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98聘
更新日期:2025-12-05 04:26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写作文时应该注意哪些事项的文章:
"点亮思维的火花:作文写作注意事项探讨"
作文,作为语文学习乃至各学科表达思想、传递信息的重要方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一篇好的作文,不仅能展现作者的文字功底,更能体现其思考深度和逻辑能力。然而,如何写出一篇令人满意甚至惊艳的作文?这需要我们在构思、立意、结构、语言等多个方面都加以注意。以下,我们就来探讨一下写作文时应该注意的关键事项。
"一、 审清题意,明确方向"
“磨刀不误砍柴工”,而“砍柴”之前,首先要看清“柴”是什么。审题是作文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需要仔细阅读题目,抓住关键词,理解题目的核心要求。是写人、记事、写景、状物,还是议论?有无特定的范围限制(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是否有关键的限定词(如“最”、“不仅…而且…”、“为什么”、“怎么样”)?只有准确理解了题目的意图,才能确保我们的写作不偏离方向,不“跑题”。有时,题目看似简单,但其中蕴含的深意需要我们深入挖掘。
"二、 精心立意,力求深刻"
立意,即文章的中心思想或主旨。一篇作文是否有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立意是否深刻、新颖、积极向上
1998年的夏天,特别热。
教室里的吊扇跟快断气的老头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我叫陈阳,那年高二,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我的专座,方便我看窗外的白杨,也方便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讲台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叫李月,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她来我们这个破学校的第一天,整个高二年级都炸了。
太不一样了。
我们这儿的老师,女的要么是穿着的确良衬衫、不苟言笑的中年妇女,男的要么是挺着啤酒肚、一张嘴全是烟油味儿的大叔。
李月不是。
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白裙子,黑长发,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股子我们这小破地方没有的书卷气。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笑起来,像月牙。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
她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环视了一圈,然后说:“大家好,我叫李月,从今天起,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
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什么完了?
说不清楚,就是一种少年人没来由的、宿命般的预感。
我的魂,好像被她勾走了一半。
从那天起,我那个破破烂爛的作文本,成了我唯一的神器。
我开始拼了命地写东西。
写窗外的白杨怎么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写操场上的蚂蚁怎么搬家,写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有多长。
写的都是些屁话。
但每一篇,我都想象着是她会看到的。
我会用上所有新学的词,把句子拧巴过来,再拧巴过去,显得特有文化。
现在想想,。
可那时候,这是我唯一能接近她的方式。
有一次,她讲评作文,念了一段。
“‘夏天的风是有味道的,’她顿了顿,声音在闷热的教室里像一股清泉,‘是塑胶跑道的焦糊味,是食堂的饭菜味,也是……’她抬起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也是少年人汗水的味道。’”
全班哄堂大笑。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那是我的作文。
下课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低着头,跟个犯人似的,等着挨批。
她办公室里有一盆文竹,长得特别好。
“陈阳。”她叫我。
“嗯。”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写得很好。”
我猛地抬头,撞进她带笑的眼睛里。
“真的?”
“真的,”她说,“你的心思很细腻,这是天赋。”
那天下午,我走路都是飘的。
我把那本作文本,用我最好看的书皮包了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第一个秘密。
我开始变本加厉。
上她的课,我永远坐得最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提问,不管会不会,我第一个举手。
她偶尔会皱眉,因为我答错了。
她偶尔会微笑,因为我正好说到了点子上。
她的一颦一笑,都成了我那段灰色青春里,唯一的光。
我甚至开始跟踪她。
就跟在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看她走进教师家属院,看她上楼,看她家那扇窗户亮起灯。
我知道这很变态。
但我控制不住。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男人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来接她。
是那种很气派的“五羊本田”。
男人很高,穿着一件皮夹克,即便是在夏天。
他很自然地接过李月手里的包,搂住她的腰。
李月在他怀里,笑得很甜。
那一刻,我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人生第一根烟。
烟是问隔壁班的混子要的。
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是个。
人家有丈夫,有家庭,轮得到你在这儿自作多情?
从那以后,我消沉了几天。
上课睡觉,作业不交,又变回了那个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
李月找我谈话。
还是在那个办公室,还是那盆长得很好的文竹。
“怎么了?”她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最近学习状态不对。”
我梗着脖子,不说话。
“遇到什么事了?可以跟老师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关切的眼睛,忽然一股邪火就冒了上来。
“我能有什么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就是不写作文吗?多大点事儿!”
她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后悔了。
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东西碎掉了。
“对不起……”我小声说。
她摇摇头,没看我,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文竹。
“出去吧。”她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把一份检查,连同一篇三千字的作文,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作文的题目是,《忏悔》。
我没写我为什么发脾气,我只是写了一个少年人莫名其妙的烦恼和痛苦。
我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文字里。
第二天上课,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讲到一篇课文时,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青春期的迷茫和阵痛,都是成长的礼物。”
我知道,她看懂了。
她原谅我了。
我们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高三那年,压力铺天盖地。
我开始疯狂刷题,熬夜到凌晨。
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鬼哭狼嚎。
她拿着一支蜡烛走进来,昏黄的烛光映着她的脸,像个下凡的仙女。
她说:“别慌,心静自然凉,也自然亮。”
大家安静下来,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书。
我看着烛光里的她,忽然觉得,就算高考落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
我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她在门口等我。
“陈阳。”
“李老师。”
她递给我一个苹果,还有一个小纸条。
“预祝你,金榜题名。”她笑着说,眼睛还是像月牙。
我捏着那个苹果,一路走回家,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打开纸条。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飞吧,少年。”
高考,我考得不错。
超了重点线几十分。
填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填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
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去学校找她。
她办公室的门锁着。
我问了别的老师,才知道她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我脑子嗡的一声。
“是啊,跟他老公去南方了,听说她老公在那边发了财。”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夏天的风吹过走廊,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我感觉我的整个高中时代,随着那阵风,一起被吹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
大学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
谈过一个女朋友,是同班同学。
很温柔的女孩,会给我织毛衣,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药。
但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们在一起一年,和平分手。
她说:“陈阳,你心里住着一个人,我走不进去。”
我无言以对。
是啊,我心里住了个鬼。
一个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鬼。
我偶尔会想起她。
在图书馆看到某句诗的时候,在秋天的傍晚看到落叶的时候,在喝醉酒的深夜。
我想象着她在南方的城市,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应该过得很好吧。
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不用再在我们那个破学校里,对着一群半大孩子浪费口舌。
我甚至在网上搜过她的名字。
李月。
一个太大街的名字,搜索结果成千上万,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那个她。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毕业后,我回了老家。
不是我没出息,是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身体不好。
我进了市里最好的一所中学,也成了一名语文老师。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稚嫩的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而我,也成了他们眼中的“老师”。
我学着她的样子,认真备课,耐心解答学生的问题。
但我穿不了白裙子,笑起来眼睛也成不了月牙。
我成不了她。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相亲,吃饭,看电影。
见了一些人,都觉得没意思。
我妈急得不行,说我眼光太高。
我不是眼光高,我只是觉得,那都不是她。
2008年,汶川地震。
学校组织捐款,我在捐款名单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月。
后面还跟着一个名字,周海东。
我记得,那是她丈夫的名字。
我问负责登记的老师:“这个李月,是以前在咱们附中教过书的那个李月老师吗?”
