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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挑选《思念妈妈的作文》相关文章文案。(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2-09 13:26

精心挑选《思念妈妈的作文》相关文章文案。(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思念妈妈的作文,并附带了写作时应注意的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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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妈妈,我想对您说"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书桌上,也洒进了我心里。窗外的世界早已安静,唯有书房里台灯的光,陪伴着我与书本为伴。然而,此刻,我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我最爱的人——我的妈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思念妈妈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一种淡淡的、却无处不在的牵挂。每当我在学校遇到难题,感到挫败时,总会想起妈妈那鼓励的眼神和温暖的话语:“别急,慢慢来,妈妈相信你。” 那份信任,像一股暖流,总能驱散我心头的阴霾。每当我和朋友们闹别扭,心情低落时,也总会想起妈妈耐心开导我的模样,她总能用最简单的话语,让我明白朋友间的珍贵。
妈妈的爱,不像夏日的阳光那般热烈,却像春日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滋润着我。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却从不要求我回报什么。她的双手,为我洗衣做饭,为我整理房间,那双手虽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细腻,却充满了力量和温暖。她的背影,总是那么坚定,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撑起一片天空。每当我看到妈妈眼角悄悄爬上的皱纹,看到她日渐增多的白发,心中

母亲临终时坦言在西藏有一段情,儿子远赴高原寻亲见到父亲后泪目

母亲临终时坦言在西藏有一段情,儿子远赴高原寻亲见到父亲后泪目

酥油灯的火苗,在我眼前跳跃了一下。

昏黄的光,映着对面那张苍老的脸,沟壑纵横,像是被风霜雕刻过的高原山脉。

“你……是扎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稀薄空气里的干涩。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端着酥油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叫江枫,一个三十年来都以为自己是江南水乡土生土长的普通男人。

直到三个月前,母亲李素的葬礼上,那个养育了我三十年的男人,我叫了他三十年“爸爸”的江国民,把一个木盒子交给了我。

他说:“你妈……临走前,让我一定转交给你。她说,你该去一趟西藏。”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江国民流泪。

一个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像根顶梁柱一样沉默、坚毅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始于母亲临终前那场气若游丝的坦白。

那是一个江南典型的梅雨季,空气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医院的白色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栀子花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悲伤的气息。

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被癌细胞折磨得脱了形。

她曾经那双会画画、会弹琴的纤细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枯槁得像一截老树枝。

她把我叫到床前,江国民默默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枫儿……”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妈,我在这儿。”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泪水,从她干涸的眼角滑落,陷进深深的皱纹里。

我以为她是在说自己生病拖累了我们,连忙安慰:“妈,你说什么傻话,我们是一家人。”

她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呼吸急促起来。

“不……你听我说完……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费力地喘息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段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往事。

“你……你不是江国民的亲生儿子。”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你真正的父亲……他叫扎西……在西藏……日喀则……”

母亲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那是一段属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故事。

作为最后一批知识青年,满怀文艺理想的母亲李素,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去了遥远的西藏。

雪山,圣湖,转经筒,还有那个骑在马背上,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康巴汉子。

他叫扎西,是她所在单位的向导和翻译。

他教她说藏语,带她看天葬,在篝火旁为她唱悠扬的藏歌。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年轻人,在世界屋脊上,迸发出了最纯粹、最炙热的爱情。

“他送了我一颗天珠……说那是雪山的眼睛,会替他永远看着我……”

母亲说到这里,眼中竟泛起一丝少女般的光彩,但很快又被无尽的悔恨和痛苦淹没。

那段感情,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注定是一场无果的悲剧。

巨大的现实压力,家人的强烈反对,让她不得不选择离开。

她甚至不敢告诉扎西,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回到江南后,心灰意冷的她,在组织的安排下,嫁给了忠厚老实的退伍军人江国民。

江国民知道她心里有人,也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可这个男人,只是沉默地对她说了一句话:“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我来疼你们娘俩。”

于是,便有了我,江枫。

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听着吴侬软语,吃着糯米团子,对雪域高原一无所知的“江家人”。

母亲的故事讲完了,她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祈求。

“枫儿……去看看他……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告诉他……我们有个儿子……长得……很像他……”

三天后,母亲走了。

葬礼上,江国民一夜白头。

他把那个小小的木盒子塞进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

“去吧,了却你妈的心愿,也……也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捏着那个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的世界观,在短短几天内,被彻底击碎,又被这个朴实的男人,一点点地粘合起来。

我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色泽古朴的九眼天珠,还有一沓泛黄的信纸。

那是母亲写给扎西,却从未寄出过的信。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亲爱的扎西”,结尾都是“永远爱你的素素”。

信里,她记录了我成长的点点滴滴。

“扎西,我们的儿子今天会叫妈妈了。”

“扎西,他今天第一次走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很勇敢,像你。”

“扎西,他画的画得了奖,所有人都夸他有天赋,这一点,像我。”

“扎西,他要去上大学了,我多希望你能亲眼看看他,他和你年轻时一样,英俊,挺拔。”

……

我一封一封地读,泪水早已模糊了字迹。

原来,在那些我从未察觉的岁月里,母亲的心,有一半留在了遥远的高原。

而那个我叫了三十年爸爸的男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守护着这个不属于他的秘密,守护着我们这个“家”。

我决定去西藏。

我必须去。

为了母亲的遗愿,为了江国民的嘱托,也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被隐瞒了三十年的真相。

