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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挑选《我的朋友五百字作文》相关文章文案。(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12-16 11:56

精心挑选《我的朋友五百字作文》相关文章文案。(精选5篇)"/

写作核心提示:

"关于我的朋友"
在我的生活中,有一位非常特别的朋友,他叫李明。我们相识于大学时期,从那时起,他就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李明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和同情心的人。每当我遇到困难时,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记得有一次,我因为生病而无法完成一个重要的项目,李明主动提出帮我,并最终帮助我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他的这种无私帮助让我深感温暖,也让我更加珍惜我们的友谊。
除了在困难时给予我帮助,李明还总是鼓励我追求自己的梦想。他相信我有能力做到任何事情,只要我努力去做。在他的鼓励下,我变得更加自信,也更有勇气去面对生活中的挑战。
李明还是一个非常有幽默感的人。他总是能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逗我笑,让我忘记烦恼。他的笑声非常感染人,每次听到他的笑声,我都会感到心情愉悦。
总的来说,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不仅在我需要帮助时给予我支持,还总是鼓励我追求自己的梦想。他的存在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我非常感激有他这样的朋友,也希望我们的友谊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09年我赚了500w,然后退出所有生意,以月薪三千去给朋友公司帮忙

那年秋天,钱宏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把老刨子,一点点地修着一根红木的桌子腿。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木屑和桐油混合的香气,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斜着打进来,把空气里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像一群金色的浮游生物。

钱宏伟一身挺括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踩在满是木屑的地上,显得格格不入。他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我。

“老梁,梁文柏!我真是找了你好久。”他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诧,“你这是……体验生活呢?你那五百多万,就算是扔水里,听个响也比在这儿吃灰强吧?”

我没停下手里的活,刨花像卷曲的波浪,一片片从刨刃下翻出来。我吹了吹木头上的碎屑,眯着眼看了看弧度,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宏伟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能不找你吗?满世界都说你梁老板金盆洗手了,我还以为你带着嫂子环游世界去了。结果呢?”他指了指我身上那件沾满木屑的蓝色工装,摇着头,啧啧有声,“一个月三千块?老梁,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告诉兄弟,谁给你下套了?”

我放下刨子,用手掌摩挲着那根光滑的桌子腿,那温润的触感,比我当初捏着银行卡时,要踏实得多。

“没受刺激,也没谁给我下套。”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酽茶,“我就是……想找回点东西。”

钱宏伟还想说什么,车间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孙启明。他端着个饭盒,看到钱宏伟,愣了一下,然后冲我喊:“文柏哥,吃饭了!今天嫂子给你送的红烧肉!”

我应了一声,对钱宏伟说:“吃饭了,一起吃点?”

钱宏伟像是躲瘟疫一样摆着手,连连后退:“不不不,你们吃,你们慢用。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眼神里全是怜悯和不解。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笑了。他不懂,很多人都不懂。他们只看到了我扔掉的五百万,却没看到我重新捡起来的,是什么。那东西,比五百万,比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贵重得多。

01

时间倒回2009年的夏天,那是我人生中最风光,也是最焦灼的时候。

我的家具厂,在市郊占着老大一块地,上百号工人跟着我吃饭。那年头,房地产火爆,装修市场跟疯了似的,我的订单接到手软。我梁文柏的名字,在咱们这行的圈子里,也算是一块小小的招牌。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爹传下来的手艺和规矩——“做人要像榫卯,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虚假。”

我爹是老木匠,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我从小就在刨花堆里长大,耳朵里听的是锯子声,鼻子里闻的是木头香。他教我认木材,辨纹理,更教我怎么用心。他说,木头是有生命的,你糊弄它,它做出来的东西就没魂,早晚要散架。

我一直记着这话。所以我的厂子,从选料到出厂,每一道工序我都亲自盯着。用的木料,必须是风干到位的实木;用的油漆,必须是环保无害的清漆;做的活儿,必须对得起“匠心”两个字。也正因为这份实在,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但人一阔,心就容易乱。那年夏天,钱宏伟给我介绍了一笔大单。一个新开发的楼盘,上千套精装房,全套家具都想从我这儿定。预算给得相当阔绰,钱宏伟拍着我的肩膀,眼睛放光:“老梁,干完这一票,你就可以提前退休了!纯利,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我的心上。我干了半辈子,累死累活,厂里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就这个数。现在,一单生意就能赚回来。

我不是圣人,我动心了。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媳妇赵静云说了。静云是我同村的,性子温和,话不多,但心里亮堂得很。她听完,没像我一样激动,只是默默地给我添了碗汤,轻声问:“这单子,那么好做?”

我说:“就是量大,工期紧。别的……应该没啥。”

我没跟她说实话。钱宏伟在酒桌上,半醉半醒地跟我交了底。开发商那边要求,表面上要看着是高档实木,但内里,一些看不见的地方,比如柜子背板、抽屉底板,都用高密度的颗粒板代替。油漆也要用快干的化学漆,这样能抢工期。

“老梁,水至清则无鱼,你懂的。”钱宏...伟夹了一筷子菜给我,“现在都这么干,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业主谁会趴在地上看你家柜子背板是什么料?闻着没味儿,看着漂亮,就行了!咱们做生意的,求的是财,又不是当劳模。”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钱宏伟的话和我爹的脸。一边是五百万的诱惑,一边是“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虚假”的祖训。我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里外都是煎熬。

静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烦躁,她没多问,只是半夜起来给我倒了杯温水,轻轻拍着我的背:“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舒坦,咱就不做。钱是赚不完的,但心安理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握着她有些粗糙的手,心里稍微平静了些,但那团火,依旧在烧。我办厂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有了这五百万,静云不用再那么节俭,儿子上大学、以后娶媳妇的钱也都有了着落。我甚至可以换掉那辆开了快十年的破桑塔纳,买一辆气派的奥迪。

可是,我爹的眼睛好像一直在黑暗里盯着我。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一块块木料,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他总说:“人活一辈子,得给世上留下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咱木匠留下的,就是这些桌椅板凳。几十年后,人家用着还结实,会念叨一句‘这老家伙手艺真不赖’,咱这辈子就没白活。”

如果我接了这单,用颗粒板和化学漆做出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几十年后,不,可能几年后,那些家具就会开裂、变形,散发出有害的气体。到那时,人家骂的,是我梁文柏,是我爹传下来的名声。

那一夜,我仿佛在跟自己的灵魂打架。天快亮的时候,我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这个决定,我自己都觉得疯狂。

02

就在我为了那五百万辗转反侧的时候,孙启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孙启明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计,我们俩都跟各自的爹学了木匠手艺。不同的是,我脑子活泛,早早地办了厂,走上了工业化生产的路子。而启明,性子倔,像他爹一样,守着城南那个小小的木工作坊,坚持全手工制作,专做一些老式家具的修复和定制。

他的手艺,比我好。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他能把一件破损得快散架的明式圈椅,修得天衣无缝,恢复原有的神韵。但他那套做法,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根本赚不到钱。一件家具,他能琢磨好几个月,用的都是最好的料,收的却是微薄的工钱。他总说:“这是手艺,不是生意。”

电话接通的时候,启明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和沙哑。

“文柏,忙着呢?”

