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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05 12:37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友情的600字初中作文,并附带写作注意事项:
"作文题目:珍贵的友情"
友情,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亮我们成长的道路;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拂去我们心头的阴霾;像一盏明亮的灯塔,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它无价,却无比珍贵。
在我看来,友情首先意味着真诚和信任。真正的朋友,不会在你成功时阿谀奉承,也不会在你失败时落井下石。他们会用信任的目光看着你,用真诚的话语鼓励你。记得有一次,我在数学考试中取得了非常糟糕的成绩,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是好朋友小明,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耐心地帮我分析错题,告诉我不要灰心,下次努力。他的信任和真诚,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我的心,让我重新找回了学习的信心。这种建立在真诚和信任基础上的友情,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其次,友情体现在相互支持和关心。朋友之间,不仅仅是分享快乐,更重要的是分担痛苦。当我们遇到困难时,朋友会伸出援助之手;当我们感到迷茫时,朋友会给予我们中肯的建议;当我们取得进步时,朋友会与我们共同分享喜悦。就像我的好朋友小红,她体育不好,每次运动会都觉得很吃力。每次跑步前,我都会陪她一起热身,给她加油打气;跑步过程中,我会大声为她呐喊;跑完后,
前不久
蚌埠、马鞍山等地不少市民被朋友
参加了一趟越南芽庄游
6天5夜只需要花费600块钱
甚至是不要钱
结果大家伙高高兴兴地去了之后
却发现整个行程有一大半都是在购物
钱花了不少 还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600块钱,6天5夜越南芽庄游,还是保险公司回馈VIP客户的福利!”孙克宏是蚌埠人,今年9月底,他突然接到一个朋友的邀约,说只需要花费600块钱,就可以享受一次越南芽庄游,全程六天五夜。
当蚌埠市民孙克宏接到朋友这个邀约时,起初满是怀疑。可架不住朋友再三保证“我自己也去”“绝对安全”,他最终带着爱人、朋友共8人,踏上了这趟“捡便宜”的旅程。孙克宏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怕是个骗局”,他当即提出要签合同,可对方却说“我们没有合同”,还拍着胸脯保证:“你怕什么?我自己也去。”
半信半疑之下,孙克宏带着爱人、三个朋友共8人,踏上了这趟“捡便宜”的旅程。“我自己也是受害者,因为不知道是坑,还害了朋友,挺过意不去的。”事后他懊恼地说。
谁也没想到,等待他们的不是阳光沙滩,而是一场“不买就别想走”的强制购物,甚至还有持刀胁迫的惊魂时刻。
说好的福利游,变成“购物劫”
“我当时就是信了‘没有强制购物’这句话,才敢出去的。心想东西你不强制,我想买就买,不想买你也不能逼我。”游客蒋军的话,道出了所有同行人的遭遇。可到了越南他才发现,承诺全是泡影,行程一大半都在购物店打转,不消费根本别想离开。
蚌埠市民齐克亮指着手里的四件商品,满脸无奈:“这都是在那边被逼着买的,花了10000块。我本来就没看好,可当时那个情况,不买怕走不掉,心里又怕又慌,稀里糊涂就付了钱。”
孙克宏等人表示,花点钱也就算了,最让他们感到憋屈的是,在越南芽庄购物期间,还遭到了当地导游的胁迫。
“那个叫文靖的越南导游,拿着刀逼着我们一群人,说‘你不买走不掉’。我老婆吓得手都发抖。”孙克宏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至今仍心有余悸。
同游的蒋军说, “拿出刀,这些年龄大的老人,他经不起吓唬啊,这种做法完全是错误的,这个导游到了车上,给我们大家赔礼道歉,他讲‘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被这个商店的负责人搞的,我只有吓唬你们’。事后,这个导游虽上车道歉,说自己是“被商店负责人逼的没办法”,但游客们受到的惊吓却挥之不去。
据孙克宏统计,他们那辆车60多个人,人人都被迫买了东西,仅购物就花了20万以上。“我花了2万多,买了犀牛角、砗磲、龙凤玉佩这些东西,现在看着就闹心。”电话里,蚌埠市民孙贵红的声音满是委屈。
“后悔啊,能不后悔嘛!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低价游了。”游客邵经堂的话代表了大家的心声。游客汪女士更是气愤:“就当买个教训吧,但一提到这个事情就觉得失败,亲戚都笑话我‘你这么聪明,怎么还上当’。”回国后,忍无可忍的游客们纷纷向蚌埠、马鞍山两地文旅部门投诉。
两地文旅联合调查
关键人物身份成谜
我们栏目报道此事后,蚌埠、马鞍山两地文旅部门迅速行动,联合展开调查。
“如果调查中发现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我们将依据《旅游法》依法查处。”马鞍山市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副支队长倪俊明确表示。
蚌埠市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支队支队长张林则指出,涉事人员可能涉及“擅自组织出国游”,仅个人罚款就可达1到10万元。“目前暂未发现涉罪线索,若有新情况会第一时间移交公安。”