老师想了想:“好像是,听说她男人现在是咱们市里有名的大老板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她回来了。
而且,过得很好。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念念不忘,像个笑话。
人家夫妻恩爱,事业有成,你一个穷教书的,在这儿瞎想什么呢?
我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事。
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小学老师,人很本分,长得也清秀。
我们开始约会,准备年底订婚。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设定好的程序。
就在我以为生活就要这么过下去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是陈阳吗?”
那个声音,隔着十年的光阴,一下子就击中了我。
我握着手机,手心瞬间全是汗。
“……李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轻笑。
“还记得我啊。”
“记得。”我喉咙发干,“怎么会不记得。”
“有空吗?想请你喝杯茶。”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市中心新开的一家茶馆。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跳得像打鼓。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十年了。
她会变成什么样?
发福了?还是添了皱纹?
她来了。
还是那么瘦,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显得更干练。
她没怎么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疲惫,还有一丝……沧桑。
“陈阳。”她在我对面坐下,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不像当年那么明亮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李老师。”我有些局促。
“别叫我老师了,叫我李月吧。”
“……好,李月。”
我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服务员过来点单,才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她笑了:“你先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回来快一年了。”
“哦。”
“你呢?听说你也当老师了?”
“嗯,在市一中。”
“挺好的。”她说,“你本来就适合干这个。”
又是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过得好不好?看她的穿着打扮,应该不差。
问她为什么回来?这好像又太冒昧。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离婚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当场。
“离……离婚了?”
“嗯。”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上个月刚办完手续。”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她离婚了?
那个骑摩托车、穿皮夹克的男人,不要她了?
为什么?
“他外面有人了。”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很多年了,我一直忍着,为了孩子。”
“孩子呢?”
“判给他了。我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
我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想象不出,这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在我记忆里,永远穿着白裙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那你现在……”
“租了个小房子住,准备找个工作。”她自嘲地笑了笑,“十年没上班了,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干什么。”
我的心,针扎一样地疼。
“来我们学校吧!”我脱口而出,“我们学校正好缺语文老师!”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不用可怜我。”
“不是可怜!”我急了,“我是说真的!你的水平,进我们学校绰绰而有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好。”她轻声说。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大学,聊我的工作,聊我现在的生活。
她一直在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句。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抱怨过一句她的前夫,也没有流露出一丝自怨自艾的情绪。
她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李月,骄傲,又坚韧。
只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她租的房子在一个很老旧的小区,连路灯都是昏黄的。
走到楼下,她停住脚步。
“谢谢你,陈阳。”
“谢什么。”我挠挠头,“都是我该做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是那种,我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一点都没变。”她说。
我心里一动。
“你也一样。”
她摇摇头。
“我老了。”
“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看着她,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拥进怀里。
想告诉她,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想告诉她,我那个谈了一年的女朋友,是因为我心里装着她才分手的。
想告诉她,我之所以回来当老师,也是因为她。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怕吓到她。
也怕自己这点卑微的心思,在她经历过的那些大风大浪面前,显得可笑又幼稚。
“我……我上去了。”她打破了沉默,转身往楼道里走。
“李月!”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她回头。
“那个……我订婚的事,黄了。”我说。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或许,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现在是单身。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我含糊地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晚安。”
“晚安。”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我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我帮她办了入职手续。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我们校长以前是我爸的同事,听说李月是名牌大学毕业,又有过教学经验,很痛快就答应了。
李月成了我的同事。
我们办公室就隔着一条走廊。
我每天都能看到她。
看她抱着教案从我门口走过,看她在水房里洗杯子,看她在夕阳下批改作业。
我们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模式。
我是学生,她是老师。
不,现在,我是她的后辈,她是我的前辈。
学校里的老师,尤其是女老师,都喜欢八卦。
很快,李月离婚的事就传遍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P语,不堪入耳。
说她是被小三挤走的黄脸婆。
说她不安分,在外面有人了。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克夫。
李月对这些,置若罔闻。
她每天还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上课,备课,批改作业。
仿佛那些流言蜚语,都跟她无关。
但我知道,她不好受。
我见过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眼圈是红的。
我心疼得要命。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维护她。
有老师当着我的面说她闲话,我会直接怼回去。
“人家自己的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闲得蛋疼就去多改两本作业!”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当着我的面说了。
我知道,他们背后肯定说我跟李月有一腿。
我不在乎。
我甚至,有点隐秘的希望。
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们走得越来越近。
我会帮她修电脑,会帮她搬沉重的作业本,会在她胃疼的时候,给她买来热粥。
她生病请假,我会去她家看她。
那个租来的小房子,被她收拾得很干净。
她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地给我开门。
我把带来的药和水果放在桌上,笨手笨脚地想给她熬点粥。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米和水弄得到处都是,忽然就笑了。
“陈阳,你别忙活了,我叫外卖就行。”
“那怎么行,外卖不干净。”我头也不抬地说。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把一锅煮得乱七八糟的粥端到她面前时,她忽然说:“陈阳,你对我这么好,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那你图什么呢?”她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躲开她的目光。
“我没图什么。”我说,“你是我老师,关心你是应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
我不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拒绝?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想。
我们之间的窗户纸,薄得一捅就破。
但谁也不敢去捅。
她有她的顾虑。
离过婚,比我大八岁,还带着一个“被抛弃”的标签。
我也有我的顾虑。
我怕我的感情,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
也怕这份源于少年时代仰慕的感情,不够纯粹,不够成熟,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我们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
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想靠近,又怕扎伤对方。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
她前夫来学校找她了。
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人模狗样地堵在校门口。
我正好下班,看到这一幕。
“李月,你跟我回去。”周海东拉着她的手腕,语气很不耐烦。
“你放开我!”李月挣扎着,“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什么叫没关系?我告诉你,只要我没同意,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撇清关系!”