“还行,刚开完早会。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啊?”我心里咯噔一下。启明这人,自尊心极强,不是遇到过不去的坎,绝不会轻易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文柏……我可能……要撑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房东要涨房租,一下涨一倍。我那个作坊,本来就没什么利润,这一下,是彻底干不下去了。前两天,最后一个学徒也走了,嫌我这儿没前途,挣不着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人家说的也对,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呢셔。”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窘境。那个小小的作坊,是他和他爹两代人的心血。里面堆满了各种珍贵的木料,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刨子、凿子,每一件工具都磨得锃亮,浸透了岁月的包浆。那是他的根,也是他的命。

“差多少钱?我给你转过去。”我没多想,直接说道。

“不是钱的事,文柏。”他立刻拒绝了,“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找你借钱的。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寻思着,把作坊关了,手里的那些老料子,看看能不能盘给你。你厂子大,用得着。总比卖给那些不懂行的人当柴火烧了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那些老料子,什么金丝楠、黄花梨、紫檀,都是他爹一点点攒下来的宝贝,有些甚至比他的年纪都大。他平时连摸一下都小心翼翼,现在却要当成普通木材卖掉。

“你别胡思乱想!”我急了,“作坊不能关!那是你爹留给你的念想,也是咱们老手艺的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文柏,我知道你够意思。但亲兄弟明算账,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这作坊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都没用。时代变了,没人再稀罕我们这些慢工出细活的老古董了。”他的话里,满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宽大的老板椅上,心里却空落落的。窗外,我的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来来往往,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而几十里外的城南,启明却守着他冷冷清清的作坊,走到了绝境。

我眼前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我,坐在酒桌上,跟钱宏伟这样的人推杯换盏,讨论着如何用颗粒板去换取五百万的利润。另一个是孙启明,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下,固执地打磨着一块木头,守护着一份在这个时代看来不合时宜的匠心。

这两个画面,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梁文柏,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我办厂的初衷,不也是想把老手艺发扬光达吗?可现在,我每天考虑的是成本、利润、订单,是如何在市场上用更低的价钱,更快的速度,去抢占份额。我离那个刨花堆里长大的少年,已经越来越远了。

那一刻,钱宏伟那五百万的诱惑,忽然变得有些可笑和肮脏。我拿起电话,拨给了钱宏伟。

“宏伟,那个单子,我考虑清楚了。”

“怎么样?我就知道你梁老板是聪明人!”电话那头,钱宏伟的声音透着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不住,这个单子,我不能接。”

03

电话那头,钱宏伟的笑声戛然而止,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老梁,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这单生意,我做不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坚定,“我的厂子,只用实木,只用环保漆。客户的要求,我达不到。”

“梁文柏!”钱宏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我费了多大劲才给你争取来的?你跟我玩清高?现在这个社会,你跟我谈实木?你脑子被门挤了?”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但我心里却异常的平静。那个困扰了我好几天的魔咒,在做出决定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宏伟,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再找别人吧。”我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

“好,好你个梁文柏!你给我等着!”钱宏伟恶狠狠地撂下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虽然我知道,拒绝钱宏伟,拒绝这五百万,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圈子里,得罪了他这样的人,以后的路,怕是难走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风言风语就传开了。说我梁文柏不识抬举,说我的厂子要价高、出货慢,甚至有人造谣说我用的木料有问题,资金链也断了。一些原本谈得差不多的订单,纷纷黄了。合作多年的原料供应商,也开始催要货款。

厂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工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揣测和不安。我每天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各种麻烦,四处打电话,陪着笑脸解释,但收效甚微。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一个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静云已经给我备好了饭菜。她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帮我盛汤。

“厂里……是不是出事了?”她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点了点头:“嗯,得罪了人,好几个单子都飞了。”

“是因为你拒绝了那个大单子?”

“嗯。”

静云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半点责备,只有心疼。“文柏,你后悔吗?”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不后悔。要是接了,我可能这辈子都睡不安稳觉。”

静云笑了,眼角泛起一丝泪光。她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不后悔就好。大不了,咱把厂子关了,重新开个小作坊,就像你爹当年一样。日子苦点,但心里踏实。”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心。是啊,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从头再来吗?我梁文柏,有手有艺,还怕饿死不成?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豁然开朗。与其这样被动地等着厂子被拖垮,不如我主动做个了断。这些年,为了厂子,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头发白了大半,跟家人也是聚少离多。我赚到了一些钱,但也失去了更多。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不停地转圈,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那个大单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迷失。而孙启明的电话,则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我。

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卖掉工厂。

这个决定一说出来,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我的副厂长老周,跟了我快十年,红着眼睛劝我:“梁总,再挺一挺,风头过去了就好了。这厂子是您的心血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我累了。不是厂子挺不过去,是我自己,不想再这么挺下去了。”

我开始清算资产,联系买家。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一个外地的家具巨头,早就想在本地收购一家厂子,扩大生产。我的厂子设备精良,工人都是熟手,他们很满意。经过几轮谈判,最终以一个不错的价格成交了。

处理完所有的债务,给工人们发了双倍的遣散费和奖金,看着他们一个个过来跟我道别,有不舍,有感激,我心里五味杂陈。最后,我把所有的钱都存进银行,卡里的数字,不多不少,正好是五百二十万。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空荡荡的厂区门口,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太多失败的沮丧。我只是觉得,上半场的人生,到此结束了。

而下半场,该怎么开始呢?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04

卖掉工厂后的第一个月,我过上了从未有过的清闲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再被凌晨五点的闹钟吵醒,赶着去厂里开早会。我陪着静云去逛菜市场,跟那些小贩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讨价还价,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我感到无比放松。我还把儿子从寄宿学校接了回来,每天晚上辅导他功课,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

儿子好奇地问我:“爸,你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时间陪我了?你的工厂呢?”

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爸爸把工厂卖了,以后就是无业游民了,专门在家陪你和妈妈。”

“太好了!”他欢呼雀跃,完全不懂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静云看着我们父子俩,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说:“文柏,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晚上也不说梦话了。”

我知道,这是真的。过去那些年,我像一根绷紧的弦,时刻不敢松懈。现在,弦松下来了,我才发现,原来生活可以如此平静和惬意。那五百多万,静静地躺在银行卡里,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安全感。我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可以真正地去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这天,我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去了城南孙启明的作坊。

作坊还是老样子,隐藏在一条深巷里,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启明正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在一张大案子上修复一件古旧的屏风。他专注得甚至没有听到我进门的声音。

阳光从屋顶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作坊里很安静,只有凿子轻轻叩击木头的声音,笃,笃,笃,像时间的钟摆,缓慢而坚定。

我没有打扰他,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看着他用一把小小的刻刀,在屏风的残损处,精雕细琢,慢慢地让那些断裂的纹路重新连接起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敬畏和虔诚。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嫉妒他。

尽管他穷困潦倒,但他拥有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木头和手艺,纯粹而干净。而我,虽然赚了钱,却把这个世界给弄丢了。

“咳咳。”我轻轻地咳了两声。

启明这才惊觉,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惊讶地站了起来:“文柏?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走过去,打量着那件屏风,“好手艺。”

启明苦笑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好手艺,混口饭吃罢了。上次的事……谢谢你,房租我已经想办法凑上了,还能再撑一阵子。”

我看得出来,他所谓的“凑上”,不过是又卖了几件珍藏的老料子。

我没接他的话,而是环顾着这个充满了木香和岁月气息的作坊,说:“启明,我把厂子卖了。”

“什么?”启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刻刀都差点掉在地上,“卖了?为什么?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累了,不想干了。”我轻描淡写地说。

启明愣愣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我的厂子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拉了张板凳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启明,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我想来你这儿上班。”

启明又是一愣,随即笑了:“文柏,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你堂堂一个大老板,来我这破作坊上班?”

