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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03 23:3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奶奶爱我的作文,要表达出真挚的情感,让读者感受到这份爱的温暖。以下是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一个写作思路和范文示例:
"注意事项:"
1. "真情实感:" 这是最重要的。回忆你和奶奶相处的点滴,用真实的情感去写,不要刻意拔高或虚构。真情最能打动人。 2. "细节描写:" 爱不是空泛的词语,而是体现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通过具体的细节来展现奶奶对你的爱,比如她做的某道菜、说过的一句话、某个习惯性的动作等等。细节越生动,越能体现奶奶的爱之深。 3. "选择典型事例:" 不需要事无巨细地罗列所有事情,选择一两个最能体现奶奶爱你、或者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进行详细描写。这些事例要具有代表性,能够展现奶奶爱你的不同方面。 4. "运用多种描写手法:" 可以运用语言描写、动作描写、神态描写、心理描写等多种手法,让文章更加生动形象。例如,描写奶奶的笑容、眼神、动作,以及你内心的感受。 5. "语言朴实自然:" 用自己熟悉的语言来写,不要刻意追求华丽的辞藻。朴实自然的语言更能表达真情实感。 6. "结构清晰:" 文章要有清晰的结构,可以按照时间顺序、事件顺序或者情感顺序来组织材料。开头
我是在女儿的抽屉里,看到彤彤那篇作文的。
那本作文簿的封面,是她最喜欢的卡通公主,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我拂去上面的灰,翻开了它。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短短七个字,像七根烧红的钢针,齐齐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把外孙女彤彤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一手带到九岁。她的奶奶,也就是我的亲家母,九年里只见过她不到十次。
可是在彤彤的笔下,那个每年只出现一两次,给她买条漂亮裙子,带她吃一顿肯德گي的奶奶,成了她“最爱的人”。
而我,这个给她冲奶喂饭,教她走路说话,陪她熬过无数个高烧夜晚的外婆,仿佛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那天晚上,女儿方芳和女婿小军,就为了这篇作文,理直气壮地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们。
方芳指着我的鼻子,声嘶力竭:“妈!你看到了吗?彤彤心里最亲的是她奶奶!不是你!你别再霸占着这套房子了,这房子本来就该留给彤彤的!”
小军在一旁帮腔,皮笑肉不笑:“妈,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安全。过户给我们,我们给您养老,彤彤也能有个更好的环境。”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听着他们无耻的话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九年的付出,换来的不是一句感谢,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掠夺。
而那篇作文,就是他们递过来的刀。
时间要倒回九年前。
那时我刚退休,在老家的小城里过着清闲的日子,侍弄花草,和老伙计们跳跳广场舞。
方芳和小军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打拼事业。
他们打来电话,喜气洋洋地告诉我,方芳怀孕了。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开始翻箱倒柜,找出我当年给方芳织的小毛衣,准备给我的外孙女也织上一件。
十月怀胎,彤彤出生了。
方芳的电话很快就追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哀求。
“妈,你来帮帮我吧,我快崩溃了。孩子白天晚上地哭,我跟小军俩人眼都睁不开了。”
我二话不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上老家的房门,登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我以为,只是去搭把手,帮他们度过最难的头几个月。
可我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我晚年生活的全部。
他们租的房子很小,两室一厅,我只能在客厅搭一张折叠床。
省城的冬天没有暖气,湿冷刺骨。我晚上不敢睡沉,彤彤一有动静,我就得立刻爬起来。
换尿布,喂奶,抱着她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她重新睡着。
而方芳和小军,关着卧室的门,睡得安稳。
他们总说:“妈,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得保证睡眠。”
我理解他们,年轻人压力大。
于是,我一个人,包揽了孩子的所有。
彤彤三个月的时候,得了新生儿肺炎,住进了医院。
方芳和小軍白天要上班,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孩子小小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心也跟着碎成一片一片。
我抱着她,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从天黑唱到天亮。
医生查房的时候,看到我通红的双眼,都忍不住说:“阿姨,您也得注意身体啊,别孩子好了,您倒下了。”
我只是笑笑,只要我的彤彤能好,我怎么样都行。
彤彤一岁了,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会奶声奶气地喊“婆”。
她喊的第一声,不是“妈”,也不是“爸”,是“婆”。
那天,我抱着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方芳和小军的事业有了起色,他们说公司有外派的机会,去更大的城市,能赚更多的钱。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祈求和理所当然。
“妈,我们想去拼一拼,为了彤彤的将来。”
“可是彤彤怎么办?她还这么小。”我心里一沉。
“妈,要不……你带彤彤回老家吧?老家空气好,您也住得习惯。我们每个月给您打钱。”
我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们充满渴望的眼睛,再看看怀里对我甜甜笑的彤彤。
我还能说什么?
我拒绝不了。
我抱着一岁多的彤彤,回到了我的老房子。
他们承诺的“每个月打钱”,很快就变成了“每两三个月”甚至“半年”。
每次打来的钱,也就两三千。
在物价飞涨的年代,这点钱,连给彤彤买好一点的奶粉和尿不湿都不够。
他们总有理由。
“妈,我们刚到这边,房租贵,生活成本高,您先担待点。”
“妈,公司最近效益不好,等我们缓过来就好了。”
我没说什么,默默拿出我的退休金,贴补家用。
我的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三千多块。
我对自己抠门到了极点,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菜市场只买最便宜的菜。
但给彤彤的,我从不吝啬。
最新鲜的牛奶,最营养的辅食,最漂亮的衣服。
我要让我的外孙女,过得不比任何一个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差。
彤彤一天天长大,从幼儿园到小学。
开家长会的是我,带她看病的是我,辅导她功课的还是我。
她的同学都以为,我才是她妈妈。
方芳和小军,就像是活在视频通话里的父母。
偶尔的视频里,他们总是很忙。
“彤彤乖,爸爸妈妈在加班呢。”
“彤彤想我们了吗?我们给你买了新玩具,过几天寄回去。”
他们寄回来的玩具,昂贵而冰冷。
彤彤玩两天就扔在一边,她更喜欢我用纸盒子给她做的“城堡”,喜欢我带她去公园里撿的树叶。
而彤彤的奶奶,那个张大妈,更是稀客中的稀客。
她跟着小儿子住在同一个城市,离方芳他们不远。
但她从未提出过要帮忙带孩子。
她总说:“我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再说,谁家的孩子不都是外婆带嘛。”
她偶尔会跟着方芳他们,一年回来一次。
每次来,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像个来视察的贵宾。
她会捏捏彤彤的脸,塞给彤彤一个大红包。
然后拉着彤彤,在我的房子里,我种的花前面,拍很多很多的照片。
发朋友圈,配文:“我最爱的大孙女,又长高啦!”
