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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我的同桌作文男生》小技巧请记住这五点。(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2-03 10:26

写作《我的同桌作文男生》小技巧请记住这五点。(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下面是一篇关于“我的同桌”的男生作文,并附带一些写作建议,希望能帮助你:
"我的同桌"
说起我的同桌,他叫李明,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他个子中等,总是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第一次看到他时,就觉得他是个很友善的人。
李明是个特别认真的人。每次上课,他总是坐得端端正正,眼神专注地盯着黑板,连老师讲得再有趣,他也绝不分心。他的笔记记得格外工整,字迹虽然不算最漂亮,但非常清晰。每次考试前,他都会埋头苦读,那股钻研劲儿,常常让我自愧不如。记得有一次,数学老师布置了一道很难的思考题,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他却利用课间时间,一遍一遍地演算,最终不仅解出来了,还找到了最优解法。看到他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真心佩服他的钻研精神。
除了学习认真,李明还很乐于助人。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小张,他的数学基础比较薄弱,常常跟不上进度。李明知道了后,主动利用午休时间和放学后的时间,耐心地给小张讲解题目,一遍又一遍,直到小张弄懂为止。他的耐心和细心,让小张的数学成绩提高了很多。李明帮助同学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帮忘记带文具的同学借笔,帮

同桌曾在我家生活两年,后来他当了局长,见面一次后我把他拉黑了

把陈瑾的微信拉黑后,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两年同住,十年知交,最后只剩下通讯录里一个冰冷的符号。

从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我家,到他坐在我对面,用“陈局”的口吻谈论资源和人脉,这中间隔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情分,能抵得过岁月洪流,能超越身份落差。我固执地守着那段记忆,以为只要我不变,那份情谊就永远是十六岁那年的模样,干净、炽热,带着盛夏阳光和廉价汽水的味道。

可那顿饭,让我彻底明白了,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思绪拉回到一个月前,那个初夏的午后,当我在同学群里看到他名字时,心里涌起的,还全是少年时的欢喜。

第1章 旧名字

我的书店开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老街上,叫“南风知我意”。名字有些矫情,是大学时的一点文艺梦的残余。生意不好不坏,刨去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堪堪够我和一只叫“芝士”的橘猫过活。日子像店里那台老旧的挂钟,走得不疾不徐,发出规律又让人心安的“滴答”声。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我正踩着梯子,整理最高一排的书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是一个沉寂了很久的高中同学群,突然被一连串的“恭喜”和“膜拜”刷了屏。

我好奇地点开,消息的中心,是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陈瑾。

“热烈祝贺我班陈瑾同学,荣升市发改委产业协调处处长!”下面跟着一个红头文件的截图,标题清晰,人名加粗。

“陈局牛啊!咱们班出的最大的官儿!”

“下次去市里办事,得找陈局罩着了!”

“陈局什么时候回老家,必须请客啊!”

我抓着一本加缪的《局外人》,愣在梯子上。陈瑾,陈处长,陈局……这些称呼和他那张总是带着点腼腆笑意的脸,怎么也对不上号。在我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埋头在我家那张小书桌上刷题的少年。他的头发有点硬,额前总有几根不听话地翘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清澈又专注的眼睛。

他来我家的那年,我们高二。他家在偏远的乡下,父亲在一场矿难中受了重伤,家里为了治病,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他是学校的尖子生,老师们都觉得他是个考清华北大的好苗子,可那段时间,他成绩一落千丈,人也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我爸是他的班主任,一个典型的老派知识分子,善良得有些迂腐。他家访回来,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吃饭时,突然对我说:“林悦,让你陈瑾同学搬到咱们家来住吧,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我当时愣住了,扒着饭碗没说话。我和陈瑾是同桌,关系不错,但也仅限于讨论题目和偶尔分享半包辣条。让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生住进家里,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我妈看出了我的犹豫,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温言道:“悦悦,陈瑾那孩子不容易。你想想,他每天天不亮就要从乡下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赶到学校,晚上回去连个看书的亮灯都没有。你爸也是心疼他。”

我爸叹了口气,接着说:“他爸躺在床上,他妈要照顾病人,还要下地干活。家里那个情况,孩子的前途要是耽误了,就真的一点盼头都没了。咱们家多双筷子多个碗,不算什么大事。”

就这样,在一个周末的傍晚,陈瑾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拘谨地站在了我家门口。他的脸颊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我爸热情地接过他的行李,我妈则张罗着给他倒水、拿水果。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来了。”

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感激又腼腆的笑,轻声说:“谢谢你,林悦。还有叔叔阿姨。”

那两年,他成了我们家的一份子。我妈待他像亲儿子,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总念叨着“多吃点,补补脑子”。我爸负责他的思想工作,时常在晚饭后拉着他去楼下散步,聊学习,也聊人生。而我,则从最初的别扭,慢慢变成了习惯。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家那张不算大的书桌,被我们一人一半地占据。深夜里,两盏台灯的光晕交叠在一起,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数学不好,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画辅助线,讲最基础的公式。我语文不错,就帮他修改作文,分析阅读理解。有时候学累了,我妈会端来两杯热牛奶,我们会短暂地休息一下,聊聊班里的八卦,或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记得有一次模拟考,我失手了,掉到了班里三十多名,晚饭时我一直闷闷不乐。饭后,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学习,而是从他那个宝贝似的文具盒里,拿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剥开,递到我面前。

“别难过了,”他轻声说,“就是一次考试而已。你很聪明的,下次肯定能考好。”

灯光下,那颗奶糖白得像雪,甜腻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子。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就那样一点点融化了。

那两年,他几乎没回过家。过年的时候,我爸妈会给他买新衣服,带他一起去亲戚家拜年,对外都介绍说:“这是我一个得意门生,在我家借住。”亲戚们都夸他懂事、争气。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四口(我习惯性地把他算作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窗外是绚烂的烟火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屋里暖意融融。我看到他偷偷抹了下眼睛,我妈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把一盘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高考,我们都考得不错。他毫无悬念地去了北京那所顶尖的学府,学了金融。我留在了本省的师范大学,读了中文。他走的那天,我爸开车送他去火车站,我妈在家里给他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掉眼泪。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爸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带走了。

大学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做兼职,忙着参加各种社团活动。但他总会记得在每个周末的晚上给我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我们聊彼此的大学生活,聊未来的规划,也聊那些深藏心底的迷茫。他会跟我说北京的冬天有多冷,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我会跟他抱怨舍友的奇葩,还有暗恋的学长有多帅。

那时候的我们,无话不谈,像是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

毕业后,他考上了国家部委的公务员,留在了北京。我则回到了老家,在折腾了几年后,开了这家书店。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从每周一次的电话,变成了逢年过节的短信问候。我知道他很忙,忙着往上走,忙着在北京扎根。他的朋友圈,也从最初分享生活点滴,变成了转发各种政策解读和工作动态。我们像是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汇后,渐行渐远。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局外人》放回原处。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众人吹捧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有为他高兴的成分,毕竟,他吃了那么多苦,终于熬出头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和这个红头文件上的“陈处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地跳动,有人提议建一个“陈局长粉丝后援群”,引来一片附和。我默默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围裙口袋。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给整条老街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橘猫“芝士”跳上吧台,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我摸着它柔软的毛,心里想,就这样吧。他有他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各自安好,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淡去。却没想到,两天后,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打了进来。

