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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09 08:1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歧视的作文,需要注意以下几个关键事项,以确保文章有深度、有说服力且结构清晰:
"1. 明确中心论点 (Thesis Statement):" "核心要求:" 在文章开头(通常是引言的末尾)清晰地提出你关于歧视的主要观点。 "示例:" "歧视,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都是社会进步的障碍,它不仅伤害个体,也腐蚀社会 fabric(结构/道德)。因此,我们必须认识到歧视的多种表现、根源及其危害,并积极采取行动消除它。" "注意事项:" 论点要具体、有争议性(或至少引人深思),并且贯穿全文,指导你的论证。
"2. 深入理解歧视 (Deep Understanding):" "核心要求:" 展示你对“歧视”概念的理解,不仅仅是表面现象。 "内容:" 明确什么是歧视?它包括哪些形式?(直接歧视、间接歧视、系统/结构性歧视、隐性偏见等)。歧视可能与种族、性别、宗教、性取向、年龄、残疾、社会阶层、国籍等社会特征相关。 "注意事项:" 避免将歧视简单化,要认识到其复杂性和多面性。
"3. 选择合适的结构 (Structure):" "核心要求:" 文章需要有清晰的组织结构,便于读者理解。 "常见结构:"
家丑(1)
我爸,李庚生,一个教了四十年书,拿了半辈子优秀教师奖的人,开始捡垃圾了。
这事儿是从春天开始的。起初,他只是在小区散步时,顺手把别人扔在垃圾桶边的快递纸箱拎回来。我妈张桂英说了他两次,嫌脏。他梗着脖子,回一句:“这都是好纸,能卖钱。浪费!”声如洪钟,跟在课堂上训学生一样。我妈撇撇嘴,也就不再言语。
可渐渐地,事情变了味。他开始专门盯着垃圾桶,塑料瓶、易拉罐、旧报纸,但凡能换钱的,他都往家里划拉。我们家那个原本还算宽敞的阳台,很快就被各种废品堆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的怪味。
我叫李卫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个部门主管。那天晚上加完班,开着车进小区,远远就看见路灯下有个佝偻的背影,正费力地从一个半满的垃圾桶里往外掏着什么。那身灰色的旧夹克,那微秃的头顶,我心口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是我爸。
我把车悄悄停在暗处,没下车,就那么看着。他熟练地把一个矿泉水瓶踩扁,塞进手里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一个邻居牵着狗路过,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绕开他,快步走远了。那眼神,我隔着车窗都觉得烫脸。
我把方向盘攥得咯咯作响。李庚生,那个当年在全校大会上,能脱稿演讲两个小时,底下鸦雀无声的李老师,那个我从小到大,写在我所有档案“父亲”那一栏的名字,此刻,他正和垃圾桶为伍。
我回到家,老婆陈静正给儿子削苹果。她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又跟客户吵架了?”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到阳台。那股味道更重了。我爸的“战利品”堆得像座小山。我胸口那股火,“蹭”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爸!”我冲着在客厅看新闻的父亲喊了一声。
他回头,扶了扶老花镜:“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您能不能别再去捡那些东西了?”我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抖,“您缺钱吗?我给您的钱不够花吗?您知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您,怎么说我们家?”