仿佛她才是那个含辛茹苦的人。
我心里不舒服,但看在方芳的面子上,从没说过什么。
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以为,孩子的心是最纯净的,谁对她好,她心里最清楚。
直到彤彤上了三年级。
方芳和小军突然说,他们要回来了。
我高兴坏了,以为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
我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 Framing the Confrontation as a Legal/Financial Dispute:
"The house? This is my house. The deed has my name on it." (Legal basis)
"You asked for a few months of help. It's been nine years. You owe me." (Breach of verbal contract)
"Let's calculate the cost. Nine years of a 24/7 nanny, a cook, a private tutor. Your 'pocket money' wouldn't even cover the deposit." (Financial accounting)
This shift from emotional pleading to cold, hard facts is crucial. It shows the protagonist is no longer a victim but a fighter.
6. Crafting the Suspenseful Ending:
The fight ends, but the tension doesn't. The daughter and soninlaw are defeated but resentful.
The protagonist is left alone, heartbroken but resolute. She's won the battle, but the war for her granddaughter's affection and her own dignity is ongoing.
The final scene with Tongtong is the key. The child is the innocent center of this storm.
She's crying, showing she's aware of the conflict and is distressed.
She's holding a crumpled piece of paper. This is a classic cliffhanger device.
What's on the paper? An apology? A drawing of her and her waipo? Another essay, this time about her love for her waipo? Or something that will make things even worse?
The story ends on her single word, "Waipo...", and the protagonist taking the paper. It forces the reader to speculate and desperately want to know what happens next. This is the essence of a good web novel cliffhanger.
By following these steps, I can systematically build the story, ensuring all the prompt's detailed requirements are met, resulting in a narrative that is structurally sound, emotionally impactful, and stylistically appropriate for the specified format. The final word count will naturally become substantial by fleshing out each of these sections with the required detail, dialogue, and psychological depth.我是在女儿的抽屉里,看到彤彤那篇作文的。
那本作文簿的封面,是她最喜欢的卡通公主,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我拂去上面的灰,翻开了它。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短短七个字,像七根烧红的钢针,齐齊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把外孙女彤彤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一手带到九岁。她的奶奶,也就是我的亲家母,九年里只见过她不到十次。
可是在彤彤的笔下,那个每年只出现一两次,给她买条漂亮裙子,带她吃一顿肯德基的奶奶,成了她“最爱的人”。
而我,这个给她冲奶喂饭,教她走路说话,陪她熬过无数个高烧夜晚的外婆,仿佛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那天晚上,女儿方芳和女婿小军,就为了这篇作文,理直气壮地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们。
方芳指着我的鼻子,声嘶力竭:“妈!你看到了吗?彤彤心里最亲的是她奶奶!不是你!你别再霸占着这套房子了,这房子本来就该留给彤彤的!”
小军在一旁帮腔,皮笑肉不笑:“妈,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安全。过户给我们,我们给您养老,彤彤也能有个更好的环境。”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听着他们无耻的话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九年的付出,换来的不是一句感谢,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掠夺。
而那篇作文,就是他们递过来的刀。
时间要倒回九年前。
那时我刚退休,在老家的小城里过着清闲的日子,侍弄花草,和老伙计们跳跳广场舞。
方芳和小军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打拼事业。
他们打来电话,喜气洋洋地告诉我,方芳怀孕了。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开始翻箱倒柜,找出我当年给方芳织的小毛衣,准备给我的外孙女也织上一件。
十月怀胎,彤彤出生了。
方芳的电话很快就追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哀求。
“妈,你来帮帮我吧,我快崩溃了。孩子白天晚上地哭,我跟小军俩人眼都睁不开了。”
我二话不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上老家的房门,登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我以为,只是去搭把手,帮他们度過最难的头几个月。
可我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我晚年生活的全部。
他们租的房子很小,两室一厅,我只能在客厅搭一张折叠床。
省城的冬天没有暖气,湿冷刺骨。我晚上不敢睡沉,彤彤一有动静,我就得立刻爬起来。
换尿布,喂奶,抱着她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她重新睡着。
而方芳和小军,关着卧室的门,睡得安稳。
他们总说:“妈,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得保证睡眠。”
我理解他们,年轻人压力大。
于是,我一个人,包揽了孩子的所有。
彤彤三个月的时候,得了新生儿肺炎,住进了医院。
方芳和小军白天要上班,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孩子小小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心也跟着碎成一片一片。
我抱着她,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从天黑唱到天亮。
医生查房的时候,看到我通红的双眼,都忍不住说:“阿姨,您也得注意身体啊,别孩子好了,您倒下了。”
我只是笑笑,只要我的彤彤能好,我怎么样都行。
彤彤一岁了,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会奶声奶气地喊“婆”。
她喊的第一声,不是“妈”,也不是“爸”,是“婆”。
那天,我抱着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方芳和小军的事业有了起色,他们说公司有外派的机会,去更大的城市,能赚更多的钱。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祈求和理所当然。
“妈,我们想去拼一拼,为了彤彤的将来。”
“可是彤彤怎么办?她还这么小。”我心里一沉。
“妈,要不……你带彤彤回老家吧?老家空气好,您也住得习惯。我们每个月给您打钱。”
我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過气。
我看着他们充满渴望的眼睛,再看看怀里对我甜甜笑的彤彤。
我还能说什么?
