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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12 18:2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作文最懂我的那个人”的作文,需要关注以下几个关键事项,才能写出一篇真挚、深刻、且结构清晰的文章:
"一、 明确核心与主旨 (Clarify Core & Theme)"
1. "“懂”的具体含义是什么?"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需要深入思考,这个人“懂”你体现在哪些方面? 是懂你的优点和缺点? 是懂你的快乐和悲伤? 是懂你的想法和感受,即使你未曾言说? 是在你迷茫时能给你点拨,在你失落时能给你安慰? 是欣赏你的才华,包容你的小毛病? 还是能看透你伪装下的真实? "务必具体化":不要只说“他/她很懂我”,要写出他/她具体“懂”了什么,通过哪些事例体现出来的。例如,“他总能在我不说话的时候,看出我其实很难过。”
2. "选择合适的“那个人”。" 这个人应该是你生命中真实存在过,并且确实让你感觉被理解、被接纳的人。可以是亲人(父母、兄弟姐妹)、朋友、老师,甚至是一位长辈或某个对你影响深远的人。选择一个你真正有话可说、有情可抒的人。
"二、 深入挖掘素材 (Deepen Material挖掘)"
1.
我是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看到那篇作文的。
红色的光荣榜,金色的镶边,在走廊白炽灯下,晃得人眼睛疼。
念念的作文被放在最中间,用小夹子郑重地夹着,题目是《我最爱的人》。
老师姓王,一个很温和的年轻姑娘,她拉着我的手,满脸赞叹:“阿姨,念念这孩子,感情太真挚了,我们语文组的老师都看哭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是飞扬的。
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和骄傲。
我笑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连声说:“这孩子,随她妈,有点小聪明。”
王老师把作文的复印件递给我,笑着说:“您快看看,写得真好。孩子的心是最干净的,谁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呢。”
我接过来,指尖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里面的内容了。
无非是写外婆怎么抱着她,怎么喂她吃饭,怎么在雷雨夜里唱歌哄她睡觉。
毕竟,从她落地那声啼哭开始,整整六年,日日夜夜守着她的人,是我。
我低头,目光落在作文的标题下面。
一行清秀稚嫩的字迹,写着:“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奶奶。
不是外婆。
我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风吹过走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六年前,女儿方慧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快来吧,我……我快不行了。”
我正在地里给棉花打顶,一听这话,魂都吓飞了,扔了手里的活就往家跑。
老伴儿方建国比我还急,一边给我收拾行李,一边嘴里念叨:“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怎么这么快?”
我心里也慌,但还是强撑着镇定:“你别慌,我先过去看看,估计是孩子第一胎,心里害怕。”
女婿张伟家是外地的,坐火车都要一天一夜。
他爸妈在那边也有自己的营生,说是走不开。
亲家母在电话里说得客气:“亲家母,我们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小慧就先麻烦你了。等孩子生了,我们肯定包个大红包。”
我当时没多想,自己的女儿,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我连夜坐上了去城里的绿皮火车,咣当了十几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一进女儿家门,看到方慧苍白着脸躺在沙发上,张伟在一旁笨手笨脚地给她削苹果,我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张伟见到我,像是见到了救星,脸上堆着笑:“妈,您可算来了。”
我没应他,径直走到女儿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
“怎么搞的?产检都按时做了吗?”
方慧一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我的手不放:“妈,我害怕。”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这房子是张伟家买的,首付是他们出的,写的也是张伟一个人的名字。
女儿嫁过来,名义上是城里人,可我看着这空荡荡的两居室,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从那天起,我就住了下来。
洗衣,做饭,煲汤,陪着女儿散步,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
张伟每天下班回来,就有现成的热饭热菜,吃完碗一推,就去书房打游戏。
他偶尔会说句:“妈,辛苦了。”
但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对一个保姆说话。
一个月后,方慧半夜破了水,我跟张埋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医院。
在产房外,我坐立不安,方建国也从老家赶了过来。
张伟的父母,打了个电话,问了句“生了没”,就再没下文。
念念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护士抱出来,我第一个接了过去。
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在我怀里哼唧着,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月子里,方慧产后抑郁,动不动就哭。
张伟不耐烦,总说:“别人家生孩子都高高兴兴的,你怎么就这么矫情?”
是我,一夜一夜地抱着哭闹的念念,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是我,变着花样给方慧做月子餐,开解她,陪她说话。
念念黄疸,是我抱着她去医院照蓝光。
念念湿疹,是我用金银花水一点点给她擦洗。
念念第一次翻身,第一次长牙,第一次含含糊糊地叫出“婆”,我都在场。
那一声“婆”,叫得我眼泪都流了下来。
张伟的父母,在念念满月的时候,来了一趟。
提着一箱牛奶,两包尿不湿,给孩子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
亲家母拉着我的手,客气地说:“亲家母,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家张伟不懂事,你多担待。”
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笑笑:“都是自家人,应该的。”
他们待了两天就走了,说是家里忙。
临走时,亲家母还特意嘱咐我:“孩子小,别太惯着了,我们家可不兴娇生惯养那一套。”
我听着这话,心里很不舒服。
你们不闻不问,倒是指点起江山来了。
可为了女儿,我忍了。
这一忍,就是六年。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从一个身体硬朗的农村妇人,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太婆。
老伴儿一个人在老家,种着那几亩薄田,我们俩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家里都好,你安心在那边。别累着自己。”
可我知道,他一个人,有多孤单。
村里人说闲话,说我上赶着给女儿当免费保姆。
说我把自己的家都扔了,去贴补女儿女婿。
我不在乎。
我只想着,念念是我一手带大的,这孩子跟我亲。
等她长大了,上了学,我就能回老家,跟老伴儿好好过日子了。
念念上幼儿园了,是我每天接送。
风雨无阻。
冬天,我怕她冷,把她裹得像个小粽子,用我的大棉袄护在怀里。
夏天,我怕她热,总是随身带着扇子和凉开水。
她喜欢吃我做的鸡蛋羹,蒸得要像豆腐脑一样嫩。
她喜欢听我讲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却百听不厌。
她会在我腰疼的时候,用她的小拳头给我捶背。
她会把幼儿园奖励的小红花,第一时间粘在我的额头上,说:“外婆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那些疲惫,那些委屈,在这些瞬间,都烟消云散。
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直到三个月前,张伟的母亲,也就是念念的奶奶,突然来了。
说是老家的生意不做了,要来城里养老。
她来的那天,张伟搞得很隆重,在酒店订了一桌饭。
饭桌上,张伟不停地给他妈夹菜,一口一个“妈,您尝尝这个”,“妈,您多吃点”。
对我,他只是在开席时,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妈”。
念念的奶奶,姓赵,我叫她赵姐。
她穿得很洋气,烫着卷发,戴着金项链和玉镯子。
她一坐下,就从一个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遥控汽车,递给念念。
“来,大孙女,这是奶奶给你买的礼物。”
念念从没见过那么高级的玩具,眼睛都亮了。
张伟在旁边笑着说:“妈,您太破费了。”
赵姐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给自家孙女买东西,花多少钱都值。”
说着,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quinze的优越感。
那一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赵姐来了之后,这个家,就变了天。
她承包了给念念买零食、买玩具、买衣服的所有任务。
全是名牌。
我给念念做的布鞋,被她扔在一边,说:“这年头谁还穿这个?土气。”
我给念念蒸的鸡蛋糕,她端过来就皱眉:“一点花样都没有,小孩子怎么会喜欢?”
