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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03 20:46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寒假趣事的300字作文,并附上写作注意事项:
"寒假趣事"
这个寒假,我过得可有意思了!最难忘的是和爷爷一起堆雪人。外面下了一场大雪,雪白雪白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我和爷爷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开始我们的“雪人工程”。爷爷滚了一个大雪球做雪人的身体,我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做头部。我们用胡萝卜做了鼻子,用黑色的纽扣当了眼睛,还用一根红色的围巾裹住了它。看着那个笑眯眯的雪人站在院子里,我们俩都开心地笑了。
除了堆雪人,我还帮妈妈一起包饺子。妈妈教我擀皮,我擀得圆鼓鼓的,虽然有时候会擀破,但妈妈总是笑我。包饺子的时候,我把馅儿放多了,饺子都鼓成了小胖墩。煮饺子的时候,饺子一个接一个地跳进锅里,真好玩!热腾腾的饺子吃在嘴里,暖在心里。
这个寒假,虽然简单,但充满了欢乐和温暖,是我最开心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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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300字作文应该注意的事项:"
1. "字数控制:" 严格控制字数在300字左右。写多了超限,写少了不够。可以在写完后检查字数,删减或适当补充。 2. "中心明确:" 确定好要写
电话是周铭接的。
我正在厨房里给彤彤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旋出一条长长的、不断的红线。
客厅里,周铭的声音先是“喂,爸”,然后是一段嗯嗯啊啊的沉默,最后,那句我每年冬天都要听一遍的魔咒,如期而至。
“行,行,我知道了,让他来吧,家里有地方。”
我手里的苹果“啪”一声掉在砧板上,摔出一块难看的瘀伤。
红色的果皮线也断了。
周铭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讨好又无奈的笑。
“然然,我爸他……”
“别说了。”我打断他,捡起那个摔伤的苹果,继续削。
“阳阳要来过寒假。”
我说,“我知道。”
我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平静。往年,听到这个消息,我至少会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放下,然后质问他一连串“凭什么”。
今年我没有。
因为闹了没用。
闹了三年,阳阳还是年年来。
阳阳,我大伯子家的儿子,周铭的亲侄子,公公婆婆的心尖肉,一个被全家惯上天的八岁小魔王。
而我家,是他名正言顺的寒假免费托管中心。
周铭看我没发作,松了口气,凑过来想抱我。
“老婆,辛苦你了,就一个月,很快的……”
我侧身躲开了。
“别碰我,一手苹果汁。”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什么,爸说后天就送过来。”
“嗯。”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进彤彤的小兔子碗里。
“彤彤,吃苹果了。”
女儿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起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的那点火气,暂时被压了下去。
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我对自己说,林然,今年不吵了。
吵架是最低级的对抗,伤人伤己,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今年,我们换个玩法。
两天后,门铃准时响起。
我开了门,公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门口,旁边是探头探脑的阳阳。
“叔叔,婶婶!”阳阳拖着长音叫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亲热,全是敷衍。
公公把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往门里一推,力道大得像是急于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然然啊,阳阳就交给你了。”
他甚至没打算进门坐一坐。
我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爸,辛苦您跑一趟。”
阳阳已经旁若无人地冲进了客厅,一屁股陷进沙发,熟门熟路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他最爱的动画片频道,声音开到最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彤彤正坐在地毯上拼乐高,被巨大的电视声吓了一跳,手里的积木掉了一地。
她怯生生地看了阳阳一眼,没敢作声。
公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到彤彤手里。
“彤彤乖,跟哥哥好好玩。”
然后他转向阳阳,语气立刻温柔了八度,“阳阳,听婶婶的话,别淘气。”
阳阳眼睛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哦”了一声。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爸,”我叫住他。
他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依然在笑,“就是想跟您说,家里最近伙食可能不太好,我跟周铭忙,估计没时间天天做大餐。”
公公的脸拉了下来,“阳阳在长身体,可不能亏着他。周铭挣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吗?”
“是,您说得对。”我顺从地点头,“我们尽力。”
他大概觉得我今天特别好说话,脸色缓和了些,又嘱咐了几句“阳阳爱吃排骨”“别让他玩太久电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
周铭从卧室里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假装接工作电话。
“我爸……他就是那样。”他试图解释。
“我知道。”我说,“你去把阳阳的行李拿进客房。”
周铭如蒙大赦,赶紧去拖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客厅里,动画片的喧嚣声震耳欲聋。
阳阳已经脱了鞋,两只脚盘在沙发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薯片,吃得碎屑掉了一地。
彤彤默默地捡起自己的乐高,抱在怀里,躲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半。
阳阳立刻瞪着我,“你干嘛?我听不见了!”
“在家里,不能开这么大声音,会吵到邻居。”我平静地告诉他。
“我爷爷说,这房子是我叔叔买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于是我点点头,“好,你说的对。”
然后我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我做了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都是彤彤爱吃的。
阳阳一坐上饭桌,就把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一圈,眉头拧成一个疙疙瘩瘩的肉球。
“怎么没有肉?我要吃红烧排骨!”
周铭赶紧打圆场,“阳阳,今天先凑合吃,明天叔叔给你买。”
“我现在就要吃!”他把筷子一摔,开始耍赖。
我慢条斯理地给彤彤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阳阳愣住了。
大概是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连周铭都惊讶地看着我。
阳阳的眼睛瞬间红了,张开嘴就要嚎。
我夹起一块番茄炒蛋,放进自己嘴里,淡淡地说:“你要是敢哭,今天晚上就别想碰一下iPad。”
哭声卡在了他喉咙里。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了筷子。
那顿饭,他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全挑走了,番茄一块没动。
吃完饭,他把碗重重一推,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我吃完了,你去洗碗。”
说完,就跑去客厅抢iPad。
周铭看不下去了,“阳阳,怎么跟婶婶说话呢?”
我拦住周铭,对他摇摇头。
然后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开始慢悠悠地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我戴着橡胶手套,把每一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
我一点也不生气。
真的。
就像你不会对路边的一块石头生气一样。
你只会想着怎么绕开它。
晚上,我给彤彤讲完睡前故事,回到卧室。
周铭正坐在床上,一脸忧心忡忡。
“然然,你今天对阳阳是不是太凶了?”