第2章 一通电话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排新的多肉植物浇水。看到屏幕上“北京”的来电显示,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我认识的在北京的人,屈指可数,而最可能打给我的,只有陈瑾。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你好。”我的声音有些干。

“林悦吗?是我,陈瑾。”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记忆里要低沉、厚重许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和从容。但那语调里的一丝熟悉感,还是瞬间把我拉回了过去。

“啊,陈瑾,是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恭喜啊,陈局长,在同学群里都看到了。”

他似乎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分辨不清的意味。“什么局长,老同学就别开我玩笑了。叫我老陈,或者跟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就行。”

“那怎么行,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半开玩笑地说道,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我们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一层叫“身份”的东西。

“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我这次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下周要回趟老家,有点公事,顺便看看我妈。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吧?好多年没见了。”

一起吃饭。这四个字,让我心里猛地一沉。我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画面:是像从前一样,在路边摊点几串烧烤,喝几瓶啤酒,畅聊人生?还是在某个金碧辉煌的酒店包厢里,面对一桌子叫不上名字的菜,说着客套又疏离的话?

“怎么?不方便吗?”见我迟迟没有回应,他追问了一句。

“没,没有,方便的。”我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就是……我爸妈也一直念叨你呢,你要是回来,他们肯定很高兴。”

我下意识地搬出了我爸妈,仿佛他们是连接我们之间那根脆弱丝线的加固器。

“叔叔阿姨身体都还好吧?我这次回来时间紧,可能没法专程上门拜访了。等吃饭的时候,我再好好敬叔叔阿姨一杯。”他的话语礼貌周全,却也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界线。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推开我家门,喊一声“阿姨我回来了”的少年了。

“他们都挺好的。”我有些失落地说,“我爸退休了,天天在家侍弄花草,就是身体不如从前了,血压有点高。”

“高血压要注意,回头我给你寄点北京同仁堂的降压保健品,效果不错,很多老领导都在用。”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我心里一堵,那种感觉又来了。他不再是那个和我分享一颗奶糖的陈瑾,他现在习惯用资源和物质来表达关心。这种关心,高效、直接,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不用了,我们这儿买药也方便。”我硬邦邦地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样子,或许是在奇怪我的不领情。

“行,那听你的。”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吃饭的地方,我来安排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随便,都行。”

“那就暂定下周三晚上?具体时间地点我到时候发你微信。我先加你一下,我手机号就是微信号。”

“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阳光依旧明媚,我却觉得有点冷。

很快,微信收到了好友申请。头像是他穿着正装的半身照,背景是蓝色的幕布,看起来像是某种官方证件照。昵称就是他的全名:陈瑾。

我点了“通过”。

他的朋友圈对我可见。最新的几条,都是转发的官方新闻链接,配上几句“高屋建瓴”、“指明方向”之类的评论。再往下翻,是参加各种会议、调研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总是站在人群的中心,或者紧挨着某个更高级别的领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里却是我读不懂的深沉。

我一直往下翻,希望能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终于,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录里,我看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我们在大学时视频通话的截图,画质很差,我的脸因为惊讶而有些变形,他则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配文是:“和最好的朋友深夜畅聊,烦恼减半,快乐加倍。”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原来,他也曾那样珍视过我们的友谊。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是距离,是时间,还是他身上那件越来越挺括的西装,和他越来越高的职位?

闺蜜张岚来店里找我时,我正对着那张旧照片发呆。她是我从大学时就认识的朋友,也是我在这里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高脚凳上,自己倒了杯柠檬水。

我把手机递给她,把陈瑾要请我吃饭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岚听完,挑了挑眉:“局长大人请吃饭,好事啊。你这书店不是一直半死不活的吗?正好让他这个发改委的处长给你指点指点,看看有什么政策能扶持一下。”

“我不想跟他谈这些。”我拿回手机,把屏幕按灭,“我只是……想跟老朋友叙叙旧。”

“林悦,你醒醒吧。”张岚喝了口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人都是会变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你家蹭饭的小子了。他是处长,是局长,他每天接触的都是项目、资金、人脉。你以为他请你吃饭,真的是为了回忆你们俩当年怎么一起啃一根冰棍吗?”

“可我们……”

“没有什么可是。”张岚打断我,“我不是说他坏,我只是想让你认清现实。你们现在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你去见他,就当是见一个事业有成的老同学,别抱着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心态放平,就不会失望。”

我沉默了。张岚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那点可笑的怀旧情绪上。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是我自己,一直活在过去,不愿意走出来。

“那……我爸妈那边,要告诉他们吗?”我小声问。

“当然要说。叔叔阿姨肯定高兴。但你也得跟他们说清楚,陈瑾现在是大忙人,别让他们也抱着以前的念头,到时候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生的雀跃,被现实的尘土彻底掩盖,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有些心神不宁。一边期待着那场会面,想看看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一边又充满了恐惧,怕他真的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种感觉,就像是要去拆一个盲盒,你知道里面曾经装着你最珍贵的宝贝,但现在,你完全不知道打开后会是什么。

周三下午,陈瑾的微信准时发了过来。是一个地址,市里最高档的那家酒店,名叫“云顶阁”。后面跟着一句:“六点半,我在大厅等你。”

我看着那个金碧辉煌的酒店名字,苦笑了一下。

果然,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3章 云顶阁

为了赴这场十五年后的约,我难得地打扮了一番。我翻出了衣柜里唯一一条价格超过四位数的连衣裙,那是去年过年时狠心买的,想着总有重要场合能穿上。我又化了个淡妆,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至少,不要在他面前显得太落魄。

可当我站在“云顶阁”流光溢彩的大厅里时,还是感到了强烈的格格不入。周围的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从容和优越。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金钱混合的味道。而我,就像一颗不小心掉进奶油蛋糕里的沙砾,显得那么突兀和寒酸。

我一眼就看到了陈瑾。他站在大厅中央的巨型水晶灯下,正在接电话。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他的身姿比记忆中挺拔了许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被权力和阅历打磨出的沉稳。

他看到我,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便挂了电话,朝我走来。

“林悦,你来了。”他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式微笑,向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迟疑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很有力。这和记忆中那个少年微凉、带着薄茧的手,完全不同。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有,我也刚到。”他引着我往电梯走,“订了楼上的包厢,清静点。”

电梯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我们俩,他西装笔挺,神采奕奕;我穿着精心挑选的裙子,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局促。我们并肩站着,中间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包厢很大,装修是典雅的中式风格,窗外就是城市的璀璨夜景。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恭敬地为我们拉开椅子,然后开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这里的淮扬菜不错,你应该会喜欢。”陈瑾把菜单递给我,“看看想吃什么。”

我翻开厚重的菜单,上面的菜名华丽又陌生,价格更是让我心惊。我随便指了两个看起来清淡的菜,就把菜单推了回去,“你来点吧,我不太懂这些。”

他笑了笑,没再坚持,熟练地和服务员交代了几样菜,又要了一瓶红酒。他的语气自然又权威,仿佛他天生就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叔叔阿姨还好吗?”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都挺好的。我爸还念叨呢,说你出息了,给他长脸了。”我努力让气氛轻松一些。