我辞掉了工作,背上行囊,踏上了西向的列车。

火车穿过平原,越过丘陵,驶向那片神秘而苍茫的土地。

车窗外的景色,从秀丽的江南水乡,逐渐变成了粗犷的黄土高坡,最后,是无垠的戈壁和连绵的雪山。

我的心,也随着海拔的升高,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忐忑。

我不知道扎西还在不在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更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儿子。

到了拉萨,强烈的高原反应让我头痛欲裂,步履维艰。

我在一家小旅馆里躺了两天,才勉强适应了这稀薄的空气。

按照母亲信里提到的地址,我坐上了去日喀则的班车。

那是一个叫“萨迦”的小县城,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我拿着一张母亲年轻时和扎西的合影,四处打听。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那个穿着藏袍,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就是扎西。他搂着我母亲,背景是巍峨的雪山。

很多人摇头,表示不认识。

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足以抹去一个人的所有痕迹。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位在寺庙门口晒太阳的老阿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对我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他好像……搬去了绒布寺那边。”

绒布寺,珠峰脚下,世界上最高的寺庙。

我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立刻包了一辆车,赶往珠峰大本营。

路越来越颠簸,景色也越来越荒凉、壮阔。

雪山仿佛触手可及,巨大的山体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光。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在我胸中翻涌。

车子停在了绒布寺附近的一个小村落。

司机告诉我,这里很多都是牧民,生活很清苦。

我拿着照片,挨家挨户地问。

终于,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指引下,我来到了一座低矮的石屋前。

院子里,一个穿着暗红色藏袍的男人,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磨着一个玛尼石。

他的背影,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异常专注。

“请问……您是扎西吗?”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开口问道。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皱纹深刻,像干涸的河床。

但那双眼睛,那深邃的轮廓,和照片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依稀还能重合。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里,只有酥油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我从怀里,颤抖着掏出那个木盒子,打开,将那颗九眼天珠递到他面前。

“我妈妈……叫李素。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他的目光触及天珠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素素……”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汹涌的泪水。

那不是悲伤,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积压了三十多年的,深不见底的思念和痛苦。

他一把抢过天珠,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苍老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的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迷茫、困惑,都化作了一股汹涌的酸楚,直冲鼻腔。

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爸……”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个称呼。

或许是血缘的牵引,或许是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不曾被岁月磨灭的深情。

这一声“爸”,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情感的闸门。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年过花甲的康巴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毫无保留,撕心裂肺。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他的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他反复地念叨着,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悔恨。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也抱着他,这个给了我生命的男人,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三十年的隔绝,三十年的空白,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迟来的拥抱和泪水填满了。

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至死都念念不忘。

我也终于明白,江国民为什么会选择成全。

因为这份爱,太深,太重。

哭了很久,我们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扎西拉着我,仔細地端详着我的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抹眼泪。

“像,真像……眉毛和眼睛像我,鼻子和嘴巴,像你阿妈……”

他拉着我走进石屋。

屋子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佛龛。

佛龛上,除了供奉着佛像,还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笑靥如花。

是我的母亲,李素。

照片已经被摩挲得边角泛白,显然,主人经常看它。

我的心,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原来,思念是双向的。

在我不知道的遥远高原,也有一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思念了我的母亲一辈子。

“她……她还好吗?”扎西的声音里充满了期盼和恐惧。

他害怕听到那个他早已预料到,却始终不敢相信的答案。

我喉咙哽咽,艰难地摇了摇头。

“妈她……三个月前,已经走了。”

扎西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走了……也好……她不用再受苦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知道,他在哭。

无声地,压抑地,为一个他爱了一辈子,却错过了三十多年的女人而哭。

那天下午,扎西跟我讲了很多他和母亲的往事。

讲他们如何在草原上赛马,如何在神湖边许愿,讲母亲如何教他写汉字,他如何教母亲唱藏歌。

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他说,母亲离开后,他疯了一样地找她。

他去了邮局,想给她写信,却不知道地址。

他想去江南找她,可那个年代,一个普通的藏族牧民,要出一次远门,比登天还难。

后来,他听说她结婚了,生子了。

他便死了心。

他把对她的所有思念,都刻进了玛尼石里,都融入了转经筒的每一次转动里。

他终身未娶。

他说:“我的心,早就跟着你阿妈,飞到江南去了。”

我听着,心如刀割。

我告诉他,母亲也从未忘记过他,她把对他的思念,都画进了画里,写进了那些从未寄出的信里。

我把母亲的信拿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一封一封,看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

他的手一直在抖,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一片片墨迹。

一个下午,我们父子俩,就在这间小小的石屋里,用彼此的讲述和泪水,拼凑起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爱情,也填补了我们之间三十年的空白。

我以为,我的寻亲之旅,到此便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一个悲伤,但温情的结局。

然而,现实,永远比故事更复杂,也更残酷。

就在我和扎西相认的第二天,他的“家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年轻人。

女人叫卓玛,年纪和扎西相仿,面容带着几分严厉。

男人是她的弟弟,叫索朗。

那个年轻人,是卓玛和索朗哥哥的儿子,叫贡布,扎西一直把他当亲孙子一样带大。

他们是扎西的邻居,也是照顾了他几十年的“亲人”。

卓玛一进门,看到我,眼神立刻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扎西,他是谁?”

扎西显得有些局促,他拉着我的手,介绍道:“他……他是我的儿子。”

卓玛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你的儿子?你哪来的儿子?你不是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吗?”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贡布,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是直接冲到了我面前,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什么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想来骗我阿叔的钱!”

