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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02 08:5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优美的200字作文,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1. "立意明确":在有限的字数内,要清晰地表达中心思想,让读者一眼就能明白你的主旨。 2. "选材精炼":选择最能体现主题的素材,避免冗余和无关信息,确保每个字都为作文增色。 3. "语言优美":使用生动形象的语言,适当运用修辞手法,如比喻、拟人等,增强作文的表现力。 4. "结构紧凑":合理安排段落,确保文章结构清晰,逻辑流畅,让读者能够轻松理解你的思路。 5. "情感真挚":在作文中融入真挚的情感,让读者产生共鸣,增强作文的感染力。
通过注意以上几点,你可以在200字的篇幅内写出一篇优美的作文,让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那年春节,离过年还有三天。
天阴得像一块没拧干的脏抹布,灰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我的五金店里,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熟悉又安稳。
年底了,生意反而清淡,该备货的都备了,该结账的也拖到了年后。我正靠在躺椅上,用手机刷着短视频,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鞭炮声,盘算着什么时候关门,带老婆孩子去丈母娘家。
门口的风帘被掀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跟长了脚一样,顺着裤管就往上钻。
我头都没抬。
“老板,买个插排。”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怯生生的,还有点耳熟。
我懒洋洋地从躺椅上撑起来,“要几孔的?带不带USB?”
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到来人身上。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好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小鹿。
是李娟。
我的高中同学。
说实话,要不是那双眼睛,我真不敢认。上学那会儿,李娟是班花,不是那种张扬明艳的,是安静的,白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一朵悄悄开在角落里的栀子花。
眼前的她,头发枯黄,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乱发贴在蜡黄的脸颊上。羽绒服是那种过时好几年的款式,发灰的紫色,袖口磨得发亮,拉链的漆都掉了一半。
最刺眼的是她的鞋,一双半旧的运动鞋,鞋面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鞋头甚至有点开胶,在这湿冷的天气里,看着就让人觉得脚底板发凉。
岁月这把杀猪刀,对她也太狠了。
“陈辉?”她试探着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是我。”我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李娟?真是你啊!多少年没见了!”
我这一热情,她反而更局促了,两只手下意识地攥住了羽rou服的衣角,那双手,干瘦,指节粗大,和我记忆里那双弹钢琴的、白皙的手,完全对不上号。
“我……我路过,想买个插排。”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却不敢看我,盯着我身后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
“买什么买,老同学了,还谈什么买。”我大喇喇地摆手,想用这种江湖气来掩饰我们之间的尴尬,“说吧,要个什么样的,拿去用。”
我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个质量最好的,带USB口,还有过载保护的,递给她。
“这个好,安全。”
她没接,还是低着头,手指把衣角都快揉烂了。
店里那台老旧的取暖器发出嗡嗡的声响,更显得气氛安静得可怕。
我有点站不住了。这重逢,跟我幻想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同。同学聚会时,大家半开玩笑地聊起她,总说当年班里多少男生暗恋她,不知道最后便宜了哪个小子。
我也暗恋过,虽然从没说出口。
“那个……陈辉……”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从她进门那一刻的眼神,我就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不愿意相信。
“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垂得更低了,我几乎只能看到她乱蓬蓬的发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沉默着,不是在考虑借不借,而是在消化这巨大的落差。那个骄傲的、优秀的、被老师和同学捧在手心的李娟,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要多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不带任何审判的意味。
“两……两百。”
她飞快地报出这个数字,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过完年,我马上就还你!我找到活儿了,年后就上班。”
两百。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在这个年代,两百块钱能干什么?吃顿火锅都不够。一个成年人,得是山穷水尽到了什么地步,才会为了两百块钱,向一个十几年没见的、曾经对自己有好感的男同学开口?
这比借两万块钱,更让人觉得心酸。
借两万,说明你还有个窟窿要补,有个项目要投,至少还有个盼头。
借两百,说明你可能连明天的饭钱,孩子的药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怜悯,有唏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自己过得还不错而产生的优越感。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混蛋,但它真实地冒了出来。
“行,没问题。”我掏出手机,“微信转你?”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比刚才还白。
“我……我微信被限制了。”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能不能……给现金?”
我的心又是一沉。
微信被限制,多半是跟网贷或者什么债务纠纷有关系。
我没多问,问了就是揭人伤疤。
“等着。”
我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店门。街角的银行ATM机前没人排队。
我插卡,输密码。
屏幕上显示着我的余额,一串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数字。是我这几年起早贪黑,陪着笑脸,一根钉子一卷胶带攒下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犹豫借不借,是犹豫借多少。
只给两百?
她拿着这两百块钱,窘迫地道谢,然后消失在人海里,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交集。我心安理得,她也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可这两百块钱,能解决她的问题吗?
看她那样子,这只是杯水车薪。
我脑子里闪过高中时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她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连发丝都在发光。
妈的。
我一咬牙,在键盘上按了“1000”,然后点了确定。
机器吐出十张崭新的红色钞票。
我把钱仔细地对折好,揣进兜里,快步走回店里。
她还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钱递给她,没说话。
她愣愣地接过去,展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辉,我……我说的是两百……”她急得眼圈都红了,要把多余的八百块钱塞回来,“我不能要这么多!”
“拿着。”我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有点粗暴,“大过年的,谁还没个急事?同学一场,别说这些。”
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两百块钱能干嘛?给孩子买件新衣服都不够。”我故意说得轻松,“算我提前给你孩子包的压岁钱,不用还。”
我的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崩溃。
她用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沓钱,另一只手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的声音。
那哭声里,有窘迫,有委屈,有绝望,也有那么一丝丝被人拉了一把的感激。
我最怕女人哭,尤其是在我面前。
我手足无措,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站着,像个木桩。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有点烦躁地挠挠头,“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她哭得更厉害了,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叹了口气,把店门从里面锁上,又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先喝口水,暖和暖和。”
杯子在她手里抖得叮当响,热水洒出来一些,烫得她一哆嗦,但她好像没感觉到。
哭了足足有五分钟,她才慢慢停下来,抬起一张泪痕交错的脸。
“对不起,陈辉,我……”
“没事。”我打断她,“你要是还当我是同学,就坐下,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我拉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
她捧着热水杯,像捧着救命稻草,沉默了很久,终于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故事很俗套,也很现实。
她大学毕业后,没听家里的安排,嫁给了她认为的爱情。一个很会说情话,看起来很有上进心的男人。
刚开始几年还行,男人开了个小公司,赚了点钱。她就在家当全职太太,生了个儿子。
好景不长,男人染上了赌博,先是偷偷摸摸,后来是明目张胆。公司赔了,房子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不是个坏人,他就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心里冷笑,赌徒的话也能信?
“前两年,他跟人去外地‘做大项目’,就再也没回来。电话偶尔能打通,就是要钱。不给,就骂。”
“我带着孩子,租了个小房子住。我没文凭,又跟社会脱节这么多年,只能打点零工。洗碗,发传单,什么都干。”
“孩子……孩子身体不好,有哮喘,一换季就犯。花钱就像流水一样。”
她撸起袖子,我看到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是……?”
“没事,前两天在饭店后厨,地滑,摔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才不信。但我也没戳穿。
“那……今天这两百块钱,是?”