然后,她转身就带念念去吃肯德基,吃披萨。
张伟对我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不客气。
“妈,您以后别总给念念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了,我妈说,小孩子要多吃点进口牛肉,补脑子。”
“妈,您的思想太落后了,现在都科学育儿,不能总由着孩子的性子来。”
我做的饭,开始被挑三拣四。
我带孩子的方式,开始被指指点点。
女儿方慧,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会偷偷跟我说:“妈,你别往心里去,张伟他没坏心,他就是听他妈的。”
我冷笑。
没坏心?
我看他是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好让他妈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个家。
我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一个只能在厨房里打转,上不了台面的老妈子。
而那个只来了三个月的奶奶,却成了众星捧月的功臣。
她不用做饭,不用洗衣,不用打扫卫生。
她每天的任务,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带着念念出去玩,给她买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
念念开始越来越黏她奶奶。
因为奶奶会给她买漂亮的公主裙。
因为奶奶会带她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
因为奶奶会给她零花钱,让她买自己喜欢的贴画和糖果。
而我,只会催她吃饭,催她写作业,不让她吃太多零食,不让她看太久电视。
在孩子的世界里,谁能给她带来即时的快乐,谁就是好人。
我渐渐地,成了那个“坏人”。
我拿着那篇作文,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一字一句地读着。
“我的奶奶,是世界上最时髦的奶奶。她有漂亮的卷发,会涂红色的指甲油。”
“奶奶会带我去吃汉堡包,还会给我买会说话的洋娃娃。”
“奶奶说,我是她最宝贝的大孙女,以后要带我去坐大飞机。”
“我爱我的奶奶,她是我最爱的人。”
整篇作文,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那个抱着她长大的外婆,仿佛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王老师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
六年的付出,六年的心血,原来,就这么一文不值。
原来,抵不过三个月的糖衣炮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复印件,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得起了皱。
回到家,一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念念和她奶奶的笑声。
“奶奶,你真好!”
“傻孩子,奶奶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我换了鞋,面无表情地走进客厅。
赵姐正拿着一个新买的平板电脑,教念念玩游戏。
张伟和方慧坐在旁边,一脸宠溺地看着。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像个闯入者,一个不合时宜的幽灵。
没人注意到我脸色的异常。
张伟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口问道:“妈,今天学校老师说什么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茶几前,将那张作文复印件,扔在了他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张伟疑惑地拿起那张纸,方慧也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清上面的内容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张伟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变成了理所当然。
方慧的脸上,则是慌乱和愧疚。
赵姐也伸长了脖子去看,看完后,她得意地笑了。
“哎哟,我们家念念,文笔还真不错。这话说得,奶奶心坎里都甜。”
她那炫耀的语气,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冷冷地开口:“是啊,教得真好。”
张伟似乎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皱起了眉头:“妈,您这是什么意思?孩子写篇作文而已,您至于吗?”
“至于吗?”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我再也忍不住了。
“张伟,我问你,念念是谁带大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伟被我问得一愣,支吾道:“是……是您带大的,我们都知道,我们都记着您的好呢。”
“记着我的好?”我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就是这么记着我的好的?”
我指着那篇作文,声音陡然拔高:“六-年!整整六年!她从那么一小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发烧四十度,是我抱着她在医院跑上跑下!她晚上做噩梦,是我搂着她睡!你们呢?你们那时候在哪里?”
我的目光扫过张伟,扫过我的女儿方慧。
张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敢看我。
赵姐却不乐意了,她站起身,阴阳怪气地说道:“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家张伟那时候忙着挣钱养家,哪有时间管孩子?再说了,我们每个月不也给生活费了吗?”
“生活费?”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每个月三千块,在这个城市,够干什么的?买菜,买水果,买奶粉,买尿不湿,哪一样不要钱?我自己的养老金,都贴进去了多少,你们算过吗?”
“我没跟你们计较过这些!我图的不是你们那几瓜两枣!我图的是人心!是情分!”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指着赵姐,大声质问道:“你呢?你来了三个月,做过一顿饭吗?洗过一件衣服吗?你除了会用钱砸,你还会干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抢走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
“妈!”方慧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您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转向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方慧,你是我女儿!你最清楚我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身的时候,还在给你女儿做饭!我高血压犯了,头晕眼花,还惦记着去幼儿园接她!你呢?你老公向着他妈,你也向着他妈吗?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我没有……”方慧哭着摇头,“妈,我心里都记着呢……”
“记着?”我冷笑,“你记着,就是眼睁睁看着你婆婆用几个臭钱,就把你女儿的心给收买了?你记着,就是看着你妈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个外人,连句话都不敢说?”