我一边卸妆一边说,“有吗?”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那样有用吗?”我反问他,“以前我好吃好喝伺候他,给他买玩具,带他去游乐场,结果呢?他把我新买的口红当画笔,在墙上画了个奥特曼。他把彤彤最喜欢的娃娃剪得稀巴烂。他当着我的面,管你爸叫‘我爷爷’,管我叫‘喂’。这些你都忘了?”
周铭沉默了。
那些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可他毕竟是孩子……”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周铭,”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八岁了,不是三岁。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在看人下菜碟。在爷爷奶奶面前,他可以为所欲为。在他爸妈面前,他稍微收敛。在我们家,因为过去我让着他,你纵容他,所以他把这里当成了无法无天的殖民地。”
“我今天没骂他,没打他,只是明确告诉他,在我家,就要守我的规矩。这不叫凶,这叫立规矩。”
我擦完脸,躺到床上,拉过被子。
“睡吧,明天还有更精彩的。”
周铭叹了口气,也躺下了。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辗转反侧。
而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
一个有阳光、沙滩和椰林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的争吵声吵醒。
是阳阳和彤彤。
我走出去,看到阳天正霸占着电视看动画片,而彤彤红着眼睛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她的故事书光盘。
“今天是周六,早上八点到九点,是我的故事时间!”彤彤带着哭腔说。
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周末的早上,是彤彤的专属娱乐时间。
阳阳把遥控器抱在怀里,冲她做了个鬼脸,“我先打开的,就是我的!小屁孩,滚一边去!”
彤彤委屈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铭刚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和稀泥。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让哥哥先看一会儿,彤彤乖。”
彤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关掉电视。
屏幕瞬间黑了。
阳阳尖叫起来:“你凭什么关我电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凭这是我家。现在,立刻,向妹妹道歉。”
“我没错!我才不道歉!”他梗着脖子。
“好。”我点点头,拿出手机,对着墙上那副还没来得及修复的“奥特曼”涂鸦拍了张照。
然后我把照片发给了大伯子,也就是阳阳的亲爹。
附上文字:【哥,阳阳的绘画天赋真是越来越好了,就是有点费口红。这支迪奥999,专柜价350。】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亮给阳阳看。
他看清上面的内容,脸“刷”地白了。
他爸妈虽然惯他,但要是知道他毁了这么贵的东西,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你……你告状!”他气得发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收起手机,“现在,道歉。”
阳阳咬着嘴唇,不甘不愿地对彤彤说了一声:“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彤彤愣愣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我摸摸她的头,“好了,去看你的故事吧。”
我把光盘放进影碟机,客厅里很快响起了温柔的童话故事。
阳阳气鼓鼓地回了客房,“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周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然然,你这样……我哥会怎么想?”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走进厨房准备早餐,“他儿子毁了我的东西,我跟他要赔偿,天经地义。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三百五十块钱,就该自认倒霉?”
周铭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吃早饭的时候,阳天没出来。
周铭去敲门,他也不开。
“别管他,饿了自己会出来。”我说。
果然,不到十点,他就灰溜溜地出来了,自己从冰箱里拿了面包啃。
整个上午,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玩iPad。
我也不去管他。
我拿出两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彤彤的,和我的。
夏天的裙子,泳衣,防晒霜,太阳帽……
周铭看着我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终于忍不住了。
“然然,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行李啊,看不出来吗?”
“我们……要去哪儿?”
“不是我们,”我纠正他,“是我和彤彤。”
我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他。
【三亚双人五日自由行】
机票、酒店,全都订好了。
出发日期,就是今天下午。
周铭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拿着那两张纸,手都在抖。
“你……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那阳阳怎么办?我爸把他送过来,我们转头就走,这像话吗?”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客房里的人听到。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像话?”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害怕,“像往年一样,我放弃我的年假,放弃我的生活,在家给你侄子当二十四小时保姆?他想吃什么,我得变着花样做。他想去哪儿玩,我得鞍前马后地陪着。他弄坏了东西,我得自认倒M。他欺负了彤彤,我还得教育彤彤要‘孔融让梨’。周铭,你告诉我,这像话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
“我……”他张口结舌。
“你不用说了。”我站起来,“机票是下午三点的,我现在带彤彤出门去吃午饭,然后直接去机场。这个家,还有你的好侄子,就暂时交给你了。”
“你不能这样!这是我们俩的家!”他急了。
“正因为这是我的家,所以我才有权决定,我不想在这里受气。”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彤彤的房间门口。
“宝贝,换上漂亮裙子,妈妈带你去看大海。”
彤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发出了喜悦的欢呼。
周铭冲过来,堵在门口。
“林然,你非要这样闹吗?家里的事,我们不能好好商量吗?”
“商量?”我笑了,笑得有点冷,“我跟你商量了三年。第一年,你说大嫂刚生完二胎,不容易,我们帮一把。好,我帮了。第二年,你说哥嫂工作忙,我们多担待。好,我担待了。第三年,你劝我,说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计较。好,我不计较。”
“可结果呢?他们的‘不容易’,他们的‘忙’,成了每年冬天绑架我的理由。我们家的付出,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周铭,我不是在闹,我是在止损。”
我绕开他,走进彤彤的房间,给她换上了一件漂亮的公主裙。
“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跟他交代?怎么跟他爷爷交代?”周铭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那是你的侄子,你的爸爸。不是我的。”我拉起彤彤的手,“你是一家之主,我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这一切。”
我拉着行李箱,牵着彤彤,走到门口。
客房的门突然开了。
阳阳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他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周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阳阳都听到了,我们怎么能走?”