她眼圈又红了。
“房东催房租,说明天再不交,就让我们过年也得滚出去。还差两百……我……我所有能借的人都借遍了。我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陈辉,谢谢你。这钱……我不说不还的话,太假了。但我保证,我一定会还你。等我……等我缓过来。”
“还什么还。”我把那个插排又塞到她手里,“这个也拿着,我看你住的地方,估计电器也老化了,安全第一。”
我顿了顿,又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名片。
“这上面有我电话。以后再有事,别一个人硬扛。同学一场,能帮的我肯定帮。别的不说,让你和孩子有口热饭吃,还是能做到的。”
她攥着名片和插排,像是攥着全世界。
“谢谢……谢谢……”
除了谢谢,她好像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送她到门口,外面的天色更暗了。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那晚,我破天荒地提前关了店门。
回到家,老婆刘梅正张罗着晚饭,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一派祥和。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刘梅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
“没事,店里清闲。”
我换了鞋,瘫在沙发上,脑子里还是李娟那张蜡黄的脸,和她捂着嘴痛哭的样子。
“对了,你手机上怎么有条取款信息?取了一千块钱?”刘梅一边解围裙一边随口问。
我们夫妻的账务是公开的,手机绑定在一起。
我心里一紧。
“哦,一个朋友急用,周转一下。”我含糊地。
“哪个朋友啊?大过年的借钱。”刘梅追问。
“就……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我不想多说。
不是不信任老婆,而是这事儿太复杂。我怎么解释?说我今天见到了我的初中白月光,她过得很惨,我一时心软,给了她一千块钱?
刘梅不刨根问底,不代表她心里不犯嘀咕。
那晚吃饭,我有点心不在焉。
刘梅给我夹了块肉,“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我扒拉着碗里的饭。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千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李娟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稻草。
可然后呢?
这一千块钱用完了,她怎么办?她的赌鬼老公会不会又冒出来?她的孩子,她的未来……
我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开五金店的普通人。
我甚至有点后悔。
后悔的不是给了一千块钱,而是后悔打破了这种平静。她不出现,我永远活在“白月光嫁得很好”的想象里。我见了她,就得面对现实的残酷。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我照常开店,想着站好年前最后一班岗。
上午十点多,店里的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你好,德发五金。”
“是陈辉吗?”
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
“是我,你哪位?”
“我是李娟她男人!”对方的语气很不客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哦,有事吗?”我沉声问。
“我听娟子说了,你昨天借了她一千块钱?”
“是。”
“呵,陈老板真是大方啊!老同学嘛,就是不一样!”他的话里带着刺,“我跟你说,一千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娟子她儿子,我儿子!看病吃药,哪样不要钱?你跟娟子关系那么好,就不能多帮衬点?”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我跟她什么关系,轮不到你来管。我借钱是看在同学情分上,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冷冷地说。
“别他妈跟我装蒜!”对方彻底撕破了脸,“谁不知道你们上学那会儿那点破事?你不就是看她现在落魄了,想趁虚而入吗?我告诉你,陈辉,她是我老婆!你想碰她,得先问问我!”
“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的火也上来了。
“干净?行啊!你再拿一万块钱出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然,我就去你家,去你老婆单位闹!把你俩那点‘同学情’,好好给你老婆说道说道!”
赤裸裸的威胁。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见过无赖,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你他配吗?”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配不配,你试试就知道了!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下午三点,我到你店里来拿钱。你自己看着办!”
“啪”的一声,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听筒,半天没动。
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倒不是怕他,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怕个赌鬼?
我怕的是麻烦。
我怕他真的去我老婆单位闹,去我儿子学校闹。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我烦躁地在店里踱来踱去。
我想给李娟打电话,想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打给她有什么用?她能管得住那个混球吗?她要是管得住,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给她打电话,只会让她更难堪,更绝望。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他们俩合伙设的局。李娟负责卖惨,男人负责敲诈。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掐灭了。
我相信李娟哭泣时的绝望是真的。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离他说的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
我该怎么办?
报警?
为了这点事报警,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他可以说这是家庭纠纷,是借贷关系。最后不了了之,他反而会变本加厉。
给他钱?
给了一万,就会有第二万,第三万。这是个无底洞。
我坐在躺椅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好像又看到了李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我不能让她因为我的“善心”,而陷入更深的泥潭。
中午,刘梅打来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店里忙,不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下定决心。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把半米长的管钳。
沉甸甸的,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把它放在了最顺手的地方。
如果他敢来,我今天就让他知道,五金店老板,也不是好惹的。
下午两点五十分。
店门口,一个瘦高的男人探头探脑地张望。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头发油腻,眼窝深陷,一脸的戾气。
是他了。
他看到我,扯出一个自以为很“社会”的笑容,推门进来。
一股劣质烟草和宿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陈老板,挺准时啊。”他大咧咧地往我对面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钱呢?准备好了吗?”他搓着手,一脸贪婪。
“钱没有。”我平静地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什么意思?耍我?”
“我再说一遍,钱,没有。一分都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现在滚,我就当你没来过。”
“操!”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陈辉,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你家闹!”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缓缓地站起身,一米八的个头,比他高出半头。常年搬货练出的一身肌肉,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敢去,我就让你躺着回来。”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我顺手抄起了旁边的管钳,在手里掂了掂。
“你……你想干什么?”他有点慌了,“法治社会,你还想打人?”
“法治社会?”我笑了,“你敲诈勒索的时候,怎么不提法治社会?你把李娟和孩子扔下,自己在外面吃喝嫖赌的时候,怎么不提法治社会?”
“我告诉你,我这店里有监控。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下,或者从我这门里走出去,再敢去骚扰我家人,骚扰李娟,我就让你下半辈子在轮椅上过。”
我一步步向他逼近,管钳的冷光在他脸上晃动。
“我烂命一条,换你两条腿,值了。”
他彻底怕了,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疯子……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他嘴里嘟囔着,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身拉开门就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阵阵的恶心。
我把管钳扔在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后怕的。
我瘫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手却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这都叫什么事啊。
大年二十九,本该是阖家团圆,准备过年的日子。我却在这里,跟一个烂人对峙,差点动了手。
就为了一千块钱,为了一份早已褪色的同学情。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也许我该给他一万块钱,破财消灾。
但我的骨子里,又咽不下这口气。
那天下午,我再也无心看店,早早地关了门。
除夕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鞭炮声此起彼伏。
我们一家三口在丈母娘家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非凡。
我却总是走神。
刘梅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趁着去阳台放烟花的时候,拉住我。
“你到底怎么了?这两天跟丢了魂一样。是不是店里出事了?”