调查过程中,一个关键人物浮出水面——马鞍山市民孙女士。“机票是吴某某和孙某某订的,到了越南后,护照都被强行收走了,还是吴某某协助地导收的。”孙克宏在采访中明确指认,吴某某曾说自己的上线是孙某某,“在越南的购物店对接、我们的吃住安排,全是孙某某跟地导敲定的,她就是和地导合作的组织者。”
孙克宏等人的经历被报道之后,不仅引起了蚌埠和马鞍山等地文旅部门的重视,同时也让带大家去越南芽庄的孙某某感受到了巨大压力,她也向安徽经视进行了投诉,认为记者伤害了她的名誉。
接到孙女士的投诉电话之后,记者第一时间进行了回应。电话挂断之后,对方又打了过来。对于越南芽庄之旅组织者的这个说法,孙女士非常排斥。
孙女士在电话采访中却极力否认“组织者”的身份:“你不要用‘组织’这个词语,请问是我组织的吗?我也是游客,就是我喊了一个朋友,我朋友又喊了别人,我就变成组织者了?”她解释,自己去越南从不通过国内旅游公司,都是找当地地接社,“国内旅行社要收费、赚差价,不划算”。至于帮大家安排行程,是因为“要做保险业务,想认识更多人”,所以主动承担了部分服务工作。
更矛盾的是她的身份。孙女士一会儿说“我是星恒保险代理公司的,在马鞍山开展业务”,一会儿又提到“我的执业证是在合肥,原来在友邦人寿”。可马鞍山金融分局核查后发现,她仅在“友邦人寿保险江苏分公司南京中心支公司”有备案记录。“她的自述和我们查询的不一致,后续还要进一步核查。”马鞍山市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副支队长倪俊表示,自2025年10月17日接到蚌埠市支队的协查函后,两地就一直在协作调查。
对于“持刀胁迫”,孙女士解释为“误会”:“那是把水果刀,前一天导游用来给大家切水果的,没拿出来过。”但这一说法与游客们的亲历描述截然相反。对于“持刀胁迫”,孙女士在电话里辩解这是“误会”:“孙克宏跟我说有人拿刀抵着他的时候,我特意去找过店里的人要监控,可他们说没法提供。我问了当时在旁边的朋友,导游手里是有一把小刀,但那是前一天水果大餐时,给大家切二十多种水果用的,根本没拿出来过。”但这一说法,与孙克宏、蒋军等多名游客的亲历描述截然相反。
最新进展:多地联动取证
警惕 别贪小便宜
目前,两地文旅部门的调查仍在深入。“我们正对所有去芽庄的游客重新询问取证,还要调取旅游用车、包机情况和出入境人员名单。”张林介绍,自10月17日接到协查函后,蚌埠、马鞍山两地就始终保持密切沟通。
孙女士也表示已配合多地文旅部门调查,并称“后续不会再搞这种活动”。孙女士也表示,蚌埠市文旅、马鞍山市文旅以及安徽省文旅都找过她配合调查,“如果我真的违法了,我相信执法部门会作出处罚”。当被问到“后续还会以这种方式带朋友去越南吗”,她表示“我去哪玩不是我的自由吗”,随后又说:“你说的也提醒我了,我们后期也不会搞这种活动了,这件事闹下来,我也心力交瘁。”
此事曝光后,不少网友分享了类似经历。
文旅部门提醒:根据《旅游法》,出境游必须由有资质的旅行社组织,签订正式合同。任何“低价免费游”“熟人邀约游”,若不通过正规渠道,都可能暗藏陷阱。贪小便宜的代价,往往是花大钱、受委屈。
来源: 帮女郎帮你忙AHTV
很多年后,当我和妻子李霞领着儿子回娘家时,总会和坐在院子里择菜的丈母娘相视一笑,而大姨子李娟则会默默地转身回屋。那扇关上的门,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我们快三十年的光阴。
这道墙,是从1978年那个秋天砌起来的。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是红星机械厂里最年轻的五级车工,手里握着一把别人都羡慕的“铁饭碗”,却迟迟没有成家。
一切,都要从那场改变了我一生的相亲说起。
第1章 一场迟来的相亲
1978年的秋天,风里已经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人脸上,像是母亲粗糙却温柔的手。我们红星机械厂的大喇叭里,每天还在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那高亢的旋律,像一针鸡血,扎进每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身体里。
我叫陈哲,那年二十四岁,是厂里车工车间的技术骨干。我的生活,就像我车床上加工出来的零件一样,精准、规律,但也单调得泛不起一丝波澜。每天清晨,随着厂区汽笛声起床,推着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去上班,中午在食堂吃一成不变的白菜炖豆腐,晚上回到单身宿舍,就着昏黄的灯光看看书,或者和工友们吹吹牛。
日子过得踏实,但心里却有些发慌。周围和我同龄的工友,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而我,依旧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我这人嘴笨,性子又有点闷,见了姑娘家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我妈在乡下的来信里,字里行间全是催促,说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这事儿,我们车间主任王叔比我还急。王叔是个热心肠,见我整天埋头在车床边,不是图纸就是零件,就跟看自家孩子似的着急。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小陈啊,你这技术没得说,人也踏实肯干,就是这个人问题,得抓紧了啊。”
我嘿嘿笑了笑,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别嘿嘿了,”王叔把烟灰弹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托你王婶给你物色了一个,人姑娘条件相当不错,和你还是初中同学呢!”