我拒绝不了。
我抱着一岁多的彤彤,回到了我的老房子。
他们承诺的“每个月打钱”,很快就变成了“每两三个月”甚至“半年”。
每次打来的钱,也就两三千。
在物价飞涨的年代,这点钱,连给彤彤买好一点的奶粉和尿不湿都不够。
他们总有理由。
“妈,我们刚到这边,房租贵,生活成本高,您先担待点。”
“妈,公司最近效益不好,等我们缓过来就好了。”
我没说什么,默默拿出我的退休金,贴补家用。
我的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三千多块。
我对自己抠门到了极点,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菜市场只买最便宜的菜。
但给彤彤的,我从不吝啬。
最新鲜的牛奶,最营养的辅食,最漂亮的衣服。
我要让我的外孙女,过得不比任何一个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差。
彤彤一天天长大,从幼儿园到小学。
开家长会的是我,带她看病的是我,辅导她功课的还是我。
她的同学都以为,我才是她妈妈。
方芳和小军,就像是活在视频通话里的父母。
偶尔的视频里,他们总是很忙。
“彤彤乖,爸爸妈妈在加班呢。”
“彤彤想我们了吗?我们给你买了新玩具,过几天寄回去。”
他们寄回来的玩具,昂贵而冰冷。
彤彤玩两天就扔在一边,她更喜欢我用纸盒子给她做的“城堡”,喜欢我带她去公园里捡的树葉。
而彤彤的奶奶,那个张大妈,更是稀客中的稀客。
她跟着小儿子住在同一个城市,离方芳他们不远。
但她从未提出过要帮忙带孩子。
她总说:“我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再说,谁家的孩子不都是外婆带嘛。”
她偶尔会跟着方芳他们,一年回来一次。
每次来,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像个来视察的贵宾。
她会捏捏彤彤的脸,塞给彤彤一个大红包。
然后拉着彤彤,在我的房子里,我种的花前面,拍很多很多的照片。
发朋友圈,配文:“我最爱的大孙女,又长高啦!”
仿佛她才是那个含辛茹苦的人。
我心里不舒服,但看在方芳的面子上,从没说过什么。
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以为,孩子的心是最纯净的,谁对她好,她心里最清楚。
直到彤彤上了三年级。
方芳和小军突然说,他们要回来了。
我高兴坏了,以为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
我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给他们换上新的床单被套,准备了一大桌子他们爱吃的菜。
他们回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一身的疲惫。
他们说,大城市压力太大了,还是觉得小城好。
“妈,我们以后就住在家里了。”小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宣布道。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回来好,回来一家人就团圆了。”
我以为,我的苦日子到头了。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担,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我错了。
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他们搬回来后,并没有出去找工作。
小军说,要先休息一段时间,考察一下市场。
方芳说,她要好好陪陪彤彤,弥补缺失的母爱。
于是,两个人就心安理得地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
家里的气氛,从我和彤彤两个人的温馨宁静,变成了四个人的拥挤和压抑。
他们开始嫌弃我。
嫌我做的菜太油腻,不健康。
嫌我给彤彤穿的衣服土气,没品位。
嫌我管彤彤太严,不让她玩平板电脑。
“妈,都什么年代了,您那套教育方法早就过时了。”方芳皱着眉,从我手里夺过彤彤的作业本,“小孩子要快乐成长,别天天逼着她学习。”
然后,她把平板塞给彤彤,让彤彤看动画片。
我心里憋着火,但告诉自己,她是彤彤的妈妈,她有權管教自己的孩子。
我忍。
彤彤的奶奶张大妈,也开始频繁地出现。
以前一年见不到一次的人,现在一个星期能来三四趟。
每次来,都不空手。
不是进口的零食,就是时髦的玩具。
她拉着彤彤,亲热地喊:“我的乖孙女,想奶奶了没有?”
然后,她会意有所指地看我一眼,说:“彤彤啊,你外婆年纪大了,思想跟不上了。以后你想吃什么,玩什么,跟奶奶说,奶奶给你买!”
她带着彤彤去吃肯德基,去逛商场,买回一大堆我平时绝不会买的“垃圾食品”和华而不实的衣服。
彤彤被这些新鲜的玩意儿迷住了眼。
她开始越来越多地黏着奶奶,而不是我。
“外婆,奶奶说这个薯条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外婆,你看奶奶给我买的新裙子,像不像公主?”
我看着彤彤兴奋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孩子是单纯的,谁给她糖吃,她就跟谁亲。
但我没想到,这种“亲”,会这么快地取代我九年的陪伴。
那天,学校老师让写一篇《我最爱的人》。
我像往常一样,帮彤彤整理书包,无意中看到了她的作文本。
我当时还笑着想,我的彤彤会怎么写我呢?
是会写我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还是会写我晚上陪她读故事书?
我满心欢喜地翻开了那一页。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标题——《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作文里,彤彤用稚嫩的笔触,描绘了她的奶奶。
“我的奶奶住在很远的大城市,她很时髦,会穿漂亮的衣服。”
“她每次来看我,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还有我最喜欢的芭比娃娃。”
“她会带我去吃肯德基,那里的汉堡和薯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奶奶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去迪士尼乐园玩。”
“我最爱我的奶奶,我希望她能天天陪着我。”
整篇作文,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我这个“外婆”,仿佛从来没有在她的生命里存在过。
我拿着那本作文簿,手不停地颤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无法呼吸。
九年。
整整九年。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放弃了我的晚年生活,我的兴趣爱好,我的老朋友。
我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她半夜发烧,是我抱着她跑去医院。
她学走路摔倒,是我扶她起来,亲吻她的额头。
她第一次背起书包上学,是我站在校门口,偷偷抹眼泪。
她成长的每一个脚印,都有我的身影。
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几顿肯德基,几件漂亮衣服。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
一个徹头徹尾的笑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作文簿放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方芳和小军玩手机玩到饥肠辘辘,才发现家里的异常。
“妈,怎么还不做饭?我跟小军都饿了。”方芳不耐烦地问。
我没有看她,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作文本。
“你看看吧。”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方芳疑惑地拿起来,翻开。
她读完,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把作文本递给小军,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方芳的指责,小军的劝诱,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轮番刺向我。
“妈!你看到了吗?彤彤心里最亲的是她奶奶!不是你!”