“我没开玩笑。”我的表情很认真,“我来给你打工,你给我开工资就行。一个月三千,管一顿午饭。”

启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文柏,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钱……是不是都赔光了?”在他看来,这或许是唯一的解释。

我笑了,摇摇头:“钱还在,一分没少。我就是……想回来,回到咱们最初学手艺的时候。我不想再当什么梁总,不想再管什么订单、报表、人际关系。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做个木匠,每天闻着木头味儿,听着刨子声,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启明,收下我吧。我不想这身手艺,最后都还给我爹。”

启明眼圈红了。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下半场,开始了。

05

第二天,我就正式到孙启明的作坊“报到”了。

我换上了和启明一样的蓝色工装,那是一种粗布料子,结实耐磨。穿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沉了下来。静云帮我准备了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她早上刚做的饭菜。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去了别逞强,毕竟好多年没正经干活了。”她叮嘱道。

我笑着冲她挥挥手:“放心吧,忘不了。”

作坊里除了启明,还有一个叫周平的年轻学徒,是启明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来学门手艺。小伙子人很老实,就是有点木讷。他看到我,怯生生地喊了声“梁叔”。

启明把我介绍给周平:“以后,这就是你梁师傅,跟我一样。他的手艺,够你学一辈子的。”

周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整理库房里的木料。那些木料堆积如山,很多上面都落了厚厚一层灰。我需要把它们分门别类,按照材质、年份、尺寸重新码放整齐。这是个又脏又累的体力活,但我干得津津有味。

当我用手抚摸那些历经岁月沉淀的木头时,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我能感受到它们不同的质地,有的温润如玉,有的坚硬如铁。我甚至能从它们的纹理和色泽中,读出它们曾经生长的环境和经历的风雨。这种与木头对话的感觉,是我在办公室里看财务报表时,从未体验过的。

中午,我和启明、周平三个人,就蹲在作坊门口的台阶上吃饭。启明吃的是馒头咸菜,周平是一份简单的盒饭。我打开我的饭盒,静云做的红烧肉香气四溢。

“嫂子手艺真好。”启明吸了吸鼻子,羡慕地说。

我夹了一大块肉给他:“尝尝。以后我让静云每天多做点,咱们一起吃。”

启...明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聊的不是生意,不是市场,而是木头的特性,是榫卯的结构,是哪种工具更好用。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下午,我开始重新拿起那些熟悉的工具。刨子、凿子、锯子……这些老伙计,虽然多年未用,但一上手,那种肌肉记忆就立刻被唤醒了。我找了一块废弃的木料,开始练习最基本的开榫、凿卯。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手上的力道,眼睛的准头,都不如从前。但我没有急躁,就像刚学徒时一样,一遍遍地重复,寻找着最佳的感觉。启明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在我遇到难题时,递过来一把合适的工具,或者用眼神示意我哪个地方需要调整。

到了傍晚,我终于做出了一个还算完美的燕尾榫。两个木块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不用一滴胶水,却牢固得像长在一起一样。我看着手里的作品,心里充满了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是签下几百万合同都无法比拟的。它纯粹、直接,来自于创造的喜悦。

收工的时候,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三千块钱,用一个信封装着,递给我:“文柏,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

我接过来,没有推辞。这是我应得的。虽然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它的意义不一样。这是我靠自己的双手,一刨一凿挣来的,干净,踏实。

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开着我的旧桑塔纳,不急不躁。路过曾经的工厂,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新的老板正在大展拳脚。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条路,我走过了。现在,我只想走好眼前这条,通往内心的路。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孙启明的作坊里,渐渐找回了做木匠的感觉。

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七点到作坊,打扫卫生,整理工具。然后就开始一天的活计。有时候是修复老家具,有时候是做一些定制的物件。我们接的活不多,但每一件,都要求做到极致。

启明是个对技艺要求近乎苛刻的人。一个接口的缝隙,如果能塞进一张薄纸,他都会要求返工。一开始,我还有些不适应这种慢节奏,总想着怎么提高效率。但启明告诉我:“文柏,咱们现在做的,不是产品,是作品。心急,是做不出好东西的。”

我慢慢地静下心来。我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刨子划过木头时那“唰唰”的声响,享受凿子精准地剔除多余木料时的干脆,享受两块木头通过榫卯完美结合时的成就感。我的手,重新长出了厚厚的老茧,身上总是沾满了木屑,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宁。

我和启明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他主攻雕刻和修复的精细活,我则负责开料、组装这些需要力气和整体把控的环节。我们俩,就像一个榫和一个卯,合在一起,天衣无缝。

小学徒周平,也从一开始对我的敬畏,变成了亲近。他经常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看我干活。我也不藏私,把我爹教我的那些诀窍,一点点地传授给他。怎么看木纹,怎么下锯才能省力又精准,怎么磨一把好用的刨子……

“梁师傅,你懂得真多。”周平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这都是吃饭的本事,你用心学,以后也能有。记住,手艺人,手是根,心是魂。手上的活儿要正,心里的念头也要正。”

静云几乎每天中午都会来送饭。她看到我虽然晒黑了,累瘦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光彩。她知道,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有时候,她会坐在旁边,静静地看我干活,一看就是一下午。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那种感觉,比我当初送她名牌包包时,要幸福得多。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理解我。我的很多亲戚朋友,都觉得我脑子坏掉了。放着几百万的大老板不当,跑去当一个月薪三千的木匠。他们背地里议论纷纷,说我肯定是被人骗了,或者是在外面欠了赌债。

有一次,在一个家庭聚会上,一个表哥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文柏啊,玩够了就收手吧。你那点钱,可经不起这么折腾。要不,我给你介绍个项目,保准比你当木匠强。”

我只是笑了笑,举起杯子:“谢谢哥的好意。我现在这样,挺好。”

我懒得去解释。因为我知道,他们追求的东西,和我想要的,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眼里的成功,是银行卡里的数字,是车子的品牌,是房子的面积。而我想要的,只是一份内心的平静,和对得起手艺的踏实。

这天,我们接了一个特殊的活。市里的博物馆,有一批民国时期的红木家具需要修复。这批家具因为保存不当,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开裂和残损,好几个修复团队都望而却步。博物馆的馆长,也是辗转打听,才找到了孙启明这个“民间高手”。

启明看到那批家具时,眼睛都亮了,就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他带着我和周平,一头扎进了修复工作里。这项工作,难度极大,不仅要求手艺精湛,更要求对当年的工艺和材料有深入的了解。

其中有一张八仙桌,桌面的一角因为受潮,已经烂掉了。如果用新木头去补,无论如何都会有色差和痕迹。启明对着那个缺口,琢磨了整整两天,寝食难安。

最后,还是我在库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当年我爹留下来的老红木。那块木料的色泽、纹理,和桌面的几乎一模一样。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按照桌角的形状和榫卯结构,精心地做出了一块补丁。

当我把那块补丁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再经过打磨、上蜡,几乎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时,一向严肃的启明,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连声说:“好!好!文柏,这手艺,没丢!”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不被理解,都烟消云散了。我知道,我找回了那个真正的自己。

07

就在我们为博物馆的修复工作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钱宏伟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把老刨子修着一根红木桌腿,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钱宏伟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们平静的作坊。他那身光鲜的行头,和我们这个朴素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带来的,是那个我早已厌倦的,充满了喧嚣、浮躁和铜臭味的世界的气息。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怜悯和不解,比任何直接的嘲讽都更伤人。在他看来,我放弃五百万,选择三千块的月薪,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和堕落。

“老梁,你到底图个啥?”钱宏伟不死心地追问,“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嫂子和孩子想想吧?你让他们跟着你过这种苦日子,你心里过得去?”

我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看着他,很认真地:“宏伟,你觉得我这是在过苦日子?”