“初中同学?”我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些模糊的面孔。我们那个年代,男女同学之间跟隔着一条河似的,很少说话,能记住名字的都没几个。
“对!就是李家的大闺女,叫李娟。你还有印象不?就那个眼睛大大的,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姑娘。现在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那可是个好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王叔的语气里满是得意,好像这门亲事已经成了大半。
李娟……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在我记忆的湖面投下了一圈涟漪。我隐约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女同学。她成绩不错,人也长得白净,在班里挺显眼的。那时候的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辫子上扎着红色的头绳,走路都带着一股傲气。只是我们没什么交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怎么样?见不见?”王叔看我半天不说话,追问道。
“见,当然见。”我赶紧点头。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在当时确实是顶好的工作,接触的都是新鲜时髦的东西,人也体面。更何况,还是初中同学,总比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相亲要好一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王婶的效率很高,不出三天就安排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在城里唯一一家还算体面的国营饭店——东风饭店。
为了这次相亲,我做了精心的准备。我翻出了箱底压着的那件的确良白衬衫,虽然穿上有点扎人,但确实精神。又找隔壁宿舍的工友借了一块上海牌手表戴在手腕上,镜面擦得锃亮。临出门前,我对着宿舍那面只有巴掌大的小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还特意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让头发服服帖帖的。
骑着我那辆擦得能当镜子用的永久牌自行车,我的心“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期待。秋日的阳光透过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似乎都预示着一个美好的开始。我甚至开始想象,如果事情顺利,我们结婚后,她可以继续在百货公司上班,我继续在厂里当我的车工,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孩子……
那天的东风饭店人不多,我到的时候,王婶和李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几年不见,李娟变化很大。她剪掉了长辫子,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身上穿着一件当时非常流行的蓝色涤卡上衣,手腕上,也戴着一块小巧的女士手表。她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就像她在柜台后面打量顾客一样。
那份记忆中的傲气,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明显了。
第2章 一份明码标价的彩礼
相亲的饭局,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的尴尬。王婶是撮合人,自然是极力地活跃气氛,一会儿夸我技术好,是厂里的红人,前途无量;一会儿又赞李娟工作体面,人长得漂亮,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我拘谨地坐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一个劲儿地给她们倒茶水。李娟则显得游刃有余,她端起搪瓷杯,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末,小口地抿着,姿态优雅。她偶尔会问我一些厂里的情况,比如每个月工资多少,有没有发福利,但那语气,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面试。
“陈哲,听说你是五级工了?”她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我。
“嗯,刚评上不久。”我老实。五级工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五,在当时算是不错的收入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小小的自豪。
“四十二块五……”李娟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撇了撇,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里分明写着“也就那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点自豪感瞬间被浇灭了。在百货公司上班的人,眼界果然不一样。
王婶看出了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小陈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往上升嘛!我们厂长都说了,小陈是重点培养对象!”
饭菜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盆蛋花汤。这在当时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我笨拙地拿起筷子,想给李娟夹一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这是我们那个年代表达好感最朴实的方式。
可我的筷子还没伸出去,李娟就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我不吃肥肉,太腻了。”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尴尬地把那块肉夹到了自己碗里。一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李娟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王婶聊百货公司里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和各种新奇的“洋玩意儿”。我插不上话,只能埋头吃饭,听着她用一种我不太懂的优越感,描绘着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饭局快结束时,王婶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趟供销社,给我们俩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王婶一走,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沉默了半晌,还是李娟先开了口。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语气平淡地问:“陈哲,要是我们俩的事能成,你家准备怎么表示?”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彩礼的事。这是应有之义,我早有准备。我清了清嗓子,说:“李娟,你放心。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该有的礼数肯定不会少。我这几年也攒了点钱,大概有三百多块,都拿出来。另外,‘三转一响’里,自行车我已经有了,手表我加加班,年底也能买一块。缝纫机可能得缓缓,但结婚后我保证尽快给你添上。”
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三百多块钱,是我省吃俭用好几年才攒下来的。为了凑齐“三转一响”,我几乎把未来一年的计划都盘算进去了。
我说完,期待地看着她,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满意的神情。
然而,李娟听完后,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她终于转过头,正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哲,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还是过去那种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年代?”
我被她问得有点懵:“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百块钱?”她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现在谁家嫁女儿不讲究‘三转一响’配齐?自行车你那个旧的不能算,得买辆新的凤凰牌女式车。手表要上海牌全钢的。缝纫机必须是蝴蝶牌的。这三样,就得多少钱了?”