“你别再霸占着这套房子了,这房子本来就该留给彤彤的!”
“妈,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安全。过户给我们,我们给您养老…”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天旋地转。
我扶住沙发的靠背,稳住身形。
我看着我生养的女儿,这个我曾经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
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可怕。
“养老?”我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你们拿什么给我养老?就凭你们现在这样,住我的,吃我的,还算计我的房子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九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方芳!你还有脸说这句话?”
“彤彤出生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半夜哭闹不休,你在你的卧室里睡大觉!”
“她得肺炎住院,是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你和小军呢?你们就下班来看一眼,拍张照片发个朋友圈,说自己‘为娃憔悴’,然后就走了!”
“我带她回老家,你们说每个月打钱,钱呢?那几瓜两枣,够买奶粉还是够交学费?是我!是我用我的退休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
“九年!整整九年!你们管过她几天?你们给她洗过一次衣服吗?你们辅导过她一次作业吗?”
“你们除了会在视频里说几句‘宝宝乖’,还会干什么?”
我一声声地质问,一句句地嘶吼。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愤怒的火焰。
方芳被我的气势吓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小军见状,立刻跳了出来,挡在方芳面前。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我们那不是在外面打拼事业吗?我们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彤彤!”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付出最多的人。
“打拼事业?”我 laughed again, this time with utter contempt. "You call what you've been doing for the past few months 'working hard'? You've been living off me, using my money, and you have the audacity to say you're doing it for this family?"
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出了眼泪。
“赚钱?你们赚的钱在哪里?你们回来了快半年了,我见过一分钱吗?你们每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玩手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考察市场’?”
“你们懒!你们不愿意学习和努力,只想躺着赚钱!”
“你们看不起我这个老太婆,却又心安理d得地啃我的老!”
“现在,你们看到彤彤一篇作文,就觉得找到了尚方宝剑,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这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抢走?”
“你们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小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惱羞成怒地吼道:“你……你胡说八道!我们是彤彤的父母!这房子以后本来就是我们的!早点过户有什么区别?”
“对!妈,你别忘了,我是你唯一的女儿!你的东西不留给我,你想留给谁?”方芳也反应过来,尖叫着附和。
“唯一的女儿?”我看着她,心如死灰。
“我真后悔,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想要房子?可以啊!”
我的情绪在达到顶点后,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我擦干眼泪,坐回沙发上,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我们来算一笔账。”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一样,砸在他们心上。
“彤彤从一岁到九岁,一共八年,在我这里。”
“我们不算感情,只算钱。”
“一个24小时待命的保姆,一个月多少钱?我们按市场最低价,算5000块,不多吧?”
“一年就是6万,八年就是48万。”
“这八年,彤彤的吃穿用度,兴趣班,学杂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我们就算一个月2000块,很省了吧?”
“一年2万4,八年就是19万2千。”
“还有,你们两个,在我这里白吃白住了半年。两个成年人,一个月生活费算你们2000块,半年就是1万2千。”
我拿起笔,在茶几上的一张废纸上,清晰地写下一笔笔账目。
“480000 + 192000 + 12000 = 684000。”
我把那张纸推到他们面前。
“六十八万四千。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没算通货膨胀,没算我这八年的精神损失和养老生活的牺牲。”
“你们不是说给我养老吗?很好。先把这笔钱还给我。这是我替你们垫付的抚养费和我的勞务费。”
“还了钱,我们再来谈房子的事。”
方芳和小军都傻眼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串数字,像是看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妈……你……你疯了吧?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方芳结结巴巴地说。
“你跟我们算钱?我们可是你女儿女婿!”小军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一家人。”我点点头,眼神里的冰霜足以将人冻结。
“在我需要你们承担责任的时候,你们跟我说‘要打拼事业’。”
“在我为你们付出一切的时候,你们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你们要抢我的房子了,又跟我说‘是一家人’了?”
“方芳,小军,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站起身,走到我的卧室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第一,这套房子,是我和你爸婚后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从法律上说,这是我的个人财产,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我想给谁,就给谁。我就是捐出去,也不会给你们这对白眼狼。”
“第二,你们当初求我带孩子,说的是‘搭把手’,结果一搭就是九年。你们违约在先,现在还想鸠占鹊巢?”
“第三,从道德上讲,你们身为父母,却逃避抚养责任,把孩子扔给我这个老人。你们不配为人父母,更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的决定。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内,从我的房子里搬出去。去找你们的工作,去租你们的房子,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
“彤彤,你们是她的监护人,你们必须自己带。”
“至于那六十八万,我暂时不追究。就当我这九年,喂了两条狗。”
说完,我“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反锁。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我说出这些话,就意味着我和我唯一的女儿之间,彻底撕破了脸。
多年的母女情分,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我没有哭。
心死了,眼泪也就干了。
门外,传来了方芳和小军压低声音的争吵和咒骂。
“这个死老太婆,她疯了!她竟然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现在好了,房子拿不到,还要被赶出去!”
“你怪我?不是你看到那篇作文就两眼放光吗?”
……
我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内心毫无波澜。
我只是觉得可悲。
为我自己,也为彤彤。
她生活在这样的父母身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了。
我以为他们已经回房间了。
就在这时,我的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很轻,很 timidly.