“够了!”张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我的鼻子,怒吼道:“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一篇作文吗?小孩子懂什么?谁给她买好东西,她就说谁好,这不是很正常吗?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计较,你幼不幼稚?”
“我幼稚?”我气得浑身发抖。
“张伟,你摸着你的良心说,念念写这篇作文,背后没有你们的功劳吗?是不是你们天天在她耳边说,奶奶多好,奶奶多有钱?是不是你们教她,有奶就是娘?”
“你……你胡说八道!”张伟的眼神有些躲闪。
赵姐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我们家念念聪明,知道谁是真心疼她。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着对孩子好,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这话,彻底点燃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冲到赵姐面前,死死地盯着她。
“你把话说清楚!我憋着什么坏了?我一个老婆子,图你们家什么?图你们家房子,还是图你们家钱?”
“我告诉你,赵秀莲!我林兰芝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不像你,孙女六岁了,你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亲人!你这不叫疼爱,你这叫弥补!你弥补的是你这六年来的亏欠!”
“你……你个老东西,你敢骂我!”赵姐气得脸都白了,扬手就要打我。
方建国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他从老家赶了过来,风尘仆仆,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
他一把抓住赵姐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声如洪钟:“你想干什么!”
老伴儿虽然年过六十,但常年干农活,身子骨比张伟还结实。
赵姐被他一吼,吓得缩了回去。
张伟见状,也上来拉架:“爸,您怎么来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方建国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好好说?你们就是这么跟我老婆子好好说的?让她一个人在你们家当牛做马六年,现在人老珠黄了,没利用价值了,就想一脚踹开是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泪痕的我,声音里满是心疼。
“兰芝,我们回家!这破地方,咱不待了!”
说着,他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找到了靠山。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这六年来,我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我从没跟他说过。
我怕他担心。
可他都懂。
他什么都懂。
“不能走!”方慧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妈,你别走!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张伟也慌了,他知道,一旦我走了,这个家就得瘫痪。
谁来做饭?谁来打扫?谁来接送孩子?
靠他那个金枝玉叶的妈吗?
“妈,您别生气,都是我的错。”张伟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我混蛋,是我不会说话。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赵姐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虚伪的脸,只觉得恶心。
我擦干眼泪,慢慢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想让我留下,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愤怒和悲伤过后,剩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澄明。
我看着张伟,看着这个我曾经掏心掏肺对他,却换来满身伤痕的女婿。
“我们,算笔账。”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客厅沉闷的空气里。
张伟愣住了:“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我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这个本子,我记了六年。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为这个家付出的开销。
“从念念出生的那一天算起,到今天,一共是六年零三个月,合计两千二百八十天。”
我翻开本子,目光冷得像冰。
“我在这里,充当的角色,是保姆,是月嫂,是育儿嫂,是厨师,是保洁。”
“我们不算感情,只算钱。”
“按照你们这个城市的市场价,一个二十四小时住家保姆,月薪最低也要六千块,金牌月嫂和育儿嫂,价格只会更高。我们就按最低的算。”
我低头,用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我。
方慧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哆嗦。
张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姐的脸上,那份得意和优越,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六年零三个月,就是七十五个月。”
我抬起头,将本子转向他们。
“七十五个月,每个月六千,总共是四十五万。”
“这还只是工资。这六年来,我自己的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五,除了留下五百给我老伴儿,剩下的三千,全都贴补给了这个家。六年,就是二十一万六千。”
“两笔账加起来,一共是,六十六万六千。”
我把本子“啪”的一声,合上,扔在茶几上。
“零头我不要了,给我六十六万。钱到账,我立刻就走,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妈!”方慧尖叫出声,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哭着说,“您怎么能这么算账?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在我当牛做马的时候,你们说我们是一家人。在我被你们嫌弃,被你们扫地出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在念念的作文里,她最爱的人是奶奶,而不是我这个外婆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张伟,你不是觉得孩子跟谁亲,是天经地义的吗?好啊,那我们之间,也别谈感情了,就谈天经地义的雇佣关系!”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张伟的脸上。
“我给你提供了六年的服务,你付我工资,这,是不是天经地义?”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六十六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家虽然买了房,但还有几十万的贷款。
张伟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
这笔钱,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赵姐终于忍不住了,她跳了起来,指着我骂道:“你……你这是敲诈!你疯了!哪有当外婆的,跟自己女儿女婿要钱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冷眼看着她:“笑话?我把屎把尿带大的孩子,不认我,反倒认你这个只知道用钱收买人心的奶奶,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我告诉你们,这钱,你们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不给也行,那我们就法庭上见。我有记账的本子,有邻居作证,有幼儿园老师作证。我倒要看看,法律是保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是保护我这个被榨干了血汗的老婆子!”
“别!”张伟一个箭步冲过来,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带着颤音:“妈,妈,有话好说,别……别闹到法庭上,那多难看啊。”
“难看?”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心中一阵快意。
“现在知道难看了?当初你们一家人联合起来排挤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难看?”
“我……”张伟哑口无言。
方建国走到我身边,沉声说道:“兰芝,别跟他们废话了。我们走!”
他拉着我,转身就往外走。
“爸!妈!”方慧哭着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你们别走!求求你们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念念不能没有外婆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的心,在滴血。
是啊,念念不能没有外婆。
可我这个外婆,快要被你们逼死了。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卧室门口的念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外婆……外婆你别走……我不要你走……”
我低头,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这是我带了六年的孩子啊。
我怎么可能真的舍得下她。
赵姐看到孙女哭了,也赶紧过来哄:“念念不哭,奶奶在呢。外婆跟你开玩笑呢。”
她想去抱念念。
念念却一把推开她,哭得更大声了:“我不要你!我讨厌你!是你抢走了我的外婆!”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赵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念念紧紧地抱着我的腿,仰着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外婆,作文……作文是奶奶让我那么写的。”
“奶奶说,如果我写她是我最爱的人,她就给我买那个最大的芭比娃娃城堡。”
“她说,如果我不写,她以后就不喜欢我了,爸爸妈妈也会不喜欢我了。”
孩子断断续续的话,像一颗颗炸雷,在客厅里炸响。
张伟和方慧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赵姐更是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指着念念,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小孩子,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念念哭着大喊,“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还说,外婆是乡下来的,又老又穷,以后会拖累我们家!”