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我决定不再隐瞒。
我把李娟来借钱,她男人来敲诈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当然,我省略了我暗恋过她的那段。
刘梅听完,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夜空中,一朵朵烟花绚烂地绽放,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你做得对。”她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对付那种无赖,就不能手软。你越软,他越得寸进尺。”她说,“至于李娟……也真是可怜。”
“那你……不生气?”我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生什么气?”她白了我一眼,“气你心软,还是气你没告诉我?陈辉,我们是夫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帮老同学,是出于情分,我支持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事,把自己搭进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这事没完。那个男人,肯定不会善罢甘甘休。我们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掉。”
我没想到,刘梅比我还冷静,还果断。
“能有什么办法?”我苦笑,“总不能真把他腿打断吧。”
“打断腿是犯法的,但让他自己进去,不就行了?”刘梅眼里闪着一丝精明的光。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赌博吗?不是敲诈勒索吗?这些,可都是罪名。”
大年初一,别人都在走亲访友,拜年收红包。
我和刘梅,却在家里,进行了一场秘密的“作战会议”。
刘梅是做财务的,心思比我缜密。
她列了一个计划。
第一步,找到李娟,了解她男人更多的信息。比如,他通常在哪里赌,跟什么人来往。
第二步,收集证据。
第三步,报警。
“关键是第一步。”我说,“我现在怎么找李娟?她只说租了个小房子,没说具体地址。”
“名片。”刘梅提醒我,“你不是给她名片了吗?她如果真的想摆脱那个男人,看到你的来电,她会明白的。”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通了李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喂?陈辉?”是李娟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不安。
“是我。李娟,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她那边安静了一些,“陈辉,真是对不起,我……我男人他……”
“我都知道了。”我打断她,“他来找过我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我给你惹麻烦了……”
“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沉声说,“李娟,我问你,你想不想彻底摆脱他?”
她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我有点急了,“你还想跟他过下去?还想让你儿子跟着你,过这种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我……”
“李娟,你听着。”我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帮你。但是,你要是不想自己站起来,谁也扶不起你。你如果信得过我,我们就见一面,好好谈谈。”
又是一阵沉默。
“好。”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在……我在城南的‘阳光小区’,三栋,一单元,602。不过是租的地下室。”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跟刘梅对视一眼。
“我跟你一起去。”刘梅穿上外套。
“你去做什么?”
“一个女人,跟另一个女人说话,总比你一个大男人方便。”
阳光小区,听着名字挺阳光,其实是个老旧的拆迁安置小区。
我们找到了三栋一单元,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从楼道里涌出来。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
我们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李娟。
她看到我身后的刘梅,愣住了,眼神更加慌乱。
“这是我爱人,刘梅。”我介绍道。
“嫂子好。”李娟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刘梅拉住她的手,笑了笑,“别站着了,我们进去说。”
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靠一盏昏黄的灯泡照明。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泡面味和药味。
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睡得正香,但呼吸很重,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这就是她的儿子。
我们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气氛压抑。
还是刘梅先开的口。
“李娟,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指责你,是想帮你。”刘梅的语气很温和,“你老公的事,陈辉都跟我说了。这种人,就是个。你不把他割掉,他会把你和孩子都拖死。”
李娟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
“嫂子,我没用……我离不开他……我怕他……”
“你怕他什么?”刘梅问,“怕他打你?还是怕他报复你?”
“都怕。”
“他打你,你可以报警。他威胁你,你也可以报警。法律是保护你的。”
“没用的。”李娟摇着头,一脸绝望,“报过警。警察来了,也就是批评教育。他当着警察的面认错,警察一走,变本加厉地打我。他说,我要是敢离婚,他就杀了我们全家。”
我和刘梅都沉默了。
对付一个亡命之徒,常规的手段,确实没用。
“他现在人呢?”我问。
“不知道。”李娟说,“昨天下午回来,跟我大吵一架,说你不上道,让我自己想办法弄钱。我没理他,他就把家里最后一百块钱拿走,又出去了。估计又去赌了。”
“他一般去哪里赌?”刘梅抓住重点。
“就在附近的一个棋牌室,他们都叫‘老地方’。”李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老板叫强哥,跟他是一伙的。”
“好。”刘梅点点头,“李娟,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把他送进去?”
李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们。
“我……我能做什么?”
“你需要做的,就是作证。证明他赌博,证明他家暴,证明他遗弃你们母子。”刘梅说。
“可是……我没有证据。”
“我们会帮你找。”刘梅握住她的手,“但是,你必须下定决心。只要你有一点犹豫,我们做再多,都是白费。”
李娟看着床上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我们。
她的眼神,从迷茫,到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决绝。
“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听你们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秘密行动。
我通过一个做工程的朋友,搞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和一个录音笔。
刘梅负责教李娟如何使用,如何不动声色地取证。
“记住,安全第一。一旦发现有危险,立刻放弃。”刘梅反复叮嘱。
大年初五,那个男人回来了。
一身酒气,输光了钱。
他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找钱,找不到就对李娟拳打脚踢。
李娟按照我们教的,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护住要害。
桌上那盆假花的花盆里,针孔摄像头,正对着这一切。
男人打累了,骂累了,倒在床上就睡。
李娟趁机,把他手机里跟赌友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都拍了下来。
第二天,男人又出去赌了。
我和刘梅带着李娟,拿着这些证据,走进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年轻的民警。
他看了看那些视频和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家暴的证据很明确。但是赌博……这些聊天记录,只能作为参考,很难直接定罪。最好能有现场的证据。”
“现场?”我问,“您的意思是,抓现行?”
“对。”民警点点头,“如果你们能提供他下一次赌博的确切时间和地点,我们可以组织抓捕。”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怎么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去赌?
从派出所出来,李娟的情绪很低落。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的。”
“别灰心。”刘梅安慰她,“办法总比困难多。”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怎么才能让他“主动”去赌,而且让我们知道时间地点呢?
有了。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成形。
第二天,我给李娟打了个电话。
“李娟,你这样……这样……”
大年初七,是大部分公司开始上班的日子。
李娟的男人又一次输光了钱,在家大发雷霆。
就在这时,李娟的手机响了。
她开了免提。
“喂?李娟吗?我是你以前的同事啊,小王,还记得吗?”
“哦哦,记得。”李娟按照我的剧本,装作很惊喜。
“我听说你最近手头紧,我这里正好发了年终奖,先借你三千块钱应应急吧。你把卡号发给我。”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男人立刻凑了过来,眼睛放光。
“三千?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李娟低着头说。
“快!把卡号给他!”男人催促道。
很快,手机收到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到账三千元。”
男人一把抢过手机,激动得满脸通红。
“太好了!老婆,你真是我的福星!等着,我今天一定把之前输的全都赢回来!”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李娟立刻给我发了条信息:“他出门了。”
我立刻拨通了之前那位民警的电话。
“张警官,鱼儿上钩了。城南‘老地方’棋牌室,现在。”
半个小时后。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家棋牌室。
警察冲进去的时候,李娟的男人,还有那个强哥,以及其他几个赌徒,正围着一张桌子,赌得热火朝天。
人赃并获。
因为涉案金额较大,并且有多次前科,李娟的男人被刑事拘留。
后来,法院开庭。
李娟作为证人,出庭了。
她站在证人席上,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
她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这些年,男人如何赌博,如何家暴,如何遗弃她们母子。
她拿出了那些视频和照片。
最后,男人因赌博罪、虐待罪,数罪并罚,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宣判的那一刻,李娟在旁听席上,哭得泣不成声。
这一次,是释放,是解脱。
事情尘埃落定后,我把那三千块钱,给了李娟。
“这钱,不是我借你的。是你应得的。”我说,“拿着它,带孩子,开始新生活。”
她没有拒绝。
她需要这笔钱。
她用这笔钱,从地下室搬了出来,在附近租了个能见到阳光的一居室。
她在一家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虽然辛苦,但很稳定。
她的儿子,因为居住环境改善,加上按时用药,哮喘也很少发作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半年后的一天。
我的微信,突然收到了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李娟和她儿子的合影,孩子笑得很开心。
我通过了。
“陈辉,是我。”
“嗯,我知道。”
“我这个月发工资了。我想……开始还你钱。”
紧接着,她给我转了200块钱。
我没有收。
我回她:“不是说了不用还吗?”