“外婆……”
是彤彤的声音。
带着哭腔,小心翼翼。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我怕我的冷漠会伤害到她,但我更怕,我一看到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硬外壳就会瞬间崩塌。
门外,彤彤又小声地喊了一句:“外婆……你开门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她那篇作文。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沉默在我和她之间蔓延。
就在我以为她会放弃离开的时候,门缝底下,一张折叠得皺巴巴的纸,被塞了进来。
然后,我听到了她渐行渐远的,压抑着哭声的脚步。
我僵硬地挪动身体,伸手,捡起了那张纸。
纸上,还带着孩子手心的温度和一丝湿润。
我打开它。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上面是和我刚刚看到的那篇作文一样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纸的最上方,是一个标题。
《我最不敢爱的人》。
天花板上的那圈石膏线,又裂了条缝。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举着抹布,脖子仰得发酸,心里琢磨着,得空了,得买点腻子给它补上。不然哪天掉下来,砸到乐乐就不好了。
乐乐是我的外孙女。
从她妈肚子里出来,就搁我这儿了。
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我跟她住。她爸妈,也就是我女儿晓静和女婿小林,在城市的另一头,为了那点破工资,每天跟打仗似的。
我把抹布扔进盆里,水“哗啦”一声,溅了我一裤腿。
人老了,不利索了。
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那股子熟悉的酸胀感立刻就顶了上来,像是有人拿锥子在里头搅。
老毛病了,当年在厂里当钳工落下的根。
乐乐今天放学早,我寻思着给她把书包收拾一下,里头的卷子什么的,别又揉成一团咸菜。
她的书包,一个粉色的,上面印着个什么公主,拉链头都快被她拽掉了。
我拉开拉链,一股子小学生特有的,混杂着铅笔屑、橡皮味和零食香气的味道就冲了出来。
我笑着摇摇头。
几本练习册,一个文具盒,还有一个苹果,早上我削好皮塞进去的,看样子又没吃。
我把苹果拿出来,打算晚上给她做成拔丝苹果,小孩子就爱吃这个。
手往里掏,摸到一个硬壳本。
是她的作文本。
我本来没想看。孩子的隐私,我懂。
可那本子就那么敞着,翻开的那一页,用歪歪扭扭又极力想写工整的字,写着一个标题。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奶奶。
不是外公。
是奶奶。
一股说不出的凉气,从脚底板“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
我感觉自己的血,在那一瞬间都凉了半截。
我把作文本拿了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上,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我告诉自己,老张啊老张,你都这把年纪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小孩子懂什么,谁给她买糖吃,谁就是好人。
可我的眼睛,就是不听使唤地往下看。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很漂亮,她会烫卷卷的头发,还会涂红色的口红。”
“每次奶奶来看我,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有巧克力,还有我最爱吃的草莓味大果冻。她还会给我买新裙子,就是上次我在商场里看了好久的那条公主裙。”
“奶奶会带我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她说,我们乐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公主。”
“奶奶身上总是香香的,抱着我的时候很温柔。她说她最爱我了。”
“我希望每天都能和奶奶在一起。所以,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作文本下面,还有老师的批语,一个红色的“优”,旁边画了个笑脸。
“感情真挚,描写生动。”
感情真挚。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我把作文本合上,重新塞回乐乐的书包里,拉好拉链,把它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我的手都在微微地抖。
我坐回到我的那张旧藤椅上,藤条被我坐得油光发亮,一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就像我这把老骨头。
奶奶。
乐乐的奶奶,她的亲奶奶,我女婿小林的妈。
一个月,不,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次。
每次来,都是提着大包小包,打扮得光鲜亮丽,像走亲戚的贵客。
她一来,这个不大的家就显得更拥挤了。
她会捏着乐乐的脸蛋,心肝宝贝地叫,然后把一堆零食和玩具塞到乐乐怀里。
乐乐就“奶奶、奶奶”地叫得比蜜还甜,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她在这里待上两三个小时,陪乐乐玩一会儿,跟我女儿女婿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说自己腰不好,得回去歇着了。
从不在这儿吃饭。
嫌我做的菜油大,不健康。
我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了,昏黄的光透进窗户,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八年了。
整整八年。
我仿佛还能闻到八年前,医院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
晓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乐乐生下来。
小丫头片子,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哭声倒是响亮。
女婿小林,一个大小伙子,在产房外头急得团团转,看见我,眼圈都红了。
“爸,怎么办啊,晓静她……”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大人孩子平安就好。”
他妈,乐乐的亲奶奶,是在孩子出生第二天下午才慢悠悠地过来的。
提着一小篮水果,在保温箱外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哎哟,怎么这么瘦小。”
然后就坐到晓静病床边,开始数落,“早就跟你说,怀孕的时候要多吃点核桃,孩子聪明。你看你,就是不听。”
晓静刚受了大罪,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把她请出了病房。
我说,“亲家母,晓静需要休息。您也累了,先回去吧。”
她还不乐意,觉得我下了她的面子。
“我关心我儿媳妇,有错吗?”
我没跟她吵。我这辈子,最烦跟女人吵架,尤其是这种拎不清的。
月子里,晓静妈以自己腰椎间盘突出为由,说带不了孩子。
“我这腰啊,弯都弯不下去,抱孩子?那是要我的老命啊。”她捶着自己的后腰,一脸的痛苦面具。
晓静和小林看着我。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恳求,是依赖,也是无奈。
我老婆走得早,晓静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还能说什么?
“放我这儿吧。”我说。
就这么一句话,我这个外公,就当爹又当妈地干了八年。
刚开始那两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小孩子家家的,肠胃弱,半夜里说闹就闹。
我得起来,抱着她,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
冬天的夜里,我怕她冷,用我的旧棉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就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有时候,我实在困得不行,就靠在沙发上,让她趴在我胸口睡。
我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像小猫似的,一下,一下,吹得我心口痒痒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冲奶粉,是个技术活。
水温要四十五度,我没温度计,就用手背试。一次次地兑,直到感觉不烫不凉,刚刚好。
奶粉和水的比例,一勺奶粉配三十毫升水,不能多也不能少。
多了,她上火。少了,她饿得快。
这些,都是我一个大老爷们,拿着放大镜,一点点从奶粉罐的说明书上抠出来的。
乐乐的奶奶呢?
她偶尔会打个电话过来,问一句,“孩子还好吧?”
我说,“好,挺好的。”
她就“哦”一声,“那就好。你们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没有然后了。
我从藤椅上站起来,感觉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不行,得去做饭了。
乐乐快回来了,她回来就要喊饿的。
我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淘米,下锅。
切菜,墩子被我剁得“梆梆”响。
每一声,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到底在气什么呢?