“周海东,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周海东冷笑一声,“你跟这个小白脸不清不楚的,你就很要脸了?”
他看到了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脑子一热,直接冲了上去。
“放开她!”我一把推开周海东。
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他妈谁啊?”
“我是谁你管不着,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我把李月护在身后。
那天,我跟周海东打了一架。
在学校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的面。
我们俩都挂了彩。
他被我一拳打出了鼻血,我脸上也挨了他几下。
最后是保安把我们拉开的。
周海东指着我的鼻子骂:“小白脸,你给我等着!”然后开着他的奔驰,一溜烟跑了。
李月拉着我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她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脸上的血迹。
她的手在抖。
“疼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疼。”我说,“他没伤到你吧?”
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陈阳,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我不傻。”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见不得别人欺负你。”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把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哭了出来。
我没劝她,只是把纸巾递给她。
等她哭够了,我才开口。
“李月。”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嗯。”
“我喜欢你。”
我说出来了。
压在心里十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
说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到拒绝和为难。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
我听到她轻轻地说:
“我知道。”
我猛地抬头。
“你知道?”
“嗯。”她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从你高二那年,我就知道了。”
我彻底懵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作文本,”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每一篇,都是写给我的情书。”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秘密,在她眼里,早就不是秘密了。
我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无所遁形。
“我……”我语无伦次,“我那时候……小……”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知道你那时候小,所以我只能装作不知道。”
“那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这句话,我没问出口。
我知道答案。
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陈阳,”她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喜欢。”我毫不犹豫。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李月了。”她说,“我离过婚,比你大八岁,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在乎。”
“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李月,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跟年龄无关,跟婚史无关。”
“你父母不会同意的。”
“那是我的事,我会去说服他们。”
“我们……”
“别我们了。”我打断她,“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觉?”
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她没有。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我们开始像正常的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
我会去她家,给她做饭。
她会来我家,帮我收拾乱得像狗窝一样的房间。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明亮。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层冰,正在慢慢融化。
当然,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我妈知道了我们的事,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疯了?找个二婚的?还比你大那么多?她的名声在外面都臭成什么样了!”
我跪在我妈面前,求她。
“妈,我爱她,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我爸抽着烟,一言不发。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我妈气得好几天没理我。
另一边的压力,来自周海东。
他三天两头来骚扰我们。
在学校门口堵李月,往我家门上泼油漆,甚至找了几个小混混来威胁我。
我报了警,没用。
人家有钱有势,进去待两天就出来了。
李月很害怕,也很自责。
她跟我提过一次分手。
“陈阳,我们算了吧,我不想连累你。”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说什么傻话。这点小事就把我吓跑了,我还是男人吗?”
我去找了周海东。
我没跟他打架,我跟他谈了一笔“交易”。
我把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还有我爸妈准备给我买婚房的钱,全都给了他。
一共三十万。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他拿着钱,骂我。
我不在乎。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李月,我只有一个。
周海东拿了钱,果然没再来烦我们。
生活,终于回归了平静。
我和李月,开始认真地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们用剩下的一点钱,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房子很旧,但我们把它收拾得很温馨。
墙上挂着我们一起挑的画,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
我妈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来看过一次我们的新家,看到李月把我照顾得很好,看到我们俩虽然清贫但很开心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她悄悄塞给李月一个红包。
李月不要,她硬是塞到了李月手里。
我知道,她这是接受李月了。
2012年,我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请了双方的亲戚和几个最好的朋友,吃了顿饭。
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阳光特别好。
李月穿着一件我给她买的红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
我看着她,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讲台上的女孩。
“老婆。”我叫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嗯。”
“我爱你。”
“我知道。”她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婚后的生活,平淡,但幸福。
我们还是在同一所学校教书。
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回家后,她做饭,我洗碗。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一起备课。
周末,我们会去逛公园,或者去菜市场买菜。
日子像流水一样,安静地淌过。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不真实。
我竟然真的娶到了我年少时,做梦都想娶的姑娘。
我问过她,当年她辞职去南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说,那时候周海东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讨债。
他是骗她说去南方发财,其实是去躲债的。
到了南方,日子更苦。
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她。
后来,他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靠着一个项目翻了身,成了大老板。
有钱了,人也变了。
开始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
她说,那些年,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想起在我们那个小破学校教书的日子。
想起那个课堂上,永远用炙热的眼光看着她的少年。
那个会在作文里,偷偷写情书给她的少年。
她说,是这份念想,支撑着她走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
我抱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长大,为什么没有早点去找她。
她却笑着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些,她不会知道,平淡的幸福,有多可贵。
如果不是等了那么多年,我们也不会如此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
有一次,我们回我高中的母校。
学校已经翻新了,当年的旧教学楼,已经变成了新的实验楼。
我们走到当年我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白杨树,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
“还记得吗?”我问她,“当年,我就是坐在这儿,天天偷看你。”
她笑了。
“记得。你那时候,傻乎乎的。”
“那你呢?”我问,“你那时候,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我第一次念你的作文,就觉得,这个男孩子,心思好重啊。”
“后来,看你为了我,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像个傻子一样。”
“我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有点……心疼。”
“我不敢回应你,我怕毁了你。”
“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希望你高考后,去了大城市,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就会忘了我这个小地方的语文老师。”
“没想到……”她顿了顿,握住我的手,“你比我想的,还要傻。”
我把她拥进怀里。
“我不傻。”我说,“我只是,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的,我很早就知道。
从1998年那个燥热的夏天开始,我就知道。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叫李月的女人。
和她一起,过最平淡的人间日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她的身体,在那些年里被彻底搞垮了,很难再怀孕。
我跟她说,没关系,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知道,这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
为了让她开心,我把所有的爱,都加倍地给了她。
我们养了一只猫,叫“月饼”。
因为它来我家的那天,是中秋节,天上的月亮,特别圆。
就像我的生活一样。
圆满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看着身边熟睡的她。
岁月在她脸上,还是留下了痕迹。
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头发里也夹杂了几根银丝。
她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了。
她是我老婆。
是我陈阳,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我常常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给我打那个电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赴那个约。
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我大概会娶那个小学老师,按部就班地生子,过着一种不好不坏的生活。
而她,可能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继续一个人,艰难地生活下去。
幸好,没有如果。
那天,送她回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那天说,你知道我喜欢你,是从我高二那年开始。”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的?”
