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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25 10:41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我的家”的200字作文范文,并附带了写作注意事项:
"范文:我的家"
我的家是一个温暖的小港湾。家里有爱我的爸爸妈妈和可爱的我。爸爸像一座山,给我依靠;妈妈像一盏灯,照亮我前行的路。虽然我们的家不大,但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客厅的沙发是我和小伙伴们的游乐场,书桌上写满了我的梦想。每天放学回家,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总是暖暖的。我爱我的家,这里是我在外面打拼最想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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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注意事项(针对200字“我的家”作文):"
1. "中心明确:" 紧扣“我的家”这个主题,表达对家的感受(如温暖、爱、归属感)。 2. "内容简洁:" 200字很短,要抓住最核心的内容来写,避免冗长。可以选择1-2个最想表达的角度。 3. "结构清晰:" "开头:" 点明家的基本情况或总体感受(如:我的家很温暖/是一个充满爱的小窝)。 "中间:" 具体写家的人(如:爸爸妈妈的特点)、家中的某个场景或物品,或者在家里的生活片段(如:一起看电视、妈妈做的饭)。 "结尾:" 再次抒发对家的感情(如:我爱
2025年夏天,村里开始拆房子,赵秀莲七十岁了,她没选新房,挑了两百万现金,别人家都抢着要房,赵秀莲说自己在女儿家住十年了,那地方不值钱,不如拿钱帮女儿女婿还房贷,她觉得这样更实在,也更灵活。
可这钱刚分完,家里就闹翻了天,母亲打算给三个孩子每人六十万,自己留着二十万养老用,女儿和女婿立刻跳起来反对,说母亲在他们家住了十年,这笔钱应该全归他们,女儿指责母亲偏心,女婿直接叫母亲搬出去,这件事闹得很难看,原本还算和睦的一家人,一下子冷得像冬天的墙角。
赵秀莲心里觉得委屈,她认为自己并没有白住这个家,在这十年里她一直负责做饭、照顾孩子、打扫卫生,就连买菜买米的钱也是她自己出的,女儿家里有五口人,一个月花销只有三千五百块,根本不够用,她和丈夫的退休金也都贴补进去了,她并不是一个吃闲饭的人,而是这个家里没有工资的总管。
她住院做手术的时候,两个儿媳都请了假去照顾她,儿子也出了钱,女儿说工作太忙,人没有来,也没提分担医药费的事,最后弟媳主动帮忙垫了钱,这才没闹起来,赵秀莲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谁是真的在乎她,谁只是嘴上说说,她都清楚。
女儿后来又说养老的事应该轮到弟弟们,当初说好一起住,赵秀莲说收留她的时候是看在亲情的份上,不是谈条件,现在拆迁款下来了就开始算账,把亲情当成买卖,她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孝顺,是在讨价还价。
她没有和女儿发生争吵,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了出去,钱也重新做了分配,三个孩子各自拿到二十万,剩下的一百四十万她留下来当作养老用,大儿子想接她过去一起住,她没有同意,说亲家帮忙带孙子已经很辛苦,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她又给两个儿媳妇每人转了二十万,说是谢谢她们父母为这个家付出的心意,至于女儿那边,她没有给钱,只说以后再说,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这事表面上是家庭内部的矛盾,实际上反映了城市化带来的变化。以前在农村,一家人住在一起,子女照顾老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拆迁一来,房子变成现金,亲情也跟着变了味道。子女对待养老的态度,不再看重感情,而是看父母能带来多少实际的好处。老人的价值从“你为家里做过什么”变成了“你现在还能给些什么”。
赵秀莲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挺果断,她没依靠子女照顾,自己拿出钱住进养老院,日子过得安静,像她这样的老人之前就有很多,以后也不会少,不少父母辛苦养大孩子,到老了反而被当作累赘,她就直接切断经济上的依赖,就算亲情关系变淡了也没回头,这事听着让人心里发酸,但对赵秀莲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解脱。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自己收拾东西搬走了,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明白有些账是算不清楚的,也不应该去算,她愿意一个人过日子,不想再被孝顺这两个字绑住手脚,这种选择不是无情,而是心里清楚。
十年后,我提着行李箱站在一个陌生的楼道里,才终于明白,我用两百万买回的,不是一个家,而是一座坟墓,埋葬了我所有的青春和幻想。这十年,我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以为只要不停地向前走,就能把家里的日子磨得光鲜亮丽,却不知道,我脚下的路,早已通向了悬崖。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这名字仿佛是我一生的谶语。