“你还说,让我以后多跟奶奶亲,不要理外婆!”
死寂。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快要断气的孩子,心如刀绞。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他们不仅要抹去我六年的功劳,还要从根源上,切断我和孩子之间最深的羁绊。
何其歹毒!
我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冰箭,射向赵秀莲。
“赵秀...莲。”
我一字一顿地叫着她的名字。
“你还是人吗?”
赵秀莲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死灰。
她想辩解,却在孩子清澈而又充满恐惧的眼神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不是跪我,也不是跪他妈。
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击垮了所有的心理防线。
“妈……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么教孩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方慧也瘫软在地,捂着脸,泣不成声。
这个家,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家,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里面最丑陋、最不堪的脓疮。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弯下腰,轻轻地抱起念念。
孩子在我怀里,哭得浑身抽搐。
我拍着她的背,就像过去两千多个夜晚一样,轻声哼唱起那首她最熟悉的摇篮曲。
“月光光,照地堂……”
我的声音,很稳,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对老伴儿说:“建国,我们回家。”
方建国点点头,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行李,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但温暖,充满了力量。
我们抱着孩子,就这么在张伟、方慧和赵秀莲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我付出了六年青春和心血,却最终只换来一身伤痛的家。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哭喊和忏悔。
我和老伴儿,抱着念念,住进了儿子方明家里。
方明和儿媳李娟,听完我的叙述,气得拍案而起。
方明当场就要去找张伟算账,被我拦住了。
“算了,家丑不可外扬。”我疲惫地说。
李娟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她抱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您受委"屈了。以后,您和爸就住我们这儿,哪儿也别去。”
念念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这几天一直很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她会偷偷地给我塞糖果,会给我画画。
画上,是一个白头发的外婆,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外婆,我爱你。
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她只是被成年人的自私和虚荣,当成了一件可以争抢的战利品。
第三天,方慧和张伟来了。
两个人眼圈都是黑的,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一进门,就给我和老伴儿跪下了。
“爸,妈,我们错了。”
张伟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不孝,我混蛋,我对不起你们。”
方慧更是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去扶他们。
方建国冷着脸,一言不发。
方明和李娟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那六十六万,我们认。”张伟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们所有的积蓄。剩下的,我们慢慢还,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还给您。”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我不要你的钱。”我淡淡地说。
张伟愣住了。
我看着他,也看着我的女儿方慧。
“钱,是算给你们听的。是想让你们知道,这六年来,我付出的,到底价值多少。”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那您……您要什么?”张伟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听得见方慧压抑的哭声。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
“我要你们,学会做人。”
“我要你们,懂得什么叫感恩,什么叫尊重。”
“我要你们,把念念,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教育,而不是满足你们虚荣心的工具。”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慧身上。
“还有你,方慧。我要你,挺直你的腰杆。你是方家的女儿,不是他们张家的附庸。你的母亲被人欺负,你不能只会哭。”
方慧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天,他们在我儿子家,待了很久。
我们谈了很多。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像是一场迟到了六年的家庭会议。
最后,张伟提出,让他母亲赵秀莲回老家。
“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这是张伟的原话。
他说,他也是在那天才看清,他母亲那份所谓的“爱”,究竟有多么自私和可怕。
我没有表态。
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不想再插手。
临走时,方慧拉着我的手,问我:“妈,您……还愿意回去吗?”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累了。”我说,“我想回老家,跟你爸,好好过几天清静日子。”
方慧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念念,你们先带回去。过段时间,等我想通了,或许会回去看看。”
我知道,血缘的纽带,是切不断的。
我不可能真的对念念,对方慧,不管不顾。
但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离开那个让我窒息的环境,好好地喘口气。
我需要找回我自己。
而不是那个,只知道围着女儿、围着外孙女转的,免费保姆林兰芝。
张伟和方慧走了。
赵秀莲第二天就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走的时候,灰溜溜的,一句话也没说。
家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听说,日子过得一团糟。
张伟不会做饭,方慧工作也忙,两个人每天为了谁接孩子,谁做家务,吵得不可开交。
念念也变得不爱说话,总是问:“外婆什么时候回来?”