“应该的。没有叔叔,就没有我的今天。”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说得很诚恳,但我却听出了一丝程式化的味道。这像是他在某个汇报场合会说的客套话,而不是对一个曾经如父亲般待他的长辈的真情流露。

“你呢?听说你开了家书店?”他看着我,问道。

“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我自嘲地笑了笑。

“挺好的,文艺,自由。”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总结性的评价,“不过,现在实体书店不好做吧?有没有想过转型?或者扩大规模?资金方面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做风投的朋友。”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圈圈的涟漪。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轻而易举地将我的理想和坚持,定义为“困难”,并且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仿佛我的生活,就是一个需要他来指点和修正的项目。

“不用了,谢谢你。”我感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我就喜欢这样,不大不小,安安静静的。”

他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疏离,继续说道:“你就是太理想主义了。现在这个社会,情怀不能当饭吃。我跟你说,上个月我们委里刚出了一个关于扶持小微文化企业的政策,回头我把文件发给你,你研究一下,看看哪些条款能用上。到时候报材料,我帮你跟区里文旅局的打个招呼,让他们重点关照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机调出文件,准备转发给我。那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样子,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和我挤在一张书桌前,为了一个数学公式争得面红耳赤的少年,那个在我考试失利时笨拙地递给我一颗奶糖的少年,那个在深夜里和我分享心事的少年,他的影子,在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陈处长”身上,已经丝毫找不到了。

我们的友谊,在他看来,也变成了一种可以利用的“人脉”和需要“关照”的资源。

第4章 那颗糖

热菜一道道地上来了,每一盘都像艺术品,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陈瑾很会照顾人,不停地给我布菜,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和特色。他聊起了他在北京的生活,聊他的工作,聊他接触到的那些“大人物”和“大项目”。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偶尔会夹杂一两个英文单词,显得既专业又洋气。

我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我觉得自己像个观众,在看一出精彩的独角戏。主角是他,舞台是整个世界,而我,只是台下某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观众。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爸的血压,还是要注意。我这次回来,专门从北京给他带了点东西。”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一个朋友公司自己研发的保健品,纯中药提取,没有副作用。很多退下来的老干部都在吃,反馈很好。你拿回去给叔叔,让他按时吃。”

我看着那个礼盒,上面的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又是这样。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安排着一切。他以为他在报恩,在表达孝心,可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用金钱和资源来划清界限的方式。

他不再需要我妈那碗热腾腾的排骨汤,也不再需要我爸那句语重心长的“挺直腰杆做人”。他现在有“老干部”都在用的保健品,有能帮我“打招呼”的人脉。他用这些,轻而易举地就买断了那两年的温情。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也是一个关于“回报”的故事,但版本却截然不同。

那是高三下学期,离高考只剩不到一百天。学校里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陈瑾的学习压力极大,他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也背负着我爸妈的期望。有段时间,他晚上经常失眠,白天精神不济,有一次甚至在课堂上流了鼻血。

我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时候我爸的工资也不高,但我妈还是咬了咬牙,去药店买了好几盒昂贵的补脑安神的口服液,每天逼着陈瑾喝。陈瑾一开始坚决不要,他说太贵了,不能再花家里的钱。

我爸当时把脸一沉,说了一句我记了很多年的话:“陈瑾,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我们算账。你把身体搞好,把书读好,考上个好大学,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等你以后出息了,有能力了,再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把这份情传下去。这比你现在跟我们客气要有意义得多。”

陈瑾当时眼圈都红了,他没再拒绝,每天默默地把那支棕色的口服液喝掉。

还有一次,更早一些,是在高二。班里有个出了名的混混,家里有点背景,总是欺负同学。有一次,他看上了陈瑾新买的一支钢笔——那是陈瑾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特别宝贝。混混直接抢了过去,陈瑾去要,被他推倒在地,还挨了两脚。

我当时吓坏了,跑去办公室找我爸。我爸听完,二话没说,直接冲到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那个混混把钢笔还给陈瑾,并且向他道歉。混混一开始还很嚣张,说:“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爸当时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爸是谁!在我的班里,在我的学校里,就不能欺负同学!今天你要是不道歉,我就去找校长,找教育局!我一个当老师的,要是连自己的学生都护不住,我还教什么书!”

我爸当时的样子,和平时温文尔雅的他判若两人。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个混混被我爸的气势镇住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道了歉,把钢笔还给了陈瑾。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瑾一直没怎么说话。临睡前,他走到正在备课的我爸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谢谢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傻孩子,这有啥好谢的。你是我学生,又住在我家,我就得护着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陈瑾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敬佩和温暖的光。

可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眼睛里只有精明和算计。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有人那样不计回报地、用最质朴的方式去维护他的尊严,温暖他的少年时代。

他以为他带回来的昂贵礼品,能和我爸当年那句“我就得护着你”相提并论吗?他以为他一个“打招呼”的承诺,就能抵得过我妈那两年如一日、不辞辛劳的照顾吗?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我心脏深处蔓延开来。那不仅仅是失望,更是一种信仰的崩塌。我一直珍藏在心底的那份情谊,被他用最现实、最残酷的方式,明码标价,然后轻飘飘地扔在了这张铺着高级桌布的餐桌上。

“怎么不说话?”他见我一直盯着礼盒发呆,问道,“不喜欢?还是觉得不够?”

“没有。”我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挺好的,谢谢你。我……代我爸谢谢你。”

我拿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我的食道,也灼烧着我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了那颗大白兔奶糖。在那个我最失落的夜晚,他笨拙地递过来的那颗糖。那颗糖不值钱,甚至有些廉价,但它所包含的真诚、关心和纯粹的少年情谊,却是此刻这一桌子山珍海味,这一整盒“老干部特供”的保健品,都无法比拟的。

原来,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金钱和物质。而他,却已经不懂了。

第5章 半份账单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几乎没怎么说话。陈瑾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不再滔滔不绝地谈论他的工作和人脉,而是开始问一些关于我生活的问题。

“书店的生意,真的不需要帮忙吗?我认识文化出版集团的老总,或许可以帮你搞一些作者签售会,或者独家版权的书,能带动不少人气。”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没考虑找个对象?我认识几个北京来的青年才俊,在我们委里挂职,人都很不错,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他的每一句“关心”,都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他把我的人生,看作是一系列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他,就是那个手握解决方案的优越者。他已经习惯了用他的资源和地位去衡量和安排一切,包括我们的友谊。

我终于忍不住了。

“陈瑾,”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有一次模拟考我考砸了,晚饭都没吃。后来你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个。他努力地回忆着,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有些不确定地笑了笑:“是吗?有这回事?太久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为之珍藏了十五年的温暖瞬间,在他那里,不过是一件“记不清了”的陈年旧事。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是啊,太久了。”我低声重复着,感觉眼眶发烫。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裙摆,不想让他看到我的失态。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拿起手机,脸上瞬间堆起了谦卑又热情的笑容,连腰都不自觉地微微弓起。

“喂,王局!哎,您好您好!我在外面跟一个朋友吃饭呢,您有什么指示?”他的声音和我说话时完全不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恭敬。

“是是是,您放心,那个材料我明天一早就给您送到办公室……对对对,我已经跟下面区里打好招呼了,肯定全力配合……好的好的,您先忙,王局再见!”