我蹲下来,看着阳阳,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阳阳,婶婶要和妹妹出去玩几天。这几天,家里只有你和叔叔。叔叔工作很忙,可能没时间给你做饭,也没时间陪你玩。不过没关系,冰箱里有面包,桌上有饼干,饿了可以自己吃。iPad密码是你生日,可以随便玩。但是,千万不要再弄坏家里的东西了,因为叔叔的钱,都给婶婶和妹妹买机票了,没钱赔了哦。”
阳阳的表情,从幸灾乐祸,慢慢变成了呆滞。
周铭的脸,则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我站起来,不再看他们,打开门,拉着彤彤走了出去。
“妈妈,我们真的要去看大海吗?”电梯里,彤彤仰着脸问我。
“是的,宝贝。”我摸摸她的头,“去看蓝色的大海,白色的沙滩,还有高高的椰子树。”
彤彤开心地笑了。
我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再见了,一地鸡毛。
你好,我的碧海蓝天。
飞机降落在凤凰机场时,三亚正用它热烈的晚霞迎接我们。
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咸咸的海水味,瞬间洗去了我从北京带来的所有疲惫和烦躁。
彤彤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高大的椰子树,兴奋得又叫又跳。
“妈妈,快看!树上长了好多大皮球!”
我笑着纠正她,“那叫椰子,宝贝。”
我们预定的是一家海景酒店,推开阳台的门,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夜色下,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
我给彤彤洗了澡,把她哄睡着,然后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消息,全都来自周铭。
我点开。
【老婆,你到哪儿了?】
【接电话啊!】
【你真的走了?把我和阳阳扔在家里?】
【林然,你太自私了!】
【阳阳晚饭没吃,一直在哭。】
【我爸打电话来问,我都不敢说你走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算我求你了,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甚至能想象出周铭此刻焦头烂额的样子。
阳阳的哭闹,公公的质问,一团乱麻。
而这些,在过去的每一年,都是我独自承受的。
我给他回了一条微信。
【已到三亚,一切安好。勿念。】
然后,我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杯插着小伞的蓝色鸡尾酒,背景是酒店阳台外的璀璨夜景和隐约可见的大海。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拉开阳台的门,我走出去,趴在栏杆上,吹着温柔的海风。
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做出了有生以来最正确的决定。
第二天,我带着彤彤去了海边。
小丫头第一次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激动得小脸通红。
我给她换上泳衣,陪她堆沙堡,捡贝壳。
我们追着浪花跑,笑声洒满了整个沙滩。
彤彤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敢让海水没过她的小脚丫,咯咯地笑着,说海水在亲她。
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我觉得这趟旅行,值了。
中午,我们在海边的一家餐厅吃海鲜。
新鲜的石斑鱼,肥美的扇贝,还有彤彤最爱的椰子饭。
小丫头吃得满嘴是油,心满意足。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很久,我没有理会。
直到我们吃完饭,准备回酒店午休,我才拿出来看。
又是周铭。
他发了一段视频过来。
视频里,家里的客厅一片狼藉。
沙发垫子被扔在地上,阳阳的玩具撒得到处都是,茶几上的一套紫砂茶具,碎成了好几块。
视频的画外音是周铭气急败坏的声音。
“林然你看看!你看看他干的好事!我不过是去公司开了个会,回来家就成这样了!我爸最喜欢的茶具,被他当积木给砸了!”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信息,点开是阳阳的哭声和周铭的怒吼。
“你还哭!你把爷爷最喜欢的东西打碎了,你看他回来怎么收拾你!”
随后,周铭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我快被他逼疯了!你赶紧回来!】
我盯着那张狼藉的照片,忽然笑了。
我回复他:【打碎了就赔。爸那套茶具我记得是八百块买的。你先垫上,回头找你哥要去。】
周铭秒回:【这是钱的事吗?这是态度问题!我爸要是知道了……】
我:【所以别让他知道。你自己想办法。】
周铭:【我想什么办法?林然,这是你惹出来的祸!你要是不走,阳阳会这样吗?】
看到这句话,我心底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开始打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情绪。
【周铭,你搞搞清楚。第一,把他接来的是你,不是我。第二,他打碎东西,是他自己的教养问题,不是我的责任。第三,我为什么要走?因为我不想再忍受这一切了!你如果觉得我在惹祸,那你就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别来烦我,我和彤彤在度假。】
我发了一个“再见”的表情。
然后,我拉黑了他。
世界清静了。
我关掉手机,陪着彤彤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醒来时,夕阳正把金色的光辉洒满整个房间。
我们换上漂亮的裙子,去酒店的无边泳池看日落。
彤彤套着游泳圈,在水里扑腾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
我靠在池边,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那种壮丽的美,让人心生敬畏,也让人忘却了所有烦恼。
生活里那些鸡零狗碎,在这样广阔的天地之间,显得如此渺小。
接下来的两天,我彻底关闭了社交。
我带着彤彤去了蜈支洲岛,去了南山寺,我们坐了快艇,看了海豚表演,还一起在海边放了孔明灯。
彤彤在孔明灯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许愿说:“希望妈妈天天都这么开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抱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会的,宝贝。”
这几天,是彤彤最开心的日子,也是我最放松的日子。
我们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会跟我分享她在幼儿园里的小秘密,会告诉我她喜欢哪个动画人物,会好奇地问我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
我才发现,过去我被家务和那些糟心事占据了太多精力,竟然忽略了我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这么有趣、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我错过了太多。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决定哪里也不去,就在酒店的私人沙滩上待着。
我租了一把大遮阳伞,两张躺椅,和彤彤懒洋洋地躺着,喝着冰镇的椰汁。
彤彤玩累了,在我身边睡着了。
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
我拿出手机,解除了对周铭的拉黑。
几十条消息瞬间涌了进来。
有他的,有公公的,还有我那位许久不联系的大伯子。
我先点开周铭的。
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愤怒、指责,慢慢变成了无奈、疲惫,最后是近乎哀求的妥协。
【老婆,我错了。】
【我不该说你自私,不该说你惹祸。】
【这两天我才知道你以前有多不容易。】
【阳阳就是个混世魔王。他不吃饭,不睡觉,把家里弄得像个垃圾场。我说了他两句,他就哭着给他妈打电话,说我虐待他。】
【然后我哥就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我爸也来了,看到他那套茶寄碎了,当场就给了我一巴掌。】
【他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都是因为你不在,阳阳才受了委屈。】
【我真的,里外不是人。】
【老婆,我快撑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条条地看下去,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我过去几年承受的,让他体验两天,他就撑不住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又点开公公的微信。
他只发了一句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林然,你像个什么样子!一个当妈的,把孩子老公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玩!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直接删除,懒得回复。