“难道不是吗?”他指了指周围,“没空调,没沙发,一身的汗臭和木屑味。中午就吃盒饭。这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我笑了。我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刨子,又指了指那张正在修复的八仙桌。“你说的都对。但这里有一样东西,是你那个世界没有的。”

“什么东西?”钱宏伟一脸鄙夷。

“心安。”我说得云淡风轻,“钱是个好东西,但它买不来我手里的这点感觉。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就能睡着,心里不欠任何人的,也不怕半夜有人来敲门。我做的每一件东西,都能拍着胸脯说,对得起买家,对得起这块木头,也对得起我爹。这种踏实,你懂吗?”

钱宏伟愣住了,他似乎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时,孙启明走了过来,他手里还端着给我送来的饭盒。他把饭盒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然后站在我身边,对着钱宏伟,不卑不亢地说:“钱老板,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文柏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

他的话,像是在宣布一种主权。我们俩并肩站在一起,就像两棵树,虽然不繁茂,但根扎得很深。

钱宏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大概没想到,在他眼里窝囊了大半辈子的孙启明,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他冷笑一声:“好,好。你们俩,一个傻子,一个疯子,凑一对正好。梁文柏,我今天来,是想再给你个机会。我最近接了个度假村的项目,缺个懂行的项目经理,年薪五十万。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把一张名片拍在桌子上,仿佛是对我最后的施舍。

我连看都没看那张名片,重新拿起刨子,对着桌腿上一个微小的毛刺,轻轻一推。

“唰——”

一声清脆的声响,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卷曲着飞了出来。

我吹了吹木屑,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钱老板,慢走,不送。”

钱宏伟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孙启明,最后跺了跺脚,骂了一句“不识抬举”,转身气冲冲地走了。他那双锃亮的皮鞋,在木屑地上留下了一串狼狈的脚印。

看着他的背影,我和启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声,在充满了木香的作坊里回荡,轻松而畅快。我们知道,我们赢了。不是赢了钱宏伟,而是赢了那个曾经被金钱和欲望迷惑的自己。

08

钱宏伟的到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们的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博物馆的修复工作,我们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全部完成。当那批经历了一个世纪风霜的家具,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静静地陈列在展厅里时,我和启明站在玻璃窗外,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

博物馆的馆长紧紧握着我们的手,激动地说:“梁师傅,孙师傅,谢谢你们!你们不仅修复了文物,更是守护了我们民族的记忆和技艺!”

因为这次成功的修复,孙启明的作坊,在业内声名鹊起。一些真正懂得欣赏和尊重传统手工艺的人,开始慕名而来。我们的订单渐渐多了起来,但我和启明定下了一个规矩:无论订单多少,每个月只接三件活。我们不追求数量,只保证每一件从我们手里出去的,都是精品。

作坊的收入稳定了,启明给我也涨了工资,涨到了五千块。他还坚持要给我股份,让我当合伙人。

我拒绝了。

“启明,我来这儿,就是想当个纯粹的木匠。你一给我股份,我又成老板了,那还有什么意思?”我笑着说,“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发工资,让我有个上班的感觉,挺好。”

启明拗不过我,只好作罢。但他把作坊的名字,改成了“启明文柏木艺坊”。

小学徒周平,在我们的教导下,进步很快。他不再是那个木讷内向的少年,变得开朗自信了许多。他对手艺,也从一开始的谋生,变成了真正的热爱。他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活计了。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手艺,就这样一点点地传承了下去。

那五百万,我一直没怎么动。我用它给父母和岳父母在老家翻新了房子,给静云买了一份高额的保险,剩下的钱,我准备留给儿子,作为他未来的教育和创业基金。钱对我来说,不再是追逐的目标,而是一份保障,一份让我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底气。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没有去作坊。我和静云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泡了一壶茶。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问我们一个问题。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静云给我续上茶,轻声问我:“文柏,你现在,还想念当初当大老板的日子吗?”

我端起茶杯,闻着清雅的茶香,摇了摇头。

“以前,我以为拥有一个工厂,拥有几百万,就是成功。我每天都在追,追订单,追利润,追更大的场面。我以为追到了,就会快乐。可我越追,心里越空。”

我看着远方,缓缓地说:“直到我重新拿起刨子,我才明白。真正的富有,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需要多少。我现在需要的,不多。一个能让我安放心灵的作坊,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和睦的家庭,就够了。”

我转过头,握住静云的手。她的手,因为操劳家务,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静云,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静云的眼眶红了,她笑着摇摇头:“傻瓜,我们是夫妻。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儿子写完了作业,跑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我摸着他的头发,心里一片安宁。

我知道,我用五百万,换回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这份财富,是用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的。它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藏在家人的笑脸里,藏在每一个心安理得的日出日落里。

09年我赚了500w,然后退出所有生意,以月薪三千去给朋友公司帮忙

那年秋天,我站在孙浩然那间半死不活的家具厂里,一个穿着巴宝莉风衣的老熟人,捏着鼻子,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满地的刨花和木屑,隔着老远对我喊:“赵立诚?真是你啊!赵老板,你这是……体验生活呢?”

他语气里的讥讽,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耳朵。我老婆周静云正把一个保温饭盒递给我,听到这话,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接过饭盒,冲那人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sawdust像金色的粉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我说:“是啊,张总,换个活法。”

他夸张地“哟”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沾了油漆渍的蓝色工装,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疯了,真是疯了……”

静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把饭盒的盖子拧开,里面是她早上炖的排骨藕汤。浓郁的香气,瞬间压过了车间里松木和胶水混合的味道。她轻声说:“别理他,嘴碎。”

我“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莲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没事,早就习惯了。”

是啊,早就习惯了。从2009年那个夏天,我把手头所有赚钱的生意全部盘出,揣着那笔外人看来足以躺平一辈子的五百万,一头扎进孙浩然这个破厂,拿一个月三千块的“顾问费”开始,我就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和谜团。他们想不通,我也懒得解释。有些事,就像这车间里的榫卯结构,外人看着是严丝合缝的木头,只有做的人自己心里清楚,那里面藏着多少尺寸、多少心血、多少不能与外人道的道理。

我看着静云清瘦的侧脸,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什么都没问,从我做出那个决定的第一天起,她就只是陪着我。这份信任,比那五百万,重得多。我扒拉着饭,心里那点被老熟人勾起来的波澜,瞬间就平了。值不值得,从来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01

时间倒回2009年的夏天,我们这个北方三线小城,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我刚从南边签下一个大单子回来,那是一笔建材供货的合同,前前后后跑了小半年,利润一算,净赚两百多万。加上前几年倒腾矿产设备攒下的家底,我银行账户里的数字,第一次突破了五百万。

那晚,我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订了位子,给静云庆祝生日。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晃得人有点晕。静云穿着我给她买的连衣裙,有些不自在地拨弄着胸口的配饰。她是个中学老师,习惯了粉笔灰和备课本,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立诚,其实……在家吃碗长寿面就行了。”她小声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为常年写板书,有些粗糙,但很温暖。“不行,今年不一样。”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以后,我让你过最好的日子。”

静云看着项链,眼圈有点红,但还是把盒子推了回来:“太贵了。钱留着,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

我知道她的脾气,钱在她眼里,就是个数字,安全感才是最重要的。我把那张刚打印出来的银行对账单递给她,上面的那一串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凑到她耳边,说:“媳妇,我们有钱了。你再也不用为了省几块钱,去跟菜市场的阿姨磨半天嘴皮子了。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给你爸妈也换一套,再买辆好车……”

