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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13 05:26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夜晚的海边作文,可以抓住以下几个要点来构思和写作,会让你的文章更生动、更具吸引力:
"作文注意事项:"
1. "明确中心思想 (Clear Central Theme):" 你想通过这篇作文表达什么?是夜晚海边的宁静与美丽?是内心的平静与思考?是对远方的向往?还是某种特殊的情感体验(如孤独、浪漫、敬畏)?确定一个核心思想,让全文围绕它展开。
2. "调动感官描写 (Engage the Senses):" "视觉:" 夜晚的海边与白天不同,光线是关键。描写月光(银色、柔和、变幻)、星光(点点、遥远)、海浪拍打沙滩或礁石的光影(粼粼波光、跳跃的碎银)、远处灯塔的微光、近处渔火或灯光的点点。还可以写沙滩的形状、海边的植被(在夜色中可能看不清细节,但可以写轮廓或阴影)。 "听觉:" 这是夜晚海边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描写海浪持续不断的声音(哗哗、淅沥、低沉的节奏)、海鸥偶尔的叫声(远处或近处)、风吹过沙滩或海面的声音、潮水退去时滩涂上细微的声音。这些声音可以营造氛围,传递宁静或空旷感。 "嗅觉:" 描写空气中
一走进海洋馆的大门,灯光暗了下来,前方就是海洋世界,里面出现了蔚蓝大海的景致:无数的海鱼,海兽,海底动物以及礁石,珊瑚等等,只不过封闭了而已。
拐过一个弯,就来到大鲸鱼的天堂,在玻璃缸外看它是那么温柔可爱,悠哉游哉地在海水里自由穿行……但只要驯养员往缸里喂小鱼、小虾,它就会张开硕大的嘴巴,风卷残云般地把小鱼小虾连同海水一股脑儿地吞进肚子里,哧溜溜的海水像被吸盘吸走,形成一股气流水柱现象,我不禁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像我也要被吞下去葬身鱼腹一样,这下我再也不敢说鲸鱼可爱了。
顺着人流往前直走,就看到海豚馆了,你一来,它们就开始叫,“嗷,嗷,嗷”又不莽声莽气,好像在唱歌欢迎你,如果你仔细看的话,还会看到它很小很小的牙。它吃的是小鱼,你一扔,它一张嘴,小鱼顺着它的嘴巴滑进它的肚子里,如果好吃,它就会在水里直立起来,不停地摆动双鳍,还转圈来跳舞,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把我们都逗乐了。
绕过海豚馆,我们来到了鲨鱼的领地。只见它在里面追几只小丑鱼,我不住地给小丑鱼加油,鲨鱼也太凶猛了,小丑鱼惊慌逃窜,好像在说:“救救我吧?”可我也无能为力呀!小丑鱼太可怜了,一会儿就成了鲨鱼的腹中美餐。
转过一个弯,来到了魔鬼鱼的家,魔鬼鱼的身下有一条小鱼,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吸盘鱼。魔鬼鱼带着吸盘鱼游来游去,吸盘鱼在吐泡泡,好像在说:“好有趣呀。”
走着走着,全身发电的电鳗,正在攻击小鱼,电鳗可以用来当发电机用,用它自身带的电力,给人们提供一定的能源,看来电鳗既是危险生物,又是一颗大电池呀,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海洋世界真是既有趣又奇妙,你觉得呢?
如果你喜欢海洋和海洋里的动物们,去珠海就肯定不会错,保证让你终生难忘。珠海位于广东省珠三角附近,是一个经济发展较快的城市。这里有全世界最长并且最著名的港珠澳大桥。它于20xx年开始修建,20xx年正式通车,这座桥促进了港澳大湾的经济交流。
我去珠海的时候是20xx年,20xx年正是大桥通车的前一年。如果能早点通车,我就不用忍受长达四个小时的旅程了。
我终于来到了珠海长隆海洋王国,此时我的心情异常激动。我们走进了海豚馆,找到了位置坐下来,就看见一只婀娜多姿的海豚,像潜艇在水下发射导弹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水中跃出,全场观众纷纷鼓起了掌。海豚还进行了多种表演,每种表演都富有新意,令人拍案叫绝。
其次我来到了金鱼馆,这里有很多大型的海洋动物,其中抹香鲸位于首位。当我看见几只大型的抹香鲸向我游过来时,又远远地游去,我不禁感叹:好一个奇妙的海洋世界。
接着我们去参观了北极三兄弟和企鹅,所谓北极三兄弟就是北极熊、北极狼和北极狐。北极熊的毛雪白雪白的,像纯洁的白云一样,双眼炯炯有神的北极狐和北极狼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北极狼和北极熊一样,他们都是北极的守护者。但在另一端,南极的企鹅就不一样了,他们在路上行动缓慢,十分可爱,显得有几分滑稽。在水下却是行动敏捷,变成了一个游泳健将,过去人们常说北极熊和企鹅是不可能在一起玩耍的,但在今天看来,这将成为现实,这体现出动物与动物之间和谐相处,更体现出人与动物之间和谐相处。此后,我们还看了5d电影《海洋保卫战》。
今天这趟旅行让我感受到了一个奇妙的海洋世界,它带给人们快乐,激动和幸福,愿这里越来越好。
一个双休日,爸爸领着我和好友小虎子去宁波海洋馆游玩。
首先,我们来到鱼展馆。整个展馆立体呈现,还有拔地而起的玻璃柱内皆有鱼儿游弋其中,绯红、明黄、彩蓝、雪白、乌黑……我们看得眼花缭乱。瞧!传说中的美人鱼踩着悠扬的旋律款款而来:在一片辽阔美丽的大海深处,3条人鱼姐妹徐徐地游弋。她们分别穿着梅紫、宝蓝、金黄的鱼衣,时而霹雳潜游,时而俏皮旋转,时而悄悄浮出水面眺望远处璀璨的灯火,那是人们在豪华的邮轮上为王子举行盛大的庆典。突然,暴风雨来了,年轻的王子不慎坠入大海,美人鱼姐姐们纷纷潜入海底深处,只有小美人鱼奋力向邮轮方向游去,在深邃的海底托起了溺水的王子……小虎拍拍我的肩头,我才知剧终人散了。
午餐后,我们就去参观动物展区。只见一只肉色的、长着六角的“蜥蜴”趴在壁橱的岩石上。眼睛眯缝着,好像在睡觉。“好特别的蜥蜴!”我叫了起来,小虎指着解说牌:“你来看看。”原来它还是位“国际友人”呢——来自墨西哥的钝口螈,艺名六角恐龙。它是一种远古物种,可以追溯到侏罗纪恐龙时代,因而它有“活化石”的美誉。更神奇的是这种钝口螈再生能力非凡,就算肢体四分五裂,几个月就能重新生长出来。它生活在湖泊的洞穴中,生活习惯好,不挑食哦。爸爸说很可惜呀!因污染和栖息水体砂石化的破坏而面临灭绝,它属极危珍贵物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饱览了海洋杂技秀。第一位上场的是鼎鼎有名的海象先生,肥胖的身体随着节拍腾挪、翻滚、跳跃……停不下来了!