故事,要从我踏上回国飞机的那一刻说起。那是我十年来,第一次闻到祖国土地上混杂着青草和尘土的空气,亲切得让人想流泪。
第1章 归途
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时,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舷窗,刺得我眼睛发酸。十年了,我在非洲的工地上,看过无数次比这更烈、更毒的太阳,皮肤被晒得像粗糙的牛皮纸,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灼热又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不再是红土地的腥味和柴油的呛鼻,而是熟悉的、带着一丝潮意的味道。我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好像要把这十年错过的故乡气息,一次性全部补回来。
手机开机后,信息和未接来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直接拨通了弟弟陈亮的电话。
“喂,亮子,我到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然后是陈亮略显夸张的欣喜声:“哥!你可算到了!我们都在路上了,马上就到!你就在国际到达A出口等着,别乱走啊!”
“好,好,不乱走。”我笑着应下,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熨帖。
这十年,我和家里的联系全靠这根细细的电话线。每个月,我都会在信号最好的时候,算准时差,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里,母亲李秀英的声音总是带着笑,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父亲陈国民的身体硬朗,弟弟陈亮的工作顺利,弟媳王琴孝顺能干,小侄子聪聪学习又进步了。她说,多亏了你啊,阿默,咱们家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每次听到这些,我在工地上被晒脱的皮、被钢筋划破的伤口、在疟疾发作时打的寒颤,都觉得值了。我拼命地干,加班加点,从一个普通的小工,干到带班的工头。我省吃俭用,把每一分赚来的血汗钱,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都一笔一笔地汇回家里。十年,不多不少,账本上记着,一共是二百零三万。
我跟家里说,这笔钱,一部分给爸妈养老,一部分给亮子改善生活,最重要的是,把家里那座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翻新一下,盖成村里最气派的小楼。我想象过无数次,等我回来,推开家门,看到的是窗明几净的新楼房,父母坐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电视,侄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一家人其乐融融。这个画面,是我在异国他乡无数个孤独夜晚里,唯一的光。
A出口的熙熙攘攘,我提着一个磨得掉了漆的行李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周围的人们衣着光鲜,脸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悦。我看着他们,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陈亮。他比视频里看起来胖了些,穿着一件polo衫,挺着个小肚子,头发也有些稀疏了。他身边跟着弟媳王琴,她牵着一个半大的小子,应该就是我的侄子聪聪。聪聪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的“大伯”。
“哥!”陈亮大老远就喊了起来,快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亮子。”我拍着他的背,眼眶一热。十年未见,弟弟的肩膀也厚实了。
王琴也笑着迎上来:“大哥,一路辛苦了。”她的笑容很得体,但眼神里总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疏离。
“不辛苦,不辛苦。”我连忙摆手,然后蹲下身,看着我的侄子,“聪聪,还认得大伯吗?”
聪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小声地叫了句:“大伯。”
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变形金刚模型,递给他:“给,大伯给你的礼物。”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大伯”,便低头摆弄起来,不再那么怕生了。
寒暄过后,陈亮接过我的行李箱,说:“走吧,哥,车停在外面。爸妈在家把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停车场走。一路上,陈亮兴奋地跟我讲着省城这十年的变化,高楼大厦,立交桥,新开的商场。我听着,心里却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亮子,我们不直接回村里吗?怎么在省城?”