他的汉语说得很好,但话语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我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扎西就挡在了我身前。

“贡布!不许胡说!他是我亲生儿子,江枫!”

扎西将我和母亲的故事,简单地对他们说了一遍。

然而,他的解释,并没有换来理解,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强烈的反应。

“亲生儿子?”卓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三十多年不闻不问,现在老头子快入土了,就冒出来一个儿子?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就是!”贡布附和道,“我们照顾了阿叔几十年,端茶送饭,洗衣做饭,生病了背他去医院!那个女人呢?你呢?你们在哪里?”

“现在跑来认亲,不就是看上了阿叔这点家底吗?几头牦牛,几亩草场,还有政府的补贴!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他们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插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阵荒唐和悲哀。

我千里迢我来,只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只是为了看一眼我的亲生父亲。

我从未想过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可是在他们眼里,我却成了一个图谋不轨的骗子,一个觊觎家产的小人。

扎西被他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我扶住摇摇欲坠的扎西,然后,我站了出来,直面他们的指责。

“第一,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更不是为了什么牦牛和草场。”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在江南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你们说的那些东西,坦白说,我看不上,也不需要。”

贡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说得好听!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没有理他,继续说道:“第二,我这次来,是受我母亲临终所托。她念了我的父亲一辈子,悔恨了一辈子,她希望我能代她来看一看,仅此而已。”

“我带来了她的遗物,带来了她三十多年来写的信,这些都可以证明我的身份。如果你们不信,我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

提到“法律”和“亲子鉴定”,卓玛和贡布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们的气焰,明显消减了一些。

我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坚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非常感谢你们这些年来对我父亲的照顾。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作为补偿和感谢。”

“但是,”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这并不代表你们可以干涉我们父子相认,更不代表你们可以侮辱我的母亲和我的来意。”

“他是我的父亲,这是血缘,是天性,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有权利认识他,陪伴他,孝顺他。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权利。”

我的话说完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卓玛和贡布被我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外乡人”,会如此强硬,如此条理清晰。

扎西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惊讶和欣慰。

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手心的力量,给了我无穷的勇气。

对峙,暂时缓和了。

卓玛他们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脸色依旧难看。

他们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扎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歉疚。

“枫儿,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反过来安慰他:“爸,没关系。我能理解他们。他们只是害怕失去。”

他们害怕失去一个依赖了一辈子的“亲人”,害怕失去那份他们认为理所应当的继承。

人心,在利益面前,总是会变得如此复杂和脆弱。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扎西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我陪着他去转经,听他讲那些古老的传说。

他教我怎么打酥油茶,虽然我做得很难喝,但他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脸上笑开了花。

我给他讲江南的风土人情,讲我的成长,讲江国民是如何像亲生父亲一样,把我抚养成人。

扎西听得很认真,他说:“你要好好孝顺他,他是个好人,是个伟大的父亲。”

我们父子俩,仿佛想把这三十年缺失的时光,都在这短短几天里弥补回来。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卓玛和贡布并没有善罢甘休。

他们开始在村子里散播谣言,说我是个从外地来的骗子,是来抢扎西财产的。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异样起来。

有同情,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排斥和警惕。

我走在村子里,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不友善的目光。

贡布甚至还带了几个年轻的同伴,堵在我住的招待所门口,言语威胁,让我赶紧滚出西藏。

我没有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然后拿出了手机,作势要报警。

他们虚张声势一番,最终还是悻悻地散了。

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必须找到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跟扎西进行了一次长谈。

“爸,我想带你回江南。”我提出了我的想法。

“回江南?”扎西愣住了。

“对。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是非非。我会给你养老,好好地孝顺你。你也可以去看看妈妈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扎西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下,远处的珠穆朗玛峰,像一尊银色的神祗,沉默而威严。

“我的根……在这里。”他缓缓地说道,“我离不开这里的雪山,离不开这里的寺庙。”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我明白他的意思。

故土难离。

更何况,这里有他一辈子的信仰和寄托。

“那……我留下来陪你。”我立刻说道。

扎西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我。

“不行!”他断然拒绝,“你的家在江南,你的事业在那里,你那个爸爸……也需要你。”

“可是……”

“没有可是。”扎西打断了我,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枫儿,你能来,能叫我一声爸,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这是佛祖对我最大的恩赐。”

“卓玛他们……我会去跟他们说清楚。我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能安安静静地……多看看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第二天,扎西把卓玛一家人,还有村里的长者,都请到了家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他承认我是他的亲生儿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第二,他决定立一份遗嘱。

他名下的草场、牦牛,以及所有的财产,在他去世后,全部留给卓玛一家,作为他们多年来照顾他的报答。

“我唯一的请求,”扎西看着卓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我的儿子,能随时回来看我,不受任何人的阻拦。”

卓玛和贡布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扎西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们以为会是一场激烈的财产争夺战,却没想到,我们这边,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一切。

贡布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卓玛的眼神也复杂起来,她看着扎西,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村里的长者们纷纷点头,称赞扎西深明大义。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家庭风波,就这样,被扎西用一种近乎“自断臂膀”的方式,化解了。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拉着扎西的手,说:“爸,你没必要这样。”

扎西却笑了,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释然和轻松。

“傻孩子,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换来清净,能换来我们父子团圆,值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去吧,去给你阿妈的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她,我很好。告诉她,我们的儿子,很好。”

我在西藏又待了几天。

卓玛一家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虽然还是有些不自然,但至少,他们不再对我抱有敌意。