我描绘着未来的蓝图,静云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淡淡的,我当时读不懂的担忧。她把对账单叠好,放回我口袋里,轻声说:“立诚,钱是好东西,但别让它把心给累着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带着几分嘶哑和颓唐的声音:“诚子……是我,孙浩然。”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孙浩然,我发小,从小一个大院里光屁股长大的兄弟。自从他爸的家具厂交到他手上,我们联系就少了。他一门心思守着他家的老手艺,我则一头扎进了时代的浪潮里,我们俩像两条岔路口的河流,越走越远。

“浩然?怎么了?”我听出他声音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诚子,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

半小时后,我在护城河边的一家大排档见到了孙浩然。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身上的T恤领口都洗得卷了边,浑身散发着一股烟草和熬夜的混合气味。我们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和一盘花生米,他一句话不说,一瓶接一瓶地灌着。

“到底怎么了?厂子出事了?”我忍不住问。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墩在桌上,眼眶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完了,全完了。”他声音沙哑,“银行的贷款下个礼拜就到期,催得跟催命一样。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跑了一大半。最后那个大客户,嫌我们的工期慢,款式老,也跟人跑单了。我爸留下的这点家当,就要在我手里败光了……”

我静静地听着。孙浩然家的“恒木堂”,在我们这一带有过很响亮的名声。他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一手榫卯绝活,做出来的红木家具,又结实又漂亮。可时代变了,现在的人们喜欢宜家那种简约、便宜、能快速更换的板材家具,谁还有耐心等上几个月,花大价钱去定做一套能传家的实木家具呢?

“缺多少钱?”我问得很直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像是被我的直接刺痛了自尊心。“不是钱的事……不对,也是钱的事。”他语无伦次,“诚子,我知道你现在混得好,可我不能跟你借钱,这个窟窿太大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想起了小时候。那年我爸下岗,家里揭不开锅,是孙浩然他爸,二话不说,把我爸弄到家具厂里当了个库管,每个月还让孙浩然偷偷给我家送米送面。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浩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别说还不清的话。你先告诉我,厂子里现在最要命的是什么?”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是方师傅。方师傅要走了。”

方师傅,我也有印象,是恒木堂的顶梁柱,孙浩然父亲的亲传大弟子,那一手活儿,青出于蓝。

“他为什么要走?”

“他说,他不想看着老祖宗的手艺,被我这么糟蹋了。”孙浩然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挫败和自我厌弃,“他说,恒木堂在我手里,没了魂。诚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对不起我爸……”

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护城河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潮气,也带着一个男人走投无路时的绝望。我默默地给他又开了一瓶酒,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02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棵被埋在地下的种子,遇到了雨水,疯狂地生根发芽,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全是孙浩然那张绝望的脸,和他说的“没了魂”那三个字。我做生意这些年,见过太多起高楼、宴宾客,也见过太多楼塌了。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潮水一样,今天把你推上浪尖,明天就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我赚到了五百万,可静云说得对,我的心是累的,是悬着的。每天睁开眼就是各种报表、合同、应酬,闭上眼就是患得患失的焦虑。我好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踏踏实实地感受过一块木头的温度,或者闻一闻刨花散发出的清香了。

小时候,我和孙浩然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他家的家具厂。那时的恒木堂,总是热热闹闹的。工匠们光着膀子,身上是油亮的汗珠和飞扬的木屑,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好闻的木头香气。孙叔叔(孙浩然的父亲)和方师傅,总是一人守着一个工作台,一个拉大锯,一个凿卯眼,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们会把一些边角料给我们,教我们做小木枪、小板凳。我到现在还记得,孙叔叔把一块刨得光滑的木块递给我时说的话:“诚子,你看这木头,它是有纹理,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才能把它做成好东西。做人也一样,得讲究个规矩,守得住本心。”

这些年,我顺着时代的“性子”,赚到了钱,可我的“本心”呢?还在吗?

我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直到烟盒空了,我才下定决心,上了楼。

静云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备课。见我回来,她给我倒了杯水,问:“孙浩然他……没事吧?”

我接过水杯,没喝,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郑重地坐在她对面。“静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的语气很严肃,她也放下了手里的红笔,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把手上的生意都停了。”

静云愣住了,她大概以为我喝多了。“立诚,你胡说什么呢?生意不是刚走上正轨吗?”

“我没胡说。”我深吸一口气,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想把公司和手头的项目都盘出去,这笔钱,加上我们现有的存款,应该能超过五百万。我们用这笔钱,在市中心买一套好点的学区房,再给你爸妈换个带电梯的房子。剩下的钱,存起来做理财,足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静云的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呢?你不干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帮浩然。”我终于说出了那个最疯狂的决定,“去他的家具厂上班。”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去他的厂里上班?”静云的声音难以置信,“赵立诚,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大老板,去他那个快倒闭的厂里干什么?当木匠吗?他能给你开多少工资?”

“三千。”我轻声说,“我跟他说了,我就当个顾问,帮他理理厂里的事,一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就行。”

“三千?!”静云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赚了五百万,就是为了去给别人打工,拿三千块的工资?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让我的学生,我的同事怎么看我?说我老公是个傻子吗?”

我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这太不符合常理了。我拉着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把我的心里话,那些在车里想了一路的话,都掏了出来。

“静云,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租在城中村那个小单间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冻得伸不出手。那时候我天天蹬着三轮车去跑业务,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跟我一起受苦。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我们有钱了,有足够的钱保证我们这辈子安安稳稳的。”

“可是……”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我总觉得心里是空的。这些年生意场上的人情冷暖,尔虞我诈,我真的累了。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好像带着一股子酒气和烟味。孙浩然的厂子是不行了,可我今天看到他,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孙叔叔,想起了那个充满木头香味的院子。那是个干净的地方,是个凭手艺吃饭,凭良心做事的地方。我觉得,那样的东西,不该就这么没了。”

“而且,我们家欠孙家的人情,当年要不是孙叔叔,我爸可能就挺不过来了。现在他儿子有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的话说完了,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静云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立诚,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得老老实实我。”

我点了点头。

“第一,你去做这件事,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第二,这件事可能会很辛苦,而且到最后,可能钱花进去了,厂子还是没救活。你能接受失败吗?”

“能。”我答得毫不犹豫,“钱财是身外之物,我们已经留够了生活的保障。我求的,是心安。”

“第三,”她看着我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这么做,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有一天,看到别人开豪车住别墅,心里不平衡,然后把气撒到我身上?”

我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静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赵立诚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赚了多少钱,是娶了你。只要有你在,就算让我回去蹬三轮,我心里也是甜的。我求的,从来都不是比别人过得好,而是我们自己,能过得安稳、踏实。”

她在我怀里,肩膀微微耸动,我知道她哭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抱紧了我。

那一刻,我知道,她同意了。我的后方,永远是稳的。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处理掉了手头所有的生意。合作伙伴们都以为我找到了更大的靠山,要去做更赚钱的项目,纷纷请我吃饭,想要探探口风。我一概笑着应付过去,酒桌上推杯换盏,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在跟过去的生活做最后的告别。

静云的效率比我还高。她很快就看好了一套市中心的三居室,一百四十平,带一个朝南的大阳台,楼下就是公园,离她学校和她父母家都近。我们全款买了下来,又在她父母家小区买了一套小户型。剩下的钱,我听从一个做金融的朋友的建议,一部分存了定期,一部分买了稳健的国债和基金。

当我把所有的房本和存折都交到静云手上时,她看着那一把红本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实的笑容。“这下好了,就算你以后把天捅个窟窿,我们娘俩也有地方住了。”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放心吧,你老公我,心里有数。”

处理完所有事情,我给孙浩然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明天就去厂里报到。他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说到最后都带了哭腔。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休闲装,开着我那辆已经卖掉公司、只剩下代步用的旧捷达,来到了位于城郊的“恒木堂”家具厂。

厂区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大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铁灰色的底子。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堆木料被雨布随意地盖着,边角已经发黑霉变。车间里倒是还算干净,但空荡荡的,只有三四个工人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干着活,脸上全是麻木和迷茫。

孙浩然在门口等我,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理过,但依然掩饰不住满脸的憔悴。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对我说:“诚子,这……条件有点简陋,你多担待。”

我笑着捶了他一拳:“少来这套。我办公室在哪?”