我爸的脸瞬间就涨红了,是那种青紫色的红。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花我自己的力气赚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您那不是赚钱!您那是丢人!”我终于没忍住,吼了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儿子吓得不敢啃苹果,陈静赶紧把他拉进房间。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珠。
“吵什么吵!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她一边给我使眼色,一边去拉我爸的胳膊,“老头子,你也是,少说两句。”
我爸一把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卫民,你不懂。”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晚,我们家静得可怕。饭桌上,谁都没动筷子。我妈坐在那,不停地抹眼睛。陈静给我夹了块排骨,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着急。爸年纪大了,可能就是……固执。”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我懂,我怎么会不懂?我是他儿子。我知道他那深入骨髓的清高和自尊。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他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扔进那个肮脏的垃圾桶里。
夜里,我失眠了。我走到阳台,想抽根烟。月光照进来,把那些废品照得奇形怪状。我踢开一个塑料瓶,脚下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俯身捡起来,是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铁皮盒子,藏在一堆旧报纸下面。
我拿着那个盒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d头:秘密,或许就在这里面。
第二天,我爸又出去了,还是那个编织袋。我妈唉声叹气地收拾屋子。陈静上班前对我说:“找个机会,你再跟爸好好谈谈。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下周儿子开家长会,老师同学要是问起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明白。
我心里烦躁,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我决定跟踪我爸。
我看着他熟练地穿梭在各个垃圾桶之间,看着他跟收废品的小贩讨价还价,为了一毛两毛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他捏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揣进兜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以为他会回家,但他没有。他拐进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楼房又旧又破,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我远远地跟着,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在一栋最破的单元楼前停下,犹豫了很久,才迈上台阶。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他走到二楼,在一扇掉漆的绿色防盗门前站住。他没有敲门,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看起来塞满了钱。他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然后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下了楼。
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等他走远了,我才从槐树后走出来。我站在那扇绿色的门前,心脏“怦怦”直跳。门里住的是谁?我爸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给他们钱?这笔钱,是他用尊严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手,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道缝。一张蜡黄的、布满愁苦的脸探了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我是李庚生的儿子。”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怨恨。她下意识地想关门。
“等等!”我急忙用手挡住门,“我爸他……他是不是经常来?”
女人沉默了,她看了我很久,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我生疼。最终,她叹了口气,把门拉开了一些:“你进来吧。”
屋里很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左腿裤管,是空的。
“我爸……他到底欠了你们什么?”我艰涩地开口。
女人给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没欠我们什么。”她淡淡地说,“他是来赎罪的。”
赎罪?我爸?那个一辈子都把“正直”“原则”挂在嘴边的男人?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女人苦笑了一下,“有些事,你爸大概想带进棺材里。他每个月都会送钱来,已经……快二十年了。以前是他工资的一部分,这两年退休了,大概是钱不够了,就开始……”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二十年。我爸竟然瞒着我们所有人,背负着一个秘密,长达二十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楼的。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我爸那个倔强而佝偻的背影,和床上那个男人空荡荡的裤管,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
回到家,我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一个刚捡回来的空酒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那么安详,又那么刺眼。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啪”地一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手猛地一抖,酒瓶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个盒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去哪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去了那条巷子,见到了那家人。”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爸,你到底做了什么?那个男人的腿……跟你有关,对不对?”
我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那双曾经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手,此刻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妈和陈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她们看着我们父子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恐。
“老头子,你说话啊!”我妈急得快哭了。
我爸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身体都垮了下来。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别问了……是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我冷笑一声,心里的痛和失望交织在一起,“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个家,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一起扛的?”
我拿起那个铁皮盒子,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看着我爸:“钥匙呢?”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缓缓流了下来。那是他一生的沟壑。