贡布甚至有一次,还主动帮我提了水。

我知道,是扎西的无私和我的退让,换来了这暂时的和平。

但这和平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人性的算计和无奈,我不敢深想。

离别的那天,扎西送我到村口。

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他给我戴上了一条哈达,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个刚烤好的青稞饼。

“路上吃,别饿着。”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像所有平凡的父亲一样。

“爸,我……我过年再来看你。”我的声音哽咽了。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

“好,我等你。”

车子发动了,我摇下车窗,看着他站在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一直在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再也看不见的小黑点。

我再也忍不住,在车里失声痛哭。

回到江南,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去看望了江国民。

我把在西藏的经历,都告诉了他。

他静静地听着,不住地叹气。

“他……是个好人。”这是他唯一的评价。

我把扎西的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是比我精神。”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抱了抱他,这个养育了我三十年的男人。

“爸,谢谢你。”

他也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

我开始重新找工作,努力让生活变得忙碌起来。

我每周都会给扎西打一个电话。

高原上信号不好,每次通话都断断续续,但能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觉得很安心。

他会跟我说,今天天气很好,牦牛又生了小牛犊。

我会跟他讲,公司里又接了新项目,江南的桂花开了。

我们聊着这些琐碎的日常,仿佛我们从未分开过三十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

江南下起了第一场雪。

我准备好了去西藏的机票和给扎西买的厚衣服,准备兑现我的承诺,回去陪他过年。

然而,就在我出发的前三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贡布打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

“江枫哥,你快来!阿叔他……他不行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西藏。

当我再次回到那个小村落时,迎接我的,是满院的白色哈达和低沉的诵经声。

扎西躺在床上,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的脸颊消瘦,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卓玛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贡布告诉我,半个月前,扎西上山转经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本来不是什么重伤,但他年纪大了,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加上高原气候恶劣,一下子就垮了。

“医生说……让我们准备后事……”贡布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自责,“都怪我,那天要是我陪他一起去就好了……”

我走到床边,握住扎西冰冷的手。

他仿佛感觉到了我的到来,眼皮艰难地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素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的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像是笑了。

握着我的那只手,缓缓地松开了。

我的父亲,扎西,在我终于找到他,并准备好好孝顺他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被高原凛冽的风,呼呼地灌着,又冷又疼。

按照藏族的习俗,我们为扎西举行了天葬。

那天,天很蓝,秃鹫在空中盘旋。

我看着那个曾经给我生命的男人,以一种最原始、最圣洁的方式,回归了自然,回归了他所热爱的这片土地。

我想,他一定是去找我的母亲了。

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终于可以没有阻碍地,永远在一起了。

处理完扎西的后事,我准备离开。

临走前,卓玛把我叫到了一边。

这个曾经对我充满敌意的女人,此刻,眼中满是悲伤和歉意。

她把一个小小的,用哈达包裹着的东西,交给了我。

“这是扎西让我交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牛皮本。

是扎西的日记。

我翻开,里面是用藏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记录下的,他这三十多年的生活。

每一篇,都与一个叫“素素”的女人有关。

“今天,我又梦见素素了,她还是那么好看。”

“听说江南下雨了,素素带伞了吗?”

“今天是我五十岁的生日,如果素得在,我们的孩子,也该很大了吧。”

……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在我离开之后写的。

“我的儿子,江枫,他来了。他长得真像我,也像素素。佛祖保佑,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我的泪水,再一次决堤。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

一个关于爱、错过和寻回的悲伤故事。

然而,就在我准备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卓玛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其实……有一件事,扎西一辈子都没说,我们……也替他瞒了一辈子。”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卓玛叹了口气,眼神飘向了远方的雪山,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当年,李素走后,扎西本来是要去找她的。他已经凑够了路费,跟单位请了假。”

“但是,就在他出发的前一天,我哥哥,也就是贡布的爸爸,在放牧的时候,为了救一个掉进冰河里的孩子,自己却……没能上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哥哥走了,嫂子也跑了,就留下一个刚会走路的贡布。我们家,天都塌了。”

“扎西看到我们孤儿寡母,没法活下去。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然后,他留了下来。”

“他跟我们说,他不出去了。他说,他要留下来,帮着我们,把贡布拉扯大。”

卓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些年,他名义上是我们的邻居,可实际上,他就像贡布的亲阿爸,像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为了我们,耽误了他自己一辈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一直以为,扎西和母亲的分离,是因为时代的无奈,是因为现实的阻隔。

我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一个如此沉重的故事。

他不是不能去找,而是他选择了放弃。

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破碎的家庭,他放弃了自己一生的挚爱和幸福。

“他总说,这是佛祖的安排,他欠了我们家的。”卓玛擦了擦眼泪,“其实,是我们欠他的。我们一家人,都欠他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恳求。

“江枫,以前是我们不对,我们小心眼,我们怕你来了,就把扎西带走,怕他不管我们了。我们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扎西。”

“你……你别怪他。他不是不去找你们,他是……身不由己啊。”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还能怪谁呢?

怪命运的捉弄,还是怪那个善良得有些“傻”的父亲?