最后是大伯子。
他的头像是我侄子阳阳的大头照,笑得一脸灿烂。
他发来的消息,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厚颜无耻”。
【弟妹,听说你带彤彤出去玩了?怎么不带上我们阳阳啊?小孩子就该一起玩才热闹嘛。】
【周铭也真是的,看个孩子都看不好,把阳阳都弄哭了。你回去可得好好说说他。】
【对了,阳阳说不小心把你家一个茶壶打碎了,小孩子淘气,你别往心里去啊。多大点事儿。】
我看着这些文字,气得笑了。
我回复他:【哥,阳阳打碎的不是茶壶,是一整套紫砂茶具。是我公公,也就是你爸,最喜欢的那一套。发票价格800,周铭已经赔给他爸了。这钱,你看是转给周铭,还是直接转给我?】
那边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过来一个问号。
【?】
我把当初拍的那张茶具碎片的照片发了过去。
【有图有真相。】
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猜,他大概是去跟周铭或者阳阳求证了。
半个小时后,他回了消息。
【弟妹,一家人,谈钱伤感情。再说,不就是一个茶壶吗,至于吗?】
我笑了。
【哥,既然你觉得不至于,那这800块钱,我更不能替你出了。亲兄弟,明算账。你不给也行,那以后阳阳的寒暑假,就请你们自己安排。我们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我说完,直接把他拉黑了。
我知道,这话说得很难听,很绝。
但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不要脸的方法。
你跟他讲情面,他跟你耍无赖。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谈感情。
只有直接触及他的利益,他才能听懂人话。
回北京的飞机上,彤彤靠在我怀里睡得很香。
我看着窗外变幻的云层,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等我回去,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场更激烈的家庭战争。
但我不怕。
因为这次旅行,让我找到了我的盔甲和武器。
我的盔念,是女儿的笑脸。
我的武器,是我的底线和决心。
回到家,开门的是周铭。
他瘦了,也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家里很安静,也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看得出是特意打扫过的。
阳阳不在。
“他呢?”我问。
“我哥昨天来接走了。”周铭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老婆,欢迎回家。”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带着彤彤去洗漱。
等我把彤彤安顿好,回到客厅,周铭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我们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良久,他才开口。
“对不起。”
他说。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我爸,我哥,他们有点要求,我们能满足就满足。我总劝你大度,劝你忍让。我以为,这样就能家庭和睦。”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这种‘和稀泥’,对你来说,是一种多大的伤害。”
“直到这次,你走了,我一个人面对他们,我才知道,你以前受了多少委"屈。”
“我哥打电话来,张口就骂我,说我没照顾好他儿子。我爸也骂我,说我没教育好你这个媳妇。他们没有一个人问我累不累,没有一个人关心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上班,有多难。”
“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阳阳一走,我哥连句谢谢都没说。就因为那个茶具的钱,他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你这个外人算计他。”
周铭苦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外人……呵呵,在他眼里,你永远是外人。可笑的是,我以前竟然还试图让你融入他们。”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道理,我早就懂了。
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有些坎,必须他自己亲自摔一跤,他才能明白有多疼。
“然然,”他握住我的手,“以后,这个家,我们自己说了算。谁的面子也不给。”
他的手很温暖,也很用力。
我看着他,看到了他眼里的真诚和疲惫。
我知道,他是真的醒悟了。
我反手握住他,“好。”
一个字,包含了所有的原谅和未来的期许。
那天晚上,公公又打来了电话。
是周铭接的,他开了免提。
“周铭!你媳妇回来了?让她听电话!”公公的语气依然是命令式的。
“爸,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周铭的语气很平静。
“跟你说?我问你,林然她是什么意思?拉黑你哥,还跟他要钱,她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爸,那套茶具,是阳阳打碎的,赔钱天经地义。林然没做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顺从的儿子会顶嘴。
“你……你这是什么话?为了一个外人,跟你亲哥计较这几百块钱?”
“爸,林然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是彤彤的妈妈,是我们这个小家的女主人。还有,这不是几百块钱的事,这是规矩。谁家的孩子谁负责,天经地义。”
“你……你反了天了!”公公气得声音都在抖。
“爸,如果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后阳阳的假期,我们也没法再管了。我们工作忙,还要照顾彤彤,实在没精力。您跟我哥说一声吧。”
说完,不等公公再说什么,周铭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有些惊讶。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
“从今天起,我要学着保护我的家人。”他说。
那一刻,我觉得,我那个只会和稀泥的丈夫,好像真的长大了。
日子恢复了平静。
大伯子再也没联系过我们。
公公也消停了很久。
听说,阳阳这个寒假的后半段,是被送回了乡下奶奶家。
再后来,我从婆婆的电话里零星听到,阳阳在乡下无法无天,把邻居家的鸡给打死了,大伯子赔了不少钱。
从此,我们家,彻底清静了。
再也没有不请自来的小魔王。
周末,我们一家三口会去公园野餐,去博物馆看展览,去郊区爬山。
彤彤的笑容越来越多,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她会主动跟小朋友分享玩具,会在我累的时候,像个小大人一样给我捶背。
周铭也变了。
他会主动分担家务,会陪着彤彤做游戏,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做好饭菜等我回家。
我们的话题,不再是围绕着他家那些亲戚,而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的未来。
有一次,我们翻看三亚旅行的照片。
彤彤指着一张我们在沙滩上的合影,说:“妈妈,我最喜欢这张照片。”
照片上,我抱着她,周铭从背后抱着我们,我们三个人,笑得像三朵盛开的向日葵,背后是蔚蓝的大海和天空。
周铭搂着我的肩膀,说:“老婆,谢谢你。”
我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那么‘狠心’地离开。”他说,“那一趟三亚,你不是去旅游,你是去给我们这个家,做了一场外科手术。”
“切掉了那个长歪了的,名为‘亲情绑架’的肿瘤。”
我笑了。
“那以后,可不许再复发了。”
“遵命,老婆大人。”
他抱着我,很紧。
窗外,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我明白,真正的家庭,不是无原则的迁就和牺牲,而是有边界的守护和尊重。
真正的爱,不是让你委曲求全,而是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那次三亚之行,是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一次“离家出走”。
它没有毁掉我的家庭。
恰恰相反,它拯救了我的家庭,也拯救了我自己。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乐乐削一个苹果。
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红色的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像我被拉扯得极细又不能断的神经。
是公公。
他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大家长的热络。
“喂,林蔚啊,忙着呢?”