她掰着手指,给我算了一笔账。一辆凤凰牌女式车要一百五十块左右,一块上海牌全钢手表一百二十块,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也要一百六十块。光这三样,加起来就快五百块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这还没完。李娟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彩礼,现金不能少于六百六十六块,图个吉利。另外,我结婚不能还住宿舍,你得想办法在厂里申请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不能是筒子楼。还有,我家的亲戚朋友多,结婚的时候,得在东风饭店摆上十桌酒席。”
“六百六十六块?还要房子?”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在1978年,简直是天文数字。别说我,就是我们厂长,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更何况厂里的房子紧张得要命,排队等分房的老师傅都一大堆,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申请到两居室?
我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辱,一半是愤怒。这哪里是谈婚论嫁,这分明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在她的清单里,我看不到一丝一毫对未来生活的期许,也看不到半点对我这个人的尊重。我,或者说我的条件,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李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是初中同学,我以为……”
她打断了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陈哲,同学归同学,过日子归过日子。我不能拿我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我把条件摆在这里,你做得到,我们就继续谈。做不到,今天这顿饭,就当我请你了。”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桌上的残羹冷炙仿佛在嘲笑着我的天真和窘迫。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我却觉得浑身冰冷。那块借来的上海牌手表,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像一副枷锁。
第3章 弄堂里的那碗葱油面
从东风饭店出来,我失魂落魄地推着自行车,连骑上去的力气都没有。李娟那些冰冷的话,像一把把小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地割。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不是因为我穷,拿不出她要的那些东西,而是因为我满怀诚意地去奔赴一场相亲,却被对方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估价的傻子。
我没有回厂里的宿舍,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些刺骨了。路过一家国营商店的橱窗,我看到里面摆放着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标价一百六十二元。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了我的心一下。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李娟家所在的幸福里弄堂。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都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墙皮斑驳,显得有些拥挤和杂乱。我以前从未来过这里,只是听王婶提过一嘴。我停下脚步,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看着弄堂里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都有些麻了。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弄堂里走了出来。她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菜篮子,走路有些趔跚。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李娟的妹妹,李霞。
我对李霞的印象,比对李娟还要模糊。只记得她比李娟小两岁,以前总是跟在李娟身后,像个小尾巴,性格很内向,不怎么说话。眼前的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蓝色布褂子,扎着两条朴素的麻花辫,额前有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清澈,和李娟那种精心修饰过的时髦完全不同,像一朵在路边悄悄开放的小野花,质朴而有生命力。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低着头,吃力地往弄堂口走。就在她快要走到我面前时,菜篮子的一个提手突然断了,里面的土豆和萝卜骨碌碌滚了一地。
“哎呀!”她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帮她一起捡拾散落的蔬菜。
“谢谢你,同志。”她一边捡一边说,并没有认出我。
“不客气。”我把最后一个土豆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看清我的脸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是……是你啊,陈哲哥。”
“你认识我?”我有些意外。
“我……我姐今天和你……”她的话说了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只是脸更红了。
我明白了,心里顿时又涌上一股苦涩。我勉强笑了笑,说:“嗯,是我。我帮你把篮子拿回去吧,这提手断了。”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她连连摆手。
“没事,反正我也顺路。”我说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菜篮子。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狭窄的弄堂里。她家的房子在弄堂深处,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楼。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快到家门口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陈哲哥,今天……今天我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那股被压抑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
“不是的!”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我姐她……她就是被百货公司那些人影响了,总觉得要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其实我们家不是那样的人。我替她……替她向你道歉。”
她说着,竟然真的朝我鞠了一躬。
我连忙扶住她:“你这是干什么!这不关你的事。”
看着她那副急于解释、满是歉意的样子,我心里的坚冰,莫名其妙地融化了一角。同样是姐妹,性格怎么会差这么多?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却如此善良体贴。
“你快进去吧,菜都凉了。”我把篮子递给她。
她接过篮子,却没有马上进屋,而是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陈哲哥,你……你吃饭了吗?要不……进来吃碗面吧?我刚买了新鲜的切面。”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和歉意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说实话,在东风饭店那顿饭,我根本就没吃饱。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霞的家很小,光线也不太好,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姨从里屋走出来,应该是她们的母亲。
“妈,这是我初中同学,陈哲。”李霞向她母亲介绍道,巧妙地避开了“相亲对象”这个尴尬的身份。
“阿姨好。”我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李阿姨热情地让我坐下,又嗔怪地对李霞说:“你这孩子,同学来了,怎么不早说。”说着就忙着给我倒水。
李娟不在家。李霞让我稍坐,自己一头钻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刺啦”一声,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飘了出来,瞬间勾起了我的食欲。
不一会儿,李霞端着一个大碗出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凑合吃点。”她把碗和筷子放在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看着眼前这碗朴实无华的面,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在东风饭店,面对着一桌子好菜,我食不下咽;而在这里,一碗最简单的葱油面,却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尊重。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葱香四溢,味道好极了。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是我那一天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李霞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那一刻,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我忽然觉得,这个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姑娘,比她那个在百货公司上班、浑身散发着优越感的姐姐,要好看一百倍。
第4章 父亲的旧军大衣
那一碗葱油面,像一束温暖的光,照进了我灰暗的心里。从李霞家出来,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李娟带来的屈辱感,似乎被那碗面的热气给蒸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上班的时候总是有些心不在焉。车床的轰鸣声中,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李霞的样子——她穿着蓝色布褂子,低头为我煮面的身影,她递过面碗时有些羞涩的微笑,还有她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
我和李娟的相亲,自然是没了下文。王婶来找过我一次,旁敲侧击地问我什么想法。我只是摇摇头,说:“王婶,我们不合适。”
王婶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她是个明白人,估计也从李娟那边听说了些什么。这件事,就在厂里几个相熟的人之间,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都不再提,但我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乡下的老家。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也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我家在离城里三十多里地的一个小村子。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年轻时当过兵,上过战场,腿上还有弹片留下的伤疤。母亲则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善良、勤劳,一辈子都围着灶台和丈夫孩子转。
我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忙放下手里的瓢,在我身上拍了拍,嘴里念叨着:“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父亲正坐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却一直在我身上打量。他话不多,但心思比谁都细。
晚饭桌上,母亲给我夹了满满一碗红烧肉,不停地问我在厂里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是父亲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放下烟杆,问我:“在厂里,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放下筷子,把和李娟相亲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了一遍。我说得很平静,尽量不带什么情绪,但说到李娟开出的那些条件时,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
母亲听完,气得直拍大腿:“这叫什么话!这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六百六十六块?还要新房?她以为她是谁家的千金小姐!”