要说压轴戏呀!莫过于双鲸戏珠表演。其中的妙趣如何呢?你还不如身临其境,去宁波海洋世界一饱眼福吧!
今年寒假我们一家去了珠海“长隆海洋世界”,那里有许多神奇的海洋动物。
一进园就看见了矗立在公园中间位置的鲸鲨馆,这里有全球最大的水族馆,喜欢海洋动物的我自然不会错过。走进海洋馆就像置身在海底世界一样,周围全是珍稀的海洋鱼类。只见一群群橙黑相间的小丑鱼在身边游来游去,远处一只大海龟背着墨绿色的壳悠闲地在水中漫步,突然一只魔鬼鱼在大家的头顶上扇动着宽大的'翅膀,还没等你露出惊讶的表情就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朝我们游了过来――那就是鲸鲨!它不时摆动着碧绿色的鱼鳍向大家问好。海底世界缤纷绚丽,其乐融融。
走出鲸鲨馆我们又来到了极地世界,这里生活着各种极地珍希动物。企鹅馆里的企鹅们无疑最受大家喜爱,白白的肚皮,尖尖的嘴巴,走起路来遥遥摆摆。最喜欢成群结队从冰上跳进水里,上来后再排队跳进水里,一直重复着,乐此不疲。北极熊馆里的北极熊通体洁白,体形肥大却不失灵活本性,很难想像它的奔跑速度比世界百米冠军还要快1.5倍。
可是让人遗憾的是,这么多可爱的海洋动物都要濒临灭绝了,因为人类对自然资源的不断开采和加工造成了严重的污染,臭氧层空洞的出现使得极地冰层呈现缩小的趋势,由于冰体的消融,导致生物迁移和灭绝。一篇报道上说,曾经一头北极熊因在海面上找不到可以休息的浮冰而在海洋中连续不断地游了三天的时间。
想着这么多可爱的动物因环境破坏无法生存,做为地球大家园的主人,我们应该要行动起来,严格限制自己的行为,以防止污染进一步发展,保护好我们的生活环境。
今天是元宵节,又是雨水节气。雨水到来表示气温回升,无法形成雪花,可今天却下了一场雪!真是奇妙的一天!
这天晚上,我和妈妈散步时观察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又明亮。我能清晰地看到月亮上的阴影,那一定是环形山。
妈妈说雨水代表降水增多,万物处于萌动之中。我们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照亮身前的一丛树木。
“哪里有发芽,一点冒芽的迹象也没有,枯枝还是枯枝。”我懊恼地说。
“别着急,你忘了枯木逢春这个词了?等几天你再看,就大不相同了。”
我想起每年春天早早开放的玉兰花,于是一路小跑到玉兰树的跟前,用手电光照着,仔细观察。哇!真的早早地长出花骨朵来了,而且还很多很多!玉兰花的花骨朵呈水滴状,有小孩子的小手指那么大。颜色是暗绿色的,分布着细细的小绒毛,它是做北京毛猴的主要材料。细细观察,果真像一个个小毛猴端坐在树枝上。我很惊叹在这还是春寒料峭的日子里,竟然结出这么多的花骨朵。
想到迎春花也是率先迎接春天的,我们便来到一大簇重重叠叠的迎春花前,一只猫突然窜了出来,月光下,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带着幽怨的眼神瞪了我们一眼,好像在埋怨我们打扰了它独处的乐趣。
在手电光下,我发现迎春花的枝子上已经抽出暗红色的小突起,米粒般大小。“这是花,还是新枝子?”我疑惑地问妈妈。妈妈研究了一会也没有答案:“咱们回去查查吧。”
回去的路上,我憧憬地说:“如果咱们住在江边就好了。”
“为什么?”妈妈笑着问。
“如果那样,不就成功地凑成春、江、花、月、夜了吗?”我想起最近新背诵的诗词,得意地说。
在这个元宵与雨水重逢的日子,下了一场奇妙的雪;在这个奇妙的夜晚,我进行了一次奇妙的观察。这个世界真奇妙!
一提到大海,你一定会想到蔚蓝的海水以及奇妙的海底世界。爸爸妈妈说,他们小时候想要看到海底五彩缤纷的鱼儿,简直比登天还难。现如今,科技发达,要欣赏海底世界,早已是易如反掌。这不,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就去了合肥海洋世界。
到了海洋世界,海狮表演可是千万不能错过的。走进海狮馆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方形的巨大水池,四周围着透明的玻璃栅栏,远远望去,这一池碧蓝碧蓝的海水就像一大块无暇的蓝宝石。随着音乐声响起,海狮宝宝便一摇三摆地走上了舞台。它刚一上台就给观众来了个见面礼,只见它将前鳍稳稳的撑在地板上,尾巴随着观众的掌声慢慢往上抬,成功了!海狮宝宝成功地倒立着向观众鞠了个躬,台下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海狮宝宝像条滑滑的泥鳅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舞台中央滑到了池水中,平静的水面顿时泛起了阵阵涟漪。哦,原来它是要表演它的拿手好戏——接圈圈了。只见它撒欢似的在水里游了几圈后,便温顺地站在池中央等待即将开始的表演,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四个——海狮宝宝果然不负众望,圆满完成任务,并得到了今天的奖励——五条小鱼,吃着小鱼,它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退出了舞台。
紧接着我们又看了精彩的海豚和“美人鱼”表演,以及美轮美奂的玻璃栈道。行走在栈道上,望着触手可及的鱼儿,那感觉奇妙极了。
虽然暑假已经过一段时间了,但是参观海洋世界的情景却依然历历在目。真的,蓝色的海洋世界一定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遐想。
今天,我们来到海南岛三亚“西沙潜水处“,游览了大东海的海底世界。
在入水之前,潜水员必须先听有关人员指导。终于可以穿潜水服。我笨拙地穿起潜水服,用了好长时间才穿完这件潜水服,来到海边,我和指导员一起潜进大海,水越来越深,差不多淹没了我的头。过了一会儿,指导员便和我一起沉进了海底。
哇!海底真是美丽呀!你看,有珊瑚,有小鱼和大鱼,有海龟,有大龙虾,有水母等等,我们又向另外一个地方游去,这里的动物更多,有些动物还叫不出什么名字呢!