我“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那个,浩浩后天就放寒假了,我寻思着,还是送他到你们那儿去。”
来了。
每年两次,寒暑假,雷打不动,像催债的。
刀尖轻轻一滞,果皮断了。
我把断掉的那一截扔进垃圾桶,语气尽量平静:“爸,今年……”
“就这么定了啊!”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你嫂子他们公司忙,年底冲业绩,顾不上孩子。你们那儿教育资源好,你又是文化人,多带带他,别让他光顾着玩游戏。”
文化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把裹着蜜的钝刀子。
意思就是,你是闲人,你有空,你应该。
“他哥俩正好做个伴,乐乐一个人也孤单不是?”
我看着客厅里正安安静静拼着乐高城堡的乐乐,她脸上是那种全然投入的、不被打扰的宁静。
孤单?
我真想笑。
“爸,周铭最近也忙,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点……”
“哎呀,年轻人,累点算什么!”他爽朗地打断我,“浩浩都多大了,十岁了,能自己照顾自己,还能帮你带妹妹呢!就这么说定了,我后天早上送他到高铁站,你去接一下。”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
不是我挂的。
是他。
永远是这样,通知,而不是商量。
我捏着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指甲陷进了果肉里。
一股无力感,混杂着长年累月积压的愤怒,从胃里升腾起来,堵在喉咙口。
我没闹。
闹了五年了,从乐乐一岁,浩浩五岁开始。
第一次,我跟周铭吵,他说:“我哥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嫂子身体又不好,帮一把怎么了?”
第二次,我跟周銘吵,他说:“都是一家人,你别这么斤斤计较。”
第三次,浩浩打碎了我妈送我的那套绝版茶具,我气得发抖,周铭说:“他还是个孩子,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后来,我吵不动了。
心累了,也看透了。
在周铭心里,他爸妈,他哥嫂,他侄子,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而我,是个需要“懂事”、“大度”、“不计较”的外人。
我把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插上牙签,放进乐乐的小碗里。
“乐乐,吃苹果。”
“谢谢妈妈!”女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她的笑脸,我心里那个堵着的硬块,忽然就松动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女儿的假期,要被一个不速之客搅得天翻地覆?
凭什么我的隐忍和退让,要变成他们得寸进尺的资本?
我拿出手机,没有去家庭群里发飙,也没有给周铭打电话质问。
我打开了一个旅游APP。
三亚。
阳光,沙滩,海浪。
机票,酒店,亲子套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心里那团火,从愤怒的灼烧,变成了某种滚烫的、充满力量的岩浆。
我没闹,我只是不想玩了。
晚上周铭回来,一脸疲惫,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
“累死了,今天又开了个通宵会。”
他习惯性地等着我给他拿拖鞋,递水杯。
我没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我爸今天打电话了。”我说。
周铭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说了吗?浩浩后天过来。”
“说了。”
“行,后天我尽量早点下班,你一个人去接站也辛苦。”他语气轻松,仿佛这是我们家一项愉快的固定节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周铭,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让他来。”
他直起身,眉头皱了起来,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神情又浮现了。
“林蔚,又来了是不是?一年就两次,总共加起来不到三个月,你就忍忍不行吗?”
“我忍了五年。”
“五年怎么了?那是我亲侄子!我哥的孩子!”他声音高了八度,“你至于吗?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我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有时候,沉默比争吵更有力量。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语气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辛苦,但你想想,爸妈年纪大了,我哥他们也确实忙。我们做叔叔婶婶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又是这套说辞。
永远站在他的家人那边,用“亲情”和“应该”来绑架我。
“周铭,”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乐乐的钢琴课,一节五百。她的芭蕾舞课,一节四百。她的画画课,一个学期三千。这些,你哥嫂出过一分钱吗?”
他愣住了。
“浩浩来了,吃的喝的玩的,哪样不是花钱?他弄坏的乐乐的玩具,摔碎的家里的东西,你算过价值多少吗?”
“他上次把乐乐的IPAD屏幕戳碎了,换个屏两千,你忘了吗?”
“他把可乐倒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一万二的电脑直接报废,你忘了吗?”
周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都是意外。他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的,”我点点头,笑了,“所以我们就该无条件地承受这一切损失,是吗?”
“林蔚,你能不能别这么物质?谈钱伤感情!”
“谈感情伤钱。”我一字一句地回敬他。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气急败坏地在客厅里踱步。
“反正,人后天就来了,票都买好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让我怎么跟我爸我哥交代?”
“那是你的事。”
我站起身,不想再跟他废话。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后天早上,我跟乐乐不在家。”
说完,我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留下他一个人,在客厅里错愕,愤怒,然后是徒劳的咆哮。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跳得很快。
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快感。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没有告诉周铭我要做什么。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气消了,还是会乖乖去高铁站接他那个宝贝侄子。
他甚至在早上出门上班前,还试图缓和气氛。
“老婆,别生气了。我答应你,这次一定好好管教浩浩,不让他乱动东西。”
“我给你卡里转了五千块钱,算这个月给浩...给家里的生活费。”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以为我妥协了。
他走后,我立刻开始行动。
我把我和乐乐的行李箱从储藏室拖了出来。
夏天的裙子,凉鞋,防晒霜,泳衣。
乐乐的小草帽,玩沙子的小桶和小铲子。
我一边收拾,一边给乐乐解释。
“宝贝,妈妈带你去看大海,好不好?”
乐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
“真的吗?是大海吗?像电视里那样,蓝蓝的,有好多好多沙子?”