父亲却一直沉默着,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屋子里烟雾缭绕。过了很久,他才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缓缓开口:“哲子,这事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我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屈辱。我觉得她不是在找一个过日子的人,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满足她所有要求的钱袋子。”
父亲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很满意。他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大衣出来了。那件大衣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好几个补丁,但父亲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舍得穿。
“哲子,你还记得这件大衣的来历吗?”父亲抚摸着大衣,眼神变得悠远。
我当然记得。这是父亲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唯一一件“战利品”。他跟我讲过很多次,在一次战役中,他们班的战士都牺牲了,只剩下他和班长。最后,班长为了掩护他,拉响了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班长牺牲前,就把这件大衣脱下来,盖在了受伤的父亲身上。
父亲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当年,我和你娘结婚,全部家当就是这件军大衣,还有组织上发的二十块钱复员费。你娘什么都没要,就跟着我进了这个家徒四壁的门。这么多年,我们没过上一天富裕日子,但我们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人这一辈子,找个伴儿,图的是什么?不是图她能给你带来多少好看的衣服,多少值钱的东西。图的是,在你冷的时候,她愿意给你披件衣裳;在你饿的时候,她愿意给你做碗热汤。图的是两个人能把心放在一处,劲儿往一处使,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好。”
“那个李家的大闺女,她的心,不在你这儿,也不在过日子上。她的心,在那些缝纫机、自行车上。这样的女人,就算你砸锅卖铁把她娶进了门,这日子,也过不安生。”
父亲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自我怀疑,敲得粉碎。是啊,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根本不看重我的人而感到难过和屈辱?
父亲的话,也让我想起了李霞。想起了她为我煮的那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那碗面,不就是父亲说的“饿的时候的一碗热汤”吗?
那一刻,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里萌生了。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饱经风霜的脸,郑重地说:“爸,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那个李娟,我不会再想了。但是……我想娶她妹妹,李霞。”
母亲愣住了:“什么?她妹妹?这……这怎么行?这不乱了套了吗?”
父亲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我的想法感到非常意外。
我把那天遇到李霞,她如何向我道歉,如何请我吃面的经过,详细地跟他们说了一遍。我说:“爸,妈,我觉得李霞和她姐姐完全不一样。她善良、朴实,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我觉得,她才是我想找的人。”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母亲愁眉不展,显然觉得这事儿太不合常理。父亲则又点上了他的旱烟,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父亲才把烟杆放下,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哲子,你想清楚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好听。李家那边,也未必会同意。”
我迎着父亲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爸,我想清楚了。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只要李霞愿意,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李家那边,我想去试试。”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不愧是我陈家的儿子!有担当!既然你认定了,那就放手去做。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要是李家那边有什么难处,爸陪你一起去!”
父亲的支持,给了我无穷的勇气。那一晚,我睡在老家硬邦邦的土炕上,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明亮。我知道,我的人生,即将迎来一个重要的转折。
第5章 一封信和一双布鞋
回到厂里后,我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虽然在父母面前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但真要付诸行动,我才发现这事儿有多难。
我该怎么向李霞表达我的心意呢?直接上门去提亲?那也太唐突了,万一把人家姑娘吓着了,或者被她家人当成赶出来怎么办?更何况,还有李娟那层尴尬的关系在。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应该先探探李霞本人的口风。可我连她在哪儿工作都不知道,总不能天天守在她们家弄堂口等她吧。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自己找上门了。我们车间的王 Qiang,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他对象在市里的纺织厂上班。那天中午吃饭,他跟我说,他对象的一个小姐妹失恋了,正闹情绪,他得去看看。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小姐妹叫什么,王 Qiang说:“叫李霞,怎么了?”