我看见了一个珊瑚,你看,它的身体圆圆的,这使我想起一部动画片的小丑鱼。据我所知,小丑鱼是在珊瑚里生活的。接着,我又看见了珊瑚是怎样吃事物的。别看它平时静静的,当有浮游动物游过来,它的“花瓣“就会突然张开又迅速合拢,一张一合就把食物吃了。我又看见了许多珊瑚,千奇百怪,五彩缤纷,美丽极了。
你看,一只大龙虾在石头下面爬出来,好大呀!我想:这只龙虾够两个人吃一天了。我们又向外边游去,一只海龟游过来,你看它的山肢都变成了鳍,一下一下地划动着,显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后来,我看见了乌贼,你看它一下子就抓住了一条猎物,三下五除二便消灭了。如果遇到危险,它会喷出墨汁出来,然后逃之夭夭。
哇,水母!水母是白色透明的,一张一合地游动。谁要是惹火了它,它就会用有毒的针扎你,一旦被扎中,往往性命难保。
后来,指导员叫我上岸去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没看够呢。
海底世界真是奇妙可爱啊!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是我故乡……”当这悠扬悦耳的旋律响起,我的思绪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一望无际的海洋。那儿有似黄金铺成的沙滩,有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贝壳、人们的欢笑声……但是,你可知道大海深处是怎样的吗?
海面上波涛澎湃时,海底却依然平静如故。风浪的最大限度也只能影响到海面以下几十米深。金灿灿的阳光虽然强烈,却照射不到海底。你也许迷惑不解地问:“在暗无天日的海底世界,生物如何生存呢?”是这样的:在这黑漆漆的深海里,有发光器官的深水鱼如挂在天边闪闪发光的星星;似公路两边的一盏盏电灯;像大明星陈佩斯似的默默无闻地免费为生物们照明呢。
瞧,在陆地上大海龟跑不过兔子,可在海里却比兔子强多了,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大海龟,小巧玲珑的脑袋,长着一双灵活透亮的大眼睛,身披灰褐色的甲壳,样子挺威武,背上有24个六边形的花纹,游动起来,就像个倒扣着的碟子在移动,还有点像宰相刘锣锅哦!
嘿,大龙虾,全身披甲,一双钳子似的大蟹一张一张的,游过来,划过去,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犹如一位威武不屈的将军,又仿佛在像谁比划比划拳脚功夫……
海底有山、有峡谷,也有森林和草地。咦,绽开的花朵,长胡子爷爷,分枝的鹿角,还有那直插云宵的利剑……美,太美了,叫人赞不绝口,这宛然一个童话世界。可是,仔细看,什么也不是,原来是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的珊瑚呀。
海底不仅有奇异的生物,还蕴藏着丰富的煤、铁、石油、稀有金属等,真是妙不可言,难道我们不应该保护海洋环境,合理利用海洋资源吗?
很多年过去了,林晚夏嫁去了很远的城市,我们之间再无联系,连姐姐林晚秋都说她像断了线的风筝。但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还能回到1978年那个闷热的夏夜,回到那条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河边。
那个夜晚,蝉鸣聒噪,空气像一床湿热的棉被,紧紧裹着我们那个筒子楼里所有人的梦。而我,陈建军,一个普通的轧钢厂工人,因为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从此心里揣着一块冰,再也捂不热了。
那晚发生的事,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看不见,也拔不出,只在每个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它改变了我和小姨子林晚夏之间原本简单清白的关系,也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悄无声息地横亘在我与妻子林晚秋的婚姻之中,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这一切,都要从那个夏天,从那句带着水汽和颤抖的“姐夫,不许出声”开始说起。
第1章 屋檐下的夏与秋
1978年的夏天,对我们家来说,是溽热且拥挤的。
我和妻子林晚秋结婚第三年,住在钢厂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拉个帘子隔开卧室和客厅,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虽然逼仄,但对于那个年代的我们来说,已经算是安稳的家。打破这份安稳的,是小姨子林晚夏的到来。
晚夏是来县城复习,准备参加恢复高考后的第二次考试的。岳父岳母走得早,晚秋作为长姐,几乎是把晚夏拉扯大的。姐妹俩的名字很有意思,一个秋,一个夏,性格也如其名。我妻子晚秋,像秋天一样,务实、坚韧,但也带着秋日的萧瑟,说话做事总是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利落劲儿。而晚夏,则像夏天里最安静的午后,沉默,敏感,带着一股子不肯示弱的倔强。
她搬来后,我们本就不大的家显得更加局促。我们在“客厅”的角落里,用几块木板给她搭了个小铺,白天收起来,晚上再铺开。晚夏很懂事,或者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总是抢着干所有的家务,洗我们俩换下来的脏衣服,打扫楼道的公共厕所,甚至连晚秋缝补衣服的针线活,她都默默接了过去。她做得越多,话就越少,整个人就像屋檐下的一道淡淡的影子,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她的存在。
可晚秋似乎并不领情。我知道,她不是不疼这个妹妹,只是生活的重压让她习惯了用抱怨来表达关心。
“建军,你看看,这个月肉票又不够了。家里添了张嘴,什么都得精打细算。”晚饭时,晚秋夹起一块肥肉放进我碗里,嘴里却对着饭桌对面埋头吃饭的晚夏敲打。
我赶紧打圆场:“没事,我一个大男人,少吃两口饿不着。晚夏正是用脑子的时候,得补补。”
晚夏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她小声说:“姐,我明天开始去食堂吃,就不在家里……”
“胡说八道什么!”晚秋立刻打断她,声音高了八度,“食堂那大锅饭能有什么油水?我就是说说,你还当真了?赶紧吃饭!吃完了把碗刷了,早点看书去!”