“不行。”她回得很快,“那一千块钱,是借你的,必须还。这是原则问题。你如果不收,我心里不安。”
我看着那句“原则问题”,愣了很久。
我仿佛又看到了高中时那个骄傲的、倔强的李娟。
她回来了。
我点了收款。
“谢谢。”她说。
“加油。”我回了两个字。
从那天起,每个月,我都会准时收到她200块钱的转账。
不多,但从未间断。
我们偶尔也会聊几句。
她说,她报了个会计夜校班,想考个证,换份好点的工作。
她说,她儿子在幼儿园交到了好朋友,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她说,她现在觉得,日子虽然清贫,但心里很踏实。
有一天下雨,我提前关店回家。
路过一家商场,看到李娟正带着儿子在门口的摇摇车上玩。
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当初做的所有事,都值了。
我没有上前打扰他们。
我只是在远处,默默地看着。
就像很多年前,在教室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一样。
有些事,有些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有些情分,有些善意,却可以穿过漫长的岁月,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开出花来。
又是一年春节。
店里生意忙得不可开交。
我的微信响了一下。
是李娟。
她给我发来一个88.88的红包。
附言是:陈辉,刘梅姐,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我收下红包,回她:新年快乐。
然后,我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里面塞了一千块钱。
我走到门口,把它交给了正在路边等我的刘梅和儿子。
“走,回家,吃年夜饭!”
阳光穿过城市的楼宇,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的无奈和不堪。
但总有一些温暖和希望,值得我们去守护。
比如,一份压在心底的旧日情怀。
比如,一个女人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勇气。
比如,一个家庭在除夕夜里,那盏明亮而温暖的灯。
那五百块钱,像两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心里很多年。一根是二百,我姐陈静给的;一根是三百,我哥陈伟给的。它们扎得不深,却总在夜深人静或者万家灯火时,隐隐作痛,提醒我有些血缘,看似浓稠,实则薄如蝉翼。
那年我妈赵秀兰住院,我哥和我姐正在他们年入百万的人生巅峰上高歌猛进。一个在北京的CBD指点江山,一个在上海的金融圈翻云覆雨。而我,陈月,和我老公王磊,守着我们那个三线小城里月入一万多的小家庭,过着精打细算却也安稳的日子。
很多年后,我妈早已康复,我哥和我姐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我们依旧会在春节的饭桌上客气地举杯,说些“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吉祥话。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在那场冬天的病房里,已经随着消毒水的味道,永远地消散了。我不再是那个总替他们着想、为他们开脱的妹妹,他们也不再是我心中那个无所不能、值得依靠的哥哥和姐姐。我们之间,隔着那不多不少,刚好五百块钱的距离。
第1章 暗流
我妈住院的前一个周末,我们家刚进行了一次例行的“云聚餐”。这是我姐陈静发明的时髦词儿。她工作太忙,回趟家比出国还难,于是提议每周六晚上八点,大家开个视频,就算是团圆了。
那天晚上,我刚把最后一道菜,我爸陈国良最爱吃的红烧肉端上桌,我姐的视频就准时弹了出来。屏幕里,她化着精致的淡妆,背景是上海陆家嘴璀璨的夜景,落地窗外,东方明珠像一根巨大的棒棒糖。她举着一杯红酒,笑着说:“爸,妈,小月,看看我的新公寓,视野不错吧?这儿的房租,啧啧,够你们在老家吃喝一年了。”
我妈立刻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里全是骄傲:“静静就是有本事!一个人在上海打拼,多不容易啊。”
我爸也跟着点头,憨厚地笑着:“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我把镜头对着桌上的饭菜,笑着说:“姐,看,爸最爱的红烧肉,馋你不?”
陈静撇撇嘴,屏幕里的她显得有些失真:“哎呀,我现在可不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了,保持身材是第一要务。对了,我上周去香港,给妈你买了个包,过两天助理给你们寄回去。”
我妈更高兴了,连声说“太破费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接着,我哥陈伟的头像也亮了起来。他那边似乎更忙,背景音里夹杂着键盘敲击声和模糊的英语交谈。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语速很快:“爸,妈,小月。我这边开着会呢,就上来打个招呼。最近在跟一个美国的大项目,要是谈成了,今年公司的流水又能翻一番。”
“好好好,事业要紧,伟伟就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妈的语气里,自豪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我老公王磊坐在一旁,默默地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你哥这背景,怎么看着像P的?”
我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别乱讲。”
其实我知道王磊没恶意,他只是觉得这种家人间的交流方式有点滑稽。对他来说,家人就该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热气腾騰的饭菜,聊些鸡毛蒜皮的家常。而我们家这种隔着屏幕的炫耀与报喜,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视频通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哥和我姐在交替讲述他们光鲜亮丽的生活——签了多大的单子,见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又准备去哪个国家度假。我爸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发出赞叹。而我,就像是这场盛宴的主持人,负责串场,调节气氛,确保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哥,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姐,上海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这些话,我每个星期都会说,他们也每次都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然后迅速把话题拉回到他们的世界。
挂断视频后,家里的气氛有短暂的沉默。我妈看着满桌的菜,叹了口气:“你哥你姐都太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起吃顿饭。”
我爸闷头喝了口酒,说:“孩子有出息,忙点好。”
我收拾着碗筷,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我理解他们的忙碌,也为他们的成功感到骄傲。从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走出去,能有今天的成就,他们付出的辛苦可想而知。从小到大,他们就是家里所有人的希望。我记得我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和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指望你哥你姐能出人头地,以后小月也能跟着沾光。”
为了他们,家里的资源被无限倾斜。我哥上大学的学费,是我爸妈东拼西凑,还卖了奶奶留下的一个金戒指才凑够的。我姐要去北京闯荡,我妈把自己的嫁妆钱都拿了出来。而我,因为成绩普通,读了个本地的师范,毕业后就留在了父母身边,找了份安稳的教师工作。
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哥我姐是翱翔的雄鹰,我则是守巢的燕子。我习惯了这种角色分配,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照顾父母的日常起居,他们则为这个家提供荣耀和未来的保障。
王磊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哥你姐,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本来就在另一个世界啊,北京,上海,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呢。”我故意说得轻松。
“我不是说距离,”王磊坐到我身边,语气很认真,“我是说,他们好像已经不太懂我们这儿的生活了。就像,他们会记得给妈买名牌包,但可能想不起来妈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磊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我一直以来用“他们忙”来维系的那个美好幻想。是啊,我妈的风湿性关节炎,我每年冬天都会陪她去医院做理疗,买各种药膏。这些事,我哥我姐知道吗?我好像,从来没跟他们提过。或许在潜意识里,我觉得这些“小事”,不该去打扰他们宏图伟业。
“他们……可能只是没想起来。”我为他们辩解,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王磊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总是这样,点到为止,把剩下的思考空间留给我自己。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想起小时候,我哥会把省下来的零花钱给我买糖画,我姐会用她攒了很久的布料给我做一条新裙子。那时候的我们,虽然穷,但心是紧紧挨在一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金钱、名牌和遥远的客套了呢?