陈亮开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嗨,哥,你这思想跟不上时代了。咱们家早就不在村里住了,两年前就搬到市里来了。现在谁还住农村啊,多不方便。”
王琴也在副驾驶座上附和道:“是啊,大哥。聪聪上学也方便,市里的教育资源好。”
我愣住了。搬到市里了?这件事,他们从来没在电话里跟我提过。我每个月都问家里情况,问房子盖得怎么样了,母亲总是含糊其辞,说“快了快了,弄着呢,保证你回来住新房”。我以为他们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搬到市里?那……老家的房子呢?”我追问道。
“老家的房子嘛……”陈亮似乎有些犹豫,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个……拆了。正好赶上规划,给了一点补偿款。我们合计着,那点钱在村里也盖不出什么好房子,不如添点钱,直接在市里买个房,一劳永逸。”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我汇回去的钱,是让他们盖房子的,不是买房子的。村里的地是自家的,盖个二层小楼,花销远比在市里买房要少得多。而且,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我所有的童年记忆。
但我转念一想,或许他们也是为了长远考虑。为了孩子上学,为了更好的生活环境,这也能理解。我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自然是他们说了算。我不能用我的老观念去要求他们。
“哦,这样啊。”我压下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笑了笑,“挺好的,住城里方便。买的房子多大?爸妈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够住了。爸妈一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陈亮说得很快,好像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车子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穿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霓虹和高楼。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奋斗了十年,想要回去的地方,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消失了。而我,正被带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们称之为“家”。
车子最终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停下。楼是老式的六层步梯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这和我心里预想的“红红火火”的新家,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陈亮提着行李,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哥,这小区是老了点,但地段好,离聪聪学校近。房价也实在。”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油烟和霉味的气息。
我们家在五楼。爬到五楼,我已经微微有些喘。陈亮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热气夹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爸,妈,我哥回来了!”陈亮扯着嗓子喊道。
一个围着围裙的瘦小身影从厨房里冲出来,是母亲李秀英。她看到我,愣了足足有三秒,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阿默……”她走过来,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想要摸我的脸,又缩了回去,只是反复地念叨,“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瘦了,也黑了……”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眼角纹,十年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痕من,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我的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妈。”
父亲陈国民也从里屋走出来,他比以前更瘦了,背也有些驼。他不像母亲那么激动,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吃饭吧。”
这个家,和我幻想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宽敞的客厅,没有明亮的落地窗,只有一个被各种杂物挤得满满当当的小厅。一张旧餐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切都显得那么局促,那么拥挤。
我环顾四周,这陌生的环境,家人的脸上那份夹杂着欣喜、尴尬和一丝躲闪的复杂表情,让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感觉,我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栋老房子。
第2章 新家
晚饭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吃过一顿好饭。”她夹过来的红烧肉,肥腻的口感让我有些反胃,但我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在非洲,能吃上一口猪肉都是奢侈,我不能辜负她这份心意。
父亲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偶尔端起酒杯,对我说一句“喝”,然后自己一饮而尽。他的眼神总是飘忽的,不太敢和我对视。
陈亮则努力地活跃气氛,讲着我离开后村里发生的各种趣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又生了娃。王琴在一旁附和着,给聪聪夹菜,偶尔插一两句。聪聪是饭桌上唯一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口地吃着饭,对大人的世界毫无察觉。
我努力地想融入这久违的家庭氛围,但心里那块石头却越压越沉。我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新家”,处处都透着一股“旧”和“将就”的气息。沙发是老式的皮质沙发,好几处已经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海绵。电视机不是我想象中的大液晶,而是一台尺寸不大的旧款。墙壁上有些发黄的印记,似乎是以前漏水留下的。
这不像是一个手握近两百万存款的家庭该有的样子。
“这房子……买的时候多少钱?”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陈亮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王琴低下了头,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还是陈亮反应快,他哈哈一笑,说:“哥,你刚回来,问这些干嘛。也没多少钱,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一百来万吧。”
一百来万。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我汇回来的钱,去掉一百万,还剩下一百万。就算加上老房子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款,剩下的钱也足够他们把日子过得相当宽裕了。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剩下的一百来万呢,妈,你存起来了吧?”我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立刻转移话题:“阿默,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还走吗?”