气一个八岁的孩子,不懂事?
还是气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玻璃心?
都不是。
我气的,是那份理所当然。
是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么做,是应该的。
因为我是外公。因为我退休了,闲着。因为我没别的“正事”。
所以,带孩子这活儿,就天经地义地落在了我头上。
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撑不住。
油下了锅,“刺啦”一声,青椒的香气瞬间就爆了出来。
我拿着锅铲,一下一下地翻着。
我想起乐乐上幼儿园的第一天。
我给她穿上新衣服,扎了两个小辫子,牵着她的小手。
她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的。
“外公,我害怕。”
我说,“不怕,乐乐最勇敢了。放学外公第一个来接你。”
那天,我没回家。
我就在幼儿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四点。
中间,社区的王大妈还以为我是什么坏人,差点报警。
我就是不放心。
我怕她哭,怕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怕她中午不好好吃饭。
四点钟,幼儿园的门一开,孩子们像一群小鸭子似的涌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乐乐。
她也一眼就看到了我。
她“哇”地一声就哭了,朝我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外公!外公!”
她的小胳膊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她的天。
可现在,天好像要塌了。
“外公,我回来啦!”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乐乐的声音像小钢珠似的,清脆,响亮。
我赶紧关了火,用围裙擦了擦手,挤出一个笑脸。
“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吃饭了。”
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鞋子,就冲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一边洗手,一边还在哼着歌,是动画片里的主题曲。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她能知道什么呢?
那篇作文,在她看来,可能只是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一项作业。
她只是把我对她的好,当成了空气。
无处不在,所以,视而不见。
而奶奶给的那些糖果和裙子,是具体的,是闪闪发光的,是能让她在小朋友面前炫耀的。
所以,那才是“爱”。
我把菜盛出来,摆在桌上。
红烧排骨,她爱吃的。
番茄炒蛋,她爱吃的。
还有一个青椒肉丝。
汤是紫菜蛋花汤。
都是她爱吃的。
“哇!好香啊!”乐乐凑过来,像只小馋猫,抽了抽鼻子。
“外公,今天有排骨!”
“嗯,快吃吧。吃完了好长个儿。”
我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她碗里。
她埋头就啃,吃得满嘴是油。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乐乐倒是吃得很高兴,还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
“外公我跟你说,我们班那个王小胖,今天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了,可好笑了!”
“还有还有,李老师今天穿了条新裙子,跟我的那条公主裙好像啊!就是奶奶给我买的那条!”
她提到“奶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光。
我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冷淡。
“外公,你怎么不说话呀?”她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没什么,吃饭。”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乐乐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啃着排骨。
吃完饭,她很乖巧地去写作业。
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磨蹭了很久。
水流声掩盖了客厅的安静。
我洗完碗,走出来,看见乐乐趴在书桌上,头一点一点的。
快睡着了。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乐乐,去床上睡。”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外公,我作业还没写完。”
“明天再写吧。”
我把她抱起来。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我踉跄了一下,才把她抱稳。
她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我把她放到她的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
从一个红通通的肉团,长成现在这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她第一次翻身,是我看见的。
她第一次长牙,是我发现的。
她第一次喊人,喊的是“公”。含糊不清,但我知道,她喊的是我。
所有的第一次,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可她的作文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坐在她的床边,就那么看着她,一直看到了深夜。
后半夜,晓静和小林回来了。
他们总是这么晚。
开门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我们。
我从乐乐房间出来,他们正蹑手蹑脚地换鞋。
“爸,还没睡呢?”晓静压低声音问。
“嗯。”
“乐乐睡了?”
“睡了。”
小林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我了。爸,您也早点休息吧。”
我看着他们俩,一脸的疲惫。
我知道他们不容易。
房价,物价,孩子的教育费,哪一样不是压在身上的大山。
他们把孩子扔给我,也是没办法。
可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那股气,就是顺不过来。
“你们,”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们看过乐乐的作文本吗?”
晓静愣了一下,“作文本?没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摆摆手,“你们也累了,快去洗漱睡觉吧。”
我不想跟他们说。
说了有什么用?
让他们去教训乐乐?说你不该最爱奶奶,你应该最爱外公?
那多可笑。
感情这种事,还能强迫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
给乐乐做饭,会忘了放盐。
去买菜,会忘了带钱。
晚上看电视,也不知道演了些什么。
乐乐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
她变得小心翼翼的。
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家就咋咋呼呼地扑到我怀里。
她会先在门口探个头,看看我的脸色。
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了。
我们俩,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分开了。
这种感觉,比吵一架还难受。
周五晚上,晓静打来电话。
“爸,明天我们回去吃饭,小林他妈也过来,说好久没见乐乐了,想得慌。”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爸?你在听吗?”
“……听着呢。”
“那您明天多买点菜,买点她爱吃的。她喜欢吃清淡点的。”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烦躁。
又来了。
又要来上演那套“祖孙情深”的戏码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第二天,我还是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买了上好的排骨,还有各种蔬菜。
我不能让女儿在婆家面前丢了面子。
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中午,他们准时到了。
乐乐的奶奶,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一进门,就张开双臂。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快让奶奶抱抱!”
乐乐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奔过去,扑进她怀里。
“奶奶!我想你啦!”
“奶奶也想你啊!看看,我们乐乐是不是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她从一个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当当当当!看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
乐乐接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
是一个最新款的智能电话手表。
“哇!是电话手表!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乐乐兴奋得满脸通红。
“喜欢吗?奶奶特意给你挑的粉色。”
“喜欢!谢谢奶奶!奶奶你真好!”