我安慰自己,等他们再过几年,事业稳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心里肯定还是有这个家的。
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撕得粉碎。而检验亲情的试金石,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第2章 夜半惊雷
生活就像一口看似平静的深潭,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颗石子投下,激起滔天巨浪。那颗石子,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深夜投下的。
那天晚上,我和王磊已经睡下。大约凌晨一点多,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睡得迷迷糊糊,抓过手机一看,是“家”的来电显示——我爸的手机。
我的心瞬间揪紧了。我爸妈睡得早,这个时间打电话,绝对不是小事。
“喂,爸?”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我爸的声音,而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哭腔。是我妈。
“小月……快……快来……你爸他……”我妈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慌。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妈,你别急,慢慢说,爸怎么了?”
“他……他刚才起夜,突然就倒在地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救护车!妈,你赶紧打120!我跟王磊马上就到!”我一边喊,一边已经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王磊也被惊醒了,他看着我煞白的脸,立刻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怎么了?爸出事了?”
“嗯,晕倒了,妈已经慌了神了。”我胡乱地套着毛衣,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
王磊比我镇定得多。他立刻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我说:“你别慌,先给你哥你姐打电话,通知他们一声。我下楼去开车,咱们在楼下汇合。”
他的冷静像一剂镇定剂,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有了一点条理。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我哥陈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我哥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喂?小月?这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哥!爸晕倒了,现在正准备送医院,情况不明!”我急切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哥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晕倒了?怎么回事?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没有啊,好端端的就……哥,你那边……”
“我知道了,”他打断我,“你先跟王磊去医院,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我这边……我看看明天能不能把会推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汇报。
“好。”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着,我又拨通了我姐陈静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倒不像在睡觉。
“小月?出什么事了?”
“姐,爸晕倒了,刚送去医院。”
“啊?”我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怎么会这样?哪个医院?严重吗?”
她的反应比我哥激烈得多,一连串的问题让我稍微感到了一丝安慰。
“市中心医院,刚到急诊,医生正在检查,还不知道情况。”
“行,我知道了。你先在那边守着,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点。”
“应该……够吧,我带了卡。”
“那你随时跟我保持联系,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挂了两个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哥的冷静让我心寒,我姐的关心虽然急切,却也隔着电话线的距离,显得有些遥远。他们都在第一时间问了情况,但没有一个人说“我马上回来”。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钱包和外套就冲出了门。王磊已经把车发动了,在楼下等我。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医院,急诊室门口的灯光惨白得晃眼。我一眼就看到了缩在长椅上的我妈,她穿着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头发凌乱,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我冲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冰冷,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小月,你可来了……我害怕……”她一看到我,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哭得像个孩子。
“没事的,妈,没事的,爸会没事的。”我抱着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王磊去跟医生沟通情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脸凝重地走过来。
“医生怎么说?”我急忙问。
“突发性脑溢血,情况比较严重,需要马上手术。”王磊的声音很低沉,“医生说,手术有风险,让我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先把字签了。”
脑溢血。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爸平时身体那么好,连感冒都很少,怎么会……
我妈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我和王磊赶紧扶住她。
“手术……手术费……”我妈哆哆嗦嗦地问。
“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们来想办法。”王磊果断地说,“当务之急是救爸。我去签字。”
看着王磊走向医生办公室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助。在这个家里,真正能扛事儿的,似乎只有我们这个小家庭。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准备再次给我哥我姐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噩梦般的消息。这一次,我希望听到的,不仅仅是隔着电话的问候。
第3章 五百块的亲情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像雪,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钟,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我妈靠在我肩膀上,早已哭干了眼泪,只是呆呆地望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头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拨通了我哥的电话。
“哥,爸是突发性脑溢血,正在做手术,医生说情况很危险。”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上一次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这么严重?”陈伟的声音终于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手术费要多少?”
“医生说前期手术和ICU的费用,至少要准备十万。”
“十万……”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说,“行,我知道了。你先把手头的钱都垫上,不够的话……我这边想想办法。你把卡号发给我。”
他的重点,始终在钱上。我心里一阵发堵,还是把卡号发了过去。
接着是陈静。她的反应要激烈得多,电话一接通就带着哭腔:“怎么样了小月?爸到底怎么了?”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脑溢血?天哪!怎么会这样!”她在那头哭了起来,“我……我怎么办啊……我这边明天有个很重要的客户要见,根本走不开啊……小月,你一定要照顾好爸妈,钱不是问题,我马上给你打过去。”
她的哭声听起来很真切,但那句“走不开”也同样清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讽刺。我们三兄妹,一个远在北京,一个远在上海,真正能守在父母身边的,只有我。而他们,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我负责出力,他们负责出钱和远程表达关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心里抱着一丝期望。我哥我姐年收入都号称百万,十万块对他们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也许,他们会立刻把钱打过来,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我和王磊的积蓄加起来也就十几万,这还是我们准备用来换房子的首付。
王磊办完手续回来,坐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冷的手。“别怕,钱凑凑总会有的,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点点头,把希望寄托在了手机的银行短信上。
等待是漫长的。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我哥我姐的电话也再没有打来。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点开。是一条银行的转账提醒。
【中国工商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X月X日2:45收到陈静转账汇款人民币200.00元,活期余额……
二百块?
我愣住了,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是二百,不是二千,更不是二万。
我姐陈静,那个在上海住着高档公寓,用着最新款手机,随手就能给我妈买上万块名牌包的姐姐,在我爸生命垂危、急需手术费的时候,给我打了二百块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她转错了,或者是某种新的骗局。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手机又“叮咚”响了一声。
这次是我哥。
【中国建设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X月X日2:51收到陈伟转账汇款人民币300.00元,活期余额……
三百块。
我哥陈伟,那个在北京开着公司,谈着上百万美金项目,声称要成为我们家顶梁柱的哥哥,给我转了三百块。
两个人加起来,一共五百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冰冷的数字,突然觉得无比荒谬,荒谬到想笑。我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
王磊察觉到我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没说话,只是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放进了我的口袋里,然后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那份温暖,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也许……也许他们是想先打点零钱过来,让我们买点吃的喝的……”我喃喃自语,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苍白的借口。
王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小月,别自己骗自己了。”
一句话,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我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哭的不是钱,不是这区区五百块钱。我哭的是,在生死关头,在最需要亲人支撑的时刻,我才看清,原来在他们心里,父亲的命,我们这个家的天,就值这五百块。
那二百块,三百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它抽走了我过去二十多年对兄姐的所有美好滤镜,抽走了我对血脉亲情最后的一点幻想。他们那些在视频里光鲜亮丽的背景,那些价值不菲的名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讽刺。
凌晨五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我们说:“手术很成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病人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我和我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我们对着医生千恩万谢。
王磊去办理ICU的入住手续,交了五万块的押金。刷卡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也有些微的颤抖。
天亮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却驱散不了我心里的寒冷。我妈在ICU病房外守着,不肯离开。我让她先回家休息,她摇摇头,固执地守着那扇看不见里面的玻璃门。
我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我姐的电话。
“喂,小月,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清醒。
“手术做完了,暂时脱离危险了,要在ICU待几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她连声说,“我就说爸吉人自有天相。”
我顿了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姐,你……给我转了二百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语气有些不自然:“啊……是啊。我这不是手头现金不多嘛,想着你那边肯定乱,先给你转点零钱买点早饭什么的。大钱我……我晚点再想办法。”
“手头现金不多?”我重复着她的话,只觉得荒唐,“姐,你上周不是才说去香港购物了吗?”