我等了很久,她才回过来。
只有一句话。
“从你为了维护我,跟别人打架的那天起。”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原来,我们的故事,不是从那句“我等你很久了”开始的。
也不是从那句“我喜欢你”开始的。
而是从更早,更早以前。
从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老师,看到那个傻乎乎的少年,为了保护她,奋不顾身地挥起拳头的那一刻。
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林晚晴老师那天问我“要不要一起下水”,其实是在问我,敢不敢游向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那道题的答案,我用了大半个青春期去寻找,最终在时间的河流里呛了好几口水,才狼狈地爬回岸边,承认自己终究只是个岸上的看客。
那一年是1988年,我十六岁,整个夏天都浸泡在一种黏稠、燥热,又带着草木清香的骚动里。而这一切,都从那个闷热的午后开始。
第1章 槐树下的夏天
我们镇子叫青川,被一条同名的河懒洋洋地抱着。河水算不上清澈,但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1988年的夏天尤其热,知了从天亮扯着嗓子喊到天黑,把阳光都叫得发了白。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土腥味、水汽味和家家户户煤炉子烧出来的烟火味。
我的家就在离河不远的一排平房里,父亲陈国立在镇上的农机厂当钳工,母亲王秀珍没有正式工作,揽些缝缝补补的活儿,顺便把我和这个家打理得像样。
“像样”,是父亲嘴里最高级别的褒奖,也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尺子。他希望我的成绩像样,言行举止像样,将来能考出去,找个像样的工作,而不是像他一样,一辈子跟冰冷的铁疙瘩和机油打交道。
所以,我的暑假,基本是在他的叹息和母亲的担忧中度过的。我的数理化成绩一塌糊涂,唯一还算“像样”的,是语文。这都得归功于我们的语文老师,林晚晴。
林老师是前一年秋天从省城师范大学分配来的,像一只好看的鸟,落在了我们这个尘土飞扬的小镇。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色的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动,不像镇上那些大嗓门的女人,走起路来“噔噔噔”地砸地。
她身上有种我们说不出来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香皂和书卷混合的气息,干净又遥远。
林老师教我们语文。她的课是我唯一不打瞌ें睡的课。她讲课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水淌过石头,清亮亮的。她会给我们读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也会讲沈从文的《边城》,讲那个在渡口等了一辈子的翠翠。每当那时,教室里那些平日里最顽劣的男生都会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她。
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能恰好看到她站在讲台上的侧脸。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洒进来,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她讲到动情处,会微微蹙眉,嘴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的心就会跟着那道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这种感觉,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最好的朋友李伟。它像一颗偷偷藏在口袋里的糖,怕被人发现,又忍不住时时伸手去摸一下,感受那份独属于我的、滚烫的甜。
父亲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我的期末考试成绩单上,除了语文,其他科目都亮着红灯。那天吃晚饭,他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汤都晃了出来。
“陈进,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数理化,加起来还没人家一门考得多!你还想不想考高中了?想不想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句话也不敢说。父亲的愤怒像一口烧得滚烫的铁锅,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烤得滋滋作响。
母亲在一旁打圆场:“国立,孩子还小,你好好说。小进,你爸也是为你好,你暑假加把劲,把功课补上来。”
“为我好?”我心里嘀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为我好就是整天骂我?”
父亲的耳朵尖得很,他瞪起眼:“你说什么?你还敢顶嘴了?我一天到晚在厂里吃粉尘、闻机油味,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看看人家林老师,一个女同志,省城来的大学生,多有出息!你呢?将来就准备在河边给我捞鱼吗?”
他又提到了林老师。他总喜欢拿镇上所有有出息的年轻人来跟我做对比,林老师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讽刺的是,他用来鞭策我的榜样,恰恰是我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
那顿饭,我最终是含着眼泪吃完的。饭后,我被罚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背英语单词。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槐花早就落了,只剩下满树浓密的叶子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我手里拿着英语书,脑子里却全是林老师的样子。
我想象着她现在在干什么。她一个人住在学校分的单身宿舍里,那间小屋子肯定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吧?她会不会也坐在窗前,读着一本书,就像她给我们讲的那些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
这种隐秘的、无望的幻想,成了我对抗父亲的严苛和枯燥生活的唯一出口。我像一只寄居蟹,把柔软的自己藏进这个坚硬又美丽的壳里,外面是父亲的咆哮和不及格的成绩单,里面却是林晚晴老师温柔的侧脸和清泉一样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个脆弱的外壳,很快就要在那个燥热的午后,被一条河的波光,彻底击碎。
第2章 河边的秘密
暑假过了一半,天气越来越热,像个巨大的蒸笼。镇上唯一能解暑的地方就是青川河。每天下午四点以后,河里就跟下饺子一样,全是光着膀子的男人和穿着各色泳衣的孩子。
我水性很好,但那年夏天,我很少下河,因为父亲不许。他说河里淹死过人,不安全,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我有那时间,不如多背两个公式。
可那天下午,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屋里像个火炉,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父亲在厂里上中班,母亲去邻居家串门了,我一个人对着那本数学练习册,上面的数字和符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得我头昏脑胀。
我丢下笔,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我:就一会儿,就去泡一会儿,天黑前回来,没人会知道。
我抓起一条短裤,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
为了避开人多的主河道,我特意绕到更上游的一处河湾。那里水草丰茂,岸边长着几棵大柳树,树荫浓密,平时很少有人来。我小时候常和李伟来这里摸鱼捉虾,对这儿熟得很。
我脱了衣服,只穿着短裤,正准备一个猛子扎下去,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水声。
我停下动作,警惕地缩到一棵柳树后面,悄悄探出头。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河湾中央,离岸边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身影。那不是镇上那些咋咋呼呼的男人,也不是玩水的小孩。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样式很保守的连体泳衣,正在水里舒展地游着。她的动作很轻盈,像一条鱼。阳光透过柳树叶的缝隙,在她划水时带起的白色水花上跳跃,闪着金光。
是林晚晴老师。
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看到她。
她没有戴泳帽,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脑后和肩上,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肩膀线条。没有了平日里那身为人师表的衣裳,她在水里的样子,显得那么……鲜活,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女性的、惊心动魄的美。
我像个小偷,死死地扒着柳树干,一动也不敢动。我既害怕被她发现,又贪婪地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画面。我看到她仰泳时,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享受的、恬静的表情;看到她蛙泳时,手臂有力地划开水面,身体在水中一起一伏。
红色的泳衣在碧绿的河水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那团火,也点燃了我整个身体。我的脸颊滚烫,手心全是汗,一种混合着羞耻、兴奋和巨大喜悦的复杂情绪,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那抹动人的红色。
她似乎游累了,停下来,踩着水,开始往岸边回。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身子缩得更紧,恨不得能钻进地里去。
她游得很从容,离我藏身的这片岸越来越近。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水珠,像晶莹的露水。她的嘴唇因为泡在水里,显得格外红润。
就在我以为她会从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上岸,然后穿上衣服离开时,她却突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我藏身的这棵柳树看了过来。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完了,被发现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逃跑都忘了。是冲出去道歉?还是继续躲着,假装自己不存在?