“不走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本以为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但出乎我意料,除了母亲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欣慰外,陈亮和王琴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晚饭后,王琴带着聪聪回他们的房间写作业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三人和母亲。
我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十年的辛苦,我需要一个交代。
“爸,妈,亮子。”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不在家的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账我都记着,一共是二百零三万。买这房子花了一百万,那剩下的一百零三万呢?”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母亲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陈亮打破了沉默。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哥,你一回来就查账是吧?你觉得我们把你的钱给吞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心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皱起眉头,“我只是想知道钱花到哪里去了。那是我拿命换来的钱,我总有权利知道吧?”
“什么叫拿命换来的钱!”陈亮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在国外是辛苦,我们在家就不辛苦了?爸妈要人照顾吧?聪聪上学不要钱啊?家里的人情往来不要钱啊?你以为你在外面当大爷,钱寄回来,我们在家就享福了?”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我从未觉得他们在家是享福,我只是以为,有了我寄回来的钱,他们的日子会轻松一些,体面一些。
“我没那么想。”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只问,那一百万,去哪了?”
“没了!”陈亮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百万,你说没就没了?”
“是,没了!”他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前几年我做生意,赔了!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做生意?赔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在电话里,他们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永远都是一片歌舞升平。
我转向我的父母,寻求一个答案。
父亲猛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哑着嗓子说:“别问了。钱……是没了。你弟弟也是想让家里过得更好,没想到的事……”
母亲在一旁开始抹眼泪,低声啜泣起来:“阿默,你别怪你弟弟……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没看好家……”
看着他们一个两个的样子,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们是一家人,而我,像个局外人。他们共同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把我蒙在鼓里,心安理得地花着我寄回来的钱,直到我回来,才不得不把这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给我看。
那天晚上,他们给我安排的房间,是最小的一个次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就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陌生的、带着潮气的味道,我一夜无眠。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一个自我感动了十年的笑话。我以为我在为家人构建一个美好的未来,实际上,我只是在为一个无底洞填土。而那个家,那个我魂牵梦萦的、有着老槐树和青石板的家,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他们亲手给拆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是陈亮和王琴在压低声音说话。
“……他现在回来了,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住家里吧?”是王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尖刻和焦虑。
“那能怎么办?他是我哥!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陈亮的声音里满是烦躁。
“你哥你哥!你哥一回来就问钱!那钱是你一个人花的吗?给爸看病没花钱?家里日常开销没花钱?他倒好,在外面当了十年甩手掌柜,一回来就当大爷了!陈亮我告诉你,这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多一张嘴,我可不管!”
“你小声点!”
我躺在床上,浑身冰冷。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是荣归故里的亲人,而是一个回来讨债的、多余的负担。
我慢慢地坐起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这个所谓的“新家”,我一分钟也不想再待下去了。我必须回去看看,回到那个我真正的家所在的地方,哪怕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第3章 旧巷
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悄地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新家”。
凭着记忆,我坐上了去往县城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农田取代。我的心情也随着这景色的变化,一点点沉静下来,却也一点点变得更加沉重。
从县城转车到镇上,又从镇上搭了一辆颠簸的三轮摩托,才终于回到了我阔别十年的村子——陈家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还在,只是比我记忆中更加苍老遒劲。村里的路已经修成了水泥路,两旁盖起了不少崭新的二层小楼,刷着鲜亮的瓷砖,在阳光下很是气派。这些都是陌生的。
我凭着记忆,往村子最深处,我们家老宅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路越窄,也越熟悉。邻居张大婶家门口的石榴树,李二伯家斑驳的院墙,王奶奶家总是叫个不停的大黄狗……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恍然。有人认出了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是……陈家的阿默?”