“哎呀,那花的都是信用卡,”她的声音开始有些不耐烦,“小月,你怎么回事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爸没事不就好了吗?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跟你哥呢。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爸妈。我们俩在外面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她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倒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在他们眼里,我们分工明确。他们负责挣钱,我负责出力。这似乎,天经地义。
我默默地挂了电话,连再见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再打给我哥。我想,他的说辞,大概也和我姐大同小异吧。
那五百块钱,不是零花钱,也不是失误。
那是他们经过深思熟虑后,给这份亲情定下的价格。
第4章 记忆的重量
我爸在ICU住了整整一个星期。那七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灰暗的七天。
每天,我和王磊轮流守在医院。白天,我去学校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ICU门口,等着每天下午三点那短短半小时的探视时间。晚上,王磊下班后赶来接替我,让我回家喘口气,照顾一下同样精神恍惚的母亲。
家和医院,两点一线。我的世界被压缩到只有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无尽的焦虑。我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断裂。
我哥和我姐,在这七天里,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们每天会打一个电话过来,程式化地问一句:“爸今天怎么样了?”
我机械地:“还是老样子,在观察。”
然后,电话那头就会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那就好”,接着便是他们一如既往的忙碌。
“我这边有个重要的会,先挂了。”
“我约了客户吃饭,晚点再说。”
他们从不问我累不累,也从不问钱还够不够。那最初的五百块钱之后,他们的银行账户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五百块,已经尽完了他们作为子女的全部义务。
所有的费用,都是我和王磊在扛。我们取出了那笔原本打算用来换房子的存款,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王磊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缴费单收好。
有时候,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王磊,对不起,把你也拖累了。”
他会摸摸我的头,说:“傻瓜,我们是夫妻。你爸就是我爸,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他的理解和支持,是我在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对哥姐的怨气就越重。凭什么?凭什么我爸妈生了三个孩子,到头来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我们这个最不富裕的小家庭身上?
一个深夜,我从医院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下,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叨着我爸的名字。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我们家的全家福。那是十年前拍的,我哥刚大学毕业,我姐还在读高中,我扎着两个小辫,依偎在我妈身边。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我爸穿着他最好的那件的确良衬衫,骄傲地搂着我哥的肩膀。那时候,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更久远的过去。
我想起了我哥考上大学那年夏天。我们家收到了那封来自北京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像一块闪闪发光的金牌。我爸拿着通知书,手都在抖,挨家挨户地去给邻居们看。我妈一边笑着,一边偷偷抹眼泪。
可喜悦过后,是巨大的经济压力。那时候,我爸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块,而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记得那个晚上,家里气氛很沉重。我爸抽了一晚上的烟,我妈坐在旁边不停地叹气。我哥陈伟,那个一向骄傲的少年,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我妈下定了决心。她从箱底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奶奶传给她的一对金手镯。那几乎是她唯一的嫁妆。
“明天,我把这个拿去当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了伟伟的前途。”
我哥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
“胡说!”我爸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你要是敢不去,我打断你的腿!我们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大学生,砸锅卖铁也得让你去!”
第二天,我妈真的当掉了手镯。换来的钱,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勉强凑够了我哥第一年的费用。我哥走的那天,我们全家去火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我妈给他做的新棉被。临上车前,他抱着我妈,哭了。他说:“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挣大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的金手镯。”
我姐陈静,从小就爱美,学习也好。她一直梦想着能去北京学跳舞。但家里供一个大学生已经倾尽所有,根本无力再承担她高昂的艺术培训费。她为此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
后来,她还是妥协了。她选择了读普通高中,靠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她说,既然不能靠跳舞出人头地,那她就要靠脑子。她上大学期间,拼命地做兼职,再也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她说,她要靠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而我呢?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被忽略的孩子。我的成绩不上不下,性格不争不抢。当中考那年,有一个去市重点高中借读的机会,名额只有一个,我和另一个同学成绩并列。老师让我和我爸妈商量。
我回家一说,我妈正为我哥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她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小月啊,那个重点高中,学费贵吧?咱们家这个情况……要不,你就在普通高中读,也挺好的。你哥你姐都在外面,家里总得有个人在身边。”
我当时很失落,但看着我妈愁苦的脸,我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从那时起,我好像就认命了。我知道,家里的资源和期望,都集中在哥哥姐姐身上。而我的使命,就是安分守己,留在父母身边,做一个让他们省心的女儿。
这些尘封的记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帧地放过。我爸妈是如何勒紧裤腰带,把他们一点点地托举出去。他们又是如何带着全家的期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我一直以为,他们今天的成功,是我们全家人共同努力的结果。他们挣的钱,也理所当然地包含了父母的血汗和我的牺牲。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父母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吝啬至此?
那被当掉的金手镯,那被放弃的舞蹈梦,还有我那个被牺牲掉的重点高中名额……这些我们曾经共同背负的重量,难道他们都忘了吗?还是在他们看来,那些过往的付出,早已被他们如今的成功所抵消,甚至,他们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哥说,他要给我妈买好多好多的金手镯。他做到了吗?没有。他给我妈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个两千块的按摩椅。
我姐说,她要靠自己活出个人样。她做到了。她在上海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圈子,却好像也把这个家,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想着想着,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悲哀。我悲哀的,是父母倾其所有的付出,最终却养出了两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爱自己,爱自己的事业,爱自己的生活,远远胜过爱给予他们生命的父母。
那五百块钱,不是一时的疏忽,而是他们内心最真实的选择。在他们的价值排序里,父母的安危,显然排在了他们的事业、他们的客户、甚至他们所谓的“手头现金”之后。
这个认知,比我爸躺在ICU里,更让我感到绝望。身体的病痛,现代医学或许还能治愈。而人心的凉薄,却是无药可救的绝症。
第5章 旁观者的清醒
我爸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说话,但意识已经清醒了。看到我和我妈,他的眼睛动了动,眼角流下一滴泪。
我妈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仿佛要把这一个星期的担惊受怕都说给他听。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也松了一口气。人还在,家就还在。
下午,我的闺蜜林霞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康乃馨来看我。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生命中几乎所有的重要时刻,她都在场。
看到我,她吓了一跳。“我的天,陈月,你这是去挖煤了吗?”她夸张地叫道,然后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脸,“脸都瘦脱相了,黑眼圈比眼睛都大。”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没办法,医院高级美容院,自带烟熏妆效果。”
她把我拉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找了个长椅坐下。“叔叔怎么样了?”
“好多了,刚从ICU出来。”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然后看着我,认真地问,“你哥你姐呢?回来没?”
提到他们,我刚刚缓和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我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回?”林霞的音量提高了八度,“不是吧?亲爹住院一个星期,年入百万的大老板大精英,连面都不露一个?”
她的直白,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在家人面前,我习惯了粉饰太平,但在林霞面前,我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他们忙。”
“忙?!”林霞简直要跳起来,“陈月,你能不能别再用这个词骗自己了!谁不忙?我一个破公司的小职员,老板天天催命一样,我不也请假来看叔叔了吗?他们再忙,能比爹的命还重要?!”