乐乐拿着手表,爱不释手。
晓静和小林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妈,您又乱花钱。”小林说。
“给孙女花钱,怎么能叫乱花钱呢?乐乐开心,我就开心。”亲家母一脸的理所当然。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像是在看一个家里的摆设。
“哟,老哥,辛苦了啊,做了这么多菜。”
那语气,客气,又疏离。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最后一道汤端了出来。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坐下。
亲家母坐在主位,乐乐紧挨着她。
她不停地给乐乐夹菜,但夹的都是她自己面前的几道素菜。
“乐乐啊,要多吃蔬菜,对皮肤好。那些油腻腻的东西,要少吃。”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我做的红烧排骨。
我心里冷笑一声。
乐乐没你的时候,一顿能吃五块排骨。
晓静赶紧打圆场,“妈,爸做的排骨不腻,您尝尝。”
“不了不了,我血脂高,医生不让吃。”她摆摆手。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亲家母一直在跟乐乐说话,问她在学校的情况,问她有没有人欺负她。
“乐乐,在学校要好好学习,要听老师的话。将来考个好大学,像你爸爸一样有出息。”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奶奶,奶奶去你们学校找他算账!”
她说话的口气,好像她才是乐乐唯一的监护人。
乐乐被哄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酒。
一杯,又一杯。
那酒,又辣又涩,烧得我喉咙疼。
“对了,”亲家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听小林说,你们打算给乐乐报个钢琴班?”
晓静点点头,“嗯,有这个想法,让她去培养培养兴趣。”
“报!必须报!女孩子嘛,就该学点高雅的东西。这个钱,我出了!”亲家母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气。
“妈,这怎么好意思……”小林想推辞。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孙女学钢琴,我这个当奶奶的,能不表示一下吗?就这么定了!”
她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乐乐。
“乐乐,想不想学钢琴呀?”
乐乐用力点头,“想!”
“好!下周奶奶就带你去最好的琴行,买最好的钢琴!”
“谢谢奶奶!奶奶你最好了!”
乐乐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啪”的一声,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酒洒了出来,在桌上淌成一滩。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着我。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爸,您怎么了?”晓静小声问。
我没看她。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亲家母。
“你最好?”我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嘲讽。
“你凭什么最好?”
亲家母的脸色变了,“老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乐乐一哆嗦,往她奶奶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我心里的那把火。
我站起来,指着她,指着这一桌子的人。
“你们知道她最好,那你们知道谁最累吗?”
“孩子半夜发烧,三十九度八,我抱着她,深更半夜往医院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她上吐下泻,把屎尿拉了我一身,我给她擦洗换衣服,半句怨言没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她不肯吃饭,我变着花样给她做,哄着她,求着她,吃一口我高兴半天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八年!整整八年!”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发热。
“我一个大老爷们,学会了冲奶粉,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扎小辫,学会了看各种育儿书!我连她哪天该打什么疫苗,都记得比我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
我指着亲家母,“你!你除了偶尔过来,提点零食,买条裙子,说几句不咸不淡的漂亮话,你还做过什么?啊?”
“你抱过她几次?你给她冲过一次奶吗?你给她洗过一次澡吗?”
亲家母被我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们!”我转向晓静和小林。
“我知道你们忙,你们累,你们不容易!可她也是你们的女儿!”
“你们把她扔给我,一扔就是八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老了!我也会累!我这身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晓静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爸,对不起,我们……”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打断她,“我不要你们的对不起!”
我从我的卧室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作文本。
我把它“啪”地一声,摔在饭桌中央。
“你们自己看!好好看看!”
“看看你们的好女儿,看看我一手带大的好外孙女,她最爱的人是谁!”
小林拿起了作文本,晓静也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那个标题,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亲家母也伸长了脖子,看到了。
她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得意,然后是尴尬,最后是手足无措。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得见乐乐小声的抽泣,和晓静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算什么?”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我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会做饭会带孩子的老佣人!”
“你们用得着的时候,我是爸,是外公。”
“用不着的时候,我就是个摆设!”
“她奶奶来,买个手表,说要买个钢琴,她就是最爱的人了!”
“那我呢?我这八年的屎一把尿一把,算什么?算狗屁吗!”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了,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
乐乐吓得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晓静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林低着头,脸埋在手里,看不清表情。
亲家母坐在那儿,像一尊尴尬的雕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很没意思。
我闹这么一通,为了什么呢?
为了争一个“最爱”的名分?
我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跟一个八岁的孩子争这个?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外面的声音,我什么都不想听了。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她们应该是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这种安静,让我觉得窒息。
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着孩子的面,发那么大的火,说那么重的话。
她会怎么想我?
一个脾气暴躁,不可理喻的糟老头子?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我这辈子,没怎么哭过。
老婆走的时候,我没哭。
从工厂下岗的时候,我没哭。
可今天,我一个没忍住。
觉得委屈。
像个受了委D屈D的D小D孩。
房门被轻轻地敲了敲。
我没理。
门外传来晓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开门吧,我们谈谈。”
我还是没动。
“爸,求您了。”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晓静和小林站在门口,两个人都眼圈红红的。
“进来吧。”我说。
他们走进来,在我房间那张小小的凳子上坐下,显得局促不安。
“爸,对不起。”晓静一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是我们不对,我们……我们太忽略您的感受了。”
小林也低着头,“爸,我妈那边,我会去说她。还有乐乐,我们也会好好教育她。”
我摆摆手。
“算了。”
我说。
“都算了。”
“事情闹成这样,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
“不,爸,是我们的错。”晓静抢着说,“我们一直觉得,您帮我们带孩子,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忘了,您也需要关心,您也付出了太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爸,这里面有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把卡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们的钱。”
“我这辈子,没图过你们什么。”
“我就是……”我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我就是心里……不舒坦。”
“我们知道,我们都懂。”小林说,“爸,以后我们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们会多抽时间回来,多陪陪您和乐乐。”
“乐乐那边,您别往心里去。她小孩子,不懂事。她心里其实是爱您的,只是她不会表达。”
是吗?
我心里问自己。
她真的爱我吗?