我妈突然冲过来,从我手里抢走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卫民,别逼你爸了!”她哭着说,“他这辈子,太苦了……”
“妈!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护着他?他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我妈摇着头,泪如雨下。她抚摸着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像是抚摸着一个会伤人的宝贝。“这里面……是你爸的命。他说过,除非他死了,否则谁也不能打开。”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看着痛哭的母亲,看着像一尊石像一样沉默的父亲,还有旁边手足无措的妻子。我第一次感到,我们这个看似和睦的家,其实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而这个谎言的中心,就是我一直敬重如山的父亲。
“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既然您不说,那我自己去查。那个男人姓什么,住在几零几,总有人知道。”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爸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慢慢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片死灰。他看着我妈,说:“桂英,把……把钥匙给他吧。”
我妈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老李……”
“给他吧。”我爸重复了一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瞒不住了……这块石头,我背了四十年,也该放下了。”
我妈的手抖得厉害,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红绳,上面穿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生锈的铜钥匙。她把钥匙递给我,手指冰凉。
我接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更黄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份四十年前的医院诊断证明。病人姓名:王建国。诊断结果:左腿粉碎性骨折,建议截肢。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拿起那沓信纸,是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但每一笔都透着挣扎。第一页的开头写着:
“罪人李庚生,致吾儿卫民。”
【第一章】
“爸,您这是……”我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父亲没有看我,他的目光穿过我,落在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你不是想知道吗?那就看吧。看了,你就都明白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信纸上。父亲的字,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发疼。
信是从四十年前说起的。那时候,我爸还不是李老师,而是红星机械厂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李庚生。王建国,就是诊断证明上的那个名字,是他最好的兄弟,一个车间的工友,两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车间里的风扇嘎吱嘎吱地响,吹出来的都是热风。那天,厂里为了赶一批出口的零件,所有人都加班加点。李庚生和王建国负责操作一台老式的冲压机。因为一个操作失误,机器突然卡住了。
按照规程,应该立即停机报修。但当时年轻气盛的李庚生,觉得那是个小问题,自己能解决。他让王建国在旁边扶着一个零件,自己拿着扳手去撬。王建国劝他,“庚生,还是等老师傅来吧,不安全。”
“没事儿!磨磨蹭蹭的,奖金还要不要了?”李庚生当时就是这么回他的。
悲剧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他一用力,卡住的部件突然弹开,带动了整个机器。王建国来不及躲闪,左腿被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信上,父亲用颤抖的笔迹写道:“我当时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听见建国撕心裂肺地喊,看见他腿上的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后来,厂里调查事故原因。车间主任为了保住厂子的安全生产奖,也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当时吓得六神无主的李庚生。他暗示李庚生,如果把责任都推到王建国自己操作不当上,厂里会念在他年轻,从轻处理,甚至不处理。如果实话实说,他李庚生不仅要丢工作,甚至可能要坐牢。
“我害怕了。”父亲在信里写,“我才二十出头,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我撒了谎。”
在调查组面前,他一口咬定,是王建国不听劝,违规操作,才导致了事故。因为他是唯一的目击者,而王建国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他的证词成了唯一的依据。
最终,事故被定性为王建国个人责任。厂里出于“人道主义”,给了王家几百块钱的补偿,就把事情压了下去。而李庚生,安然无恙。
几天后,王建国醒了,左腿没了。他知道调查结果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家人把李庚生叫到了病床前。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只有失望。”父亲写道,“他问了我一句话,他说,‘庚生,我们不是兄弟吗?’。我没敢看他的眼睛,我落荒而逃。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欠他一条腿,还有一个‘兄弟’的名分。”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妈在旁边低声啜泣,陈静扶着她,眼圈也红了。
我继续往下看。
从那以后,李庚生就变了。他离开了工厂,他说他每天待在那个车间里,都能听见王建国那天的惨叫。他发了疯似的读书,考上了师范。他说,他想当个老师,想教孩子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这是一种自我救赎。
他开始偷偷给王家寄钱。起初是几块,后来是几十块。他结婚了,有了我。他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一半给我们这个家,一半给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家。
信的最后,他写道:“卫民,爸不是个好人。我骗了所有人,骗了一辈子。我每天站在讲台上,跟学生们讲‘诚实’‘勇敢’,可我自己,却是个懦夫,是个骗子。捡废品,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从你们身上‘偷’钱,又能继续还债的办法。我知道丢人,可我心里的债,比脸面重。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这件家丑,我本想带进土里。可现在看来,是天意,该让你知道了。怎么处置我这个父亲,随你。”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指责他的懦弱,还是该同情他的煎熬?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我突然发现,他真的老了。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的伟岸男人,只是一个被秘密压弯了腰的、可怜的老人。
“爸……”我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解脱和一丝期盼的光。
“我怕……”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怕你们看不起我。我怕你妈跟我离婚。我怕……我怕在你心里,我这个当爸的,形象塌了。”
“你是我爸。”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我爸。”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冰冷、粗糙、因为常年捡拾废品而布满小伤口的手。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压抑而沉痛,仿佛要把四十年的悔恨、恐惧和孤独,全都哭出来。
我妈也哭了,陈静也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我抱着父亲瘦弱的肩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这一刻,没有什么家丑,没有什么秘密。只有一个被愧疚折磨了一生的老人,和终于读懂了他的儿子。