方慧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跟我说家里的情况,言语间,满是悔恨和无助。
我只是听着,偶尔安慰几句。
我和老伴儿,回到了乡下的老房子。
我们一起下地,一起种菜,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我开始明白,人这一辈子,为儿女付出,是本分。
但不能,失去自我。
爱,应该是滋养,而不是消耗。
如果一份爱,让你变得卑微,变得面目全非,那它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个月后,是我的六十大寿。
方明和李娟,张罗着要给我好好办一场。
生日那天,院子里摆了七八桌,亲戚朋友都来了。
张伟和方慧,也带着念念来了。
念念瘦了些,但眼睛里,有了光。
她跑到我面前,献宝似的,递给我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
“外婆,生日快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相册。
相册里,贴满了我和她的照片。
从她还是个小婴儿,到她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这是外婆第一次抱我。”
“这是外婆喂我吃饭。”
“这是外婆教我走路。”
……
最后一页,是一张新的画。
画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摇椅上,一个小女孩,依偎在她身边,给她念着书。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大字。
“我最爱的人是外婆。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永远都是。”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方慧走过来,从身后轻轻地抱住我。
“妈,对不起。还有,谢谢您。”
我转过身,看着我的女儿。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为人妻、为人母的坚韧和担当。
我知道,她长大了。
这场风波,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劫难。
但渡过劫难,或许,就是重生。
我看向院子里,老伴儿正和方明、张伟一起,招呼着客人。
阳光下,三个男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李娟和方慧,则在厨房里忙碌着,姑嫂两人,有说有笑。
念念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外婆,你今天真好看。”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是啊,真好看。
这烟火人间,这血脉亲情,这历经风雨后的平静,真好看。
至于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会为自己而活。
我会爱我的孩子,爱我的孙辈。
但,我会先爱我自己。
天花板上的那圈石膏线,又裂了条缝。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举着抹布,脖子仰得发酸,心里琢磨着,得空了,得买点腻子给它补上。不然哪天掉下来,砸到乐乐就不好了。
乐乐是我的外孙女。
从她妈肚子里出来,就搁我这儿了。
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我跟她住。她爸妈,也就是我女儿晓静和女婿小林,在城市的另一头,为了那点破工资,每天跟打仗似的。
我把抹布扔进盆里,水“哗啦”一声,溅了我一裤腿。
人老了,不利索了。
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那股子熟悉的酸胀感立刻就顶了上来,像是有人拿锥子在里头搅。
老毛病了,当年在厂里当钳工落下的根。
乐乐今天放学早,我寻思着给她把书包收拾一下,里头的卷子什么的,别又揉成一团咸菜。
她的书包,一个粉色的,上面印着个什么公主,拉链头都快被她拽掉了。
我拉开拉链,一股子小学生特有的,混杂着铅笔屑、橡皮味和零食香气的味道就冲了出来。
我笑着摇摇头。
几本练习册,一个文具盒,还有一个苹果,早上我削好皮塞进去的,看样子又没吃。
我把苹果拿出来,打算晚上给她做成拔丝苹果,小孩子就爱吃这个。
手往里掏,摸到一个硬壳本。
是她的作文本。
我本来没想看。孩子的隐私,我懂。
可那本子就那么敞着,翻开的那一页,用歪歪扭扭又极力想写工整的字,写着一个标题。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我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奶奶。
不是外公。
是奶奶。
一股说不出的凉气,从脚底板“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
我感觉自己的血,在那一瞬间都凉了半截。
我把作文本拿了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上,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我告诉自己,老张啊老张,你都这把年纪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小孩子懂什么,谁给她买糖吃,谁就是好人。
可我的眼睛,就是不听使唤地往下看。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很漂亮,她会烫卷卷的头发,还会涂红色的口红。”
“每次奶奶来看我,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有巧克力,还有我最爱吃的草莓味大果冻。她还会给我买新裙子,就是上次我在商场里看了好久的那条公主裙。”
“奶奶会带我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她说,我们乐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公主。”
“奶奶身上总是香香的,抱着我的时候很温柔。她说她最爱我了。”
“我希望每天都能和奶奶在一起。所以,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作文本下面,还有老师的批语,一个红色的“优”,旁边画了个笑脸。
“感情真挚,描写生动。”
感情真挚。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我把作文本合上,重新塞回乐乐的书包里,拉好拉链,把它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我的手都在微微地抖。
我坐回到我的那张旧藤椅上,藤条被我坐得油光发亮,一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就像我这把老骨头。
奶奶。
乐乐的奶奶,她的亲奶奶,我女婿小林的妈。
一个月,不,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次。
每次来,都是提着大包小包,打扮得光鲜亮丽,像走亲戚的贵客。
她一来,这个不大的家就显得更拥挤了。
她会捏着乐乐的脸蛋,心肝宝贝地叫,然后把一堆零食和玩具塞到乐乐怀里。
乐乐就“奶奶、奶奶”地叫得比蜜还甜,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她在这里待上两三个小时,陪乐乐玩一会儿,跟我女儿女婿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说自己腰不好,得回去歇着了。
从不在这儿吃饭。
嫌我做的菜油大,不健康。
我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了,昏黄的光透进窗户,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八年了。
整整八年。
我仿佛还能闻到八年前,医院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
晓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乐乐生下来。
小丫头片子,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哭声倒是响亮。
女婿小林,一个大小伙子,在产房外头急得团团转,看见我,眼圈都红了。
“爸,怎么办啊,晓静她……”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大人孩子平安就好。”
他妈,乐乐的亲奶奶,是在孩子出生第二天下午才慢悠悠地过来的。
提着一小篮水果,在保温箱外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哎哟,怎么这么瘦小。”
然后就坐到晓静病床边,开始数落,“早就跟你说,怀孕的时候要多吃点核桃,孩子聪明。你看你,就是不听。”
晓静刚受了大罪,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把她请出了病房。
我说,“亲家母,晓静需要休息。您也累了,先回去吧。”
她还不乐意,觉得我下了她的面子。
“我关心我儿媳妇,有错吗?”
我没跟她吵。我这辈子,最烦跟女人吵架,尤其是这种拎不清的。
月子里,晓静妈以自己腰椎间盘突出为由,说带不了孩子。
“我这腰啊,弯都弯不下去,抱孩子?那是要我的老命啊。”她捶着自己的后腰,一脸的痛苦面具。
晓静和小林看着我。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恳求,是依赖,也是无奈。
我老婆走得早,晓静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还能说什么?
“放我这儿吧。”我说。
就这么一句话,我这个外公,就当爹又当妈地干了八年。
刚开始那两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小孩子家家的,肠胃弱,半夜里说闹就闹。
我得起来,抱着她,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
冬天的夜里,我怕她冷,用我的旧棉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就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有时候,我实在困得不行,就靠在沙发上,让她趴在我胸口睡。
我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像小猫似的,一下,一下,吹得我心口痒痒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冲奶粉,是个技术活。
水温要四十五度,我没温度计,就用手背试。一次次地兑,直到感觉不烫不凉,刚刚好。
奶粉和水的比例,一勺奶粉配三十毫升水,不能多也不能少。
多了,她上火。少了,她饿得快。
这些,都是我一个大老爷们,拿着放大镜,一点点从奶粉罐的说明书上抠出来的。
乐乐的奶奶呢?
她偶尔会打个电话过来,问一句,“孩子还好吧?”
我说,“好,挺好的。”
她就“哦”一声,“那就好。你们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没有然后了。
我从藤椅上站起来,感觉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不行,得去做饭了。
乐乐快回来了,她回来就要喊饿的。
我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淘米,下锅。
切菜,墩子被我剁得“梆梆”响。
每一声,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到底在气什么呢?