挂了电话,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种谦卑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才像是想起了我的存在,解释道:“我们单位的领导,有点急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短短一分钟内变换了数种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就是他追求的生活吗?这就是他用那两年的温暖和我们十五年的情谊换来的东西吗?在更高级别的权力面前,他和我爸当年护着他的样子,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我爸是为了道义和情感,而他,是为了前途和利益。

“你很忙,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我吃好了。”

“哎,这么快就走?”他有些意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很方便。”我拒绝了他,“你留步吧,陈处长。”

我刻意加重了“陈处长”三个字。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听出了我语气里的讽刺。

“林悦,你是不是……对有什么误会?”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释然:“没有误会。陈瑾,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到前台,我叫来了服务员:“你好,刚才‘荷塘月色’包厢的单,我买一半。”

服务员愣住了,有些为难地说:“女士,那位先生已经交代过了,全由他买单。”

“我知道。”我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吧台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麻烦你了。”

我不知道陈瑾最后会不会知道我付了一半的钱,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我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我不想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变成一顿被他全额买单的饭。我不想欠他。

走出云顶阁,外面已经华灯初上。城市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书店的地址。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光影斑驳地掠过我的脸。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在哭那顿昂贵的饭,也不是在哭那盒我没收下的保健品。我是在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在哭那段被岁月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友谊。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是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回报的。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从来都不是家人。在他心里,那两年的收留,不过是一笔需要偿还的债务。如今,他事业有成,用一顿饭、一盒礼品、几个承诺,自认为已经连本带利地还清了。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第6章 局外人

回到书店,橘猫“芝士”迎了上来,用头蹭着我的脚踝。我蹲下身,把它抱在怀里,脸埋在它温暖柔软的毛里。只有在这一刻,我才感觉到一丝真实和慰藉。

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吧台前坐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陈瑾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林悦,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这样。”

这么多年的朋友。

我看着这几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我该怎么跟他说?说我不喜欢他用金钱和资源来衡量我们的感情?说我怀念的是那个会给我一颗奶糖的少年,而不是这个给我介绍“风投朋友”的处长?说我看到他在领导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觉得很心酸?

这些话说出来,在他听来,也许只会觉得我幼稚、可笑、不识时务。他会觉得我是在嫉妒他的成功,是在无理取闹。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以沟通的语言了。

第二天,我约了张岚出来喝咖啡。我需要找个人倾诉,否则我觉得自己会憋出病来。

我把昨天晚上吃饭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那个关于奶糖的细节,和他接电话时判若两人.的态度。

张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我说完,她才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悦悦,我明白你的感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理解,“你觉得你珍藏的宝贝,被他当成了不值钱的玻璃珠,随手就扔了。”

我的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其实,我早就跟你说过,人是会变的。”张岚继续说道,“陈瑾他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你们在十五年的时间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他的世界里,人情就是人脉,关系就是资源,帮忙就是要‘打招呼’。这不是他变坏了,而是他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他给你介绍风投,帮你联系文旅局,在他看来,这才是对朋友最实际、最有效的帮助。”

“可我不需要这些。”我哽咽道,“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和他像以前一样,聊聊天。”

“但你们已经聊不到一起了。”张岚一针见血,“你跟他聊加缪和萨特,他跟你聊政策和项目。你觉得他俗不可耐,他觉得你不知进取。你们就像一个说中文,一个说希腊语,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

她的话,虽然残忍,却无比真实。

“那顿饭,他可能也觉得很累。”张岚换了个角度,“他小心翼翼地选择最高档的酒店,想让你看到他的成功,想让你为他骄傲。他努力地想给你提供‘帮助’,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懂得的表达关心的方式。当他发现你对这一切都不屑一顾,甚至还怀念一颗廉价的奶糖时,他心里可能也充满了挫败和不解。他或许会觉得,你根本不理解他这些年的奋斗和艰辛。”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陈瑾或许也有他的委屈。我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哀叹友谊的逝去,却从未试图去理解他所处的世界。

在那个充斥着权力和利益的圈子里,他或许也身不由己。那张在领导面前谦卑的笑脸,或许也是他不得不戴上的面具。他忘记了那颗奶糖,或许是因为他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那些复杂的人事关系,那些重要的政策条款,那些关乎他前途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都成了自己世界的“局内人”,却成了对方世界的“局外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张岚问我。

我摇了摇头,一片茫然。

“我觉得,你应该往前看。”张岚认真地看着我,“林悦,那段记忆很美好,但它只属于过去。你不能抱着它过一辈子。陈瑾已经是‘陈处长’了,而你,是书店老板林悦。你们都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接受这个事实,然后放手吧。”

放手。

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那么难。那不仅仅是一段友谊,那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温暖的光。

那天下午,我和张岚聊了很久。她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陪着我,听我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我和陈瑾的往事。讲我们如何一起在深夜里刷题,讲我爸如何像个老母鸡一样护着他,讲我妈如何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讲到最后,我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了,都过去了。”张岚递给我一张纸巾,“哭过就算了。以后,好好经营你的书店,养你的猫,过你自己的小日子。至于陈局长,就让他活在他的新闻联播里吧。”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7章 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和张岚聊过之后,我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我开始试着接受现实,试着把陈瑾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记忆,一起打包,放进心里一个不会轻易触碰的角落。

我把陈瑾送的那个保健品礼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储藏室。我没有告诉我爸妈那顿饭的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老同学叙叙旧,他现在挺好的,很忙。我爸听了,欣慰地笑了,说:“出息了就好,出息了就好。”我妈则在一旁念叨:“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看着他们欣慰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酸楚。在他们心中,陈瑾或许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懂事孩子。我决定,不忍心用残酷的现实,去打破他们心中那份美好的念想。

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每天看店、理书、逗猫、喝茶。书店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这里是我的世界,一个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需要用资源和人脉来证明价值的世界。

我没有再联系陈瑾,他也没有再联系我。我们的微信对话框,就停留在几天前那句“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这样”上。我没有删掉他,只是把他设置了“不看他的朋友圈”。我不想再看到那些让我感到陌生的会议照片和政策转发。

直到一个星期后,一个偶然的瞬间,让我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我正在整理旧照片,准备给书店的照片墙换点新的内容。我翻出了一个落了灰的铁盒子,里面是我高中时代的所有宝贝。同学录、信件、还有一沓厚厚的照片。

我一张张地翻看着。照片上的我们,穿着宽大的校服,笑得无忧无虑。有一张,是我和陈瑾的合影。那是在一次运动会上,我们班拿了团体第一名,大家闹哄哄地合影。照片里,我比着“耶”的手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陈瑾就站在我旁边,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在看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啊。干净、温暖,眼底里藏着星辰。是什么,把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是权力,是欲望,还是那个他拼了命才挤进去的、光怪陆离的名利场?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再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用证件照做头像的账号。我看到了他刚刚更新的朋友圈,就在几分钟前。

那是一张他在某个奠基仪式上剪彩的照片。他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金色的剪刀,脸上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配文是:“新起点,新征程。”

看着这张照片,再看看我手里那张十六岁时的合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哀感,将我瞬间淹没。

我不想再让这个陌生的“陈处长”,来玷污我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少年了。我不想再看到他用那张曾经对我温柔微笑的脸,去堆砌出那种程式化的笑容。我不想再让他的“新征程”,来打扰我这间小书店的安宁。