【第二章】
父亲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客厅里的气氛,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陈静默默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几杯热水,放在我们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这个平常有些咋咋呼呼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总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
我妈擦干眼泪,走到我爸身边坐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老李,都过去了。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好了。”她反复念叨着,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父亲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对不住你们……更对不住建国。”
“爸,”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这件事,您有错,但您也用半辈子在赎罪了。现在我们知道了,就不能让您一个人扛着。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王叔叔。”
“不!”父亲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恐慌,“不能去!我没脸见他……”
“您已经躲了四十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捡废品给他送钱,偷偷摸摸,像个贼。您觉得这是赎罪,可您想过没有,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提醒,一种侮ota?您每次把钱从门缝里塞进去,都是在提醒他,那个害了他的人还活着,还在用这种方式怜悯他。”
父亲愣住了,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我们得去。”我加重了语气,“不是去怜悯,也不是去施舍。是去道歉。堂堂正正地去,把这四十年您不敢说的话,说出来。把这个结,解开。为您自己,也为王叔叔。”
父亲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手。良久,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陈静特意去市场买了很多水果和营养品,装了满满两大袋。我妈则翻箱倒柜,找出一张还没到期的存折,上面有五万块钱,是她攒了多年的养老钱。她把存折塞给我,说:“卫民,带上。我们家,欠人家的。”
我爸穿上了他最好的那件中山装,那还是我结婚时给他买的。他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镜子前,反复整理着衣领,那个标志性的小动作,我却看出了他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们一家四口,开车来到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巷。
站在那扇掉漆的绿色防盗门前,我爸的腿开始发抖。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抬起那只似乎有千斤重的手,敲响了门。
开门的还是昨天那个女人,王叔叔的儿媳。她看到我们一家人,愣了一下,眼神复杂。
“我们……”我爸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我上前一步,说:“嫂子,我们是来看看王叔叔的。我爸……想当面跟他说几句话。”
女人沉默地看了我爸一眼,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股浓重的中药味。王叔叔半躺在床上,听到动静,侧过头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当他的目光落在我爸身上时,那份明亮瞬间凝固了。
四十年的岁月,足以改变一切,却磨灭不掉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庚生?”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爸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王建国的床前。
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建国……我对不起你!”我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把头深深地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不是人……我当年……我害怕……我……”
他泣不成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建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屋子里,只剩下我爸压抑的哭声和我妈的啜泣声。
过了许久,王建国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起来吧。”
我爸不动,依旧跪着。
“我让你起来!”王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跪着,是想让我折寿吗?”
我赶紧和我妈一起,把我爸扶了起来。
王建国示意他儿媳给我们搬凳子。他看着我爸,叹了口气:“四十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我爸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没恨过你。”王建ou突然说。
我爸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不通。”王建国看着窗外,眼神悠远,“我想不通,我拿你当兄弟,你为什么要骗我。就为了一份工作?”
“我……”我爸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王建国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爸身上,“你不是为了工作,你是怕了。人嘛,都有害怕的时候。”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年,你送来的钱,我都知道。起初,我让我儿媳扔出去,可她不忍心。她说,这钱干净,是那个人用汗水换来的。后来,我也就默许了。我这身体,拖累了他们娘俩,也确实需要钱。”
他看向我,又看看陈静:“你们都来了,说明,你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我爸点了点头。
“有勇气。”王建国竟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肯把自己的丑事说出来,比藏着掖着一辈子,算个爷们儿。”
他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木盒子:“你每个月送来的钱,除了看病吃药,剩下的,我一分没动,都在这里。你拿回去吧。你的情,我还了。我的腿,你也还了四十年。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不!”我爸激动地喊道,“建国,这钱我不能要!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还不清,就不用还了。”王建国淡淡地说,“李庚生,你听着。我王建国这辈子是残废了,但我没趴下。我没靠你的钱活着,我靠的是我儿子儿媳的孝顺。你把钱拿走,以后,也别再来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们。
“王叔叔!”我急忙开口,拿出我妈给我的存折,“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这不是施舍,这是我们替我爸,还的债。”
王建国的儿媳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立刻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要。我爸说不要,就一定不要。”
气氛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我儿子李天,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突然走上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机器人模型,递到王建国面前。
“王爷爷,”他怯生生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机器人,我……我送给您。我爷爷说他做错了事,您别生他的气了,好吗?”