气一个八岁的孩子,不懂事?
还是气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玻璃心?
都不是。
我气的,是那份理所当然。
是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么做,是应该的。
因为我是外公。因为我退休了,闲着。因为我没别的“正事”。
所以,带孩子这活儿,就天经地义地落在了我头上。
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撑不住。
油下了锅,“刺啦”一声,青椒的香气瞬间就爆了出来。
我拿着锅铲,一下一下地翻着。
我想起乐乐上幼儿园的第一天。
我给她穿上新衣服,扎了两个小辫子,牵着她的小手。
她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的。
“外公,我害怕。”
我说,“不怕,乐乐最勇敢了。放学外公第一个来接你。”
那天,我没回家。
我就在幼儿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四点。
中间,社区的王大妈还以为我是什么坏人,差点报警。
我就是不放心。
我怕她哭,怕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怕她中午不好好吃饭。
四点钟,幼儿园的门一开,孩子们像一群小鸭子似的涌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乐乐。
她也一眼就看到了我。
她“哇”地一声就哭了,朝我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外公!外公!”
她的小胳膊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她的天。
可现在,天好像要塌了。
“外公,我回来啦!”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乐乐的声音像小钢珠似的,清脆,响亮。
我赶紧关了火,用围裙擦了擦手,挤出一个笑脸。
“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吃饭了。”
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鞋子,就冲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一边洗手,一边还在哼着歌,是动画片里的主题曲。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她能知道什么呢?
那篇作文,在她看来,可能只是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一项作业。
她只是把我对她的好,当成了空气。
无处不在,所以,视而不见。
而奶奶给的那些糖果和裙子,是具体的,是闪闪发光的,是能让她在小朋友面前炫耀的。
所以,那才是“爱”。
我把菜盛出来,摆在桌上。
红烧排骨,她爱吃的。
番茄炒蛋,她爱吃的。
还有一个青椒肉丝。
汤是紫菜蛋花汤。
都是她爱吃的。
“哇!好香啊!”乐乐凑过来,像只小馋猫,抽了抽鼻子。
“外公,今天有排骨!”
“嗯,快吃吧。吃完了好长个儿。”
我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她碗里。
她埋头就啃,吃得满嘴是油。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乐乐倒是吃得很高兴,还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
“外公我跟你说,我们班那个王小胖,今天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了,可好笑了!”
“还有还有,李老师今天穿了条新裙子,跟我的那条公主裙好像啊!就是奶奶给我买的那条!”
她提到“奶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光。
我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冷淡。
“外公,你怎么不说话呀?”她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没什么,吃饭。”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乐乐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啃着排骨。
吃完饭,她很乖巧地去写作业。
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磨蹭了很久。
水流声掩盖了客厅的安静。
我洗完碗,走出来,看见乐乐趴在书桌上,头一点一点的。
快睡着了。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乐乐,去床上睡。”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外公,我作业还没写完。”
“明天再写吧。”
我把她抱起来。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我踉跄了一下,才把她抱稳。
她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我把她放到她的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
从一个红通通的肉团,长成现在这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她第一次翻身,是我看见的。
她第一次长牙,是我发现的。
她第一次喊人,喊的是“公”。含糊不清,但我知道,她喊的是我。
所有的第一次,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可她的作文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坐在她的床边,就那么看着她,一直看到了深夜。
后半夜,晓静和小林回来了。
他们总是这么晚。
开门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我们。
我从乐乐房间出来,他们正蹑手蹑脚地换鞋。
“爸,还没睡呢?”晓静压低声音问。
“嗯。”
“乐乐睡了?”
“睡了。”
小林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我了。爸,您也早点休息吧。”
我看着他们俩,一脸的疲惫。
我知道他们不容易。
房价,物价,孩子的教育费,哪一样不是压在身上的大山。
他们把孩子扔给我,也是没办法。
可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那股气,就是顺不过来。
“你们,”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们看过乐乐的作文本吗?”
晓静愣了一下,“作文本?没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摆摆手,“你们也累了,快去洗漱睡觉吧。”
我不想跟他们说。
说了有什么用?
让他们去教训乐乐?说你不该最爱奶奶,你应该最爱外公?
那多可笑。
感情这种事,还能强迫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
给乐乐做饭,会忘了放盐。
去买菜,会忘了带钱。
晚上看电视,也不知道演了些什么。
乐乐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
她变得小心翼翼的。
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家就咋咋呼呼地扑到我怀里。
她会先在门口探个头,看看我的脸色。
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了。
我们俩,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分开了。
这种感觉,比吵一架还难受。
周五晚上,晓静打来电话。
“爸,明天我们回去吃饭,小林他妈也过来,说好久没见乐乐了,想得慌。”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爸?你在听吗?”
“……听着呢。”
“那您明天多买点菜,买点她爱吃的。她喜欢吃清淡点的。”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烦躁。
又来了。
又要来上演那套“祖孙情深”的戏码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第二天,我还是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买了上好的排骨,还有各种蔬菜。
我不能让女儿在婆家面前丢了面子。
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中午,他们准时到了。
乐乐的奶奶,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一进门,就张开双臂。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快让奶奶抱抱!”
乐乐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奔过去,扑进她怀里。
“奶奶!我想你啦!”
“奶奶也想你啊!看看,我们乐乐是不是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她从一个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当当当当!看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
乐乐接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
是一个最新款的智能电话手表。
“哇!是电话手表!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乐乐兴奋得满脸通红。
“喜欢吗?奶奶特意给你挑的粉色。”
“喜欢!谢谢奶奶!奶奶你真好!”