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关心”,让晚夏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扒饭的速度。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晚秋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可那把刀子,却总是最先扎伤最亲近的人。
家里的气氛,就像那个夏天一样,表面平静,内里却闷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湿热。晚夏的存在,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这个小家庭在贫瘠生活面前的窘迫与无奈。而我,夹在性格迥异的两姐妹中间,像个笨拙的灭火员,哪里冒烟就往哪里跑,却始终无法扑灭那从根上烧起来的火。
晚夏复习很刻苦,几乎是拼了命。每晚我们睡下后,还能听到她那边翻书的沙沙声。为了省电,她总是把那盏昏黄的台灯罩上一个纸筒,让光聚拢在一小块地方。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到那束孤独的光柱,以及光柱下她瘦削的背影。
那天晚上,厂里加了个班,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各家传来的鼾声。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晚秋已经睡熟了。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晚夏的小铺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么晚了,人去哪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到桌边,想倒口水喝,却发现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晚夏清秀的字迹:“姐夫,我去看会儿书就回来,别跟姐姐说。”
我皱了皱眉。去哪里看书?我们这筒子楼,晚上除了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再没有别的地方有光亮。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换了双鞋,决定出去找找她。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白日的燥热。我沿着楼后的小路往外走,那是通往我们县城唯一一条小河的方向。厂里的年轻男女,晚上总爱来这边散步,说是谈心,其实就是找个僻静的地方谈情说爱。晚夏一个女孩子,这么晚来这里,总让人不放心。
我走得很快,心里盘算着找到她后,该怎么说她才不会觉得难堪。是该严厉地批评她不懂事,还是温和地劝她早点回家?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了河边。
河边的草丛里,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很好,像一层银纱,铺在静静流淌的河面上。我正四下张望着,忽然,不远处的柳树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我心里一动,放轻了脚步,悄悄地朝那边走去。借着柳树枝叶的缝隙,我看到了一个让我瞬间血液凝固的画面。
月光下,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背对着我,正用手掬起河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的肩膀和长发。那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
是晚夏。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双脚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我想立刻转身离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那一刻,尴尬、震惊、还有一丝莫名的慌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知道我不该看,这有违人伦,更是对她的不尊重。可我,却无法移开视线。
就在我天人交战之际,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水里的身影猛地一僵,然后迅速蹲下身,将自己完全浸入水中,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藏身的方向。
“谁?”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惧。
我心跳如雷,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我深吸一口气,从柳树后走了出来,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晚夏,是我,姐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到她眼中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绝望和羞愤。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河水没过她的肩膀,她紧紧地抱着双臂,仿佛那样就能抵御全世界的目光。
我窘迫得无地自容,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没在家,不放心,就出来找找……你……你快穿上衣服,别着凉了。”
身后是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那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我能想象到,一个年轻姑娘,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被人撞见,内心是何等的崩溃和屈辱。
过了许久,身后才传来她带着浓重鼻音、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她说:“姐夫,你转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转过了身。她已经走到了岸边,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无助。
我不敢看她,只能将目光投向她身边的地面。
“姐夫,”她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在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今晚的事,你能不能……不许出声?别告诉我姐,也别告诉任何人。”
我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我能说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我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保证,今晚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催眠。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一软。然后,她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凄凉的语气,轻声说:“姐夫,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因为去公共澡堂洗一次澡,要五分钱。我不想再花我姐一分钱了。”
那一刻,我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猛地砸中,闷得生疼。
第2章 心里的那条河
自从那个夜晚之后,我和晚夏之间,就隔了一条无形的河。
河的这边是我,充满了愧疚、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河的那边是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小心翼翼,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躲闪和戒备。我们都心照不P宣地遵守着那个“不许出声”的约定,在晚秋面前,我们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常更加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可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压抑。晚秋照例数落着晚夏,说她昨晚看书看到半夜,油灯费油,人也熬坏了,考不上大学有什么用。搁在平时,晚夏会低着头默默听着,不反驳也不辩解。但那天,她只是安静地喝着稀饭,脸色苍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替她解围:“晚秋,你就少说两句吧。晚夏压力也大,我们做哥姐的,多支持她一下。”
晚秋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平时很少会这样直接地反驳她。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维护,在晚秋看来,或许是一种不正常的信号。我不敢再多说,只能埋头吃饭,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粥,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晚夏很快就吃完了,放下碗筷,轻声说了句“我吃好了”,就起身走到了她的小铺旁,拿起书本,像逃一样地离开了家。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晚下。我发现,她为了省钱,真的很少吃午饭,总是等到晚上我们回来才一起吃。我发现,她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我还发现,她用来写字的练习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正反两面都用尽了,连一点空白都不舍得留下。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小刺,不断地扎着我的心。那个在河边瑟瑟发抖的身影,和那句“我不想再花我姐一分钱了”,总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我觉得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不仅仅因为我是她的姐夫,更因为我窥见了她最深的窘迫和骄傲。
于是,我开始用一些笨拙的方式,试图弥补我内心的亏欠。
我去厂里的供销社,用攒下的工业券,给她换了一支新的英雄牌钢笔。回家后,我不敢直接给她,只能趁她不在的时候,悄悄放在她的书本上。我没有告诉晚秋,我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追问钢笔的来历,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我还开始偷偷地往家里的米缸里加米,往油瓶里添油。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会先扣下一小部分,买些鸡蛋或者挂面,藏在床底下,等晚秋不在家的时候,再煮给晚夏吃。
“晚夏,快吃吧,刚煮的,还热乎。”我把一碗卧着两个鸡蛋的挂面端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碗里那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愣住了。她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arle的警惕。
“姐夫,这……”
“嘘,”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别让你姐知道。你学习辛苦,得补补。快吃,不然要坨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吃到一半,我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的心又是一阵抽痛。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只是本能地想让她过得好一点,让她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清亮的眼睛里,能少一些忧愁。
然而,我的这些“善举”,并没有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反而让那条无形的河变得更宽,更深了。晚夏在我面前,愈发地拘谨和不自在。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我,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宁愿去楼道里站着看书,也不愿和我在同一个空间里多待一分钟。