我紧紧地攥着那本日记,指节发白。

原来,我看到的,永远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在那些我看不到的角落里,还有着更多的牺牲,更多的无奈,和更深沉的善良。

卓玛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那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扎西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还有政府的补贴。他说,他把家产留给我们,是报答。但是,这笔钱,是他留给你这个儿子的。他说,他亏欠你太多,这是他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密码……是你妈妈的生日。”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藏族女人,看着她眼中深深的愧疚和悲伤。

我突然明白了扎西最后的那个笑容。

那是释然,是了无遗憾。

他用他的一生,践行了他的信仰和善良。

他守住了对邻里的承诺,也等到了和儿子的重逢,他把所有的爱和亏欠,都化作了最后的安排。

他的一生,是悲苦的,但也是圆满的。

我最终没有要那笔钱。

我把它留给了卓玛一家。

我说:“我爸留下的,就该是你们的。你们替我,好好生活。”

我离开了西藏。

坐在回程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层层的云海,下面,是连绵的雪山。

我的寻亲之旅,结束了。

我找到了我的父亲,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他。

我揭开了一个尘封三十多年的秘密,却发现秘密的背后,还有着另一个更深的秘密。

我的身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关于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

它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复杂。

它关乎两个家庭,两个地域,关乎善良、责任、牺牲和成全。

回到江南,我去了母亲的墓地。

我把扎西的日记,和他的一缕白发,一起,埋在了母亲的墓碑旁。

“妈,我见到他了。他很好。现在,他来陪你了。”

我又去了江国民的家。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厨房,给我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说:“人这辈子,都不容易。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

是啊,好好活下去。

带着两个父亲的爱,带着母亲的期盼,好好地,活下去。

这或许,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结局。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开一些意想不到的玩笑。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我将带着这些沉重的记忆,开始新生活的时候。

我接到了贡布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激动又带着一丝神秘。

“江枫哥,我们……我们在整理阿叔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我们打不开。”

“但是,我们在盒子上,发现了一行很小的汉字。”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上面写的什么?”

贡布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

“赠吾儿江枫,亲启。”

我把母亲的骨灰撒入大海,完成了她的遗愿,第二天,我收到了她的

海风是咸的。

不,是又咸又腥,带着一股铁锈和死鱼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我抱着那个盒子,感觉它比想象中沉。

骨灰盒是小姨帮忙挑的,黑檀木,上面刻着一朵素净的兰花。我妈生前最讨厌兰花,嫌它“假清高”。

但小姨说,这个最贵,最有面子。

我妈这辈子最在乎的,也就是面子。

所以,她大概会喜欢的。

船老大是个黑瘦的本地人,叼着烟,含混不清地问:“就这儿?”

我点点头,望着灰蒙蒙的海面。天和海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像一大块脏了的抹布。

我妈的遗愿是,撒海里。

她说她不想被关在小盒子里,埋在地下,又挤又闷。她说她想“去看看世界”。

一个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滨海小城的老太太,临了,突然有了环球旅行的宏愿。

我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粉末,而是一些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小碎块。

风一下子灌进来,呛得我咳嗽。

我闭上眼,把盒子一斜。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混着一些没烧尽的骨头渣子,被风卷着,一部分扑回我脸上,一部分扬扬洒洒地落进海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脸上痒痒的,不知道是骨灰,还是眼泪。

船老大把烟头往海里一扔,发出“滋”的一声。

“完事了?”

“嗯。”

船靠岸的时候,我给了他一千块。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钱揣进兜里,含糊地说了句“节哀”。

我没回家,直接找了个路边的小馆子。

点了一盘蛤蜊,一盘海螺,六瓶啤酒。

老板认识我,也认识我妈。他没多问,只是在我喝到第三瓶的时候,默默给我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疙瘩汤。

“喝点热的,解解酒。”

我一口气喝完,胃里暖洋洋的,但心里那块冰,还是没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小姨。

“阳阳啊,你把妈安顿好了?”

“嗯。”

“那就好,那就好……那个,老房子的事,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商量一下?你舅舅的意思是,趁现在行情好,早点卖了,钱你拿着,也算你妈给你留点念想。”

我听着电话那头虚伪的关切,胃里一阵翻涌。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念想。

我妈留给我的念想,是二十几年的争吵,是还不完的房贷,是一身洗不掉的、来自小镇的局促和自卑。

还有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阳阳,妈对不起你。”

我喝光了最后一瓶啤酒,结账,摇摇晃晃地走回我妈那套老房子。

两室一厅,六十平,充满了旧时光的味道。樟脑丸,肥皂,还有我妈身上那股淡淡的、洗不掉的油烟味。

我没开灯,把自己摔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被宿醉的头痛弄醒的。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我摸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亮起,一条微信通知弹了出来。

备注是:“妈”。

头像,是她最喜欢的那张,在公园里,抱着一只租来的假鹦鹉,笑得一脸褶子。

我以为我眼花了。

或者是哪个亲戚手贱,拿她手机乱发。

我点开。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六点十五分。

内容是:

“阳阳,天冷了,记得穿秋裤。”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比昨天冬日的海风要冷上一万倍。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冰箱在嗡嗡作响。

我点开我妈的微信资料,没错,是她的号。

我颤抖着手,往上翻聊天记录。

最后一次对话,是半个月前。

我:“钱收到了吗?”

妈:“收到了。你别老打钱,自己留着点。在那边吃的好不好?”

我:“挺好的。”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直到今天早上这条。

我第一个反应,是小姨或者舅舅。

我妈的手机,一直在小姨家放着。

我立刻拨通了小姨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菜市场。

“喂?阳阳啊,怎么了?”

“小姨,你动我妈手机了?”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没啊,咋了?那手机不是没电了吗,我给你放抽屉里了啊。”

“你确定?”

“我确定啊!我昨天买菜回来累死了,哪有工夫动那玩意儿。出什么事了?”