乐乐拿着手表,爱不释手。
晓静和小林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妈,您又乱花钱。”小林说。
“给孙女花钱,怎么能叫乱花钱呢?乐乐开心,我就开心。”亲家母一脸的理所当然。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像是在看一个家里的摆设。
“哟,老哥,辛苦了啊,做了这么多菜。”
那语气,客气,又疏离。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最后一道汤端了出来。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坐下。
亲家母坐在主位,乐乐紧挨着她。
她不停地给乐乐夹菜,但夹的都是她自己面前的几道素菜。
“乐乐啊,要多吃蔬菜,对皮肤好。那些油腻腻的东西,要少吃。”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我做的红烧排骨。
我心里冷笑一声。
乐乐没你的时候,一顿能吃五块排骨。
晓静赶紧打圆场,“妈,爸做的排骨不腻,您尝尝。”
“不了不了,我血脂高,医生不让吃。”她摆摆手。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亲家母一直在跟乐乐说话,问她在学校的情况,问她有没有人欺负她。
“乐乐,在学校要好好学习,要听老师的话。将来考个好大学,像你爸爸一样有出息。”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奶奶,奶奶去你们学校找他算账!”
她说话的口气,好像她才是乐乐唯一的监护人。
乐乐被哄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酒。
一杯,又一杯。
那酒,又辣又涩,烧得我喉咙疼。
“对了,”亲家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听小林说,你们打算给乐乐报个钢琴班?”
晓静点点头,“嗯,有这个想法,让她去培养培养兴趣。”
“报!必须报!女孩子嘛,就该学点高雅的东西。这个钱,我出了!”亲家母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气。
“妈,这怎么好意思……”小林想推辞。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孙女学钢琴,我这个当奶奶的,能不表示一下吗?就这么定了!”
她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乐乐。
“乐乐,想不想学钢琴呀?”
乐乐用力点头,“想!”
“好!下周奶奶就带你去最好的琴行,买最好的钢琴!”
“谢谢奶奶!奶奶你最好了!”
乐乐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啪”的一声,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酒洒了出来,在桌上淌成一滩。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着我。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爸,您怎么了?”晓静小声问。
我没看她。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亲家母。
“你最好?”我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嘲讽。
“你凭什么最好?”
亲家母的脸色变了,“老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乐乐一哆嗦,往她奶奶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我心里的那把火。
我站起来,指着她,指着这一桌子的人。
“你们知道她最好,那你们知道谁最累吗?”
“孩子半夜发烧,三十九度八,我抱着她,深更半夜往医院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她上吐下泻,把屎尿拉了我一身,我给她擦洗换衣服,半句怨言没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她不肯吃饭,我变着花样给她做,哄着她,求着她,吃一口我高兴半天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八年!整整八年!”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发热。
“我一个大老爷们,学会了冲奶粉,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扎小辫,学会了看各种育儿书!我连她哪天该打什么疫苗,都记得比我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
我指着亲家母,“你!你除了偶尔过来,提点零食,买条裙子,说几句不咸不淡的漂亮话,你还做过什么?啊?”
“你抱过她几次?你给她冲过一次奶吗?你给她洗过一次澡吗?”
亲家母被我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们!”我转向晓静和小林。
“我知道你们忙,你们累,你们不容易!可她也是你们的女儿!”
“你们把她扔给我,一扔就是八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老了!我也会累!我这身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晓静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爸,对不起,我们……”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打断她,“我不要你们的对不起!”
我从我的卧室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作文本。
我把它“啪”地一声,摔在饭桌中央。
“你们自己看!好好看看!”
“看看你们的好女儿,看看我一手带大的好外孙女,她最爱的人是谁!”
小林拿起了作文本,晓静也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那个标题,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亲家母也伸长了脖子,看到了。
她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得意,然后是尴尬,最后是手足无措。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得见乐乐小声的抽泣,和晓静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算什么?”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我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会做饭会带孩子的老佣人!”
“你们用得着的时候,我是爸,是外公。”
“用不着的时候,我就是个摆设!”
“她奶奶来,买个手表,说要买个钢琴,她就是最爱的人了!”
“那我呢?我这八年的屎一把尿一把,算什么?算狗屁吗!”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了,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
乐乐吓得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晓静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林低着头,脸埋在手里,看不清表情。
亲家母坐在那儿,像一尊尴尬的雕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很没意思。
我闹这么一通,为了什么呢?
为了争一个“最爱”的名分?
我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跟一个八岁的孩子争这个?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外面的声音,我什么都不想听了。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她们应该是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这种安静,让我觉得窒息。
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着孩子的面,发那么大的火,说那么重的话。
她会怎么想我?
一个脾气暴躁,不可理喻的糟老头子?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我这辈子,没怎么哭过。
老婆走的时候,我没哭。
从工厂下岗的时候,我没哭。
可今天,我一个没忍住。
觉得委屈。
像个受了委D屈D的D小D孩。
房门被轻轻地敲了敲。
我没理。
门外传来晓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开门吧,我们谈谈。”
我还是没动。
“爸,求您了。”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晓静和小林站在门口,两个人都眼圈红红的。
“进来吧。”我说。
他们走进来,在我房间那张小小的凳子上坐下,显得局促不安。
“爸,对不起。”晓静一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是我们不对,我们……我们太忽略您的感受了。”
小林也低着头,“爸,我妈那边,我会去说她。还有乐乐,我们也会好好教育她。”
我摆摆手。
“算了。”
我说。
“都算了。”
“事情闹成这样,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
“不,爸,是我们的错。”晓静抢着说,“我们一直觉得,您帮我们带孩子,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忘了,您也需要关心,您也付出了太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爸,这里面有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把卡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们的钱。”
“我这辈子,没图过你们什么。”
“我就是……”我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我就是心里……不舒坦。”
“我们知道,我们都懂。”小林说,“爸,以后我们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们会多抽时间回来,多陪陪您和乐乐。”
“乐乐那边,您别往心里去。她小孩子,不懂事。她心里其实是爱您的,只是她不会表达。”
是吗?
我心里问自己。
她真的爱我吗?