而更糟糕的是,我的变化,没有逃过晚秋的眼睛。
她是我同床共枕的妻子,我任何一丝微小的反常,都像是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怀疑的涟漪。
“陈建军,你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突然开口。
“没……没什么,就是厂里活儿累。”我含糊地应付着。
“累?”她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心思没在家里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月工资少交了五块钱。说,钱花哪儿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那五块钱,我给晚夏买了些练习册和一本字典。
“我……我跟厂里的兄弟打牌,输了。”我撒了第一个谎。
“打牌?”晚秋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陈建军,你长本事了啊!学会了?我们家现在什么光景,你还有闲钱去输?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得我毫无还手之力。我只能沉默,因为我知道,比起,那个真实的答案更让她无法接受。我的沉默,在晚秋看来,就是默认。她气得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那一晚,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着怒气的呼吸声,而我自己的心里,也翻江倒海。
我骗了她。为了遵守和晚夏的约定,为了维护晚夏那点可怜的自尊,我开始对自己的妻子撒谎。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慌和痛苦。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姐妹关系,另一边是摇摇欲坠的夫妻信任。而那根维系着平衡的钢丝,就是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我开始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那晚的河水,那晚的月光,和晚夏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个画面,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它提醒着我,我是一个窥私者,一个撒谎者。
我和晚夏,因为一个共同的秘密,被捆绑在了一起。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守着心里的那条河,谁也无法渡过去。而我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把我们三个人,都带向何方。
第3章 一碗红糖水
时间在压抑和沉默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入了秋。天气渐渐转凉,晚夏的高考也日益临近。家里的气氛,随着考试日期的逼近,变得愈发紧张。
晚秋对晚夏的管束也达到了顶峰。她不再让晚夏干任何家务,每天变着法子想给她弄点好吃的,但嘴上的敲打却丝毫没有减少。
“你看你,瘦得跟个猴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这碗鸡蛋羹必须给我吃了,不然脑子跟不上,考场上晕过去,我可没脸去见咱爹妈!”
“这件毛衣赶紧穿上,别为了好看冻着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考不上大学是小事,把身体搞垮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这些话,像一把把裹着棉花的锥子,刺在晚夏心上。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感激,和更深的、无法摆脱的负罪感。她觉得,自己成了这个家最大的负担。
而我,依旧在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我的角色。我尽量减少和晚夏单独相处的机会,尽量不在晚秋面前表现出对晚夏的过度关心。但那份源于秘密的愧疚感,却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越缠越紧。
那天,晚秋单位临时有事,要出差两天。临走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照顾好晚夏,监督她学习,别让她偷懒。
“陈建军,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晚夏要是考不上,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我下着最后通牒。
我苦笑着点头应下。她走后,家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晚夏两个人。这种安静,非但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让我更加坐立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晚饭是我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吃饭的时候,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我能感觉到晚夏的局促,她几乎不敢抬头看我,只是飞快地把饭扒进嘴里。
吃完饭,她抢着要去洗碗,我拦住了她:“你去看书吧,我来洗。”
她没坚持,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姐夫”,就回到了她的小铺前,拿起了书本。
我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听着身后传来的沙沙的翻书声,心里一阵烦乱。我们明明是亲人,却因为那个夜晚,变得比陌生人还要疏远。我多想打破这种僵局,像以前一样,跟她聊聊学习,问问她有什么困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触碰到那个敏感的话题,让彼此更加难堪。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哎哟”一声轻呼。我猛地回头,看见晚夏正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晚夏,你怎么了?”我急忙冲过去,也顾不上手上的泡沫。
“没……没事,姐夫。”她咬着嘴唇,声音都在发抖,“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我一看她这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女孩子家,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晚秋也有这毛病,每次都疼得死去活来。
“你是不是……那个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晚夏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不敢看我,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字。
我心里一阵着急。晚秋不在家,我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突然想起,晚秋每次肚子疼的时候,都会让我给她冲一碗红糖水。
“你等着,我给你去冲碗红糖水。”说着,我就往厨房跑。
我翻箱倒柜,总算在橱柜的最顶层找到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小半袋红糖。我舀了几勺放在碗里,倒上滚烫的开水,用筷子搅了搅,一股甜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我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端到晚夏面前,说:“快,趁热喝了,暖暖肚子会好受点。”
晚夏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泪水。灯光下,她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看得我心里一颤。
她没有接那碗水,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怎么了?”我有些不解地问。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姐夫,你……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愣住了。
“你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难受。”她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姐。那天晚上的事……我……我……”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那个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回避的夜晚,就这样被她猝不及防地提了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把碗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干涩:“晚夏,那天晚上的事,都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如果不是我……我们就不会有那个秘密,你就不会为了我骗我姐,我姐也就不会误会你。都是我的错!”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控诉,也像是在忏悔。我这才明白,原来这段时间,她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加备受煎熬。那个秘密,对她来说,不仅仅是羞耻,更是沉重的道德枷锁。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告诉她,她不必如此自责,她在这个家里,有权利得到关心和爱护。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异常温和的语气说:“晚夏,你听我说。你不是这个家的负担。你是晚秋的亲妹妹,也是我的亲妹妹。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你姐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心里比谁都疼你。至于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的事,错的是我。是我不该出现,是我惊扰了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学习,考上大学,走出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这就是对我们,对你姐,最好的报答。”
我的话,似乎让她平静了一些。她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眼神却不再那么慌乱和绝望。
“喝吧。”我把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红糖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了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似乎也温暖了她冰冷的身体。
那一刻,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她吞咽的声音。我看着她低垂的、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心里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我刚才那番话,是解开了她心里的结,还是系上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的那条河,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河水下面,开始有了一些温暖的暗流。
而这股暗流,是福,还是祸,我完全无法预知。
第4章 回忆的锚点
晚秋出差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一进门,就脱下脚上沾了泥的鞋,一脸疲惫地坐在了椅子上。我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杯子,暖着手,目光却在屋里扫了一圈。
“晚夏呢?”她问。