那天晚上,晓静和小林没有走。
他们就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晓静已经把粥熬好了。
小林在拖地。
家里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乐乐起了床,看到她爸妈,有些意外,也有些胆怯。
她躲在卧室门口,不敢出来。
还是晓静过去,把她拉了出来。
“乐乐,去跟外公道个歉。”晓静的语气很严肃。
乐乐低着头,走到我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
“外公……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去洗脸刷牙,吃饭吧。”
我不想再逼她了。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晓静和小林,真的开始尽量早点回家。
有时候,小林还会主动钻进厨房,说要给我打下手。虽然每次都笨手笨脚,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晓静会陪着乐乐写作业,给她讲故事。
周末,他们会带着我和乐乐,一起去公园。
不是那种大型的游乐园,就是附近的小公园。
我们会带上自己做的三明治和水果,在草地上铺一块布,坐着晒晒太阳。
乐乐的奶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
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问乐乐的情况。
听小林说,那天回去后,他跟他妈大吵了一架。
具体吵了什么,我没问。
那是他们家的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给乐乐收拾房间,又看到了她的一个新本子。
不是作文本,是个日记本,带锁的。
但是她没锁。
我鬼使神差地,又翻开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看到了一篇新的日记,日期就是我发火的那天之后。
标题是,《外公是座山》。
“今天,我惹外公生气了。他发了很大的火,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我被吓哭了。”
“妈妈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作文里只写奶奶好,忘了外公的好。”
“妈妈跟我说了很多。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是外公抱着我,一夜一夜地走。我发烧的时候,是外公抱着我跑去医院。我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外公做的。”
“妈妈说,奶奶给我的爱,是糖果,是蛋糕,吃起来很甜,但是吃多了会坏牙。”
“而外公给我的爱,是米饭,是白开水。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味道,但那才是让我长大的东西。”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天塌下来了,所有人都跑了,只有外公站在原地,用他的后背,帮我把天扛了起来。”
“他的背,弯得像一座山。”
“我躲在他的身后,一点也不害怕了。”
“外公,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
“其实,奶奶是游乐园,很好玩,我很喜欢去。但是玩累了,我最想回的,还是家。”
“外公就是我的家。”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日记本上,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晕开了一片。
我赶紧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处。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
楼下,有几个老伙计在下棋,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充满了烟火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终于散了。
原来,她什么都懂。
只是,她以前不知道怎么说。
原来,在她的心里,我不是保姆,不是佣人。
我是她的家,是她的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傍晚,乐乐放学回来。
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外公,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响亮。
“嗯,回来啦。”我拍拍她的背,“今天想吃什么?”
“想吃外公做的红烧排骨!”
“好!管够!”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厨房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我看着锅里“滋滋”冒着热气的排骨,听着客厅里乐乐和她爸妈的说笑声。
我突然觉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家嘛,总会有点磕磕碰碰,有点裂缝。
只要里头的人,心还在一起,那它就还是个完整的家。
补一补,就好了。
后来,乐乐上了初中,住校了。
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晓静和小林,工作更忙了,但他们还是会尽量抽时间回来看我。
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
晓静会给我买新衣服,小林会给我带我爱喝的那口小酒。
他们会抢着做饭,把我按在沙发上,让我看电视。
“爸,您歇着,我们来。”
我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总会想起很多年前,我一个人在这个厨房里,给小小的乐乐做辅食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
乐乐的奶奶,后来身体不太好,中风了,半身不遂。
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也就是小林的哥哥,和儿媳妇,伺候了她不到半年,就开始怨声载体。
最后,还是晓静和小林,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附近,请了个护工照顾。
有一次,我去看她。
她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啊啊”地叫。
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光彩和傲气。
只剩下浑浊和哀求。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用勺子刮成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她流着口水,吃得很费力。
我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底图个什么呢?
乐乐高考那年,考得很好。
上了一所南方的名牌大学。
去送她的那天,在火车站,她抱着我,哭了。
长成大姑娘了,一米七的个子,比我还高了。
她抱着我,就像小时候我抱着她一样。
“外公,我会想你的。”
“嗯,外公也想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省钱,按时吃饭。”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大庭广众的,一个老头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火车开动了。
她趴在窗户上,一个劲儿地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
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我才转过身,用手背抹了把脸。
回到家,空荡荡的。
乐乐的房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她。
在我家楼下的小花园里拍的。
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我抱着她,也笑得一脸褶子。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我的外公是超人。”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又过了几年,我身体越来越差。
腿脚不利索了,记性也差了很多。
有时候,会对着电视机发半天呆,忘了自己要干嘛。
晓静和小林,想把我接到他们那边去住。
我没同意。
我住不惯他们那个高档小区,邻里之间谁也不认识谁。
我还是喜欢我这个老破小。
这里有我熟悉的街坊,有我熟悉的菜市场,有我和乐乐生活了十几年的所有回忆。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
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
乐乐从她上学的城市,连夜飞了回来。
在病床前守了我好几天。
她给我擦脸,喂我吃饭,给我讲她学校里的事,讲她交了男朋友。
那小伙子,照片我看了,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很阳光。
乐乐说,他很会照顾人,就像外公一样。
我听着,心里很高兴。
出院那天,乐乐坚持要跟我一起回老房子住。
她说,她要照顾我。
晓静他们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于是,我们爷孙俩,又像小时候一样,住在了这个小小的房子里。
只是,角色调换了过来。
现在,是她照顾我。
她会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
会扶着我,在小区里慢慢地散步。
会耐心地听我,一遍又一遍地讲那些陈年旧事。
有一天,她扶着我,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突然问我。
“外公,你还记不记得,我小学时候写的那篇作文?”
我心里一动。
“哪篇?”
“就是那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那时候,真傻。”
我摇摇头,“不傻。你奶奶那时候,是挺招人喜欢的。”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外公,其实那篇作文,我后来又重写了一遍。”
“哦?写的什么?”
“我写,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外公。”
“我写,我的外公,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买漂亮的裙子。但是他会把最大块的排骨夹给我。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我。他会用他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给我扎最好看的辫子。”
“我写,我的外公,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但是,他用他的一辈子,给了我一个最温暖的家。”
“我写,如果爱有味道,那一定是外公做的饭菜的味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感觉自己的眼睛,又湿了。
“傻孩子,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说,“外公,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我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了一起。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我补了又补的裂缝。
它还在那里,像一道抹不去的疤。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它,觉得顺眼多了。
也许,生命里有些裂缝,就是为了让光,能照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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