“对。”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天。”
“耶!太棒了!妈妈我爱你!”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给乐乐的老师打了电话,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要回一趟外婆家。
老师很通情达理地批准了。
然后,我去了银行,取了一笔现金。
虽然现在手机支付很方便,但身上有点现金,心里总归踏实一些。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几乎要被塞爆的行李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旅行。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越狱”。
下午,周铭发来微信。
“老婆,气消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给你做。”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十点的高铁,别忘了去接浩浩。”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晚上,周铭果然破天荒地早回来了,还买了菜。
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姿态放得很低。
这是他一贯的伎俩,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以前的我,或许会因为这顿饭而心软,觉得“算了,一家人,忍忍吧”。
但现在,不会了。
人心不是一天凉的,失望也不是一次攒够的。
饭桌上,他不停地给我和乐乐夹菜。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乐乐,这个鸡翅好吃,叔叔给你买的。”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叔叔”。
是在提醒乐乐,也是在提醒我,明天那个“哥哥”就要来了,我们要扮演好欢迎的角色。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带乐乐去洗澡,讲睡前故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等乐乐睡着了,我回到房间。
周铭已经躺在床上了,正在看手机。
他见我进来,放下手机,朝我张开手臂。
“老婆,过来。”
我没动。
“明天,你真的不去?”他问,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不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林蔚,你别得寸进尺。我都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过一个不被打扰的假期,我和我女儿,两个人。”
“为了这点事,至于吗?你这样让我在我家人面前怎么做人?”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拉开衣柜,拿出我的睡衣,“以前我总想着,怎么让你在你的家人面前做好人,结果委屈的全是我自己和我女儿。现在我想明白了,我首先要对我自己和乐乐负责。”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怒视着我。
我没再理他,径直走进了浴室。
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墨色。
周铭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大概昨晚气得不轻,睡得也沉。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换好衣服,然后去乐乐的房间。
小丫头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贝,起床了,我们要去看大海了。”
乐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大海”两个字,立刻清醒了。
我帮她穿好衣服,扎好辫子。
我们两个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我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千块钱。
纸条上写着:
“周铭,我带乐乐出去玩几天,放松一下。浩浩是你的亲侄子,你这个做叔叔的,理应好好照顾。钱是给你买菜的,别饿着孩子。勿念。”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把浩浩这个“皮球”,原封不动地踢回给了他。
我和乐乐打了一辆网约车,直奔机场。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城市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乐乐兴奋地趴在车窗上,小嘴说个不停。
“妈妈,飞机会不会飞得很高很高?”
“妈妈,大海里有美人鱼吗?”
“妈妈,我们可以堆一个好大好大的城堡吗?”
我笑着一一她。
手机响了。
是周铭。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我知道,他看到纸条了。
我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但我不在乎。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巨大的轰鸣声和推背感,仿佛将过去那些烦躁和委屈,全都甩在了身后。
我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他的“懂事大度”。
去他的“亲情绑架”。
老娘不伺候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
一股湿热的、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真香。
乐乐更是兴奋得又蹦又跳,指着不远处的椰子树大喊:“妈妈,快看!椰子树!”
我订的是一家海景亲子酒店,有私家沙滩和儿童乐园。
办好入住,推开房间的阳台门,蔚蓝的大海毫无遮拦地展现在眼前。
海天一色,白浪逐沙。
“哇——”乐乐发出一声惊叹,蹬掉鞋子就往沙滩上跑。
我拿出手机,想拍下这美好的瞬间。
屏幕一亮,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周铭的。
微信消息更是弹出了上百条。
我点开。
最开始是震惊和愤怒。
“林蔚!你什么意思?你把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你疯了吗?浩浩马上就到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弄?”
“接电话!!”
然后是公公的兴师问罪,通过周铭的手机转发过来的语音条,那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嗓门,此刻充满了怒火。
“周铭!你媳妇怎么回事?这么不懂事!浩浩都到站了,人呢?让她赶紧给我滚过去接人!”
接着是我那个尊贵的嫂子,周铭的姐姐周岚。
“周铭,你老婆什么态度啊?我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她就这么把他扔在高铁站?有没有搞错啊!孩子要是丢了,我跟她没完!”
我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他们鸡飞狗跳的场面。
周铭,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的男人,要独自面对一个十岁的“混世魔王”。
我嘴解扬起一抹冷笑。
活该。
消息还在不断地涌进来。
“老婆,我错了,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浩浩一直在哭,非要找你。”
“爸妈快把我骂死了,姐也一直在打电话。”
“你在哪儿?你回我一句啊!我快急疯了!”
我懒得回复。
我换上泳衣,给乐乐也换上她的小泳圈,拉着她冲向了大海。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说不出的舒服。
乐乐在浅水区扑腾,笑声像银铃一样。
我躺在沙滩椅上,戴上墨镜,点了一杯冰镇椰汁。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海风轻轻地吹着。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假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蔚吗?我是你嫂子。”
周岚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你什么意思啊?把我家浩浩一个人扔在家里,你跑出去玩了?你还有没有点做婶婶的样儿?”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嫂子,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了?我把他交给他亲叔叔了,有错吗?”
“他叔叔一个大男人,会带孩子吗?”
“那我就奇怪了,”我慢悠悠地说,“你自己生的儿子,你自己不带,你老公不带,让你弟弟带。你弟弟不会带,就指望我这个弟媳妇带。我是你家请的保姆吗?”
“你……”她被我堵得一时语塞。
“再说了,浩浩已经十岁了,不是三岁小孩。你和我哥但凡平时多花点心思教育,他也不至于连叔叔家都待不住吧?”
“林蔚!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我们忙,我们是为了这个家在奋斗!你一个家庭主妇,天天在家闲着,带个孩子怎么了?”
家庭主妇?闲着?
我气笑了。
“嫂子,我纠正一下。第一,我不是家庭主妇,我有工作,我的工资不比你老公低。第二,就算我是家庭主妇,我的价值也不是用来给你免费带孩子的。第三,你们奋斗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小家,别说得那么伟大,好像是为了全人类一样。”
“你……你给我等着!”
她大概是气疯了,撂下一句狠话,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喝我的椰汁。
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以前,我总是怕撕破脸,怕周铭为难,怕别人说我“不贤惠”、“不大度”。
现在我才明白,脸皮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下午,我和乐乐在沙滩上堆城堡,用贝壳装饰城墙。
乐乐玩得小脸通红,满头是汗。
周铭的微信又来了,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客厅一片狼藉。
薯片渣撒了一地,沙发上是可乐的污渍,乐乐的玩具被拆得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
浩浩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IPAD,头也不抬地打游戏。
周铭配文:“你看看!你快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这个家快被拆了!”