孩子清澈的眼睛,稚嫩的声音,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王建国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机器人,又看看李天。他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李天的头。
“好孩子。”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爷爷不生气。”
他转头看向我爸,眼神柔和了许多:“庚生,你有个好孙子。你也有个好儿子。你有福气。”
他顿了顿,说:“钱,你们拿回去。以后,如果真想来,就别带东西,空着手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就行了。”
【第三章】
从王家出来,天已经亮堂了。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阴霾。
我爸的腰杆,似乎比进去时直了一些。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压在他心头四十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角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有了一丝笑意。陈静握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爸,”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您以后……别再去捡那些东西了。家里的开销,有我。”
我爸没做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堆积如山的废品,我们花了一个下午才清理干净。当阳台恢复了原本的宽敞明亮,当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屋子时,我们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家,好像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从那天起,我们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爸不再天不亮就出门,也不再盯着垃圾桶看。他开始像个真正的退休老教师那样生活。他会去公园里和老头们下棋,会提着鸟笼溜达,还会去社区的书法班,教孩子们写毛笔字。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笑容也多了。他那句“我这辈子,没求过人”的口头禅,再也没听他说起过。取而代de的,是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人啊,还是得活得心里敞亮。”
我妈的变化更大。她不再整天唉声叹气,也不再因为我爸的一点小事就提心吊胆。她报名参加了社区的舞蹈队,每天晚上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跳广场舞,回来时总是满面红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我们家那个总是紧锁着眉头的张桂英女士,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
我和陈静之间,也少了很多因为我父母而起的争执。家里气氛好了,我们的心情也跟着好了。有时候,看着父母在客厅里一起看电视,为剧情争论几句,我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我们遵守了和王叔叔的约定。
每个周末,我都会陪着我爸,空着手,去那条小巷。起初,我爸还有些拘谨,坐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叔叔也不怎么说话,两人就那么坐着,沉默地喝茶。但慢慢地,他们的话开始多起来。
他们聊年轻时在工厂的趣事,聊这些年的世事变迁,聊各自的孩子。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件陈年旧事争得面红耳赤,就像两个从未分开过的老伙计。
王叔叔的儿媳,对我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真正的热情。她会提前给我们泡好茶,会留我们吃饭。她的手艺很好,做的家常菜,有种特别温暖的味道。
我儿子李天,也成了王家的常客。他每次去,都会给王爷爷讲学校里的新鲜事,给他表演新学的魔术。王叔叔那间昏暗的小屋,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充满了笑声。
有一次,我们走的时候,王叔叔把我爸送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庚生,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我爸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夕阳下,四十年的恩怨,一笑泯然。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金句在不经意间诞生了。那天晚饭,我妈感慨地说:“以前总觉得,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会伤人。现在才明白,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才最磨人。”
我们全家都沉默了。是啊,一个秘密,差点毁了两个家庭。
【第四章】
日子就像流水,波澜不惊地向前淌。我以为,我们家的故事,就会在这样平淡的温馨中,写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剧本。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陈静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一连打了三个。我心里一沉,知道肯定出事了。
我找了个借口溜出会议室,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就传来陈静带着哭腔的声音:“卫民,你快来!爸……爸晕倒了!”