柳树的枝叶很密,但显然,不足以完全遮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身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林老师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愤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这个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平静里,似乎又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笑意。
就在我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垮时,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穿过水面和空气,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带着一丝水汽的清润。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下水?”
第3章 水里的涟漪
林晚晴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那片兵荒马乱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圈又一圈清晰的涟漪。
我整个人都懵了,像被施了定身法。我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生气地呵斥我“小流氓”,会惊慌地尖叫,或者干脆不理我,冷着脸从另一边上岸。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甚至带着几分的意味,问我这个问题。
“我……我……”我的舌头打了结,脸涨得像猪肝。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偷看人家游泳,还被当场抓包,这简直是我十六年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
见我半天没反应,她又笑了笑,那笑容在水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天气这么热,下来凉快凉快吧。这里的学生,我好像只认识你一个。”
她认识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我。我当然知道她认识我,我是她班上的学生。但在这一刻,从她嘴里说出来,意义却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老师对一个普通学生的认知,而是在这个私密的、脱离了学校场景的环境里,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确认。
我脑子一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柳树后走了出来。我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大短裤,在夏日的阳光下,瘦削的身体显得有些单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在水面、在对岸的芦苇丛、在天上的云之间胡乱地飘移。
“林……林老师。”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嗯,”她应了一声,身体在水里轻轻浮动,“你是陈进,对吧?语文课代表。”
我不是课代表,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是个叫王娟的女生。但我没有反驳,也不想反驳。在那一刻,我甚至希望我就是。我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像个傻子。
“下来吧,水里舒服。”她再次发出了。
她的坦然和镇定,让我心里的羞耻感慢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激动。我机械地走到岸边,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河水比我想象的要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也浇熄了我一部分的慌乱。我从水里冒出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终于鼓起勇气,看向离我不过三四米远的林老师。
在水里,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我们不再是讲台上下、有着身份鸿沟的师生,而更像是两个偶然在河里相遇的、平等的“人”。
“水性不错嘛。”她夸奖道。
“我……我从小就在这条河里泡大的。”我结结巴巴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真好,”她感叹道,眼神望向远方,“我小时候在城里长大,只有一个露天游泳池,水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不像这里,有水草的味道。”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蝉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划着水,让身体保持浮动。
“陈进,你暑假作业做得怎么样了?”她突然问,把话题拉回了我们熟悉的角色关系中。
我心里一沉,刚刚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我支支吾吾地说:“还……还在做。”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好像很喜欢看书?我每次看你,你都在埋头写东西,或者看课外书。”
我的心又是一跳。她……她会每次看我?这个念头让我一阵眩晕。我赶紧解释道:“我就是……瞎看。”
“瞎看也很好。多看书,对写作文有好处。你的作文写得很有灵气,就是有时候想法太多,结构有点散。”她很自然地开始点评我的学业,语气温和,完全没有在教室里的严肃。
我愣愣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她一直有在关注我。我那些绞尽脑汁写出来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少年心事,在她眼里,或许早就一览无余。
我们就在水里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长大后想做什么。我也斗胆问她,省城是不是比我们这里好玩很多。
她说,省城很大,很热闹,但人与人之间也隔得很远,不像青川镇,邻里之间都认识,很有人情味。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和她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我们漂在同一条河里,阳光温暖地洒在我们身上,周围是静谧的夏日午后。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让这个下午无限延长。
她那件红色的泳衣,在我的眼底,像一朵盛开的睡莲。我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捕捉。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属于成年女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身体。它和我在书里读到的任何描写都不同,它真实、健康,带着阳光和水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我得回去了,不然宿舍要锁门了。”
我心里一阵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游到岸边,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我赶紧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看风景。我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她清脆的声音:“陈进,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别在河里待太久。”
我“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我才慢慢地转过身,岸边空无一人,只有她放衣服的那块石头上,还留着一小片被压平的青草和几滴未来得及干涸的水渍。
我在河里又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把整个河面染成了金色。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刚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和她那件刺眼的红色泳衣。
那个下午,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我的秘密被阳光和河水洗刷,变成了一个共享的、带着点甜意的秘密。
我以为,这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我错了。这其实是,我那个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最后的一丝平静。
第4章 回忆的锚点:父亲的烟斗
从河边回家的路上,我的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土路上,心里却是一片清凉。那个下午的奇遇,像一块薄荷糖,在我心里化开,丝丝的甜意和凉意,让我暂时忘记了父亲的严厉和学业的压力。
我甚至天真地想,也许林老师是在用这种方式鼓励我。她看出了我的自卑和敏感,所以才用那么温柔的方式,化解了我的尴尬,还跟我聊了那么多。她一定是希望我能把这份心思,转化成学习的动力。
我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天起,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为父亲,就为了不辜负林老师的这份“懂得”。
然而,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现实的残酷。
推开家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父亲竟然提前下班了。他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个烟斗,一下一下地磕着桌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那是他极度不悦时的标志性动作。