我手里的馒头“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赶紧向王 Qiang打听李霞的情况。王 Qiang说,李霞在纺织厂是挡车工,平时话不多,人特别好,手也巧,就是性子有点弱,总被她那个在百货公司上班的姐姐欺负。
这番话,更加坚定了我心里的想法。
我决定给李霞写一封信。在那个年代,写信是一种非常郑重和浪漫的表达方式。我找遍了整个宿舍,才找到一张没有褶皱的信纸。坐在桌前,我握着笔,却迟迟不敢下笔。想说的话太多,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写了撕,撕了又写,反复折腾了一个晚上,才终于写好了一封信。信里,我没有提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真诚地写下了我的想法。我先是感谢了她那一碗葱油面带给我的温暖,然后坦诚地告诉她,我对她产生了好感,觉得她是一个善良、朴实的好姑娘,是我理想中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也提到了她姐姐的事情,我说,那件事让我看清了什么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也让我遇到了她,这或许就是缘分。最后,我问她,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能有进一步的了解。
写完信,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第二天,我把信封好,郑重地交给王 Qiang,拜托他让他对象务必亲手交给李霞。
等待回信的日子,是无比煎熬的。我每天上班都心神不宁,车床的噪音仿佛都变成了我“怦怦”的心跳声。只要看到王 Qiang,我的心就会立刻悬到嗓子眼。
一个星期过去了,杳无音信。我开始有些灰心,心想,是不是我太异想天开了?李霞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或者,她家里人根本不同意?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王 Qiang在下班后找到了我,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这是李霞托我对象带给你的。”王 Qiang挤眉弄眼地说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双手都有些颤抖。我回到宿舍,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没有回信,而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鞋子做得非常精致,针脚细密均匀,鞋底纳得厚实而平整。看得出来,做鞋的人花了很多心思。鞋子的尺码,不大不小,正好合我的脚。
我捧着那双布鞋,心里百感交集。在我们的家乡,姑娘给小伙子做鞋,那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和承诺。她没有回信,却用这种最传统、最朴实的方式,给了我最肯定的答复。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包围了我。我把那双鞋抱在怀里,仿佛能闻到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味,能感受到她做鞋时指尖的温度。这个善良的姑娘,她没有被世俗的眼光所束缚,她勇敢地接受了我。
有了这双布鞋作为定心丸,我立刻去找了王婶,把我的想法和盘托出。
王婶听完我的话,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你说什么?你看上了李家的二闺女?小陈啊,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姐姐不成,又看上妹妹,传出去……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把布鞋拿给王婶看,恳切地说:“王婶,我是真心的。李霞是个好姑娘,我和她情投意合。我知道这事儿办起来难,所以才想求您帮忙。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知道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王婶看着那双布鞋,又看了看我诚恳的脸,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犹豫。她是个热心肠,最看不得年轻人真心相爱却遇到阻碍。她沉默了半晌,终于一拍大腿:“罢了罢了!你这孩子,主意太正!这事儿确实难办,但我王桂香就陪你疯这一回!我豁出我这张老脸,去李家给你探探口风!”
王婶的仗义相助,让我看到了希望。我知道,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李霞,为了我们未来的幸福,我愿意去闯一闯。
第6章 一场掀起波澜的提亲
王婶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她就硬着头皮去了李家。
我没有跟着去,而是选择在厂里的单身宿舍里,焦急地等待消息。那一整个下午,我坐立不安,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李家父母会是什么反应?李娟又会怎么闹?李霞会不会因此受到委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王婶才一脸疲惫地回来。她一进门,就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凉白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王婶?”我迫不及不及待地问。
王婶抹了把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得我心里更是没底了。“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据王婶说,她到了李家,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李阿姨,也就是李霞的母亲,当场就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而李娟,正好那天轮休在家,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王婶,你没搞错吧?他陈哲算个什么东西?当初我开的条件他满足不了,现在又打起我妹妹的主意了?他是觉得我们李家的女儿不值钱,可以让他随便挑随便选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李娟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她指着王婶的鼻子,把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这是故意在羞辱她们家。
李阿姨被女儿的架势吓着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旁边说:“娟儿,你少说两句。”但她自己显然也觉得这事儿太荒唐,脸上满是为难。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李霞,突然开口了。
“姐,这事儿跟他没关系,是我愿意的。”
王婶说,李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她从里屋拿出我送给她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她为我做的那双布鞋,放在桌子上,对她母亲说:“妈,陈哲哥是个好人,他踏实、肯干,有上进心。我觉得,过日子,就得找这样的人才安心。那些自行车、缝纫机,我们可以自己慢慢挣。”
李娟看到那双布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霞骂道:“你真是昏了头了!为了一个穷小子,你连脸都不要了!他今天能看上你,明天就能看上别人!你跟着他,有你哭的时候!”
姐妹俩就这样吵了起来。李阿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急得直掉眼泪。
最后,还是李家的男主人,李叔,从外面回来,才镇住了场面。李叔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一家运输公司开车,平时很少管家里的事。他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没有像李娟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像李阿姨那样手足无措。
他只是把那双布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问了李霞一句话:“霞,你真的想清楚了?”