“你……用我妈的微信给我发消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阳……阳阳,你是不是没睡好啊?你妈都……我发那个干什么?你别吓唬小姨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撒谎。

我挂了电话,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是小姨。

那会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阳阳,天冷了,记得穿秋裤。”

这是我妈的语气,百分之百。

从小到大,每年入秋,她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我发这条微信。我嫌她烦,嫌她唠叨,有时候甚至会故意不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恶作剧。

肯定是恶作

也许是哪个远房亲戚,知道了密码,故意吓唬我。

我点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你是谁?”

发送。

消息旁边那个绿色的小圈转啊转,然后消失了。

已发送。

我死死盯着屏幕,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大海。

我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胡子拉碴,一脸憔悴。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使劲泼脸。

冰冷的自来水让我清醒了一点。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或许是微信的系统bug?或者是某种新型的电信诈骗?专门针对刚刚失去亲人的人?

对,一定是这样。

我安慰着自己,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我决定去小姨家一趟,亲眼看看我妈那部手机。

我妈的老房子在城南,小姨家在城北,隔着大半个城市。

我没打车,选择了坐公交。

我想让自己慢下来,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公交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菜市场买菜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提着布袋子,用方言大声交谈,讨论着今天的菜价和邻居家的八卦。

我妈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

卖油条的早点摊,永远在排队的灌汤包店,还有那个我从小玩到大的街心公园。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解锁了屏幕。

还是我妈的微信。

“你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我给你织的毛衣,别忘了带走。今年冬天冷。”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家的床头柜,第三个抽屉。

那是我专门放杂物的地方,充电线,旧发票,过期的药……我敢肯定里面绝对没有什么毛衣。

我妈是会织毛衣,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她眼睛不好,就再也没动过针线。

这是一个漏洞。

我心里冷笑一声,骗子,装得还挺像,但细节上还是露馅了。

这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只要是骗局,就总有被拆穿的时候。

到了小姨家,她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满屋子都是肉香。

舅舅坐在客厅看电视,是那种声音开得震天响的抗日神剧。

看到我来,他只是眼皮抬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阳阳来了,快坐。”小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我,“正好,中午在这儿吃,我炖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小姨,我妈那手机呢?”我开门见山。

“哎呀,看你这急的。”小姨擦了擦手,走到电视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旧手机。

是我妈那部用了五六年的华为。

屏幕上贴着一张已经磨花了的钢化膜,边角还有几个豁口。

我拿过来,按了一下开机键。

没反应。

“早就没电了。”小姨说,“充电器也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抠开后盖,取下电池。

然后又装回去。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一部真实的、物理存在的、并且已经关机的手机。

一切正常。

“小姨,我能把这手机带走吗?”

“拿走呗,反正也没用了。”小姨满不在乎地说,“对了,老房子的事……”

“吃饭的时候再说。”我打断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没有心情吃糖醋排骨。

我找了个借口,说公司有急事,就离开了小姨家。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手机确实是关机状态。

那消息,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难道……真的有那种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我是个程序员,我信奉代码和逻辑,不信鬼神。

回到我妈的房子,我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我的卧室。

拉开床头柜。

第一个抽屉,充电线,耳机。

第二个抽屉,发票,说明书。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第三个抽屉。

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一些旧杂志和一沓银行对账单。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空的。

我就说嘛,根本没有……

我的手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被压在最底下。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件毛衣。

深灰色,最简单的平针织法,针脚有些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但是很厚实。

我认得这个款式,是我上大学那年,我妈照着一本旧杂志给我织的。

她说灰色耐脏,适合我这种懒得洗衣服的男孩子。

我当时嫌土,一次都没穿过。

后来搬了几次家,我以为早就扔掉了。

没想到,她一直收着。

还悄悄塞进了我的抽屉。

我抓着那件毛衣,瘫坐在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手机又响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点了接通,是语音通话。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的,却不是我妈的声音。

而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是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发出的噪音。

“喂?”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喂?妈?”

电流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挂断了。

我愣愣地举着手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日常。

每天早上,“我妈”都会准时发来微信。

有时候是提醒我吃早饭。

“冰箱里有包子,自己热一下。”

有时候是抱怨邻居家的狗太吵。

“老王家那条泰迪,又叫了一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有时候,甚至会跟我讨论我工作上的事。

“别跟你们那个姓李的总监硬顶,他那个人,记仇。你刚去,忍一忍。”

这条消息让我毛骨悚然。

我公司确实有个姓李的总监,我昨天刚因为一个项目方案跟他争执了几句。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监视我。

我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摄像头。检查了我的手机和电脑,没有木马病毒。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手机,期待着那条消息,又害怕着那条消息。

我和“她”的对话也多了起来。

我不再问“你是谁”,而是像以前一样,跟她聊家常。

我:“今天项目上线了,很顺利。”

她:“那就好。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知道了。”

我甚至会跟她开玩笑。

我:“妈,你现在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呢?”

她:“臭小子,没大没小。”

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明明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但通过这种方式,她好像又活了过来。

她依然在关心我,唠叨我,像她生前一样。

我心底里那块因为她突然离世而留下的空洞,似乎被这一点一滴的虚拟温暖,慢慢填补上了。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状态。

直到舅舅的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一切。

“阳阳,你到底怎么想的?老房子你到底卖不卖?有个买家出价很高,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舅舅的语气很冲。

“我不想卖。”我说。

“不卖?你留着那破房子干嘛?你又不住!你妈走了,那房子就是个空壳子!”

“那也是我的家。”

“家?你一个月回来几天?阳阳我跟你说,你别犯糊涂!钱拿到手才是最实在的!”

“舅舅,这事以后再说。”

“不行!就得现在说清楚!”