母亲坐在他对面,一脸愁容,看到我回来,赶紧使了个眼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
“去哪儿了?”父亲抬起眼皮,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出去走了走。”我不敢说去游泳了。
“走了走?”他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到我面前,“你数学老师刚才来家访了,这是你暑假作业的摸底测验卷子。陈进,二十八分!满分一百分,你考二十八分!你走哪儿去了?走到河里去了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瞬间脸色煞白,以为他和林老师碰见了,或者知道了什么。
“没……没有……”我慌乱地否认。
父亲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异常,他的怒火全集中在那张卷子上。“你还有脸说没有!我看你这脑子是完全被水泡糊涂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理科是基础,是敲门砖!语文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将来去给人写信吗?”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烟斗指着我的鼻子:“我陈国立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我天天在厂里受那份罪,图什么?你倒好,整天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我没有!”被他戳到痛处,我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刚刚萌生的那点甜蜜幻想,瞬间被击得粉碎。我忍不住大声反驳,“我努力了!可我就是学不会!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我逼你?!”父亲被我的顶撞彻底激怒了,他扬起手,似乎想给我一巴掌,但看到一旁母亲惊恐的眼神,那只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最终还是在空中停住了。他重重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你不愿意学,你想当个睁眼瞎,你想一辈子待在这个破地方,随你!”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黄铜烟斗,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浓浓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和苍老。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了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他那种“为我好”的方式,像一把锤子,要把我这个歪歪扭扭的钉子,强行砸进他设定好的那块木板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父亲的咆哮和林老师的温柔笑语,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股力量在撕扯着我。一个把我拽向沉重的现实,一个把我引向虚无的梦境。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关于父亲和他的烟斗的往事。
那大概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的父亲,还不像现在这样暴躁和沉默。他那时还在镇办的一个小木工作坊里当学徒,虽然挣得不多,但每天下班回来,身上都带着好闻的木屑香。他会把我举得高高的,用他长满胡茬的下巴扎我,逗得我咯咯直笑。
他那时候不抽烟斗,只抽最便宜的纸烟。那个黄铜烟斗,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他师父是个手艺很好的老木匠,无儿无女,把父亲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后来老师傅生病去世,就把吃饭的家伙和这个烟斗留给了他。父亲一直把烟斗擦得锃亮,却很少用它。
变故发生在我上小学二年级那年。镇上的木工作坊效益不好,倒闭了。父亲一下子没了工作。我记得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特别压抑。他四处托人找活,却处处碰壁。他一个木匠,在那个年代,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
有一次,他听说县里有个家具厂招工,天不亮就走了几十里山路去应聘。结果人家嫌他没有文凭,只是个镇上作坊出来的,连试工的机会都没给。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一身的泥水,像是淋了雨。他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从柜子里找出了那个黄铜烟斗,装上烟丝,点燃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斗。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沉默的侧脸。他不像是在抽烟,更像是在进行一种仪式。从那天起,他开始拼命地抽烟斗,话也变得越来越少,笑容更是几乎从他脸上消失了。
后来,他托了关系,进了农机厂当学徒,从头学起,干又脏又累的钳工活。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但那个爱笑的、身上带着木屑香的父亲,再也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头紧锁、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机油和劣质烟草混合味道的、沉默的男人。
他把所有在外面受的委屈和对生活的不甘,都转化成了一种执念,那就是我,他的儿子,绝对不能再走他的老路。他没能实现的梦想,他没能拥有的“像样”的生活,都要由我来完成。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酸楚。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了。他的愤怒,他的咆哮,背后藏着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失意和恐惧。他害怕我重蹈他的覆辙,害怕我像他一样,被生活牢牢地钉死在这个小镇上。
而我,却把所有的希望和慰藉,都寄托在了另一个不切实际的幻影上——那个像省城一样遥远、像书本一样美好的林老师。
我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月光如水。我突然意识到,父亲和我,其实都是被困住的人。他被失败的过去和沉重的现实困住,而我,被卑微的青春和虚无的幻想困住。
我们是这个小镇上,最亲密,却又最不理解彼此的两个人。而林老师的出现,就像一道过于明亮的光,照亮了我世界的荒芜,也让我和父亲之间的裂痕,显得愈发清晰和深刻。
第5章 李伟的警告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恍惚地去找李伟。
李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计,住在我家隔壁巷子。他个子比我高,皮肤黝M黑,性格跟我完全相反,大大咧咧,鬼点子多,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油腔滑调,不学好”。可在我心里,他是我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家门口,用一根竹签逗弄一只蚂蚱。
“怎么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又被你爸削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没说话,在他身边蹲下,把昨天下午在河边遇到林老师,以及晚上回家被我爸痛骂一顿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当然,我刻意隐瞒了自己是去“偷瞄”的,只说是偶然碰见。
李伟听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我靠,陈进,你小子可以啊!跟林老师一块儿游泳?她……她穿的啥?”
“泳衣呗。”我含糊地,脸有点发烫。
“废话!我是问啥样的?”李伟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是不是跟画报上那种似的?”
“差……差不多吧。”我不想跟他讨论这个,有点烦躁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这不就是正经的吗?”李伟嘿嘿一笑,随即又收敛了笑容,严肃起来,“不过说真的,陈进,这事儿你可得悠着点。”
“什么意思?”
“林老师,那可是咱们镇的‘焦点’人物。”李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不,镇上多少光棍,还有那些死了老婆的老爷们,都盯着她呢。我妈说,连镇长的儿子,那个在县里上班的,都托人来学校说过媒,想认识认识林老师。”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我心里一紧,闷闷地问:“那……那她同意了吗?”
“当然没有!林老师眼光高着呢,能看上咱们这小地方的人?”李伟撇撇嘴,“不过,我可听说了,她好像在省城有个对象,也是个大学生,俩人好着呢。她来咱们这儿,就是暂时的,过两年肯定就回城里结婚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听学校传达室的张大爷说的。他说林老师经常去他那儿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钟头,说话那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肯定是在跟对象聊天。”李
伟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在瞎编。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
原来,她有男朋友。原来,她对我所有的温柔和善意,都只是一个好老师对学生的普通关怀。原来,我以为的那个“特别”的下午,在她看来,或许根本算不了什么。而我,却像个傻瓜一样,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当成了整个世界。
李伟见我脸色不对,拍了拍我的肩膀:“哎,我说,你不会是真喜欢上林老师了吧?”