李霞流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叔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王婶说:“嫂子,这事儿太大了,你让我们再商量商量。你先回去吧。”
听完王婶的转述,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我既为李霞的勇敢和维护而感动,也为她因此和家人产生的激烈冲突而感到心疼和自责。尤其是李娟那些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小陈,我看这事儿,关键在李叔身上。”王婶分析道,“李家那老婆子耳朵软,没主见。大闺女太厉害,一心想攀高枝。只有那个李叔,看起来是个明白人。还有,二闺女自己态度坚决,这也是最大的筹码。”
王婶的话给了我一丝希望。接下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我不敢再贸然去找李霞,怕给她增加更多的压力。我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拼命地加班,似乎只有机器的轰鸣声,才能暂时压下我内心的焦虑。
一个星期后,王婶又把我叫了过去。
“李家来信儿了。”王婶的表情很复杂,“李叔托人带话,说想见你一面。”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审判。
见面的地点,不在李家,也不在饭店,而是约在了城郊的小河边。李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抽着烟,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沧桑和疲惫。
我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李叔。”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身边的石头:“坐吧。”
我们俩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河风吹过,带着水草的腥味。
过了很久,李叔才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缓缓说道:“陈哲,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娟儿那孩子,心气高,被她妈给惯坏了。霞儿呢,性子软,但有主见。这些天,家里为了你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我的心一紧,低声说:“李叔,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摆了摆手:“这不怪你。儿女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当爹妈的,也管不住。”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我今天找你来,就想问你一句话,你得跟我说实话。”
“李叔,您问。”我挺直了腰杆。
“你对我们家霞儿,是真心的吗?不是因为跟娟儿赌气,也不是一时兴起?”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地:“李叔,我是真心的。我喜欢霞儿的善良和朴实。我向您保证,只要我陈哲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她饿着。我会一辈子对她好,尊敬她,爱护她。”
李叔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想从我的眼神里,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不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彩礼,我们家一分钱不要。”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你要真心对霞儿好,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第二,以后你们过日子,要靠你们自己,别指望我们。我们也没什么能帮你们的。”
他说完,没再看我,转身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冲击着我的大脑,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流下来。我知道,李叔这是同意了。这位不善言辞的父亲,用他最朴实的方式,把女儿的幸福,托付给了我。
第7章 一场没有祝福的婚礼
我和李霞的婚事,就算这么定了下来。
这个消息,在李家引起了轩然大波,也在我们厂里的小范围内,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奇闻。有的人觉得我傻,放着百货公司的售货员不要,偏要娶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有的人则觉得李家荒唐,姐姐不成嫁妹妹,简直是闻所未闻。
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我选择了沉默。就像父亲说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我和李霞的心在一起,外界的声音就伤害不到我们。
李霞承受的压力比我大得多。李娟彻底和她翻了脸,在家里见了面也当她是空气,甚至会故意说些风凉话刺激她。李阿姨虽然最终被李叔说服,勉强同意了婚事,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对我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整个李家,唯一真心支持我们的,只有李叔一个人。
我们的婚礼,办得非常简单。
没有去东风饭店摆酒席,只是在厂里的食堂里,请了车间的工友和几个关系好的领导,摆了三桌。父亲和母亲从乡下赶来,带来了他们攒了大半辈子的二百块钱,还有两床崭新的棉被,被面是喜庆的龙凤呈祥图案。
李家那边,只来了李叔一个人。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显得有些拘谨。他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低声说:“这是我给霞儿攒的一点体己钱,你拿着,以后过日子用得着。”我打开一看,是五十块钱,在当时,这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李阿姨和李娟,都没有来。
婚礼那天,李霞穿着一件我们一起去布店扯了红布做的新衣裳,脸上化了淡妆,很美。但她的笑容里,始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没有母亲和姐姐的祝福,对任何一个新娘来说,都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仪式很简单,厂领导讲了几句话,我和李霞给大家敬了酒,就算礼成了。工友们都很热情,闹着要我们讲恋爱经过。我看着身边穿着红嫁衣的李霞,想起了我们第一次在弄堂里的相遇,想起了那一碗温暖的葱油面,想起了那双让我下定决心的千层底布鞋。
我端起酒杯,对着所有人,大声说:“我陈哲,这辈子能娶到李霞,是我最大的福气!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保证,从今天起,我会用我全部的力气,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的话音刚落,食堂里就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李霞的眼圈红了,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我们的新房,是厂里分给我的一间十五平米的单身宿舍。虽然小,但我们俩把它收拾得窗明几净。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囍”字。那两床龙凤呈祥的被子,铺在床上,让整个屋子都显得喜气洋洋。
婚礼的喧嚣散去后,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看着李霞,心里充满了愧疚。
“霞,”我拉着她的手,轻声说,“对不起,委屈你了。婚礼办得这么简单,你家里人也……”
她摇了摇头,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说:“陈哲,我不委屈。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只要我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妈和我姐那边,你别担心,她们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时间长了,会好的。”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小时候的趣事,聊厂里的工作,聊我们对未来的憧憬。我们说好,要一起努力,攒钱买一台属于我们自己的缝纫机,她可以给我和未来的孩子做新衣服。我们还要买一辆女式自行车,这样她上下班就不用挤公交了。
