失去,所以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守护。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和一个“同床异梦”的丈夫,过了一辈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简单的爱与不爱,而是一种复杂的、互相牵绊、互相折磨,却又无法分割的共生关系。
这个“顿悟”,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内心的黑暗。
我不再纠结于谁对谁错。因为在那个复杂的困境里,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
我需要的,不是去审判过去,而是去决定未来。
我决定,我要去见我妈。不是以一个审判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
同时,我也要去见江涛。不是以一个亏欠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家人的身份。
这个由我父亲的沉默所造成的裂痕,必须由我来亲手弥合。
我走进我妈的房间。
她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身形佝偻,显得格外苍老。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妈,”我说,“都过去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岚,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知道。”我说,“我也知道,你很害怕。”
我们母女俩,第一次这样坦诚地触碰彼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没有指责,没有辩解,只有理解和释然。
“我想……我想去看看他。”我妈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江涛。
“我想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虽然,可能已经晚了。”
我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
一个星期后,我带着我妈,再次坐上了去北城的火车。
我还带上了周明和小杰。
在去之前,我跟小杰谈了一次。我告诉他,他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伯伯,并把爷爷奶奶的故事,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讲给了他听。
小杰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即将成年的大男孩,看着我,认真地说:“妈,我明白了。爷爷,他挺了不起的。”
我没想到,他会用“了不起”这个词。
也许,在年轻一代的眼里,这种复杂的人性,比一个完美无瑕的道德楷模,更值得尊重。
我们约了江涛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神情有些局促。
当我妈看到江涛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像……真像……”她喃喃地说。
江涛看着我妈,眼神很复杂。有怨,有疏离,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我妈站了起来,走到江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孩子,对不起。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江涛没有去扶她,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句迟到了四十年的道歉,对他来说,太轻,也太重。
我妈直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江涛。
“这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不多。你爸的意思,是留给你和小岚一人一半。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江涛看着那个存折,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说,“我妈走的时候说了,不怨他,也不怨任何人。命该如此。”
“他留下的东西,我只要一样。”江涛看着我,说,“那本日记,可以给我吗?我想……留个念想。”
我把一直带在身边的日记本,交给了他。
他接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爸,聊柳晴阿姨,也聊江涛自己的生活。他是一名普通的中学物理老师,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临走的时候,我让小杰,对着江涛,叫了一声:“大伯。”
江涛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哎。”
回来的路上,我妈一直很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小岚,把你爸那张放在相框里的照片,换一下吧。”
“换哪张?”我问。
“换那张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得奖状的。笑得最开心的那张。”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终于愿意,让我爸,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模糊的背景板。她愿意让他以一个真实、鲜活、有过笑容、有过爱恨的形象,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爸的遗像换了。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穿着蓝色的工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拿着奖状,笑得一脸灿烂。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平静。
我四十五岁,才真正认识我的父亲。
他不是一杯白开水。他是一本厚厚的、写满了故事的书。只是这本书,被他自己,也被我母亲,合上了太久。
现在,我亲手翻开了它。
里面的故事,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残酷。但它真实,有血有肉。
我们家的那道裂痕,不会消失。但我们学会了如何与它共存。
我和江涛,开始像亲戚一样,偶尔联系。逢年过节,会发个信息,打个电话。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妈,也像是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她的话又多了起来,但不再是抱怨。她会跟我讲很多我爸年轻时候的趣事,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属于林建国的,生动的细节。
生活,以一种新的、更真实的方式,继续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爸留下来的那些花花草草,它们依然被我妈照顾得很好。
一阵风吹来,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着阳光和泥土的,属于父亲的味道。
这一次,我不再觉得他沉默。
我听到了他一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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