我大脑“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什么都听不清了。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一路把油门踩到了底。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我妈和陈静都守在门口,我妈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怎么回事?早上出门不还好好的吗?”我抓住陈静的手,急切地问。
“爸去社区上书法课,突然就说头晕,然后就倒下了……是社区的张阿姨打电话给我的。”陈静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们在急救室外,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都让我感到窒息。
几个小时后,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一脸严肃地把我们叫到一边。
“病人是突发性大面积脑梗,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乐观。”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右半边身体可能会偏瘫,语言功能也会受到严重影响。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像天塌下来一样。
我爸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昔日那个声如洪钟、精神矍铄的李老师,此刻虚弱得像个婴儿。
他醒着,但眼神空洞。我喊他:“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一动不动。他想抬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我妈当场就崩溃了,趴在床边大哭。我强忍着泪水,把她扶到一边,对陈静说:“你先送妈回家休息,这里有我。”
送走她们,我一个人坐在我爸的病床前。病房里很静,只听得见仪器“滴滴”的声响。我看着我爸,他也在看着我。我们父子俩,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生病,他也是这样守着我,一夜不睡。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覆在我的额头上,我就觉得什么病都好了。
可现在,那双手,却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了。
“爸,”我握住他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没事的。医生说了,只要我们好好做康复,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人,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失去尊严地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成了我的第二个家。公司、家、医院,三点一线。陈静承担了所有家务,还要照顾我妈和儿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康复治疗是痛苦而漫长的。每天,我都要扶着我爸,像教小孩子一样,教他走路,教他抬手,教他发音。
他很努力,也很急躁。当他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右腿,当他想说“水”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单音时,他会变得异常暴躁。他会用左手用力地捶打自己不听使唤的右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爸,不急,我们慢慢来。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有一次,他因为拿不到床头的水杯,急得把整个杯子都扫到了地上。水洒了一地,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羞愧和愤怒。突然,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重的乡音:“……废物!”
他在骂自己。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没有去收拾地上的狼藉,而是走过去,蹲在他床前,把头埋在他的膝上。
“爸,你不是废物。”我哽咽着说,“你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英雄。”
他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颤抖着,落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就像很多年前,我生病时那样。
【第五章】(转第三人称视角)
王建国是在一个星期后,才知道李庚生病倒的消息的。是李卫民打电话告诉他儿媳的,电话里,李卫民的声音疲惫不堪。
挂了电话,王建国的儿媳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摇着轮椅,到了窗边。
窗外,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爸,要不……我们去看看?”儿媳试探着问。
王建国摇了摇头。“他那个脾气,现在这个样子,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我。”
话是这么说,但从那天起,王建ou变得有些魂不守舍。他吃饭的时候会突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发呆。他也不再让儿媳推他下楼去晒太阳了。
又过了几天,他把儿媳叫到跟前。“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庚生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儿媳明白了,这是放不下。
于是,她开始隔三差五地往医院跑。不进病房,就在走廊里,找相熟的护士问问情况。每次回来,她都会把李庚生的最新进展告诉王建国。
“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一会儿了。”
“今天好像能说一个完整的词了,是‘水’。”
“今天李卫民扶着他,走了两步。”
每当听到一点好消息,王建国的脸上,就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天,儿媳从医院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王建国立刻察觉到了。
“李老师他……情绪不太好。今天康复的时候,发了很大的脾气,不肯配合了。”儿媳叹了口气,“医生说,病人这个阶段,最怕的就是自己放弃。心气儿没了,再好的治疗也白搭。”
王建国沉默了。他摇着轮椅,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他停下来,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推我过去。”
“爸?”
“推我过去。”王建国看着她,眼神坚定,“有些话,必须我跟他说。”
第二天,当王建国坐着轮椅,出现在李庚生的病房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庚生正躺在床上生闷气,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他不耐烦地回头,当他看到王建国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上,瞬间闪过震惊、羞愧、还有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想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怎么?做了四十年的缩头乌龟,现在还想做?”王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李庚生心上。
李庚生停住了动作,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王建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让儿媳把他推到病床前。他看着李庚生,这个和他斗了一辈子、也牵绊了一辈子的“兄弟”。
“我来,不是看你笑话的。”王建国说,“我是来告诉你,我王建国,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孬种。”
李庚生的眼睛瞬间红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王建国指着他,“不就是半边身子动不了吗?不就是话说不利索吗?怎么了?天塌下来了?我他妈一条腿没了四十年,我死了吗?我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很少说脏话,但此刻,这句脏话却充满了力量。
“你想就这么躺着,当个废人,让你老婆孩子伺候你一辈子?行啊!你躺!你李庚生要是这点坎都过不去,你就是个孬种!我王建国,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
说完,他示意儿媳推他走。
“……别走!”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王建国停住了轮椅。
他回头,看到李庚生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坐起来。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李卫民想去扶他,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靠着自己那只能动弹的左手,撑着床,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浸湿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终于坐稳了。他看着王建国,喘着粗气,然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不……是……孬种……”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还……像句人话。”
【第六章】
王建国那一番“骂”,像一剂猛药,重新点燃了李庚生心里的火。
从那天起,他像变了一个人。康复治疗时,再苦再累,他都咬着牙坚持。医生让他走十步,他非要走十一二。让他练习发音半小时,他能对着镜子练一个钟头。
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从一开始的站不稳,到后来能拄着拐杖自己走一小段路。从含糊不清的单音,到能说出简单的句子。
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让我们全家欣喜若狂。
陈静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各种食疗菜谱,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爸做营养餐。我妈则包揽了所有的按摩工作,每天晚上,她都会仔細地给我爸按摩那条不听使唤的腿,一按就是一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叫苦。
我儿子李天,也成了我爸的“陪练”。他会故意把东西放在我爸右手边,引诱他去拿。他会拿着字卡,一个一个字地教我爸认,就像我爸小时候教他一样。
有一次,李天拿着一张“家”的字卡问:“爷爷,这个念什么?”