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我们对未来的美好想象。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安宁。虽然这场婚礼充满了缺憾,没有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但我知道,我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那道因为我的选择而产生的裂痕,会持续那么长的时间,长到几乎贯穿了我们的半生。
第8章 岁月里的回响
婚后的日子,清贫但充满了温馨。
李霞是个极好的妻子,她把我们那个小小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我下班回家,总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我的每一件衣服,她都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磨破了,她会用细密的针脚给我补好。她用她那双巧手,把我们拮据的生活,装点得有滋有味。
我则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记着对李叔和李霞的承诺,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厂里有什么技术攻关,我都抢着上;有什么加班的机会,我从不推辞。我的技术越来越好,工资也跟着一级一级地往上涨。
两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们给他取名叫陈望,希望他能承载我们对未来的希望。孩子的到来,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无尽的欢乐,也带来了更大的经济压力。为了照顾孩子,李霞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我们的小家,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支撑。
那段日子很苦,但我们俩的心却靠得更近了。我常常在深夜里,看着熟睡的妻儿,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巨大的幸福感。
我们结婚后的第三年,我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当我把那台油光锃亮的缝纫机推回家时,李霞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抚摸着缝纫机的机身,就像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从那以后,我们一家三口的衣服,大多都是她亲手做的。
又过了两年,我们终于从那个十五平米的单身宿舍,搬进了厂里分的套房,虽然只是一室一厅,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像是天堂了。
我们的日子,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而李娟,在我结婚后不久,也如愿以偿地嫁了人。对方是一个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家里条件确实很好。她的婚礼,在东风饭店大摆了二十桌,听说光彩礼就给了一千块,“三转一响”更是配了当时市面上最好的。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逢年过节,我会陪着李霞和儿子回娘家。每次去,李娟如果在家,要么对我们视而不见,要么就会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炫耀她丈夫又给她买了什么新衣服,或者单位又分了什么紧俏物资。
李霞总是默默地听着,从不与她争辩。等回到家,她会有些难过地对我说:“我姐她,心里还是有怨气。”
我只能安慰她:“别想太多,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疏远变得越来越根深蒂固。李阿姨的态度也始终很微妙,她对李霞和外孙很好,但每次看到我,眼神里总还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仿佛我这个女婿,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只有李叔,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每次我们回去,他都会把外孙抱在怀里,逗弄半天,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
改革开放的浪潮,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从一个普通工人,靠着技术和努力,一步步做到了车间副主任的位置。我们买了商品房,有了自己的小汽车。儿子陈望也长大了,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还给我们领回来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李娟的人生,却并没有像她当初设想的那样一帆风顺。她的丈夫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撤了职,家道中落。她从人人羡慕的百货公司售货员,变成了下岗工人。生活的重压,让她原本就尖锐的性格,变得更加刻薄和乖戾。她和丈夫常年吵架,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这些年,我们和她的关系,依旧是冰封状态。只是,她眼中的那种优越感,渐渐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不甘所取代。
又是一个秋天,李叔因为突发脑溢血住院了。我和李霞得到消息,立刻赶到医院。在病房里,我们看到了匆匆赶来的李娟。
看着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已经说不出话的父亲,李娟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趴在病床前,嚎啕大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李霞走过去,默默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李娟回过头,看着我们,眼神复杂。这么多年积压的怨恨、嫉妒、不甘,在父亲的病榻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叔最终还是走了。在他的葬礼上,李娟哭得几度昏厥。操办后事的那几天,我们两家人前所未有地站在一起,共同处理着各种繁杂的事务。没有争吵,也没有冷眼,只有一种共同面对亲人离去的悲伤和默契。
葬礼结束后,我们一起回了那个承载了我们太多回忆的老屋。李阿姨拿出李叔的遗物,其中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子。她把钥匙递给李娟,说:“这是你爸留下的,说等他不在了,让你们姐妹俩一起打开。”
李娟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里面没有存折,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李娟当年结婚时,李叔偷偷给她的一千块钱彩礼的收据,他一直珍藏着。
另一样,是一双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虎头鞋。鞋子做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这是……”李霞不解地问。
李阿姨擦了擦眼泪,说:“这是你们小时候,你爸学着给你们做的。他说,这辈子,他没给你们什么好东西,就希望你们俩,能像这双鞋一样,永远是一对儿,永远好好的。”
看着那双虎头鞋,李娟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李霞也红了眼眶,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的姐姐。
那一刻,我知道,隔在我们之间那道长达三十年的冰墙,终于开始融化了。
后来,我和李霞领着儿子再回娘家时,李娟虽然还是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但她会默默地从屋里端出一盘洗好的水果,放在我们面前。
我知道,有些裂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弥合。但岁月是最好的疗伤药,它最终会让我们明白,在漫长的人生里,支撑我们走下去的,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物质,而是家人之间,那份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割舍不断的、朴素而深沉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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