我烦躁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我和“我妈”的聊天界面。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房子卖了,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我工作的那个大城市。

那“她”呢?

“她”知道我要走吗?

“她”会跟着我一起去吗?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

“她”是不是,就被困在这栋老房子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妈就坐在我床边,穿着她常穿的那件蓝色碎花睡衣,帮我掖被角。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她说:“阳阳,别怕,妈陪着你。”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我必须搞清楚,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寻找线索。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信息。

信息的来源,肯定跟我妈有关。

她说的话,做的事,都符合她的行为逻辑。

那个姓李的总监……她怎么会知道?

我努力回忆。

那天我和李总监争执后,心情很差,下班后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坐了很久。

我给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同事,发微信吐槽。

我把聊天记录翻了出来。

我:“今天被李扒皮气死了。”

朋友:“又怎么了?”

我:“方案被他全否了,一点道理不讲。”

朋友:“别跟他计较,他那个人,记仇。忍忍就过去了。”

一模一样的话。

我的朋友,小军。

我立刻给他打了电话。

“喂,阳子,这么晚打电话,查岗啊?”小军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军,我问你个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妈……去世前,有没有联系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小军才叹了口气。

“阳子,我……本来答应阿姨不告诉你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阿姨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就……就拜托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怕她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没人照顾。她加了我的微信,经常问我你的情况。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跟同事搞好关系……”

我的眼眶一热。

“所以,那个李总监的事,是你告诉她的?”

“嗯。你那天跟我吐槽,我顺口就跟阿姨说了。阿姨千叮万嘱,让我提醒你,别跟领导硬碰硬。”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些关于我生活细节的信息,都是小军透露给我妈的。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我妈已经不在了。

这些信息,又是怎么通过她的微信发出来的?

难道小军知道密码,他在假扮我妈?

“小军,”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妈的微信,是不是你在登?”

“没有啊!”小军立刻否认,“我怎么会干那种事?阿姨走了以后,我就把她微信删了,我怕看着难受。”

我相信他。

小军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一团乱麻。

线索在这里,好像又断了。

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桌。

书桌上,放着我妈的遗物。

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一个针线盒。

还有一沓厚厚的保险单和银行存折。

我妈是个很细心的人,什么东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拿起那沓单据,一张一张地翻看。

都是一些小额的理财和定存。

突然,一张折叠起来的宣传单,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展开。

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永恒回响——让爱,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下面是一行小字:“基于AI深度学习技术,为您定制专属的数字故人,永久陪伴。”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AI?

数字故人?

我盯着宣传单上的公司地址和联系电话,手脚冰凉。

我立刻上网搜索了“永恒回响”这家公司。

信息不多,是一家初创的科技公司,主营业务就是宣传单上写的——为客户创建已故亲人的AI聊天机器人。

他们的技术原理是,通过收集逝者生前的社交媒体记录、聊天记录、邮件、日记,甚至语音和视频,来训练一个语言模型。

这个模型可以模仿逝者的语气、习惯、思维方式,与亲人进行“对话”。

我找到了他们的官网。

网站做得非常温馨,充满了各种感人的客户案例。

“感谢永恒回响,让我感觉妈妈从未离开。”

“每天跟爸爸道晚安,是我现在最幸福的事。”

我看到了一个“服务定制”的选项。

其中有一项,叫做“延迟关怀服务”。

客户可以预先设定好一些信息,在指定的时间,由AI自动发送给亲人。

比如,生日祝福。

比如,节日问候。

再比如……

“天冷了,记得穿秋裤。”

一切都明白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没有鬼,没有超自然现象。

只有一个提前预知了自己死亡的母亲,用她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前卫的方式,试图在我生命里,继续“存在”下去。

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联系了小军,了解我的生活。

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找到了这家公司,为自己建立了一个“数字分身”。

她把我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她想要叮嘱我的话,都预设进了程序里。

那个关于李总监的提醒,大概是她听到小军的转述后,立刻设置的“定时消息”。

她算准了我的性格,知道我肯定会跟领导起冲突。

她甚至算准了,我回家后,会看到这条消息。

这个一辈子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的老太太,为了我,去学习和接受了“AI”这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那些技术人员沟通的。

我能想象到,她戴着老花镜,颤颤巍巍地在手机上打字,把她想对我说的话,一条一条地录入系统。

“阳阳喜欢吃糖醋排骨,但是胃不好,不能多吃。”

“阳阳冬天手脚冰凉,要提醒他多泡脚。”

“阳阳工作起来不要命,要让他注意休息。”

……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键盘上。

第二天,我按照宣传单上的地址,找到了“永恒回响”公司。

公司在一个很不起眼的科技园里,办公室不大,但很安静。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技术负责人。

我说明了来意。

他查了一下客户资料,点了点头。

“是的,陈女士是我们半年前的客户。她……是一位非常令人尊敬的母亲。”

“我想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

年轻人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打开了电脑。

他调出了我妈的后台数据。

屏幕上,是我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朋友圈,甚至还有我大学时写的博客。

“陈女士提供了一切她能找到的、关于您的资料。”年轻人说,“她说,她想让我们的AI,尽可能地了解您,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您。”

“她还购买了我们的‘主动关怀’套餐。AI会根据您社交网络上发布的信息,主动生成关怀内容。比如,您前几天发朋友圈说项目上线了,AI就会自动生成一条‘工作顺利,注意身体’的消息。”