我放大照片,看到了乐乐那个刚刚拼好的、还没来得及粘起来的乐高城堡,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可是乐乐花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我把照片拿给乐乐看。
乐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妈妈……我的城堡……”
“没关系,宝贝,”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我们回去,妈妈再给你买个更大更漂亮的,我们一起拼。”
“可是……可是我喜欢这个……”乐乐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对周铭和他家人的最后一丝情分,在乐乐的眼泪里,彻底烟消云散。
我给周铭回了电话。
他几乎是秒接。
“老婆!你终于肯理我了!你快回来吧,我真的受不了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崩溃。
“周铭,”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立刻,马上,让你那个好侄子,把我女儿的乐高,一个一个,全都给我捡起来,拼回去。”
“啊?可是……他不会啊,而且都碎成那样了……”
“我不管。他弄坏的,他就得负责。你这个做叔叔的,就得监督他。如果我回去的时候,看不到完整的城堡,我就带着乐乐,永远都不回去了。”
“林蔚!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为了一堆破积木,至于吗?”
“至于。”我说,“在你眼里,那是破积木。在我女儿心里,那是她一个星期的心血。在你侄子眼里,那是可以随意毁坏的东西。今天,我就要让他知道,毁坏别人的心血,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挂了电话,没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我知道他会骂我,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但我必须这么做。
这是原则问题。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觉得,她的东西,她的心爱之物,可以被别人肆意践踏而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
那一天,周铭没有再给我发消息。
我猜,他正焦头烂额地陪着他的好侄子,在那堆“破积木”里奋战。
晚上,我带乐乐去吃了海鲜大餐。
新鲜的龙虾,肥美的扇贝,还有乐乐最爱吃的海胆蒸蛋。
小丫头化悲愤为食欲,吃得小肚子滚圆。
回到酒店,我给她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撒上花瓣,让她舒舒服服地泡澡。
而我,则坐在阳台上,吹着海风,喝着红酒。
手机屏幕亮着,是我的闺蜜群。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群里瞬间炸了。
“!蔚蔚!你终于雄起了!干得漂亮!”
“解气!太解气了!对付这种拎不清的男人和极品亲戚,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照片发我看看,我要欣赏一下那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我把周铭发来的那张照片,转发到了群里。
“哈哈哈哈!这哪里是带孩子,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拆家啊!”
“心疼你家地板三秒钟。”
“别心疼地板了,心疼一下周铭吧,我猜他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看着闺蜜们的调侃,我忍不住笑出声。
是啊,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该头疼的,又不是我。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敬这片自由的海,敬这个勇敢的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是真正的度假。
我们去了蜈支洲岛,玩了潜水,看到了五颜六色的珊瑚和热带鱼。
我们去了天涯海角,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我们还去了南山寺,为家人祈福。
当然,这个家人里,不包括周铭他们一家。
乐乐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晒黑了,也长高了一点,每天都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期间,周铭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从一开始的抱怨和求饶,到后来的“每日汇报”。
“今天带浩浩去了科技馆,累死我了。”
“今天给他报了个作业辅导班,结果他跟老师吵了一架。”
“今天他把邻居家的狗惹毛了,差点被咬,我上门给人道了半天歉。”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累”字。
我偶尔会回一两个字,比如“哦”,“知道了”。
更多的时候,我选择不回。
让他自己慢慢体会吧。
体会一下我这五年来,每年两个假期,是怎么过的。
一个星期后,我们准备回去了。
我提前一天通知了周铭。
他回复得很快:“好,我去机场接你们。”
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雀跃?
回到家的那天,是个阴天。
打开家门,一股浓重的泡面味扑面而来。
客厅虽然收拾过了,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混乱过后的气息。
周铭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一圈。
而他身后,是同样一脸菜色的公公和嫂子周岚。
哟,三堂会审啊。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子上却不动声色。
“爸,嫂子,你们来了。”
公公的脸黑得像锅底,哼了一声,没说话。
周岚则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林蔚,你可算回来了啊!你这婶婶当得可真潇R洒,把孩子一扔,自己跑出去快活了!”
我换下鞋,把行李箱放在一边,看着她,笑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浩浩有手有脚,十岁的大男孩了,怎么能叫‘扔’呢?再说了,他不是还有亲叔叔,亲爷爷,亲妈吗?怎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责任了?”
“你……”
“我什么我?”我打断她,“你儿子放假,你不带,让你爸送过来。送到我家,他亲叔叔在家,你还不放心。怎么,是觉得你弟弟虐待你儿子了,还是觉得你爸照顾不周了?”
我一句话,把矛头指向了他们自家人。
周岚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求助似的看向公公。
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沉闷,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林蔚,这件事,是你做得不对。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你玩什么离家出走?你让邻居们怎么看我们家?”
“爸,我这是出去旅游,不是离家出走。我花我自己的钱,带我自己的女儿,去我们自己的国家旅游,合理合法,谁也说不着什么。”
我顿了顿,继续说:“至于邻居怎么看,我倒觉得,他们会觉得周铭是个好叔叔,哥哥嫂子忙,他就主动把侄子接过来照顾。这可是美谈啊。”
我把他们最爱听的“面子”和“好名声”拿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嘴。
公公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大概从没想过,以前那个他说一,我绝不敢说二的儿媳妇,现在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爸,我只是在讲道理。”我看向周铭,“周铭,你说呢?”
周铭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爸。
这一个星期的“带娃体验”,显然让他元气大伤。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爸,姐,林蔚她……她带乐乐出去玩,也提前跟我说了……浩浩在我这儿,也挺好的。”
他最后那句“挺好的”,说得极其没有底气。
周岚一听,炸了。
“挺好的?周铭你眼瞎了吗?你看看我儿子,瘦了一圈!就一个星期,脸都小了!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孩子的?”
她说着,就把一直躲在后面的浩浩拉了出来。
浩浩低着头,一脸不情愿。
确实瘦了点,也黑了点,但眼神看起来,比以前倒是多了几分……怯懦?
我没说话,走到客厅中央,看到了那个被重新拼好的乐高城堡。
虽然有些地方拼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是尽力了。
我回头,看着浩浩。
“这个,是你拼的?”
浩浩点点头。
“用了几天?”