我必须做个了断。为了保护我心中那份仅存的美好,也为了让我自己,能够真正地向前走。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了那个“删除联系人”的选项。在弹出的确认对话框上,我勾选了“将对方加入黑名单”。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我的心跳得很快,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操作完成后,我点开他的头像,对话框下方出现了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旁边,是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很久。

它像一个句号,宣告了我们十五年情谊的终结。

它也像一个警示牌,提醒我,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万水千山。

我关掉手机,把那张旧合影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晚风吹了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街上的路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模糊的喧嚣声。我的书店,我的猫,我的生活,都在这里。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安稳。

我突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再见了,陈瑾。

再见了,我回不去的青春。

第8章 南风知我意

拉黑陈瑾之后,我的世界清净了。

我不再会因为在同学群里看到他的名字而心绪不宁,也不会因为手机上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来电而胡思乱想。他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激起一阵涟漪后,最终沉入了湖底,再无踪迹。

起初,我还是会偶尔想起他。想起那顿尴尬的饭,想起他陌生的眼神,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但每一次想起,心里的刺痛感就减弱一分。时间,确实是最好的良药。它磨平了伤痛,也让记忆沉淀下来。

我的书店,依旧安静地开在老街的一角。春天的时候,我在门口种下了几株蔷薇,夏天的时候,它们爬满了整个门廊,开出了一片绚烂的花墙。许多路过的学生和情侣,都喜欢在我的花墙下拍照。书店的生意,也因为这片意外的风景,好了许多。

我开始举办一些小型的读书分享会。请不来什么大作家,来的都是些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有退休的大学教授,有热爱诗歌的快递小哥,有满腹心事的年轻白领。我们围坐在一起,分享最近读过的好书,也分享彼此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在这里,没有身份的高低,没有利益的算计,只有文字和思想的碰撞,只有真诚的交流。

我渐渐明白,我所追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种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这种连接,陈瑾已经给不了我了。

一年后的秋天,我爸在一次老同事聚会上,听到了关于陈瑾的零星消息。

“听说那孩子,又升了,现在是副局长了。”我爸回家后,不无感慨地对我说,“真是年轻有为啊。”

我正在给“芝士”梳毛,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是吗?那挺好的。”我淡淡地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他……后来没再联系过你?”

“没有。”我摇了摇头,“都忙吧。”

“也是。”我爸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或许已经从我的平静中,猜到了一些什么。但他选择了尊重我的沉默。

又过了一段时间,高中班长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有些迟疑。

“林悦,问你个事儿啊……你是不是把陈瑾给拉黑了?”

“嗯。”我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的班长沉默了几秒,才说:“他前阵子托我问你的近况,还想管我要你的新手机号。他说他换了手机,把你号码弄丢了……我感觉他好像不知道你拉黑他了。”

我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或许以为,我只是换了号码,或者我们只是默契地不再联系。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那顿饭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班长,如果他再问起,就说我一切都好,不用挂念。”我平静地说,“也别把我的号给他了。”

“……好吧。你们俩,唉,当年关系多好啊。”班长惋惜地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

我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我知道,就算我们重新加上好友,也回不到过去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手机号码,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与其在彼此的世界里互相折磨,不如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我保留着关于他的记忆,但只是十六岁到二十二岁的那一部分。那个穿着白校服的少年,那个在深夜里给我讲题的同桌,那个会因为我难过而笨拙地递上一颗糖的男孩。他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干净,明亮,温暖如初。

至于那个“陈局长”,他的人生,他的前程,都与我无关了。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书店。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每一排书架上,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和咖啡的香气。“芝士”懒洋洋地蜷在它最喜欢的沙发上,打着惬意的呼噜。几个学生模样的读者,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

这就是我的生活,平淡,宁静,却充满了真实的幸福感。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我当初取这个店名,是源于一种对远方和理想的向往。而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西洲”,不在远方,就在脚下,就在眼前。

我笑了笑,转身回到吧台,开始为晚上的读书会准备茶点。生活就像一杯茶,初尝时或许有些苦涩,但只要静下心来慢慢品味,总能尝到回甘的清甜。

我失去了一个曾经很重要的朋友,但我也因此更深刻地理解了自己,懂得了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这或许,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我,愿意接受。

同桌曾在我家生活两年,后来他当了局长,见面一次后我把他拉黑了

我终究还是拉黑了陈驰,在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指尖悬在那个灰色的头像上,犹豫了不过三秒。确认删除的对话框弹出时,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闷地跳了一下,像是为一段长达二十年的、沉甸甸的过往,画上了一个潦草而决绝的句号。

从他家境贫寒、寄住在我家屋檐下的高一同桌,到如今前呼后拥、执掌一局的陈驰,我们之间,隔着何止是二十年的光阴。隔着的是一间宽敞到能听见回声的局长办公室,一杯漂着几根珍贵茶叶的热水,和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林涛,你这事,我让小王去办”。

很多人都说我傻,说我清高得不合时宜,放着这么一条通天的路不走,偏要一头撞上南墙。可他们不懂,我不是在拒绝一份人情,我是在守护一些东西。守护我父母当年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善良,也守护我记忆里,那个会在冬夜里哆哆嗦嗦地和我分半个烤红薯的少年。

那份记忆太珍贵了,我不能让它被现在这个穿着挺括衬衫、眼神淡漠的陈局长,亲手染上尘埃。

第1章 不速之客

父亲的病,是在初夏的时候确诊的,肺部纤维化。医生的话说得委婉,但我和妻子李静都听懂了那份沉重的潜台词:这病,难缠,需要长期、专业的治疗,最好能找到呼吸科的权威专家会诊。

我们家只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工薪家庭,我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李静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我们的人脉,仅限于学校的同事和医院的医生护士,对于那些挂在医院专家墙上、需要提前几个月预约的权威,我们束手无策。

一连半个月,李静托遍了她科室里的所有人,我也厚着脸皮问了几个当领导的学生家长,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等等”“我帮你问问”,然后便没了下文。父亲的咳嗽声一天比一天重,我和李静心里的石头也一天比一天沉。

那个周五的晚上,我刚批改完最后一本作文,李静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她没有走,而是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欲言又止。

“有事?”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疲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声说:“林涛,要不……你给陈驰打个电话吧?”

“陈驰”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fing地扎进了我的耳膜。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连带着手里的红笔都在作文本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印记。

我沉默了,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是这个城市熟悉的喧嚣,车流声、叫卖声,此刻听来却格外遥远。

“他现在是卫生局的副局长,管的就是这些事。”李静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今天听我们主任说的,说他年轻有为,是市里重点培养的干部。找他,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温暖我心里那股莫名的凉意。

我和陈驰,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了。最后一次联系,还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我们隔着人群遥遥举了举杯,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故人。从那以后,我们默契地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方。他的手机号,我还是从当年的班级群里找到的,一直安静地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像一个死去的名字。

“林涛?”李静见我半天不语,又唤了我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觉得拉不下这个脸。可现在是为了爸,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爸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当然知道。父亲每咳一声,我的心就揪紧一分。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抗拒。向陈驰开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把我们之间那段纯粹的过往,放到人情的秤上,去称量,去交易。

那段过往,是从高一那年开始的。

第22章 屋檐下的两年

二十多年前,我父亲林建国还是红星机械厂的一名车间主任,母亲是厂里的会计。我家住在厂区的家属楼,三室一厅,在当时算是很不错的条件。

高一开学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孩走到我旁边,说:“林涛,这是你的新同桌,陈驰。他从乡下来的,学习很好,你要多帮助帮助他。”

我打量着陈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像一棵被风雨欺压得抬不起头的小草。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在偏远的山区,是他们村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孩子。为了供他读书,家里已经砸锅卖铁,连他在城里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学校看他情况特殊,特批他暂时住在体育器材室里。

那个年代的人,心地大多淳朴。我把这事当成新鲜事回家讲给爸妈听,我爸听完,一拍大腿,对我妈说:“秀芬,咱家不是还有间小屋空着吗?让那孩子搬过来住吧。住在器材室算怎么回事,又潮又冷,孩子身体搞垮了,还怎么学习?”