我看着那些数据,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完全剖析的标本,浑身不自在。

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妈,她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做这些事的?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我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她录了一段视频,指定在她去世一个月后,由我们发送给您。但是……既然您今天来了,我想,现在给您看,也许更合适。”

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我妈的脸。

她瘦了很多,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她努力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

“阳阳,”她开口了,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我熟悉的语调,“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妈肯定已经不在了。”

“你别怪我,也别怪小军。妈……妈是自私,妈就是舍不得你。我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好东西,还老跟你吵架,给你添麻烦。我总想着,等我退休了,有时间了,好好补偿你。可是,没时间了。”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

“我找了这家公司,弄了这么个东西。我知道,这玩意儿是假的,它不是我。但我想啊,万一呢?万一它能替我,再多陪你一阵子呢?哪怕只是每天提醒你穿秋裤,提醒你吃饭,妈也觉得,自己好像还活在你身边。”

“妈知道你烦我唠叨。可是阳阳,除了唠叨你,妈也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了。”

“那个……房子,你想卖就卖,不想卖就留着。钱,都在那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委屈自己。以后没人管你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还有……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找个好姑娘,早点成家。别像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个年轻人递给我一张纸巾,轻声说:“陈先生,按照您母亲的意愿,这个AI服务会持续十年。当然,您作为家属,随时有权终止它。”

终止它。

我脑子里回响着这三个字。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打开微信,看着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那些温暖的、唠叨的、带着浓浓母爱的话语,此刻看起来,却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这是一个程序。

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程序。

它只是在执行我母亲生前设定好的指令。

它不是我妈。

我留恋的,到底是这个程序带来的虚假温暖,还是我对我妈那份迟来的、无法弥补的愧疚?

手机又震了。

是“她”发来的。

“中午了,记得吃饭。别又吃外卖,对胃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打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

“妈。”

“谢谢你。”

“但是,这样就够了。”

“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会按时吃饭,会穿秋裤,会努力工作,会找个好姑娘。”

“我会带着你对我的爱,好好活下去。”

“所以,您也安息吧。”

“不要再为了。”

我打完最后一句,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我删除了这个对话框。

我给“永恒回响”公司打了电话,告诉他们,终止服务。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第二天,我没有再收到“我妈”的微信。

第三天,也没有。

我的生活,回归了平静。

或者说,回归了它本该有的,没有母亲的平静。

我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在她的衣柜深处,我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子。

我找来钥匙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是我从小到大的各种奖状。

是我画的第一张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我爱你”。

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还有一本相册,里面贴满了我的照片,从襁褓里的婴儿,到穿着学士服的青年。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日期和事件。

“1995年6月3日,阳阳第一次笑。”

“2001年9月1日,阳阳上小学了,背着新书包,真精神。”

“2017年7月15日,我的儿子大学毕业了,他是我的骄傲。”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眼泪模糊了视线。

原来,在她眼里,我一直是她的骄傲。

而我,却总觉得她是我的负担。

我把房子卖了。

签合同那天,小姨和舅舅喜笑颜开,一个劲地夸我“懂事了”。

我没说什么。

我用卖房的钱,还清了房贷,剩下的,我存了一部分,然后给自己报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学的潜水课程。

我离开了那座滨海小城,回到了我工作的城市。

我换了一个更大的公寓,把那件我妈织的灰色毛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

我不再熬夜,每天十一点准时睡觉。

我开始试着去接触新的朋友,新的圈子。

我把小军约出来喝酒。

我告诉了他所有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

“敬阿姨。”他说,“她是我见过最酷的妈妈。”

我笑了。

是啊,她很酷。

我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依然会想她。

在某个加班晚归的深夜,在某个吃到一道菜觉得是“妈妈的味道”的瞬间,在某个看到别人和母亲通电话的场景里。

那种思念,像潮水,会突然涌上来,把我淹没。

但我不再感到痛苦和恐惧。

我知道,她没有消失。

她只是化作了海风,化作了阳光,化作了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和我性格中那些我自己都未曾察知的、与她相似的固执与温柔。

她用她最后的方式,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告别。

也教会了我,如何一个人,好好地走完剩下的路。

一年后。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您好,是陈阳先生吗?”一个温柔的女声。

“是我。”

“您好,我们是‘永恒回响’。是这样的,您母亲陈女士在我们这里定制的服务,虽然已经终止,但后台还为您保留了一份最终数据报告和……一份她预留的‘周年礼物’。请问您方便接收一下吗?”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

几分钟后,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

我点开。

里面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我输入密码——我的生日。

解压后,是两个文件。

一个是PDF文档,标题是《陈阳人生关怀手册V1.0》。

我打开,里面是我妈用极其笨拙的排版,整理出的、关于我的一切。

从我爱吃的菜,到我的过敏源。

从我的穿衣尺码,到我睡觉打呼的习惯。

甚至还有一份“陈阳未来女友筛选标准”,第一条就是:要会做糖醋排骨。

我看得又哭又笑。

然后,我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是一个音频。

我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熟悉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之后,我听到了,我妈的声音。

不是通过AI合成的,是她真实的声音。

带着一点杂音,听起来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录的。

“阳阳……能听到吗?”

“这是妈……给你留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们说,这个东西,可以把我的声音,存很久很久。”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

“我就是想……再喊喊你的名字。”

她在音频那头,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小名。

“阳阳……”

“阳阳……”

“我的……阳阳……”

我闭上眼睛,把耳机紧紧按在耳朵上。

窗外,阳光正好。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边。

风是咸的,但很温暖。

我听见我妈在我耳边说:

“去看看世界吧,带着我那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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