我没有,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正在努力地搬运一粒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米饭,一次又一次地滑落,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
“我劝你赶紧把这心思收一收。”李伟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陈进,咱俩是兄弟,我才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跟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你再怎么蹦,也够不着。而且,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对你没啥,对林老师的名声可就毁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到时候镇上那些长舌妇,指不定把话说得多难听呢。”
李伟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虽然残酷,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在青川镇这样一个小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无限放大。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和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学生,这两个身份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可供人咀嚼的暧昧和危险。
我昨天还沉浸在那个下午的温情里,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特殊看待的人。今天,李伟的一番话,就把我彻彻底底地打回了原形。
是啊,我算什么呢?一个成绩差劲、性格沉闷、除了会写几句酸溜溜的句子外一无是处的穷小子。我拿什么去喜欢她?我连站在她面前,跟她平等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再说了,”李伟继续给我上着“政治课”,“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学习搞上去,考个好高中,将来才有出路。不然,就算林老师没对象,人家一个大学生,能看上你这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我。
是啊,就算没有那个省城的男朋友,我们之间也隔着一道天堑。那道天堑,是学历,是见识,是未来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那天下午,我和李伟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看着地上那个孤独又可笑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藏在我口袋里的糖,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化了,变成了一滩黏糊糊的、带着苦涩味道的糖浆,粘在了我的心上。
我开始刻意地躲着林老师。
我不再去那片河湾,甚至连去河边散步都避免了。暑假剩下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地做题。我不是为了考上高中,也不是为了我爸,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来惩罚自己的不自量力。
我把对她的所有幻想,都压进了数理化公式和英语单词的缝隙里。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忙碌,就能把那个穿着红色泳衣的身影,从我脑海里彻底驱逐出去。
可我越是想忘记,她的样子就越清晰。
我常常在深夜做题做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地发起呆来。眼前浮现的,是她在水里舒展的姿态,是她看着我时带笑的眼睛,是她那句“要不要一起下水”。
那句话像一个魔咒,在我心里反复回响。
我知道,我病了。得了一种名叫“林晚晴”的病。而这场病,注定无药可医。
第6章 无声的惊雷
暑假在我的埋头苦读和内心的煎熬中,悄然走到了尽头。
开学前的返校日,学校公布了暑期摸底考试的成绩。我拿着成绩单,手心全是冷汗。
数学,四十二分。物理,三十七分。
我一个月的努力,换来的就是这样可笑的结果。我果然不是学习那块料。
最让我绝望的,是语文成绩。
七十九分。
这个分数,放在平时,已经算不错了。可是在这张满是红灯的成绩单上,它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让林老师失望了。
我拿着成绩单,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不敢回教室。我怕看到林老师的眼神。是失望?是惋 ઉ?还是彻底的漠视?
最终,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林老师正在讲台上发新学期的课本,她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陈进,你的成绩单我看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理科还是没起色,但是也不能灰心,慢慢来。不过……你的作文,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她从一沓卷子里抽出我的,指着作文部分:“这篇《我的暑假生活》,写得太空洞了。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大道理,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这不像你平时的水平。”
我看着那篇作文,是我为了应付考试,胡乱拼凑的。我写了自己如何帮父母做家务,如何刻苦学习,写得冠冕堂皇,却假得连自己都想吐。我真正的暑假生活是什么?是那个下午的河湾,是父亲的烟斗,是李伟的警告,是我内心那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这些,我一个字都不敢写。
“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那堵强行砌起来的墙,瞬间崩塌了一个角。我多想告诉她,我心里有事,有天大的事,而那件事,就跟她有关。
可我不能。我只能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她叹了口气,把卷子还给我:“回去好好想想,下次作文,写点真实的东西。老师想看到的是你真正的想法。”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卷子,感觉它有千斤重。
那天晚上,父亲看着我的成绩单,出奇地没有发火。他只是沉默地抽了一晚上的烟斗,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让我感到害怕。
我知道,他对我,大概是彻底失望了。
而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几天后的一个黄昏。
那天放学,我被老师留下打扫卫生,回家晚了些。路过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时,我无意中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老师。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很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他正把一个用网兜装着的橘子递给林老师,两个人并肩站着,低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
虽然离得远,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亲密的、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
那个男人,一定就是李伟说的,她在省城的男朋友。
我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我所有的侥幸和幻想,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原来传言是真的。原来她那温柔的世界里,真的没有我的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愚蠢的、幼稚的、带着毁灭性的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我找到林老师的宿舍。学校的单身教师宿舍是一排平房,就在操场旁边。我站在她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林老师。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看到我,有些惊讶:“陈进?你找我有事吗?”
“林老师,我想跟你谈谈。”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她让我进了屋。她的宿舍很小,但收拾得非常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上摆满了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和她身上那种好闻的香皂味。
我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坐吧。”她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给我倒了杯水,“想谈什么?”
我没有坐,也没有接那杯水。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我排练了一晚上的、混账至极的话。
“林老师,我考不好,都是因为你。”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你说什么?”
“我说,都是因为你!”我的情绪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了。那些被压抑的爱慕、嫉妒、自卑和绝望,此刻都扭曲成了一把伤人的利刃,狠狠地刺向那个我曾经最想保护的人。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单独跟我说那么多话?为什么要问我下不下水?你让我胡思乱想,让我没办法专心学习!现在我考成这个样子,我爸对我失望,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这都怪你!”