我沉默不语。
林霞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是不是又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了?钱呢?他们给了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那五百块钱。我觉得太丢人了,说出来,像是在控诉自己的家人,也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们……转了点。”
“转了点是多少?”林霞追问道。
我被她逼得没办法,只好低声说:“一共……五百。”
“多少?!”林霞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走廊里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林霞的目光,像X光一样把我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过了好久,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忆犹新话。
她说:“陈月,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爸妈不是生了三个孩子,而是只生了你一个女儿,外加两个需要你不断接济的穷亲戚。”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穷亲戚?是啊,他们对待这个家的态度,可不就像是偶尔施舍一点的穷亲戚吗?给点小钱,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消失,把所有的责任和义务都推得干干净净。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兜底的人。
“他们不是那样的……”我还想习惯性地辩解。
“陈月,你醒醒吧!”林霞打断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就是太善良,太为你家人着想了。你总觉得他们是你哥你姐,血浓于水,他们再怎么样,心里总有这个家。可事实呢?事实是,他们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哥哥姐姐了。他们是北京的陈总,上海的陈经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得失、人脉和资源。亲情在他们那里,可能只是一个偶尔需要应付一下的社会责任,或者是一个可以用来标榜自己‘不忘本’的标签。”
“你看看你,为了照顾叔叔阿姨,工作请假,孩子都快顾不上了。王磊也是,天天公司医院两头跑。你们俩为了这个家掏心掏肺,他们呢?他们就动了动手指,转了五百块钱,就心安理得了。凭什么?就因为你离得近?就因为你好说话?”
林霞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我的心窝子上。那些我不敢想、不愿承认的事实,被她血淋淋地揭开,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终于忍不住,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失望,一股脑地向她倾诉了出来。从那五百块钱,到他们那些冷漠的电话,再到我对往事的回忆和困惑。
我哭得泣不成声,像个迷路的孩子。
林霞一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递给我一张纸巾。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开口。
“月月,我跟你说,这种事,你不能再惯着他们了。你得让他们知道,照顾父母是所有子女共同的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钱要让他们出,力也得让他们想办法。他们回不来,可以请护工啊!现在护工一个月多少钱?他们不会不知道吧?这笔钱,必须让他们出。”
“可是……我怎么开口?”我犹豫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跟他们计较过这些。
“直接说!”林霞斩钉截铁,“你就打电话告诉他们,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医生建议请个专业的护工,费用需要他们俩承担。你看他们怎么说。如果他们连这个都推三阻四,那这样的大哥大姐,不要也罢!”
林霞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是啊,我为什么不敢开口?我在怕什么?怕破坏我们之间本就脆弱的感情吗?还是怕他们觉得我斤斤计较?
可是,如果连父母的生死健康都要计较,那这样的亲情,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下午,林霞陪了我很久。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但她的陪伴和理解,给了我巨大的力量。她让我明白,我的感受是真实的,我的愤怒是合理的。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只是在争取一份最基本的公平和尊重。
旁观者清。有时候,深陷在家庭情感的泥潭里,我们自己是看不清方向的。需要一个像林霞这样的朋友,把你从泥潭里拽出来,让你站在岸上,看清楚事情的全貌。
送走林霞后,我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西沉的太阳。金色的余晖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也照亮了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我哥的号码。这一次,我决定不再忍耐,不再退让。
第6章 无声的对峙
我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打电话。我怕自己在情绪激动之下,说出无法挽回的话。我决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当面谈。
这个时机,比我预想的来得要快。
我爸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我哥陈伟回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打招呼。那天下午,我正在给我爸喂水,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西装革履、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陈伟。
他瘦了些,眼窝深陷,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头依然十足。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果篮,和我姐之前叫外卖送来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爸,妈。”他走进来,声音有些沙哑。
我妈一看到他,眼睛立刻就红了,激动得站了起来:“伟伟,你……你怎么回来了?”
“项目谈完了,有点空,就赶紧飞回来了。”他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走到病床前,俯身看了看我爸。
我爸看到他,情绪也有些激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爸,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陈伟拍了拍我爸的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安慰一个普通的下属。
他和我爸妈寒暄了几句,然后把目光转向我。“小月,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爸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他开口了,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后期康复会很漫长。”我平静地。
“嗯。”他应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这次的事,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他可能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开始向他诉苦,或者抱怨。
“公司事太多,实在抽不开身。那个项目对公司太重要了,几百号员工等着吃饭呢。”他解释道,像是在为自己的缺席辩护。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觉得有些尴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后续的费用,等爸出院了,我们再一起算。”
一万块。比那三百块,多了三十多倍。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哥,”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的事先不说。我想跟你谈谈爸出院后的护理问题。”
陈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个。
“护理?不是有你和妈吗?”他理所当然地说。
“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段时间已经累得够呛。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照顾孩子。爸现在这个情况,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一字一句,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
“那你的意思是?”他皱起了眉头。
“医生建议,最好请一个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这样对爸的康复有好处,我们也能轻松一点。”
“请护工?”陈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得多少钱一个月?”
“我问过了,在我们这儿,差不多的护工,一个月要五千左右。”
“五千?”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么贵?你们那儿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才多少?这不是抢钱吗?”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冷笑。一个月五千,对他来说,可能还不够一顿饭钱,他却觉得是抢钱。
“贵也得请,”我坚持道,“爸的身体最重要。”
他沉默了,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看着我说:“小月,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姐这次做得不对?”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没有回避,直视着他的眼睛:“是。”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得这么干脆,一时语塞。
“你觉得我们钱给少了?”他问。
“不是钱的问题。”我摇摇头,“哥,你还记得你上大学那年,妈当掉的金手镯吗?”
他愣住了,眼神有些闪躲。
“你还记得你说,以后要挣大钱,给妈买好多好多的金手镯吗?”
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爸为了给你凑学费,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亲戚朋友吗?”
“小月,”他打断我,声音有些生硬,“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现在不是都好起来了吗?”
“好起来了?”我反问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是,你们是好起来了!你们在北京上海住着豪宅,开着好车,年入百万!可是爸妈呢?他们跟着你们享到什么福了?爸这次住院,急需用钱的时候,你给了三百,姐给了二百。哥,你告诉我,这五百块钱,是你一顿饭钱,还是一条烟钱?”
我的质问,像一颗颗子弹,射向他。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陈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们挣钱容易吗?公司那么大摊子,到处都要用钱!我们给的钱是少了点,但那不是因为我们忙,一时没顾得上吗?我这次回来,不就带钱来了吗?”
“忙?”我冷笑一声,“哥,别再拿忙当借口了。你再忙,有爸的命重要吗?姐再忙,能比见客户更重要吗?你们不是没时间,你们只是觉得,爸妈的事,不值得你们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你们心里,我们这个家,早就排在你们的事业、你们的客户、你们的生活后面了。”
“你……”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指着我,手都在抖。
这场对峙,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我们只是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撕开了彼此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崇拜和依赖的哥哥,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手腕上那块精致的名表,都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我们这个家,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他或许还爱着这个家,但他的爱,是有条件的,是打了折扣的,是需要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权衡利弊之后,才能挤出一点点来的。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行,护工的事,我同意了。钱,我和你姐一人一半。这样总行了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施舍。
我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疲惫。
我赢了吗?好像是。我争取到了我想要的。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只是觉得,我和我哥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把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走进了病房。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他说:“小月,你变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是啊,哥,我变了。是被你们逼着长大的。
第7章 不会愈合的伤口
我哥陈伟在家待了两天就走了。临走前,他给我转了三万块钱,说是预付半年的护工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我姐陈静那边,也很快转来了三万。
钱到账了,护工也请好了。是一个很专业的阿姨,姓李,干活麻利,人也和善。她的到来,确实让我和母亲都松了一大口气。我终于可以正常去上班,我妈也能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爸在李阿姨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他开始能慢慢地抬起手臂,嘴里也能发出一些模糊的单音节。医生说,只要坚持做康复训练,以后生活自理应该不成问题。
家里的气氛,却变得很奇怪。
我哥我姐,依旧会每周打来电话,但电话的内容,变得更加客气,也更加疏远。他们会先问一下我爸的康复情况,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两头常常陷入尴尬的沉默。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次在医院走廊的对峙,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我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小月,你是不是……跟你哥吵架了?”