我爸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字:“家。”
那一刻,我看到我妈和陈静都偷偷地转过身去抹眼泪。
而我,觉得这个“家”字,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我们家,因为这场病,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了一起。那些曾经的隔阂、争吵,在共同面对困难时,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我爸拄着拐杖,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拒绝了我们的搀扶,坚持自己走出医院的大门。
当他站在医院门口,沐浴在阳光下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叔叔也来了,是他儿媳推着他来的。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一个拄着拐杖,一个坐着轮椅,并排站在一起,像两棵历经风霜的古树。
“建国,谢谢你。”我爸看着他,真诚地说。
“谢我干什么。”王叔叔撇撇嘴,“我就是……不想我的牌友,变成个躺在床上的废物。”
我爸笑了,我也笑了。我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足以跨越四十年的鸿gōu。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甚至,比以前更好。
我爸虽然还需要继续做康复,但已经能基本自理。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下午,拄着拐杖,去巷子口,等王叔叔的轮椅。然后,两个老头儿,一个走,一个滑,一起去公园,找个石桌,杀上几盘象棋。
他们的棋局,总是能引来一群老头儿围观。我爸思路还很敏捷,但手脚不利索,常常悔棋。王叔叔就会笑骂他:“李庚生,你个臭棋篓子,又耍赖!”
我爸也不生气,嘿嘿地笑:“兵不厌诈,懂不懂?”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温暖而祥和。
那天,我去看他们下棋。一盘棋结束,我爸赢了。他得意洋洋地看着王叔叔,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下眼泪的话。
他说:“建国,下辈子,换我……推你走。”
王叔叔愣了一下,随即骂道:“滚蛋!下辈子,老子要两条腿都好好的,咱们俩,赛跑!”
两个老人都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心里百感交集。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才最磨人。是啊,但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是一辈子。
【第七章】JE
转眼,冬天来了。北方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那天是周末,我们全家,加上王叔叔和他儿媳,难得地聚在了一起。陈静和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包饺子。客厅里,我爸和王叔叔在下棋,李天在旁边观战,时不时地给我爸“支个招”,惹得王叔叔直瞪眼。
屋子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雾气。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是笑语欢声。我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无比心安。
饺子很快就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我们围坐在一起,我开了瓶好酒,给两个老爷子都满上。
“来,”我举起杯,“为了今天,为了我们这个‘大家’,干杯!”
“干杯!”