“五……五天。”他声音小得像蚊子。
“感觉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很……很难。”
“难就对了。”我说,“因为这个城堡,我女儿也花了一个星期才拼好。你一脚把它踹倒,只需要一秒钟。但是把它恢复原样,却需要五天。现在你明白了吗?毁掉别人的心血很容易,但要承担后果,就没那么轻松了。”
浩浩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周岚大概觉得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你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懂什么!不就是个破玩具吗?赔你一个不就行了!多少钱,我给你!”
“嫂子,”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这不是破玩具,这是我女儿的心爱之物,是无价的。第二,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就能衡量的,比如尊重。第三,如果你觉得什么都能用钱解决,那好,我们来算笔账。”
我拉开茶几的抽屉,拿出纸和笔。
“浩浩来我家这七天,吃住,算一天两百,不过分吧?七天一千四。”
“周铭带他去科技馆,门票两张一百二。吃饭,打车,算两百。”
“报辅导班,一天三百,虽然只上了一天,钱是不能退的。”
“打坏的碗,一个三十。弄脏的沙发套,清洗费一百五。”
“还有,我那台报废的笔记本电脑,一万二。乐乐那个碎屏的IPAD,两千。”
“零零总总加起来,咱们也别算那么细了,就算个整数,一万六千块钱吧。嫂子你这么有钱,现在就转给我吧。支付宝微信都可以。”
我把笔拍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周岚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公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概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斤斤计较”、“不识大体”的女人。
“你……你……”
“我怎么了?”我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爸,我知道,在您眼里,我花的都是周铭的钱,所以不算钱。但您别忘了,我也是在挣钱养家的。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凭什么要用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去为你们教育失败的儿子买单?”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铭的鼻子骂,“周铭!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么刻薄!这么没教养!”
周铭站在那里,头垂得更低了。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期望也熄灭了。
指望他?
下辈子吧。
“爸,您别骂周铭。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站了出来,挡在周铭面前,“您要骂,就骂我。”
“我今天也把话说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们家,只负责逢年过节的招待。至于寒暑假,谁的孩子谁负责。我这里,不是免费的托儿所,更不是垃圾回收站。”
“你们要是觉得我这个儿媳妇做得不合格,可以。让周铭跟我离婚,你们给他找个贤良淑德、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圣母仙女。我林蔚,伺候不起。”
说完,我拉起乐乐的手。
“乐乐,我们回房间。”
我牵着女儿,在他们所有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卧室,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世界,终于清净了。
那天晚上,周铭是在书房睡的。
我不知道客厅里的那场闹剧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我也不关心。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铭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他坐在餐桌旁,看到我,欲言又止。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给乐乐准备早餐。
牛奶,煎蛋,烤面包。
“林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爸他们……回去了。”
“哦。”
“我姐……她把浩浩也接走了。”
“嗯。”
他见我反应冷淡,有些急了。
“你昨天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我放下手里的牛奶杯,看着他。
“重吗?我倒觉得,刚刚好。”
“可是,那是我爸,我姐……”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给了你选择。离婚,或者,接受我的规矩。你自己选。”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真的不要他,不要这个家。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
良久,他颓然地垂下头。
“我……我没想过离婚。”
“那就好。”我重新拿起牛奶杯,“那就从今天开始,学会尊重我,尊重我们的家。这个家,是我的,是你的,是乐乐的。不是你原生家庭的延伸,更不是他们的避难所和服务站。”
那天的早餐,我们吃得异常沉默。
这件事的后遗症,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公公大概有一个多月没给我们打过电话。
家庭群里,也一片死寂。
周岚更是直接把我拉黑了。
周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每天回家都唉声叹气。
但我没有心软。
破冰,需要时间。
建立新的秩序,必然要经历阵痛。
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那这段婚姻,不要也罢。
让我意外的是,先低头的,竟然是周铭。
大概是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晚上带你和乐乐去个好地方。”
他带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乐高主题餐厅。
餐厅里,有一个巨大的乐高模型展示区。
他指着其中一个最复杂的城堡模型,对乐乐说:“乐乐,爸爸给你买这个,我们一起拼,好不好?”
乐乐当然是开心的。
但我知道,他这句话,更多是说给我听的。
他在用他的方式,向我道歉,向我示好。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忽然开口。
“老婆,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以前,是我不对。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让你受点委屈没什么。我没想过,委屈攒多了,是会伤感情的。”
“这一个多月,我爸没给我打过电话,我姐也没联系过我。我一开始觉得挺难受的,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是,慢慢地,我又觉得……挺轻松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地接电话,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在你们中间和稀泥。我下班回家,能安安静生吃顿饭,周末能陪你和乐乐出去逛逛。我才发现,这才是过日子。”
我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的侧脸上。
这个男人,我爱过,怨过,也恨过。
但此刻,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终于长大了。
“周铭,”我说,“家人之间,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我们可以有情分,但不能没有底线。”
“我懂了。”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老婆,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那次三亚之行,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掉了我们婚姻里那颗长了多年的。
虽然过程很痛,但长痛不如短痛。
后来,公公还是会打电话来,但语气客气了很多,会先问我们忙不忙,方不方便。
周岚再也没有提过让浩浩来过寒暑假的事。
听说,她给浩浩报了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和兴趣班,把他的假期排得满满当当。
有一年过年,我们在老家吃饭。
浩浩见到我,竟然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婶好。”
他把乐乐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乐高拼的钥匙扣,递给她。
“妹妹,这个送给你。对不起,上次……我弄坏了你的城堡。”
乐乐看了看我,我朝她点点头。
她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哥哥”。
那一刻,我看着两个孩子,忽然有些感慨。
也许,我的那场“离家出走”,不仅解放了我自己,也从某种程度上,“教育”了他们所有人。
生活,终究是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上。
偶尔,我还是会翻出在三亚拍的照片。
照片上,我和乐乐笑得灿烂,身后是蓝天,碧海,金沙滩。
我知道,那片海,不仅洗去了我一身的疲惫,也让我找到了迷失已久的,我自己。
女人这一生,会扮演很多角色。
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
但我们首先,是我们自己。
只有先爱自己,才有能力去爱别人。
也只有守住自己的底线,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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