“去同学家对答案了。”我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这两天,我和晚夏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气氛,因为那碗红糖水和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的确缓和了不少。我们开始能像正常的亲人一样说几句话了,虽然还是有些不自然,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是我的神情放松了一些,或许是家里的气氛不再那么紧绷,晚秋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在家这两天,没什么事吧?”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一切都好。晚夏学习也挺用功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藏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突然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在黑暗中轻声说:“建军,你还记得我爹妈刚走那会儿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那是一段非常沉重和艰难的记忆,对我们整个家来说,都是一道深深的伤疤。
岳父岳母是在一场意外中双双去世的。那年,晚秋刚满十八岁,在纺织厂当学徒,而晚夏才十二岁,还在上小学。一夜之间,姐妹俩成了孤儿。作为长姐,晚秋几乎是用她那双还未完全长成的肩膀,硬生生地扛起了整个家。
我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晚秋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坚毅和疲惫。她白天在厂里拼命干活,晚上回家还要照顾晚夏的吃穿,辅导她写作业。她把厂里发的每一块布票,每一两粮票,都精打细算,好的都留给晚夏,自己总是吃最差的,穿最旧的。
有一次,我去她们家送东西,正好看见晚秋在院子里洗衣服。冬天的水刺骨的冷,她的手冻得又红又肿,像两个发面馒头。可她还在使劲地搓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棉袄,那是晚夏的。而她自己身上穿的,却是一件单薄的夹衣。
我当时看得心里发酸,走上前去说:“晚秋,歇会儿吧,手都冻坏了。”
她抬起头,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没事,我不冷。小夏还在长身体,可不能冻着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她太苦了,也太坚强了。
后来我们结了婚,我理所当然地和她一起,承担起了照顾晚夏的责任。我知道,晚夏是晚秋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也是她心里最重的牵挂。她对晚夏的严厉,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她怕晚夏走错路,怕晚夏受欺负,所以她宁愿自己当那个恶人,用最严苛的方式,逼着晚夏成长。
“怎么不说话了?”晚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叹了口气,伸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我说:“怎么会不记得。你那时候,真是……太不容易了。”
“是不容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那时候就想,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晚夏供出来。她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当个工人,她得有出息,得过上好日子。不然,我到了地底下,都没脸去见我爹妈。”
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建军,”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异样,“我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我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也容不得任何人欺负她。你明白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她今晚说的这些话,不像是单纯的追忆往昔,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铺垫。
“我明白。”我只能含糊地。
“你真的明白吗?”她突然加重了语气,“陈建军,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一丝慌乱,恐怕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
“没有吗?”她冷笑一声,甩开了我的手,“那我问你,晚夏桌上那支新钢笔,是哪儿来的?别告诉我是她自己买的,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有,我出差前,家里的红糖明明只剩一个底了,怎么我回来,还剩大半袋?你别跟我说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晚秋的心思如此缜密。那些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关心,在她眼里,却成了铁一样的证据。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该怎么解释?我说我心疼晚夏,所以自作主张给她买了东西?晚秋会信吗?她只会觉得,我这个做姐夫的,对小姨子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界限。如果我说了实话,那势必会牵扯出那个夜晚,那个我们共同发誓要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那后果,我不敢想。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晚秋的声音像冰一样冷,“陈建军,我把你当丈夫,当这个家唯一的依靠。我把我的亲妹妹交到这个家里,是信任你。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是不是看我不在家,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猛地坐起身,又惊又怒,“林晚秋,在你心里,我陈建军就是那种人吗?”
“那你说!你给我一个解释!”她也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让我怎么想?你们俩,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亲妹妹!我一不在家,你们就……你让我怎么想!”
她的哭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怒火。我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无力。
是啊,我让她怎么想?任何一个女人,看到自己的丈夫对自己妹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都会多想。更何况,我还撒了谎。
我看着在黑暗中哭得浑身颤抖的妻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我多想抱住她,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样。可我不能。我答应过晚夏,要“不许出声”。那个承诺,像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我的喉咙。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有再睡。我们就那样在黑暗中坐着,沉默着,任由猜忌和怀疑,在我们之间筑起一道高墙。
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秘密,不仅仅是属于我和晚夏两个人的。它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波及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我,却无能为力。
第5章 闺蜜的旁观
和晚秋那次不欢而散的争吵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晚秋不再跟我说话,也不再理会晚夏。她像一个沉默的陀螺,每天围着这个家打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张冰冷的面具之下。
这种冷暴力,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窒息。我和晚夏都成了这个家里的罪人,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晚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小角落里,除了看书,就是发呆。
我夹在她们中间,度日如年。我想找晚秋谈谈,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我一开口,她就转身走开。我想找晚夏问问,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让她更加自责。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晚秋的闺蜜,李秀娟,来我们家串门了。
秀娟和晚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性格开朗,心直口快,是我们这个沉闷的家里,唯一敢跟晚秋开玩笑的人。
她来的时候,正好是周末下午。晚秋在厨房里和面,准备晚上包饺子。我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假装看报纸,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晚夏不在家,她说学校有个学习小组,去讨论问题了。
秀娟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开了:“哎哟,我的林大厂花,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拉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晚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上擀面的动作却没停:“你少贫。没事儿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呗。”秀娟自来熟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晚P秋身边,拿起一个面团,有模有样地学着擀皮,“听说你前两天出差了?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晚秋淡淡地应了一声。
“什么叫还行啊?”秀娟碰了碰她的胳膊,“跟我你还藏着掖着?我可听说了,你一回来,家里就跟冰窖似的。怎么了?跟你家陈建军吵架了?”
晚秋擀面的动作一顿,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放下擀面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声音里带着委屈:“秀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报纸不自觉地攥紧了。我知道,她要开始倾诉了。
秀娟一看她这样,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关切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说,我给你参谋参谋。”
晚秋沉默了很久,才把这段时间心里的委屈和怀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当然,她没有提那个河边洗澡的夜晚,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那支来历不明的钢笔,是那袋莫名多出来的红糖,是我对晚夏异乎寻常的关心,是我在她质问下的沉默和谎言。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秀娟,你说,我能不多想吗?他是我男人,晚夏是我亲妹妹!他以前从来不会骗我的,可现在,他为了晚夏,跟我撒谎。我一问他,他就哑巴了。他心里要是没鬼,他为什么不解释?”
我坐在客厅,听着晚秋带着哭腔的控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从她的角度来看,她的所有怀疑,都是合情合理的。是我,亲手把一把怀疑的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
秀娟听完,也沉默了。她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却出乎我意料的平静。
“晚秋,你先别哭。这事儿,我觉得吧,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晚秋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她:“都这样了,还不严重?”