那天晚上,晓静和小林没有走。
他们就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晓静已经把粥熬好了。
小林在拖地。
家里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乐乐起了床,看到她爸妈,有些意外,也有些胆怯。
她躲在卧室门口,不敢出来。
还是晓静过去,把她拉了出来。
“乐乐,去跟外公道个歉。”晓静的语气很严肃。
乐乐低着头,走到我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
“外公……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去洗脸刷牙,吃饭吧。”
我不想再逼她了。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晓静和小林,真的开始尽量早点回家。
有时候,小林还会主动钻进厨房,说要给我打下手。虽然每次都笨手笨脚,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晓静会陪着乐乐写作业,给她讲故事。
周末,他们会带着我和乐乐,一起去公园。
不是那种大型的游乐园,就是附近的小公园。
我们会带上自己做的三明治和水果,在草地上铺一块布,坐着晒晒太阳。
乐乐的奶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
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问乐乐的情况。
听小林说,那天回去后,他跟他妈大吵了一架。
具体吵了什么,我没问。
那是他们家的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给乐乐收拾房间,又看到了她的一个新本子。
不是作文本,是个日记本,带锁的。
但是她没锁。
我鬼使神差地,又翻开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看到了一篇新的日记,日期就是我发火的那天之后。
标题是,《外公是座山》。
“今天,我惹外公生气了。他发了很大的火,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我被吓哭了。”
“妈妈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作文里只写奶奶好,忘了外公的好。”
“妈妈跟我说了很多。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是外公抱着我,一夜一夜地走。我发烧的时候,是外公抱着我跑去医院。我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外公做的。”
“妈妈说,奶奶给我的爱,是糖果,是蛋糕,吃起来很甜,但是吃多了会坏牙。”
“而外公给我的爱,是米饭,是白开水。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味道,但那才是让我长大的东西。”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天塌下来了,所有人都跑了,只有外公站在原地,用他的后背,帮我把天扛了起来。”
“他的背,弯得像一座山。”
“我躲在他的身后,一点也不害怕了。”
“外公,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
“其实,奶奶是游乐园,很好玩,我很喜欢去。但是玩累了,我最想回的,还是家。”
“外公就是我的家。”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日记本上,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晕开了一片。
我赶紧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处。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
楼下,有几个老伙计在下棋,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充满了烟火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终于散了。
原来,她什么都懂。
只是,她以前不知道怎么说。
原来,在她的心里,我不是保姆,不是佣人。
我是她的家,是她的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傍晚,乐乐放学回来。
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外公,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响亮。
“嗯,回来啦。”我拍拍她的背,“今天想吃什么?”
“想吃外公做的红烧排骨!”
“好!管够!”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厨房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我看着锅里“滋滋”冒着热气的排骨,听着客厅里乐乐和她爸妈的说笑声。
我突然觉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家嘛,总会有点磕磕碰碰,有点裂缝。
只要里头的人,心还在一起,那它就还是个完整的家。
补一补,就好了。
后来,乐乐上了初中,住校了。
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晓静和小林,工作更忙了,但他们还是会尽量抽时间回来看我。
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
晓静会给我买新衣服,小林会给我带我爱喝的那口小酒。
他们会抢着做饭,把我按在沙发上,让我看电视。
“爸,您歇着,我们来。”
我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总会想起很多年前,我一个人在这个厨房里,给小小的乐乐做辅食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
乐乐的奶奶,后来身体不太好,中风了,半身不遂。
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也就是小林的哥哥,和儿媳妇,伺候了她不到半年,就开始怨声载体。
最后,还是晓静和小林,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附近,请了个护工照顾。
有一次,我去看她。
她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啊啊”地叫。
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光彩和傲气。
只剩下浑浊和哀求。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用勺子刮成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她流着口水,吃得很费力。
我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底图个什么呢?
乐乐高考那年,考得很好。
上了一所南方的名牌大学。
去送她的那天,在火车站,她抱着我,哭了。
长成大姑娘了,一米七的个子,比我还高了。
她抱着我,就像小时候我抱着她一样。
“外公,我会想你的。”
“嗯,外公也想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省钱,按时吃饭。”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大庭广众的,一个老头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火车开动了。
她趴在窗户上,一个劲儿地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
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我才转过身,用手背抹了把脸。
回到家,空荡荡的。
乐乐的房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她。
在我家楼下的小花园里拍的。
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我抱着她,也笑得一脸褶子。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我的外公是超人。”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又过了几年,我身体越来越差。
腿脚不利索了,记性也差了很多。
有时候,会对着电视机发半天呆,忘了自己要干嘛。
晓静和小林,想把我接到他们那边去住。
我没同意。
我住不惯他们那个高档小区,邻里之间谁也不认识谁。
我还是喜欢我这个老破小。
这里有我熟悉的街坊,有我熟悉的菜市场,有我和乐乐生活了十几年的所有回忆。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
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
乐乐从她上学的城市,连夜飞了回来。
在病床前守了我好几天。
她给我擦脸,喂我吃饭,给我讲她学校里的事,讲她交了男朋友。
那小伙子,照片我看了,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很阳光。
乐乐说,他很会照顾人,就像外公一样。
我听着,心里很高兴。
出院那天,乐乐坚持要跟我一起回老房子住。
她说,她要照顾我。
晓静他们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于是,我们爷孙俩,又像小时候一样,住在了这个小小的房子里。
只是,角色调换了过来。
现在,是她照顾我。
她会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
会扶着我,在小区里慢慢地散步。
会耐心地听我,一遍又一遍地讲那些陈年旧事。
有一天,她扶着我,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突然问我。
“外公,你还记不记得,我小学时候写的那篇作文?”
我心里一动。
“哪篇?”
“就是那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那时候,真傻。”
我摇摇头,“不傻。你奶奶那时候,是挺招人喜欢的。”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外公,其实那篇作文,我后来又重写了一遍。”
“哦?写的什么?”
“我写,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外公。”
“我写,我的外公,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买漂亮的裙子。但是他会把最大块的排骨夹给我。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我。他会用他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给我扎最好看的辫子。”
“我写,我的外公,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但是,他用他的一辈子,给了我一个最温暖的家。”
“我写,如果爱有味道,那一定是外公做的饭菜的味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感觉自己的眼睛,又湿了。
“傻孩子,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说,“外公,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我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了一起。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我补了又补的裂缝。
它还在那里,像一道抹不去的疤。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它,觉得顺眼多了。
也许,生命里有些裂缝,就是为了让光,能照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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