他把我领到一间小屋子,里面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就算是我这位“顾问”的办公室了。

我没坐下,而是直接走进了车间。车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块花梨木上专注地雕刻着什么。他手里的刻刀,使得又稳又准,木屑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一朵精致的祥云图案,渐渐在他手下成形。

我知道,他就是方师傅,方守义。

孙浩然跟过去,小声介绍道:“方师傅,这是我朋友,赵立诚。他……过来帮我管管厂子。”

方师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活计丝毫未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那态度,冷淡得像一块冰。

孙浩然有些尴尬,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我走到方师傅旁边,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我看得出来,他这手活儿,没有三十年的功力,绝对练不出来。他手里的每一刀,都像是长了眼睛,多一分则深,少一分则浅。

看了足有十几分钟,他手里的活儿告一段落,这才摘下老花镜,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刻刀。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得像他手里的刀锋。“赵老板吧?听说你做大生意的,赚了大钱。”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一股子手艺人特有的傲气。

我笑了笑,很客气地说:“方师傅,您叫我小赵或者立诚就行。在您面前,我可不敢称老板。”

他把擦好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包里,每一把都插在固定的位置,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他这才正眼看我:“我们这儿,是靠手吃饭的地方,不是靠嘴皮子。赵……立诚,你既然来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真想让这厂子活过来,就踏踏实实地干。要是来这儿找什么情怀,或者可怜浩然,那我劝你趁早走人。恒木堂经不起折腾,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丢不起那个人。”

说完,他不再理我,背着手,踱步到车间的另一头去了。

孙浩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声跟我道歉:“诚子,对不住,方师傅他……他就是这个脾气。”

我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心里踏实了。我看得出来,方师傅不是针对我,他是心疼这个厂子,心疼这门手艺。一个地方,只要还有这样较真、有风骨的人在,那就还有救。

我拍了拍孙浩然的肩膀,说:“脾气大,说明本事大。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账本和库房。”

这一看,就是一整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恒木堂近三年的所有账目、订单、客户资料,全都翻了个底朝天。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欠银行贷款三十万,欠供应商货款十几万,工人工资也拖了两个月。而厂里的订单,寥寥无几,全是一些零散的、利润微薄的小活儿。库房里倒是堆了不少好木料,都是孙叔叔在世时攒下的家底,有紫檀、有花梨、有金丝楠木,但因为管理不善,有些已经受潮变形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工厂,这是一个正在缓慢失血、等待死亡的病人。孙浩然的管理,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他懂木头,懂手艺,但他完全不懂经营,不懂市场。他就像一个守着金山却不知道如何挖掘的孩童。

傍晚,我把孙浩然叫到办公室,把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拍在他面前。

“浩然,想让厂子活,得先刮骨疗毒。”我指着纸上的条目,一条条跟他说,“第一,清算所有债务,我先私人借给你五十万,把银行和供应商的钱还上,工人的工资补齐。这钱算我入股,不要利息。第二,所有受潮的木料,全部低价处理掉,回笼资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从明天开始,厂里停掉所有零散订单,我们不做了。”

孙浩然听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听到最后一条,他急了:“不做订单?那我们吃什么?工人干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做的,不是几十个一百块的订单,而是一个十万块的订单。我们要让恒木堂这三个字,重新变得值钱起来。”

04

我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恒木堂里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

当我宣布,用我自己的钱结清了所有欠款和工资时,工人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色和惊讶。他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多了一丝感激和好奇。人心散了,第一步就是要把它重新聚拢起来。钱,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但当我宣布,暂停接收所有外部订单,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内部整顿时,整个车间都炸了锅。

“不接活?那我们干啥?天天在这儿喝西北风啊?”一个年轻的工人刘伟明第一个嚷嚷起来。

“就是啊,赵……赵顾问,咱们厂好不容易来点活,您这一句话就给停了,这不是断咱们的粮吗?”

孙浩然站在我身边,脸色发白,显然他也顶不住这个压力,想张嘴说点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质疑,有不满,有困惑。只有方师傅,依旧坐在他的工作台前,不紧不慢地打磨着一个木雕的边角,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耳朵比谁都尖。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我向大家保证,整顿期间,所有人的工资,一分不少,照常发放。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要砸大家的饭碗,而是想让大家以后能端上一个更结实的金饭碗!”

我走到那堆因为管理不善而受潮的木料前,捡起一块已经有些变形的橡木板,举起来给大家看:“大家看看这块木头,多好的料子,现在怎么样了?废了!我们守着金山,却在捡煤渣吃。我们有全城最好的手艺,却在跟那些小作坊抢几百块的单子,做出来的东西,人家还嫌贵!你们甘心吗?”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沉默了。他们都是跟着孙叔叔干了多年的老师傅,谁心里没点傲气呢?

“恒木堂这块招牌,是孙叔叔和方师傅他们,一刀一锯,用几十年的心血做出来的。它不应该去做那些廉价的、没有灵魂的板材货。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的,是能摆进最好地段的豪宅,能当成传家宝的好东西!”我指着方师傅的方向,“我们有方师傅这样的宗师,有你们这样经验丰富的匠人,我们凭什么不能做最好的?”

一直沉默的方师傅,这时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隔着半个车间,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微弱的亮光。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了对恒木堂的彻底改造。

第一步,整顿环境。我带着工人们,把厂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杂草清除了,垃圾运走了,发霉的木料也处理了。整个厂子,看着亮堂了不少。

第二步,盘点家底。我让孙浩然和方师傅一起,把库房里所有珍贵的木料,一块块地登记造册,测量尺寸,评估价值,然后分门别类,妥善保管。这个过程,让我对恒木堂的底蕴有了更深的认识。孙叔叔真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留下来的这些木头,放到现在,每一块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正心”。我没有给工人们安排任何生产任务,而是请方师傅,每天上午给大家“上课”。

一开始,方师傅是拒绝的。“我一个木匠,我能讲什么?我只会干活。”

我搬了把椅子,在他工作台边坐下,给他递上一根烟:“方师傅,您别误会,不是让您讲什么大道理。您就给大家讲讲,一块木头,从原木到一件家具,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怎么辨别木材的好坏?一个最简单的榫卯,里面有多少讲究?您就把您这辈子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跟大伙儿聊聊。”

我接着说:“现在厂里的年轻人,心都浮了,觉得做木工就是出卖力气。他们不知道,他们手里的活儿,有多金贵。这口气,得您来给他们提起来。”

我的话,似乎说到了方师傅的心坎里。他沉默了很久,抽完了一整支烟,最后把烟蒂在鞋底上捻灭,低沉地说了一句:“行,我试试。”

没想到,方师傅的“课”,效果出奇地好。他不会讲什么华丽的辞藻,说的都是最朴实的大白话。他会拿起一个卯眼,告诉大家,为什么这个地方要深一分,那个地方要浅一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件家具的寿命,可能就差在这微不足道的尺寸上。他会拿起一块紫檀,让大家闻,让大家摸,告诉大家它的“油性”,它的“脾气”,讲它从遥远的非洲雨林来到这里的旅程。