“你听我说完。”秀娟把手搭在晚秋的肩膀上,认真地说,“建军哥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老实,本分,对你,对这个家,那是没得说。你说他会对晚夏有什么别的想法,我第一个不信。”
“可是他……”
“你听我说!”秀娟打断她,“你想想,晚夏这孩子,从小就命苦。爹妈走得早,你虽然疼她,可你那张嘴,跟刀子似的,说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是扎人心的。她寄人篱下,心里本来就敏感自卑。建军哥作为姐夫,看她可怜,多关心她一点,这不是很正常吗?”
晚秋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秀娟继续说:“至于那支钢笔,那碗红糖水,可能是建军哥觉得你平时对晚夏太严厉了,他想替你这个当姐姐的,弥补一下。他怕你知道了又说他乱花钱,或者说他多管闲事,所以才瞒着你。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一着急就撒谎,可心是好的。”
秀娟的这番话,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阴霾密布的心里。她虽然不知道真相,但她对人性的洞察,对我们夫妻性格的了解,却让她猜中了八九分。我多希望,晚秋也能像她这样,多给我一点信任。
“那……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解释?”晚秋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甘心。
“他怎么解释?”秀娟叹了口气,“他说他心疼妹,你是不是又要说他胳膊肘往外拐?他说他觉得你对妹妹不够好,你是不是又要跟他吵?晚秋啊,夫妻之间,有时候不是不想解释,是没法解释。你把他逼到墙角了,他除了沉默,还能干什么?”
“你啊,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人都想自己管。你对晚夏好,我知道,可你的方式,太伤人了。你把她逼得喘不过气,也把你家建军逼得里外不是人。这个家现在这个样子,你敢说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秀娟的话,一针见血。我看见晚秋的肩膀塌了下去,她趴在桌子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释放和迷茫。
我坐在客厅,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我既感激秀娟的通情达理,又为自己不能说出真相而感到痛苦。
秀娟说得都对,但她唯独算错了一件事。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并不是那支钢衣和那碗红糖水,而是那个更深、更无法启齿的秘密。那个秘密,像一个,只要它还在一天,我们这个家,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风平浪静。
那天晚上,晚秋的情绪好了很多。她虽然还是没怎么跟我说话,但眼神里的冰冷,融化了不少。她甚至主动给晚夏夹了一筷子饺子,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晚夏受宠若惊地抬起头,看了看晚秋,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和平。是秀娟的话,给了晚秋一个台阶下,也给了她一个说服自己相信我的理由。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彻底根除。只要那个秘密还在,它就随时可能再次发芽,长成更茂密的荆棘,将我们所有人困在其中。
而我,只能继续扮演着那个沉默的守护者,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煎熬。
第6章 无声的爆发
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晚秋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着,给我们准备早饭。煮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还特意给晚夏的碗里多加了一勺白糖,说是讨个好彩头。
饭桌上,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唠叨,只是不停地给晚夏夹菜,温和地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上考不上,都回家来,姐养你。”
晚夏的眼圈红了,她低着头,小声说:“姐,我知道了。”
我看着这幅场景,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秀娟的那番话,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晚秋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家里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或许,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只要晚夏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我们就能回到过去的生活。
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晚夏去考场。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快到考点的时候,她突然在我身后轻声说:“姐夫,谢谢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清瘦的脸庞,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我笑了笑,说:“谢什么,一家人。好好考。”
把她送进考场,我在外面等了很久,直到考试开始的铃声响起,才骑着车去上班。那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既希望她能考好,又隐隐觉得,她的离开,或许才是我们这个家唯一的出路。
高考后的日子,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晚夏估了分,感觉还不错,但没到发榜的那一天,谁的心里都没底。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话也比以前多了些,甚至会主动跟晚秋开几句玩笑了。
晚秋的心情也很好,她开始计划着,等晚夏的录取通知书一到,就去扯几尺“的确良”布,给她做两件新衣裳,让她风风光光地去上大学。
家里久违地充满了笑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几乎要以为,那个夏夜的秘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彻底掩埋。
然而,我太天真了。我忘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它只会被暂时的平静所掩盖,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更猛烈的方式,彻底崩裂。
那个时机,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不期而至。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到楼下,就听到我们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
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晚夏的复习资料被撒了一地,她的小铺也被掀翻了。晚夏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捡拾着那些散落的书本和笔记。而晚秋,则像一尊盛怒的雕像,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本子,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我惊愕地问。
晚秋听到我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失望、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伤痛。她把手里的本子,狠狠地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陈建军!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本子砸在我的胸口,又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一看,那是一个日记本,封皮上是晚夏娟秀的字迹。本子是摊开的,上面的一段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伤了我的眼睛。
“……那个夜晚,月光下的河水那么凉,可我的心更凉。当姐夫从柳树后走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我求他不要说出去,他答应了。从那天起,他开始对我好,给我买钢笔,给我煮面条,甚至在我最难受的时候,给我冲那碗热热的红糖水。我知道,他是出于愧疚,是可怜我。可我……我却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我好恨自己,我怎么能对不起姐姐,怎么能对不起这个家……”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做梦也想不到,晚夏会把那天晚上的事,把她所有的心情,都写在日记里。而这本日记,又恰恰被晚秋看到了。
一切都完了。
我所有的隐瞒,所有的谎言,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成了一种欲盖弥彰的笑话。
“解释啊!你不是最会解释吗?”晚秋指着我,声音嘶哑地咆哮着,“现在,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月光下的河水’?你们俩,背着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样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晚夏,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相,以最残忍,最不堪的方式,被揭开了。
晚夏跪在地上,爬到晚秋的脚边,抱着她的腿,泣不成声:“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是我……是我自己去河边洗澡,被姐夫不小心撞见了!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闭嘴!”晚秋一脚踢开她,指着她骂道,“你还有脸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疼,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勾引你姐夫!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没有!我没有!”晚
夏哭喊着,绝望地摇头。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冲上前,一把抓住晚秋的手腕,大吼道:“林晚秋!你够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下来,听我们解释!”
“解释?”晚秋甩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恨意,“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陈建军,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伪君子!你们俩,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妹妹,你们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你们让我恶心!”