我妈是个心软的人,当下就同意了。第二天,我爸就去了学校,跟班主任把事情一说,当天下午,我就带着陈驰回了家。

陈驰站在我家门口,看着光洁的水泥地,崭新的组合家具,还有电视机,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妈热情地拉着他,把给他准备好的新被褥、新脸盆、新毛巾一一拿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别客气。你跟林涛一个屋,两人还能一起学习,有个伴。”

陈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放下那个破旧的帆布书包,对着我爸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哽咽着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我以后一定报答你们。”

我爸妈赶紧把他拉起来,我爸板着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就下跪像什么样子!我们帮你,不是图你报答。你只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从那天起,陈驰就成了我们家的一份子。

他极其懂事,也极其敏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悄悄地把我们家公共区域的地扫得干干净净。吃完饭,抢着刷碗,动作麻利得让人心疼。我妈每次给他夹肉,他都下意识地想躲,嘴里说着“阿姨,我够了,够了”,但眼睛里的渴望却藏不住。

我妈就故意把脸一沉:“怎么,嫌阿姨做的菜不好吃?”

陈驰这才慌忙地把肉夹到碗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我爸看他身上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件衣服,就从自己的工资里省出钱,带他去百货公司买了两身新衣服。陈驰拿着新衣服,手都在抖。我爸拍拍他的肩膀,说:“挺起胸膛来,人穷志不穷。穿得体面点,精神!”

那两年,我和陈驰形影不离。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灯下熬夜做题。他的理科比我好,我的文科比他强,我们正好互补。我家那间小屋里,贴满了我们俩互相画的重点和公式。深夜里,我们也会聊心事,他跟我说起他山里的家,说起他那个多病的母亲和沉默寡言的父亲,说起全村人凑钱送他来上学的期望。

他说:“林涛,你不知道,有时候我晚上做梦,都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我又回到了那个漏雨的土坯房里。你们家,对我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我那时候大大咧咧,拍着他的胸脯说:“想什么呢?咱俩是兄弟,我爸妈就是你爸妈。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他听了,用力地点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他生日。我妈特意煮了一大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埋着头,呼啦呼啦地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他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爸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说:“陈驰,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的‘母难日’。别光记着自己,多想想。这本字典送给你,以后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一查。人啊,得多认字,才能明事理。”

那本红皮的《新华字典》,陈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用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了书皮,每天都带在身边。

那两年的时光,单纯而温暖,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足以温暖人的一生。我以为,这份情谊会像我们家墙上那张合影一样,永远定格。照片里,我和他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我爸妈站在我们身后,笑容慈祥。

可我忘了,人是会变的,路也是会分岔的。

第3章 分岔的路口

高考,是我们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

我和陈驰都考得不错,但他比我更出色。他的分数,足以让他去北京最好的那几所大学。而我,稳稳地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查完成绩那天,我们家比过年还热闹。我爸喝了点酒,满面红光,拍着陈驰的肩膀,一遍遍地说:“好小子,有出息!给咱们老林家,不,给你们老陈家争光了!”

陈驰也喝了酒,脸颊通红。他举着杯子,挨个给我们敬酒,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发自肺腑。他说:“叔,姨,林涛,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份恩情,我陈驰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小屋的床上,聊了很久。他意气风发地规划着自己的未来,要去首都,要学法律,要出人头地,要把他爸妈接到城里来享福。我听着,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林涛,你呢?”他问我。

“我?我就当个老师呗,挺好的,安安稳稳。”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涛,你放心,等我将来混出名堂了,绝对不会忘了你。咱们是兄弟。”

我相信他,那时候的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去北京上大学那天,我们全家都去火车站送他。我妈给他煮了十几个茶叶蛋,用网兜装着,又塞给他两百块钱,叮嘱他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我爸则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帮他扛着行李,反复交代他到了学校要给家里来个电话报平安。

绿皮火车缓缓开动,他把头探出窗外,冲我们用力地挥手,眼泪流了满面。我也跟着鼻子发酸。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兄弟情谊,坚不可摧。

大学四年,我们开始还有书信往来。他在信里跟我描述北京的繁华,大学里的新鲜事,还有他对未来的憧憬。我也跟他分享我当学生会干部的趣事,和师范院校里“狼多肉少”的苦恼。

但渐渐地,信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他开始忙着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竞选学生会主席,为自己的履历添砖加瓦。而我,则按部就班地上课,实习,准备毕业后回到我们这座小城当一名老师。我们的世界,从那时起,就开始出现了无法弥合的缝隙。

他放假回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会来我们家,提着大包小包的“北京特产”。人还是那个人,但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他说话开始带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词汇,聊的话题也变成了宏观经济、政策走向。我爸妈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很高兴,觉得他有出息了。

只有我,能隐约感觉到那份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和我分享心事的少年了,他变得沉稳、客套,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深邃。我们坐在一起,有时候会陷入尴尬的沉默,找不到共同的话题。

大学毕业后,他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活动能力,顺利考上了国家部委的公务员,留在了北京。而我,则回到了我们的母校,成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

我们的人生轨迹,彻底分道扬镳。

他工作后,就更忙了。只有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回来,问候一下我爸妈,顺便跟我说几句。电话里的声音,客气、礼貌,但总隔着一层东西。后来,他被作为青年干部下派到我们省里锻炼,先是在省厅,后来又调到了我们市。

他回来的消息,我还是从同学那里听说的。他没有主动联系我。直到一次大规模的同学聚会,我们才算正式见了一面。

那时的他,已经是市里某个重要部门的科长,前途无量。他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领导的派头。我远远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曾经和我挤在一张小床上、穿着我爸旧衣服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看到了我,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林涛,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我举了举杯。

“听说你在咱们母校当老师了?挺好,挺好,教书育人,受人尊敬。”他熟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像个领导在慰问下属。

我们寒暄了几句,关于工作,关于家庭,但都点到为止。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墙。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不忘本”的姿态,而我,则努力地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却徒劳无功。

那次见面后,我们再无交集。我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甚至知道他的单位离我学校不远,但我们谁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谁。

这段关系,就像一件被束之高阁的旧物,我们都知道它在那里,但谁也不愿意去拂去上面的灰尘。因为我们都怕,一旦拂去灰尘,看到的不是记忆中的光泽,而是早已锈迹斑斑的现实。

第4章 一个难打的电话

李静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过去的片段,那个瘦弱的少年,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那本红皮的字典,还有火车站离别的挥手……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承认,我心里是有怨气的。怨他为什么回来这么久,却从不主动联系。怨他为什么能对满桌的同学笑脸相迎,却独独对我这个曾经的“兄弟”如此疏远。