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爸喝了口酒,脸颊微微泛红。他看着王叔叔,又看看我们,感慨地说:“以前,我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我把那个秘密藏在心里,像个贼一样活了半辈子。我以为这是在保护这个家,其实,我是在给这个家,砌了一堵墙。”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我明白了,一家人,最要紧的,不是脸面,是心齐。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天底下,最大的家丑,不是做错了事,而是出了事,一家人,离了心。”
他的话,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王叔叔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老李,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人活一辈子,谁能不犯错?犯了错,藏着掖着,那错就永远是个脓包,早晚得烂。把它挑破了,是疼,但疼过了,伤口才能长好。”
他举起酒杯,对我爸说:“来,老伙计,为我们这俩老东西,还能坐在这儿喝酒,干一个。”
我爸笑着,举起了杯。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久,聊得很多。从年轻时的荒唐事,聊到现在的儿孙满堂。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隔阂,在缭ycyj的酒气和饭菜香中,都化作了温暖的底色。
吃完饭,雪还在下。王叔叔他们要回去了。我爸坚持要送他们到楼下。
他拄着拐杖,我推着王叔叔的轮椅,走在雪地里。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拐杖的圆点,和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并排向前延伸。
到了巷子口,我爸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王叔叔手里。
“这是什么?”王叔叔问。
我爸笑了笑:“你孙子快结婚了吧?我这个当大爷的,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王叔叔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他想还给我爸,我爸却按住了他的手。
“建国,你听我说完。”我爸的表情很严肃,“这张卡,不是我给的。是我们家卫民,我们全家给的。这不是赎罪,也不是怜悯。这是……亲戚之间的随礼。”
亲戚。
这两个字,让王叔叔愣住了。他看着我爸,又看看我,眼圈慢慢地红了。
“收下吧,王叔叔。”我也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王叔叔没再推辞,他把卡收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我和我爸往回走。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爸,”我扶着他,“您冷不冷?”
“不冷。”他笑着说,“心里热乎着呢。”
回到家,我看到我儿子李天,正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一看,是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爷爷》。
我看到他写道:
“我的爷爷,他不是超人,也不是英雄。他犯过错,也害怕过。但是,他很勇敢。他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也敢于承担责任。他教会我,家里没有丑事,只有心事。只要一家人的心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冬天。”
我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窗外。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明月,挂在干净的夜空上。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像是给整个世界,都铺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我知道,我们家的那个冬天,也过去了。
妈妈,结婚是不是很痛苦?
女儿把作文本递给我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翻开第一页,是她稚嫩却坚定的字迹:我长大后不想结婚。我看到你一个人带我,又要上班又要做饭;我看到隔壁阿姨每天哭,因为她老公从不回家;我还看到表姐离婚后,所有人都说她失败。我不想变成那样。
下面一行红笔批注刺痛了我:
思想偏激,价值观不正,请家长高度重视,建议进行心理疏导。
这不是第一次。
上周学校组织看《幸福家庭讲座》视频,主持人说:“完整的人生必须有婚姻和孩子”
回家后她问我:如果我不想‘完整,可以吗?
我没。
因为我也曾是个相信“嫁对人就一生幸福”的女孩,直到现实教会我:
有些课,课本不会教,老师不愿讲,但孩子已经偷偷学会了。
我去了趟学校。
很客气地问班主任:请问,什么样的想法才算‘不偏激?
她笑了笑:我们希望孩子对未来有积极期待,婚姻是人生必经阶段嘛。
我点点头,然后反问:
那如果她将来遭遇家暴、丧偶式育儿、职场歧视,这些您也教吗?
如果她想独立生活、追求事业、自由恋爱但不绑定婚姻——这算心理健康吗?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
我不是鼓励孩子否定婚姻。
我是想告诉这个世界:一个10岁女孩写下她的观察与选择,不该被贴上“有问题”的标签。
北京师范大学2024年发布《青少年婚育观早期形成研究》指出:
超过43%的小学生已通过家庭、网络和社会事件形成初步婚育态度,其中近三成明确表示“不确定是否会结婚”
这不是叛逆,是这一代孩子比我们更早看清现实。
那天晚上,我和女儿坐在阳台上吃西瓜。
我说:你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可以生孩子,也可以不要。
妈妈只希望你的一生,不是因为‘别人都这样’而活,而是因为你真正想要。
她靠在我肩上说:那我现在能在作文里写‘我想当自己人生的主角’吗?
我说:当然可以——这一次,妈妈陪你一起写。
教育的意义,是打开视野,而不是统一答案。
当我们用“标准答案”去纠正孩子的独立思考时,真正该被辅导的,或许不是孩子,而是我们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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