她说完,转身冲进里屋,“砰”地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晚夏,还有一地的狼藉。晚夏趴在地上,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抽噎。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不是一场激烈的争吵,这是一场无声的爆发。它用最安静,也最致命的方式,将我们这个家,炸得粉碎。那个我们共同守护的秘密,最终还是成了一颗炸弹,把我们三个人,都炸得体无完肤。
我走过去,想扶起晚夏。可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她抬起头,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自责。
“姐夫,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然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我没有去追。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已经散了。
第7章 远去的列车
晚夏走了。
在那个天翻地覆的下午之后,她没有再回过家。她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姐夫,我对不起你们,我走了,别找我。”
我和晚秋之间的冷战,也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阶段。我们不再是单纯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敌意的疏远。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睡在里屋,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们不再一起吃饭,她做她的,我吃我的。家里安静得可怕,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试图解释过。我把那个夜晚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晚夏去河边洗澡,只是为了省下那五分钱。我告诉她,我后来对晚夏的好,只是出于一个姐夫的责任和对她窘境的同情。
可晚秋不信。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那本日记,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晚夏在日记里写下的那些少女的、朦胧的、不该有的情愫,成了她心中无法拔除的刺。她宁愿相信自己被最亲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也不愿接受那个平淡而心酸的真相。
“陈建军,你不用再说了。”她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冰,“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她的心,已经脏了。而你,是那个让她心变脏的人。你们俩,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我知道,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
半个月后,高考的录取通知书寄来了。晚夏考上了,是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
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厂里,交到我手上的。我拿着那张印着红字的纸,心里百感交集。我为她高兴,也为她感到悲哀。她用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命运,终于有了转机,可她却为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只能把通知书带回家,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桌子上。
晚秋看到了。她只是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又过了几天,李秀娟找到了我。她一脸焦急地告诉我,晚夏在她家。原来,那天晚夏从家里跑出去后,无处可去,就投奔了秀娟。
“建军哥,你快去看看吧。”秀娟叹了口气,“那孩子,这半个月瘦得不成样子了,整天不吃不喝,就是哭。我怎么劝都没用。她说,她没脸见你们,也不想去上大学了。”
我立刻骑上车,赶到了秀娟家。
再次见到晚夏,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瘦得两颊凹陷,眼睛大得有些吓人,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她看到我,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后缩。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摇着头,说:“我不要。我不配。”
“胡说什么!”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是你拼了命才考上的,你说不要就不要?晚夏,你听着,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我们……是我们都太傻了。你姐她……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硬塞到她的手里。
“去上学。忘了这里所有的一切,去过你自己的新生活。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她握着那张纸,呆呆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点了点头。
开学那天,是我送她去的火车站。晚秋没有来。
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告别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晚夏穿着一件半新的衬衫,那是晚秋以前给她做的。她背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卷,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她所有的书。
火车快要开了。她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着我。
“姐夫,”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替我……跟我姐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火车缓缓开动了。她站在窗边,冲我挥了挥手。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我读懂了,她说的是“再见”。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载着她,载着我们之间所有的秘密和伤痛,慢慢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那一刻,我心里空荡荡的。我知道,有些告别,就是一生。
晚夏走了,带走了那个夏天所有的秘密。而我,却要和另一个被这个秘密伤害得最深的人,继续生活下去。
回到家,屋子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晚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补。我看到,那是一件男式的旧衬衫,是我的。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问我晚夏的情况,仿佛我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她走了。”
她缝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起来。针脚细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一丝不苟地缝进了生活的褶皱里。
我知道,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夜晚,那条河,那本日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们可以继续生活,继续扮演夫妻的角色,但那份最初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密,已经随着那列远去的火车,永远地消失了。
第8章 没有结局的故事
晚夏离开后的很多年里,我们这个家,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我和晚秋依旧是夫妻,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一起经历了下岗潮,一起把儿子抚养成人,一起看着黑发变成白发。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相濡以沫的夫妻。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心,早在1978年的那个夏天,就已经走散了。
我们很少吵架,因为连争吵都显得多余。我们之间,有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平静。她关心我的身体,我提醒她按时吃药,我们像两个合作多年的伙伴,默契地维持着这个家的运转,却再也没有了夫妻间的温情和交心。
晚夏大学毕业后,没有回我们这个县城。她被分配到了南方一个很远的城市,在那里当了一名老师。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孩子。
她和我们,几乎断了所有的联系。逢年过节,她会给晚秋寄一些当地的特产,或者给我们的儿子寄一些学习用品,但从来不打电话,也不写信。那些包裹,就像一个个沉默的问候,证明着她还记得我们,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晚秋对这些包裹的反应,总是很平淡。她会收下,然后该分给邻居的就分掉,该给儿子的就拿给他,仿佛那只是一个远房亲戚寄来的普通礼物。她从不主动提起晚夏,也从不问我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林晚夏这个名字,成了我们家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只有一次,儿子小的时候,翻看家里的旧相册,指着一张晚夏年轻时的照片,天真地问:“妈妈,这个漂亮的阿姨是谁呀?”
晚秋正在织毛衣的手,猛地停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伤感,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恨意。
最后,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你小姨。”
然后,她合上相册,对儿子说:“以后别再翻了,照片都黄了。”
从那以后,那本相册就被她收进了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我知道,她没有原谅。无论是晚夏,还是我。时间没有抚平她心里的伤口,只是让那道伤疤变得坚硬,麻木,不再轻易流血。
我也曾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因为那一丝不忍和愧疚,去对晚夏表现出那些多余的关心,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当初,我能更坦诚一些,在晚秋第一次质问我的时候,就想办法和她沟通,而不是用谎言去掩盖,结局会不会不同?
可是,生活没有如果。
我们都是被时代和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在那个贫瘠而压抑的年代,晚夏的窘迫是真的,我的同情是真的,晚秋的敏感和多疑,也是真的。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性格弱点和局限,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最终,酿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如今,我也老了。儿子早已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和晚秋,守着这间老房子,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在晚饭后,一个人去河边散步。那条小河,经过几十年的变迁,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河岸砌上了整齐的石阶,柳树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看到那个在河里瑟瑟发抖的年轻姑娘,和那个站在岸边,手足无措的年轻的我。
那个夜晚,像一个时间的锚点,将我的一生,都定格在了那里。
我守着那个“不许出声”的秘密,守了一辈子。它让我学会了沉默,也让我失去了一辈子。我不知道,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它总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开一个残忍的玩笑。然后,让你用余下的一生,去品尝那个玩笑背后,无尽的苦涩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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