可理智又告诉我,这或许不能全怪他。他站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或许他也有他的顾虑,怕别人说他搞小圈子,怕我找他办事给他添麻烦。我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行凑在一起,对彼此都是一种尴尬。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李静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吃完饭,我去医院看我爸。他正坐在病床上,捧着一份报纸,看得聚精会神。看到我来,他放下报纸,习惯性地咳了几声。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给他倒了杯水。

“老样子。”他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涛啊,你别天天往医院跑,你还要上班,还要管学生。我这病,死不了人。”

我心里一酸,勉强笑了笑:“没事,爸,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们聊了会儿家常,他突然问我:“我听说,陈驰那孩子,现在在咱们市当大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嗯,在卫生局。”

我爸沉默了,浑身的气息都沉了下去。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了点。当年要不是家里实在没办法,谁愿意让孩子去别人家寄人篱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涛啊,别去求他。”

我愣住了:“爸……”

“我了解他,也了解你。”我爸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人情这东西,最是磨人。咱们家帮他,是情分,不是为了让他还债。你如果去找他,就把这份情分变成了一笔交易。你难受,他……也未必好受。我的病,听天由命吧,别为了我,让你俩心里都添堵。”

从医院出来,我的心更乱了。父亲的通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的纠结和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是,当我晚上回到家,看到李静对着一堆缴费单发愁,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因为父亲的病情而偷偷哭泣时,我那点所谓的自尊,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找到了手机,翻出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去做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接了。

“喂,你好。”一个沉稳、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是,是陈驰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辨认我的声音。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林涛?是你?”

“是我。”

“哎呀,真是稀客啊!”他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但那份热情,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听得见,却感受不到温度,“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咱们可是好久没联系了。”

“是……是有点事,想找你帮个忙。”我艰难地开口,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哦?什么事,你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把父亲的病情简单说了一遍,说明了想请他帮忙联系一下专家的想法。我说得很卑微,很客气,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会引起他的反感。

他静静地听着,中间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说:“这样啊。叔叔的病,确实得重视。你别急,我想想办法。这样吧,你明天上午十点,直接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聊。你知道卫生局在哪吧?”

“知道,知道。”我连忙说。

“行,那就明天见。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

“好,好,你忙。”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整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但也比我想象的要……冷。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半分对“叔叔”病情的担忧,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和高效。

就好像,我不是他曾经的兄弟林涛,而是一个前来办事的普通市民。

第5章 局长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找了一件最体面的衬衫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都不自在。李静帮我理了理衣领,轻声说:“别紧张,就当是见个老同学。”

我苦笑了一下。老同学?恐怕早就不止是老同学了。

卫生局的大楼庄严肃穆,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楼顶的国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走进大厅,来来往往的人都步履匆匆,表情严肃。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三楼,在“副局长办公室”的牌子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陈驰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空调冷气和淡淡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很大,大得有些空旷。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央,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厚厚的书籍和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驰就坐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批阅文件。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林涛,来了?坐。”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绕出办公桌。

我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感觉自己像是来接受审问的犯人。

一个年轻的、穿着制服的男人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对陈驰说:“陈局,您的下一项议程是十点半的会议。”

“知道了,小王,你先出去吧。”陈驰挥了挥手。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冲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我端起水杯,发现水是温热的,上面漂着几根细长的、看起来就很名贵的茶叶。

“叔叔的病历,带来了吗?”还是陈驰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啊,带了,带了。”我如梦初醒,连忙从包里掏出那厚厚一叠病历和检查报告,起身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随手放在了桌角。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我,说:“林涛,你这人啊,就是太要强。叔叔生病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要不是你今天打电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责备,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亲近和关心,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你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家的恩情,我陈驰这辈子都不敢忘。当年要不是叔叔阿姨,我连高中都念不完,哪有今天。”

他提到了“恩情”,提到了“当年”,但我听着,却觉得无比刺耳。这些本该是温暖的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进行一次冷静的、条理清晰的债务清算。他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我记得,我欠你们的。

“你放心。”他继续说,身体微微前倾,拿起桌上的病历翻了几页,动作很快,像是在浏览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呼吸科的专家,我认识。市一院的刘主任,是这方面的权威。我待会儿让小王给他打个电话,安排一下,让叔叔尽快住进去,做个全面的会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件让我们全家愁眉不展、束手无策的大事,对他来说,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举手之劳。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按了一个内线号码:“小王,你进来一下。”

门立刻被推开,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你记一下。”陈驰指着病历,对小王吩咐道,“市一院,呼吸科,刘长青主任。你马上联系他,就说是我说的,有一个病人,叫林建国,肺部纤维化,需要尽快安排住院会诊。让他务必重视,用最好的方案。办好了,给我回个话。”

“好的,陈局。”小王一边点头,一边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整个过程,陈驰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小王,仿佛我这个“兄弟”只是一个透明的旁观者。他用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向我展示了他的权力,以及他偿还“恩情”的方式——高效、精准,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小王出去后,陈驰才重新将目光转向我,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温和的微笑:“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多大点事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站起身,从书柜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这是别人送的茶叶,我也不懂,你拿回去给叔叔尝尝。”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我带来的病历,看了一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放在病历上面,一起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本被牛皮纸包着书皮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新华字典》。

“这个,也物归原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叔叔送给我的,我一直留着。现在,也用不上了。替我跟叔叔阿姨问好,就说我工作忙,等有时间了,一定登门拜访。”

我看着那本字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记得这本字典,他记得我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但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它还给我。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他在告诉我:你们家的恩情,我记着。现在,我用我的权力,帮你们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这份人情,我还了。这本字典,作为信物,也该归还了。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那个在冬夜里与我分食半个烤红薯的少年,已经被这个坐在巨大办公桌后面的陈局长,彻底杀死了。

第6章 人情的重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

夏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手里拎着那盒茶叶,怀里揣着那本字典,感觉它们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慌。

我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医院。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陈驰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我试图为他寻找借口,他或许只是太忙了,或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感情,或许他……

可所有的借口,在那本被退回来的字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不仅仅是一本字典,那是我父亲对他最质朴的期望,是我母亲为他深夜点亮的那盏灯,是我们一家人对他毫无保留的接纳。而现在,它被当成一件可以清算的旧物,还了回来。

我走进一家路边的小酒馆,点了一瓶啤酒,两个小菜,给我的发小赵磊打了个电话。

赵磊很快就赶来了,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我和陈驰那段过往的人。

“怎么了这是?大白天的喝酒。”赵磊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倒了杯酒。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字典掏出来,放在桌上。

赵磊愣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看到了扉页上我父亲用钢笔写的赠言:“赠陈驰,学海无涯,书山有路。——林建国”。

“他给你的?”赵磊皱起了眉头。

我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却无法驱散心里的寒意。

我把今天去见陈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赵磊说了一遍。从我进门,到他公事公办地打电话,再到最后他还给我这本字典。我说的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赵磊静静地听着,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涛,这事儿……你不能全怪他。”赵磊给我又满上一杯酒,缓缓说道,“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他那种出身,没人没背景,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怕的,就是‘人情’这两个字。”

“我懂。”我低声说,“我懂他身不由己,懂他有他的苦衷。可我就是……就是过不去心里这个坎。”

“我知道。”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觉得他把你们家的情分,当成了一笔可以交易的债务。他帮你解决了你爸的住院问题,然后把这本字典还给你,意思就是,债还清了。你觉得他侮辱了你们家当年的善良,对吗?”