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的身上。我看到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失望,最后是一种深切的……悲伤。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感到恐慌和后悔。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进,是老师不好。”
她说。
“我以为,多关心你一些,能让你更自信一点,更有学习的动力。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对不起。”
她向我道歉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卑劣无耻的小丑。我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了她,她却反过来向我道歉。
这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我不是在为我的成绩哭,也不是在为我那可笑的单恋哭,我是在为我的卑劣和幼稚,为我亲手毁掉了这个夏天唯一的一点美好而哭。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最无声的一场惊雷。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把我的整个青春世界,炸得一片狼藉。
第7章 夏天的尾声
从林老师宿舍出来后,我像一个游魂,在镇上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秋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有点疼。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林老师之间,那点曾经或许存在的、微妙的师生情谊,被我亲手撕得粉碎。从今以后,我在她眼里,大概只是一个不懂事的、甚至有点可恨的坏学生。
接下来的日子,对我来说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在学校里,我不敢再看林老师一眼。上她的课,我总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认真记笔记。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但我不敢抬头去确认。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彼此都能看见,却再也无法触碰。
她没有把那天的事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校长,也没有告诉我的父母。她依然像以前一样给我上课,批改我的作业,只是再也没有单独找我谈过话,再也没有对我露出过那种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笑容。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种无声的疏远,比任何惩罚都让我痛苦。我宁愿她当时狠狠地骂我一顿,甚至打我一巴掌。
我的状态越来越差,上课走神,作业也开始胡乱应付。父亲似乎也放弃了我,不再对我咆哮,只是每天沉默地喝酒,抽烟。我们父子俩,常常在饭桌上相对无言,整个家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从何劝起。她只能不停地给我夹菜,叹着气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伟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好几次问我到底怎么了。我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有些伤口,只能自己一个人舔舐,说出来,不会减轻痛苦,只会增加难堪。
时间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秋天深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变黄,一片片地往下落。
期中考试,我的成绩毫无悬念地再次垫底。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了自己房间。半夜,我听到他房间里传来他和母亲压抑的争吵声。
“……就这样了,还能怎么办?他不是那块料!”是父亲绝望的声音。
“你别这么说孩子……他心里也苦……”母亲在哭。
“苦?我比他更苦!我这辈子就指望他了,结果呢……”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那些话语隔绝在外。可那些声音,还是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开始想,也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家,离开这个让我无地自容的学校。
一个周末,我从母亲的钱包里,偷偷拿了五十块钱,收拾了几件衣服,留下一张“我出去闯闯,不要找我”的字条,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扒上了一辆去县城的货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我以为自己会走向一个崭新的、自由的世界。可当我一个人站在嘈杂的县城汽车站,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瞬间将我淹没。
我没有地方可去,没有朋友可以投靠。我在县城的小旅馆里住了一天,身上的钱就花去了一半。第二天,我饿着肚子在街上游荡,看着别人一家人开开心心地逛街吃饭,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原来,外面的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美好。原来,没有了那个虽然压抑但温暖的家,我什么都不是。
第三天,在我花光了身上最后一毛钱,准备在公园的长椅上过夜时,父亲找到了我。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沙哑疲惫的声音说:“陈进,跟我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坐的班车。他坐在我旁边,一路无话。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我看着他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他那双因为熬夜而通红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
快到家时,他突然开口了:“你林老师……要走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调回省城去了。”父亲看着窗外,淡淡地说,“听说是她对象家里给安排的工作。今天上午走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那个1988年的夏天,也随着她的离开,正式画上了句号。
第8章 远去的白衬衫
我回到学校,林老师的位置已经换成了一位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他讲课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喜欢在课堂上抽烟,整个语文课堂变得和我讨厌的数理化一样,枯燥乏味。
没有人再提起林老师,她就像一颗流星,划过青川镇的天空,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我知道,那道光,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多么深刻的灼痕。
我的离家出走,像一场高烧,退烧之后,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不再逼我学习,不再对我咆哮。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了。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从激烈的对抗,变成了无奈的共存。
我最终没有考上重点高中,只上了县里的一所普通中学。在那里,我依然是个不起眼的学生,成绩不好不坏,性格不内向也不外向。我把所有的青春期躁动和敏感,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最普通、最不会犯错的人。
高中毕业后,我没有考上大学,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南方打了几年工。后来,用攒下的一点钱,回到青川镇,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
父亲在我二十五岁那年,因为长年累月的劳累和抽烟,得了肺病,没撑多久就走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才听清他说的是:“……要……像样……”
我握着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泪流满面。我终于明白,这个“像样”,是他一辈子的执念,也是他对我的,最深沉的爱。只是这份爱,太重,太笨拙,我们父子俩,都背负得太辛苦。
再后来,我结了婚,妻子是邻村的姑娘,一个本分善良的女人。我们有了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平淡,不好不坏,就像镇上大多数人家一样。我成了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小镇店主。
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晚晴。
只是偶尔,会在某个夏天的午后,当我坐在店里,听着外面聒噪的蝉鸣,闻着空气中熟悉的土腥味时,会毫无征兆地想起她。
想起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和蓝色长裙的年轻女老师,想起她在讲台上温柔的侧脸,想起她在河水里那件刺眼的红色泳衣,想起她问我的那句:“要不要一起下水?”
有一次,李伟来店里买东西,我们俩喝了点酒,聊起往事。他已经成了镇上一家小饭馆的老板,挺着个啤酒肚,满面红光。
“哎,你还记得不,当年那个林老师?”他喝得有点多,大着舌头问。
“记得。”我淡淡地说。
“听说她后来嫁得挺好,老公是个大学教授,她自己也成了作家,出了好几本书呢。”李伟感慨道,“啧啧,人家那才叫人生啊。跟咱们,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回了1988年的那个河湾,我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色泳衣的她。她还在水里,笑着朝我招手。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跳进了水里,奋力地朝她游去。
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缩短。她永远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带着那种我看不懂的、悲悯的笑容看着我。
我游得筋疲力尽,最后沉入了冰冷的河底。
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妻子和儿子还在熟睡。我看着他们平静的睡颜,心里忽然一片澄明。
我用了半生的时间,才终于明白。林晚晴的出现,就像往我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她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广阔和美好。但她也让我,在那个懵懂的年纪,第一次尝到了阶层、现实和求而不得的苦涩。
那场无声的惊雷,炸毁了我幼稚的幻想,也把我从不切实际的梦里,彻底震醒了。虽然过程惨烈,但也让我提前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学会了与自己的平庸和解。
如今,我不再奢望游向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我守着我的小店,守着我的家人,守着这份平淡的、触手可及的“像样”生活。
只是,在我心底最深处,永远为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远去背影,留了一个位置。她是我青春的全部兵荒马乱,也是我后来所有安稳岁月的,一个无人知晓的、温柔的注脚。
本站部分资源搜集整理于互联网或者网友提供,仅供学习与交流使用,如果不小心侵犯到你的权益,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该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