我摇摇头:“没有啊,妈,你想多了。”
“可是……”我妈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哥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们俩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倒不像是亲兄妹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那五百块钱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那场无声的对峙。我怕她知道了会伤心,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们。
我只能安慰她:“哥现在是大老板了,忙,压力大,可能就是累的。”
我妈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春节很快就到了。按照惯例,我哥我姐都要回家过年。往年的这个时候,我总是最期待的。我会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他们爱吃的菜,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像迎接贵宾一样,等着他们回来。
但那一年,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期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抗拒。
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家人,终于又坐到了一张饭桌上。我爸已经能在人的搀扶下,坐到轮椅上。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看到一大家子人整整齐齐,他的眼睛里有了笑意。
饭桌上的气氛,却异常沉闷。
我哥和我姐,带回来很多贵重的年货,茅台,中华烟,高级的保健品,堆满了客厅的角落。他们给我儿子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给我妈买了一件上万块的貂皮大衣。
我妈看着那件衣服,脸上却没有往日的欣喜,只是摸了摸,说:“太贵重了,我一个老太太,穿这个干什么。”
我姐笑着说:“妈,这有什么,我们挣钱不就是给你们花的吗?”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几个月前,她只肯拿出二百块钱的窘迫。
吃饭的时候,他们俩依旧在聊着他们的生意和圈子。北京的房价又涨了多少,上海的股市有什么新动向,哪个明星又跟他们吃了饭。
我和王磊,我爸和我妈,就像是这场盛宴的观众。我们插不上一句话,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们和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
王磊给我夹了一块鱼,低声说:“多吃点,你做的鱼最好吃了。”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让我冰冷的心稍微有了一点温度。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理解和心疼。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的家。我和王磊,还有我们的孩子。而我身边的这些所谓的亲人,不过是每年春节才会回来探亲的“远房亲戚”。
饭后,我哥把我叫到阳台。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算是……我跟你姐给爸妈的。以后家里有什么大的开销,就从这里面出。”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哥,你们不用这样。”
“拿着吧,”他的语气很坚持,“我知道,上次的事,你心里有疙瘩。我们……确实做得不对。那时候公司资金周转确实有点问题,但……说到底,还是我们没把家里的事放在心上。”
他第一次,向我承认了错误。
可我听着,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我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如果不是我那次的爆发,如果不是我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他们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他们会拿出这二十万吗?
不会。他们只会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继续用他们那套“我负责挣钱,你负责出力”的逻辑来麻痹自己。
“小月,”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我对他们言听计从,无限崇拜的从前?
回到那个我心甘情愿为他们牺牲,为他们付出,不求任何回报的从前?
我摇了摇头。
“哥,回不去了。”
有些伤口,划得太深,是不会愈合的,只会结痂。平时看着好像没事,但只要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我和他们之间的那道伤口,就是我爸住院时,那冰冷的五百块钱划下的。它提醒着我,亲情,有时候也是有价码的。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卡。但我没打算用。这笔钱,不是他们对父母的爱,而是他们为了修复关系、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而支付的“补偿款”。我不想用这笔钱,去填补那道已经无法愈合的裂痕。
从那以后,我和我哥我姐之间的关系,就定格在了一种客气而疏远的模式上。我们依然是亲人,但不再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第8章 成长的代价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它能抚平伤痛,也能让人学会遗忘和接受。
又过了几年,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说话也有些含糊,但生活基本能够自理了。他每天坚持去楼下的小花园锻炼,和那些老头儿下下棋,吹吹牛,精神头比生病前还好。
我妈也彻底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又多了起来。她不再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哥我姐身上,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经营自己的晚年生活上。她报了老年大学,学起了书法和国画,每天过得充实而快乐。
我和王磊,用我们自己的积蓄,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虽然背上了几十年的房贷,但每天看着儿子在宽敞的客厅里跑来跑去,看着阳台上我妈种的花花草草,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哥的公司上市了,身价倍增,成了我们这个小城里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我姐也嫁得很好,对方是上海一个颇有实力的企业家,两人强强联合,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他们依然很忙,忙到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但他们会定期给家里打钱,数额很大,足以让爸妈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
他们买的保健品、衣服、营养品,依旧会源源不断地寄回来。但我妈,已经很少再像从前那样,把这些当成炫耀的资本。她会把那些华而不实的衣服收进柜底,把那些昂贵的保健品送给邻居。她现在更喜欢的,是我陪她去菜市场买菜,是王磊陪我爸看球赛,是孙子围在她身边,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那张存有二十万的银行卡,我一直没有动过。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记录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和我哥我姐的关系,没有变得更坏,也没有变得更好。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如今却渐行渐远的平行线。逢年过节,我们会在家庭群里发个红包,说几句祝福的话。他们的朋友圈里,晒的是环球旅行、高端酒会和商业论坛。我的朋友圈里,晒的是儿子的奖状、老公做的晚餐和周末公园里的全家福。
我们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只是,不再是在同一个世界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在医院的走廊里和我哥摊牌,如果我继续选择忍耐和付出,我们家的关系,会是怎样?
也许,表面上,我们依然会是和睦的一家人。我依然是那个任劳任怨的好妹妹,他们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好哥哥好姐姐。但那种虚假的和平,会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在哪一天,因为哪一件小事,就彻底引爆。
成长,总要付出代价。而我的代价,就是认清了有些亲情,是需要设立边界的。无条件的付出,换不来同等的感恩,只会换来理所当然的索取。爱家人没有错,但在爱家人之前,首先要学会爱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小家庭。
那五百块钱,像一个分水岭,把我的人生划成了两半。前半段,我活在“大家庭”的幻想里,为哥哥姐姐的荣光而活。后半段,我活在自己的小日子里,为自己的幸福而活。
我不再怨恨他们。我只是接受了我们之间,只能是“亲戚”,而无法再做“家人”的这个事实。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桥要过。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前几天,我整理旧物,又看到了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天真。我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哥哥和姐姐年轻的脸庞。那时候的他们,眼神里还有光,心里还有家。
我不知道,在他们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也偶尔想起,那个为了他们上学而被当掉的金手镯,那个为了他们而放弃了自己梦想的妹妹。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家人,不是看他给了你多少钱,也不是看他有多大的成就,而是看他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是否愿意为你停下脚步,紧紧地握住你的手。
就像那个寒冷的冬夜,王磊为我披上的那件外套,和林霞递给我的那张纸巾。
那份温暖,比任何金钱,都来得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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