渐渐地,车间里的气氛变了。工人们不再是无所事事地闲聊,而是围在方师傅身边,听得津津有味。那个最爱嚷嚷的刘伟明,甚至拿了个小本子,把方师傅说的要点都记了下来。他们看木头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不再是看一件死物,而是像在看一个有生命、有故事的伙伴。

我则利用这段时间,跑遍了我们这个城市所有的高档小区、会所和茶楼。我没有去推销任何产品,我只是去观察,去聊天,去了解这个城市里,真正有消费能力、有审美追求的那一小撮人,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一个月后,当我拿着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报告和一份全新的产品设计方案,放到孙浩然和方师傅面前时,我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05

我拿出的方案,核心就两个字:定制。

“我们不做成品,我们只做独一无二的作品。”我在临时改成会议室的办公室里,对着孙浩然、方师傅和几个核心的老师傅说,“我们的客户,不是普通家庭,而是那些追求生活品质、懂得欣赏传统工艺的企业家、艺术家和收藏家。我们要卖的,不只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而是恒木堂的手艺、历史,和每一块木头的故事。”

为了让他们更直观地理解,我把我拍的照片用投影仪放了出来。那是一家新开的顶级中式茶楼“静心阁”的内部照片,装修得古色古香,但家具却用的是现代简约风格,显得不伦不类。

“我跟这家茶楼的老板聊过,他叫钱博文,是个文化人,一直想找一套能配得上他装修风格的明式家具,但找遍了市场,要么是样子货,要么是价格虚高得离谱。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把一份手绘的设计图纸铺在桌上,那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结合茶楼的风格和明式家具的精髓画出来的。“这是一套完整的茶室家具方案,包括一张罗汉床、两把圈椅、一张香几和一套博古架。用的木料,就是我们库房里那批最好的金丝楠木。我的想法是,我们把这套家具,当成我们恒木堂重新开张的‘样品’,不计成本,做到极致。然后,我去找钱博文,不是去卖给他,而是‘借’给他,在他的茶楼里摆半年。条件是,他要在每件家具旁边,放上我们恒木堂的介绍。”

我的计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浩然第一个跳了起来:“诚子,你疯了?那批金丝楠木,是我爸的宝贝,光木料就值几十万!做出来不卖,白白送给人家摆着?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万一人家不还了怎么办?这风险也太大了!”

几个老师傅也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主意太冒险,太不靠谱。

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师傅。他是这里所有手艺人的主心骨,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方师傅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那些流畅的线条上,轻轻地划过,仿佛在抚摸一件真实的家具。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图纸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他才放下图纸,摘下眼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兴奋和担忧的情绪。“图是好图,有章法,有灵气。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这上面的活儿,不好做。尤其是这张罗汉床的围子,要用整木挖卯,再攒边装板,对工艺的要求极高。厂里现在这帮年轻人,心都野了,怕是做不来这么细的活儿。”

他的话,虽然是在说困难,但我听出来了,他心动了。对于一个真正的手艺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能让他倾尽毕生所学的挑战,更具诱惑力了。

我趁热打铁:“方师傅,这活儿,就得您来亲自带头。您不光是总工,您还是总教头。我们不求快,只求好。哪怕花三个月,半年,也要把这套东西,做成我们恒木堂的传世之作!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到底有多牛!”

“传世之作”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方师傅的心。他的眼睛瞬间亮了,浑浊的眼球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如钟:“好!立诚,就冲你这句话,这活儿,我接了!要是做砸了,我方守义这辈子的名声,不要了!”

有了方师傅的表态,其他人的疑虑也打消了一大半。孙浩然看着我们俩,一个激情澎湃,一个老而弥坚,也被这股气氛感染了,他咬了咬牙,说:“诚子,方师傅,我听你们的!干!”

就这样,恒木堂成立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特级项目组”,由方师傅挂帅,孙浩然负责设计细节的深化,我负责后勤保障和外部协调。全厂最精锐的几个老师傅,都加入了进来。一场关乎恒木堂生死存亡的战斗,正式打响。

06

接下来的三个月,恒木堂的车间,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道场”。

方师傅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每天背着手,唉声叹气的老头,而是一个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将军。每天早上,他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他对每一个细节的要求,都达到了令人发指的步。

一块木料,开料前,他要对着光,看半天纹理走向;一个卯眼,他要用卡尺量三遍,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打磨的时候,要从最粗的砂纸,一直换到最细的,一遍遍地磨,直到木头表面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光滑,能照出人影来。

那个年轻工人刘伟明,因为一个榫头做得稍微大了一点,被方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你这是做家具,还是做劈柴?这么大的口子,塞得进去吗?恒木堂的脸,都被你这种人丢尽了!”方师傅气得胡子都在抖,直接拿起那根做废的榫头,扔进了废料堆,“重做!做不好,今天就别吃饭了!”

刘伟明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吭声,默默地捡起一块新木料,重新开始。

车间里的气氛,紧张而肃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有锯子、刨子和凿子发出的,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孙浩然也完全沉浸了进去,他跟着方师傅,学习每一个工艺细节,然后把它们反映到图纸的修改上,两个人经常为了一个线条的弧度,或者一个雕花的样式,争论到半夜。

而我,则成了他们最坚实的后勤部长。我负责采购最好的工具,最好的生漆和蜂蜡;我负责给大家订一日三餐,保证顿顿有肉有汤;我还把我的办公室改成了休息室,里面放了床和被子,方便他们加班累了能随时休息。

我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赵顾问”,我就是个打杂的。车间地上的木屑,是我扫的;师傅们喝的茶,是我泡的;谁家里有事,也是我开车去帮忙处理。我每天都弄得一身灰,一手油,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

静云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给我带换洗的衣服和她煲的汤。她看着我手上磨出的水泡和老茧,心疼得直掉眼泪。

“立诚,你看你现在,哪还有一点老板的样子。”

我笑着擦掉她的眼泪:“我现在可比当老板的时候开心多了。静云,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闻着这木头的香味,听着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里就特别踏实。我觉得,我们不是在做家具,我们是在做一件有生命的东西。它是有温度,有灵魂的。”

我拉着她,去看那套正在慢慢成形的家具。那些金丝楠木,在师傅们的手下,仿佛被唤醒了沉睡的灵魂。它们流畅的线条,精巧的结构,温润的光泽,无一不散发着一种静谧而高贵的气质。

静云看着那些半成品,也看得痴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圈椅光滑的扶手,喃喃地说:“真美……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三个月的时间,在专注和忙碌中,过得飞快。当最后一道工序——上蜡完成时,那套凝聚了所有人无数心血的家具,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那天下午,夕阳的余晖透过车间的窗户,洒在家具上,金丝楠木的纹理,在光线下变幻出水波般的光影,美得让人窒息。整个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地围着这套家具,眼神里充满了虔诚和骄傲。那感觉,就像是农民看到了丰收的庄稼,士兵看到了胜利的旗帜。

方师傅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罗汉床的围子,就像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他的眼眶湿润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成了……成了……师父,我没给您丢人……”

孙浩然站在我身边,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群朴实的匠人脸上绽放出的光彩,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我知道,恒木堂的“魂”,回来了。

07

接下来,就是我上场的时候了。

我给茶楼老板钱博文打了个电话,没有提卖家具的事,只说我这里有一套新做的明式家具,想请他这位行家过来品鉴品鉴,提提意见。

钱博文果然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身中式盘扣的棉麻衣服,显得文质彬彬。

我没有急着带他去看家具,而是先请他到办公室喝茶。我给他讲了恒木堂的历史,讲了孙叔叔和他父亲的故事,讲了方师傅五十年的坚守,讲了我们这三个月,是如何把这套家具一点点“磨”出来的。

钱博文听得很认真,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兴趣。

故事讲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才带着他,走进了那个专门为这套家具腾出来的“展厅”。

当钱博文看到那套沐浴在阳光下的金丝楠木家具时,他整个人都定住了。他快步走上前,不是用手,而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从罗汉床的床腿,抚摸到圈椅的靠背,再到香几的桌面。他的动作,充满了敬畏和痴迷。

他蹲下身,仔细地研究着每一个榫卯接口,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漂亮!太漂亮了!这活儿,地道!严丝合缝,却又带着手作的温度,比机器做出来的,有味道多了!”