我的眼眶一热,点了点头。赵磊说出了我心里最深处的感受。

“可你换个角度想。”赵磊继续说,“对他来说,这可能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处理这件事的‘最好’方式。他现在是局长,他不能像二十年前那样,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用这种最官方、最有效率的方式帮你,既解决了你的问题,也向所有人表明,他这是在‘回报’当年的恩情,而不是在以权谋私。他还你字典,或许不是想跟你们两清,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当年的事,他没忘,但他只能用现在的方式来处理了。”

赵磊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了陈驰的行为逻辑。我明白,从一个成年人的、功利的角度来看,陈驰的做法,甚至是“得体”的。他没有拒绝我,他帮我办了事,而且办得滴水不漏。

可是,情感不是逻辑。

“磊子,你知道吗?”我看着酒杯里浮动的泡沫,声音沙哑,“我去找他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过他可能会拒绝我,或者会很为难。我也想过他会很热情,拉着我的手,问叔叔阿姨的近况。但我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他没有问我爸的病情具体怎么样,没有问我妈身体好不好。他甚至没有站起来,跟我握个手。从头到尾,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那张桌子,就像一条河,我们俩,在河的两岸,再也过不去了。”

“他办事的效率越高,我的心就越凉。他把事情安排得越妥当,我就越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远。他不是在帮一个兄弟,他是在处理一件公务,一件关于‘报恩’的公务。”

我说着说着,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愤怒的泪,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为了那段被岁月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情谊。

赵磊没再劝我,只是默默地陪我喝着酒。

那天下午,我喝了很多。我把那本字典重新揣进怀里,它不再滚烫,而是冰凉的,像一块墓碑。

埋葬着我和陈驰的过去。

第77章 最后一条信息

回到家,李静看到我满身酒气,担忧地迎了上来:“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

我把那盒茶叶放在鞋柜上,点了点头:“办妥了。他安排了市一院的刘主任,说过两天就通知我们住院。”

李静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嘛,他肯定会帮忙的。你啊,就是想太多。”

她没有注意到我怀里的字典,也没有注意到我失魂落魄的神情。她沉浸在问题解决的喜悦中,开始兴冲冲地计划着给我爸准备住院需要的东西。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苦涩。我该怎么跟她说,我们得到的这份“帮助”,是以牺牲掉我心中最珍贵的东西为代价的?

她不会懂的。在她看来,只要能治好我爸的病,过程和方式都不重要。她是对的,从现实的角度看,她无比正确。

是我太矫情,太固执,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去不肯放手。

两天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过来,自称是陈局长的秘书,通知我们床位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可以去办理住院手续。声音客气、高效,和陈驰如出一辙。

我按照指示,第二天一早就带我爸去办了入院。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刘主任亲自接待了我们,态度和蔼可亲,立刻组织了专家团队进行会诊,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

看着父亲住进了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得到了最妥善的照顾,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另一块石头,却堵在了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母亲和李静都对陈驰赞不绝口,说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说我当初就不该犹豫。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守在父亲的病床前,他睡着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而安静。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陈驰发来的。他的头像是深蓝色的风景照,和他的气质很像,冷静而深远。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叔叔住院的事都安排好了吧?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小王。”

看着这条信息,我眼前又浮现出他坐在那张巨大办公桌后面的样子。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运筹帷幄,通过他的下属来处理一切。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小王”。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了高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学校供暖不足,教室里冷得像冰窖。晚自习的时候,我冻得直哆嗦。陈驰看到了,默默地把他那件唯一的、也是最厚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了我的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却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他不冷。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凑钱,去买路边摊的烤红薯。一个红薯,我们俩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哈着白气,吃得津津有味。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想起了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抱着我爸妈,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地说:“叔,姨,我以后给你们养老。”

……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我淹没。

可当我再看向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时,所有的记忆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我不能让他用现在这个样子,来玷污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我必须把他们分离开。那个穿着白衬衫、发号施令的陈局长,和那个披着旧棉袄、眼神清澈的陈驰,他们不能是同一个人。

我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慢慢地打下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我没有丝毫犹豫,点开了他的头像,按下了那个“删除联系人”的按钮。

对话框弹出:“将联系人‘陈驰’删除,同时将该联系人从群聊中移除,并将自己从对方联系人列表中删除。”

我点了“确定”。

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不是在恨他,也不是在怨他。我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和我自己的过去做一个了断。

陈局长,谢谢你的帮助,我们两清了。

而我的兄弟陈驰,你永远活在我十九岁那年的记忆里,干净,温暖,一如当年。

再见了。

第8章 另一种富足

拉黑陈驰之后,我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我依旧每天去学校上课,去医院照顾父亲。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流,继续向前流淌。

只是我的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我们共度的两年时光。那感觉,就像是失去了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虽然它早已蒙尘,不再光鲜,但你知道,它曾经是那么的璀璨夺目。

李静很快就发现我删了陈驰的微信。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在一个晚上,很平静地问我:“为什么?”

我把那本《新华字典》拿给她看,把那天在办公室里所有的感受,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林涛,你就是个教书的,一辈子都改不了这文人的臭毛病。太理想主义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嫁给你,不就是因为你这点‘傻气’吗?算了,删了就删了吧。人活一辈子,图个心里舒坦最重要。爸的病,咱们自己想办法,大不了就是辛苦点。”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她理解了我。或许不是完全的感同身受,但她选择了尊重我的决定。这就够了。

父亲的治疗很顺利,刘主任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虽然病情无法根治,但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生活质量大大提高。一个月后,父亲出院回家休养。医药费花了不少,几乎掏空了我们所有的积蓄,但看着父亲日渐好转,我们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们再也没有和陈驰有过任何联系。他仿佛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有时候我也会在市里的新闻上看到他的名字,他升职了,成了正局长,在各种重要的会议上发表讲话。照片上的他,愈发地沉稳,愈发地像一个真正的领导了。

我看着新闻,心里已经没有了波澜。我们就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直线,短暂相遇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再无交集。

第二年的春天,我带学生去郊外春游。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分享着零食,笑闹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看着他们年轻而纯粹的脸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我和陈驰。

一个学生跑到我身边,递给我半个橘子,笑着说:“林老师,给你吃。”

我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那橘子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我突然就释然了。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失去很多人。有些情谊,只能陪伴你走过一程路。能做的,不是强求它天长地久,而是在它还美好的时候,用心珍惜;在它变质的时候,体面地放手。

我失去了陈驰这个“局长朋友”,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巨大的损失。我放弃了一条可以通往“成功”的捷径。

但我守住了我内心的秩序,守住了我父母那份善良的本真,也守住了我记忆里那个最好的少年。

我依旧是个普通的老师,过着平凡的日子,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为了家人的健康而祈祷。但我活得坦然,也活得心安。

我想,这或许是另一种富足吧。

我把那本《新华字典》放在了我的书柜里,和我最喜欢的那些书摆在一起。我不会再去翻动它,但每当我的目光扫过它,我都会想起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眼神清澈的少年,想起那段虽然贫穷却无比温暖的岁月。

那是我回不去的青春,也是我永远不会丢弃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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