他站起身,又绕着家具走了几圈,最后,他坐到了那把圈椅上,闭上眼睛,双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极为享受的表情。

“舒服……这弧度,这高度,完全是为人设计的。坐上去,整个人的身心都松弛下来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喜爱:“赵老板,这套家具,开个价吧,我收了。”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钱博文愣住了:“怎么?嫌我没诚意?价格你开,只要不离谱,我绝不还价。”

我说:“钱总,您误会了。这套家具,是我们恒木堂的镇厂之宝,是我们的心血,也是我们的脸面。所以,它不卖。”

钱博文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的表情。

我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我的计划:“但是,我可以把它‘借’给您。”

我把我的想法和盘托出:家具免费放到他的“静心阁”最显眼的位置,为期半年,我们负责运输和保养,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在旁边做一个小小的铭牌,写上“恒木堂匠心手作”,并留下我们的联系方式。

钱博文听完,先是惊讶,随即恍然大悟,最后,他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高!赵老板,你这招实在是高!”他抚掌大笑,“你这不是卖家具,你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你放心,我不仅要给你摆,我还要找我那些喜欢中式文化的朋友,都到我这儿来,好好欣赏欣赏这套宝贝。你这个朋友,我钱博文交定了!”

事情的顺利,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们用最专业的方式,把家具运到了“静心阁”,摆放在了正对门口的那个大茶室里。当这套家具和整个茶楼的装修风格融为一体时,那种相得益彰的和谐与典雅,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惊叹。

钱博文当场就给他所有的会员发了信息,说“静心阁”新到镇店之宝,请大家前来品鉴。

效果立竿见影。

“静心阁”本就是我们这个城市最高端的文化社交场所之一,来往的非富即贵。很快,恒木堂的这套金丝楠木家具,就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几乎每天,我都会接到咨询电话。有的人是单纯地好奇,有的人是真心喜爱,想来厂里看看。

我没有急于接单,而是把所有有意向的客户,都到厂里来参观。我让他们看我们珍藏的木料,看我们干净整洁的车间,看师傅们一丝不苟的工作状态。我还让孙浩然和方师傅,亲自给他们讲解木材的知识和榫卯的工艺。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恒木堂出品的,不是一件普通的商品,而是一件值得等待和珍藏的艺术品。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订单,来自一个做园林设计的老板。他为他郊区的别墅,定制了一整套书房家具,材质是老挝大红酸枝,总价八十八万。

当签下合同的那一刻,孙浩然拿着那份薄薄的合同,手都在抖。他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诚子,我不是在做梦吧?一个单子,比我们过去一年赚的都多……”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浩然,这只是个开始。只要我们坚持做对的事,守住我们的本心,恒木堂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08

第一个订单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让整个恒木堂都沸腾了。工人们的脸上,重新洋溢起了自信和希望。他们走路的腰杆都挺直了,跟人说话的嗓门也大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门活计,是多么的珍贵和体面。

订单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到来。有定制餐桌的,有定制卧房家具的,甚至还有一个搞收藏的,请方师傅用一块罕见的黄花梨老料,复刻一把古董官帽椅。

我们不再追求数量,而是严格控制质量和节奏。每一个订单,都要由方师傅和孙浩然亲自审核,从设计到选料,再到排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厂子虽然还是那个厂子,人也还是那些人,但整个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半年后,钱博文把那套金丝楠木家具完好无损地还给了我们。他开玩笑说,这半年,他茶楼的生意好了三成,全都是冲着这套家具来的。他非要出一百万买下这套家具,被我婉言谢绝了。

这套家具,成了我们恒木堂真正的“非卖品”,是我们的精神图腾。我们把它安放在展厅最核心的位置,每一个来厂里的客户,都会先被带到这里,聆听它的故事。

时间一晃,就到了2010年的秋天。

这天,我正在车间里帮着刘伟明打磨一个柜门,我的那个老熟人,开巴宝莉风衣的张总,又来了。这次,他不是路过,而是特地找上门来的。

他满脸堆笑,递给我一支上好的雪茄,被我笑着推开了。

“赵老板,哦不,赵大师!”他夸张地拱了拱手,“我真是瞎了眼了,当初没看明白您这盘大棋!您这哪是体验生活啊,您这是点石成金啊!”

原来,他新买了一套别墅,想搞个中式装修,听人说现在全城最好的中式家具,就是恒木堂做的,一打听,老板居然是我。

他拉着我的手,说尽了好话,想请我们给他定制一套家具,还说价格好商量,只要能让他插个队。

我把他带到办公室,给他泡了杯茶,然后把我们的订单排期表拿给他看。

“张总,真不好意思,您看,我们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后年春天了。您要是真想要,只能按规矩排队。”

他看着那长长的名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不信,到惊讶,再到懊悔。

他走后,孙浩然从外面进来,笑着说:“诚子,你刚才真解气!你看他那样子,肠子都悔青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我只是觉得,人和人的追求,真的不一样。他追求的是名利场上的追捧和优越感,而我想要的,早已在这里找到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静云打来的。

“立诚,你在哪呢?快看窗外!”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我抬头一看,天上,竟然飘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的雪花,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把整个厂区,都染上了一层洁白的颜色。

车间里的师傅们也都发现了,纷纷跑到院子里,仰着头,伸出手去接那冰凉的雪花,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容。

我看着眼前这宁静而美好的一幕,听着电话里妻子的笑声,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

我转过头,对孙浩然说:“浩然,走,今天提前下班,我请客,咱们全厂的人,去吃火锅!”

那天晚上,我们包下了厂子附近的一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铜锅,映着每个人红光满面的脸。大家推杯换盏,说着,笑着,闹着。方师傅喝得高兴了,还亮开嗓子,唱了一段不知名的京剧,引来满堂喝彩。

酒过三巡,孙浩然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诚子,哥……谢谢你。你救的,不只是这个厂子,你救的是我,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笑着说:“别说傻话。我们是兄弟。而且,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们大家。是你们,让我找到了比赚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回家的路上,静云开着车,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雪已经停了,路灯的光,照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无比的平静和安宁。

我想起了2009年的那个夏天,我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他们不懂,为什么我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去选择一条看起来无比艰难的路。

其实,答案很简单。

那五百万,给我带来的,不是挥霍的资本,而是选择的自由。它让我可以不用再为生计所迫,去做那些我不喜欢,但必须去做的事。它让我有底气,去追寻一种更踏实,更有意义的生活。

我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我只是选择去守护一些我认为珍贵的东西。比如,兄弟间的情义,手艺人的匠心,以及我们普通人,在面对时代浪潮时,那一点点不肯随波逐流的坚守。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静云转过头,温柔地看着我:“到家了。”

我“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一股混着雪后清新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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