我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三叔,是我。”
“哎哟,真是阿默啊!你可算回来了!”三叔热情地走上来,拍着我的肩膀,“出息了啊,在国外挣大钱了!你都不知道,前几年在村里,天天说你多有本事,多孝顺!”
我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干笑着。
“快回家看看吧,你爸妈都搬城里享福去了。”三叔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唉,就是可惜了你家那老宅子,多好的地方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
转过最后一个弯,我熟悉的那条小巷出现在眼前。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铺着青石板,雨天会积水。巷子的尽头,本该是我家的那座老宅。那座有着雕花木窗、青瓦屋顶,院子里有一口老井和一架葡萄藤的老宅。
然而,此刻,巷子的尽头,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空如也。那里矗立着一栋崭新的、毫无特色的三层小楼,白色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窗,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冰冷。
我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呢?我那座承载了我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的房子呢?院子里的那口冬暖夏凉的老井呢?夏天能摘下一串串紫葡萄的葡萄藤呢?
我一步步走过去,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无力。我走到那栋新楼前,伸手触摸那冰冷的瓷砖墙面。这里,本该是我家老屋的堂屋,墙上挂着爷爷奶奶的黑白照片。那里,本该是我的房间,窗外就是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一切都没了。
一个中年妇女从新楼里走出来,看到我,警惕地问:“你找谁?”
我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这里……以前是陈国民家吗?”
那妇女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恍然大悟道:“哦,你是他们家大儿子吧?出国的那个?我是你三大爷家的堂嫂。这宅基地,两年前你弟弟卖给我们家了。”
卖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我的心上。
“卖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在发抖,“多少钱?”
“二十万。”堂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你弟弟那时候急用钱,说是做生意周转不开。我们也是亲戚,就帮衬一把。这价格,算是公道了。”
二十万。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用十年青春,两百万血汗钱,想要守护的那个家,那个根,被我的亲弟弟,用二十万就给卖掉了。而我的父母,竟然也同意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在电话里跟我透露过一个字。
他们不仅花光了我的钱,还卖掉了我最后的念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小巷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堂嫂那句“你弟弟那时候急用钱”。
我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漫无目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走到了村后的河边,那是我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摸鱼游泳的地方。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岸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河水,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十年,整整十年。
在非洲的日子,苦吗?当然苦。工地上环境恶劣,毒蚊子、毒虫子防不胜防。我得过两次疟疾,高烧不退,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异国他乡。为了省钱,我跟几个工友合租在最便宜的铁皮屋里,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吃的永远是单调的、难以下咽的本地食物。
想家吗?当然想。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拿出父母和弟弟的照片来看。我想念母亲做的手擀面,想念父亲严厉却关切的眼神,想念和弟弟一起爬树掏鸟窝的童年。
支撑我熬过这一切的,就是那个信念——我要让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我要回家,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可现在,我回来,家却没了。
我以为我寄回去的是一砖一瓦,为他们构建一个坚固的港湾。没想到,我寄回去的,却是一把把铲子,让他们亲手把我们的根给刨了。
我掏出手机,翻看着这些年和家里的通话记录,还有他们偶尔发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他们总是笑着的,背景永远是那个陌生的、局促的客厅。现在想来,那些笑容背后,隐藏了多少谎言和心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事。大概是三年前,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院花了不少钱。我当时心急如焚,立刻又多汇了五万块钱过去,让他们给父亲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护工。
后来再打电话,母亲说父亲已经出院了,恢复得很好。我便放了心。
可昨天在饭桌上,我看到的父亲,虽然瘦,但行动自如,完全不像有过严重骨折的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是我在村里的发小,李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铁。他一直在村里,对村里的事最清楚。
电话接通了,传来李浩惊喜的声音:“默子?你小子可算知道给我打电话了!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的声音异常沙哑。
“回来就好!什么时候聚聚?我……”
我打断了他:“耗子,我问你个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啥事?这么严肃。”
“我爸……前几年是不是摔断过腿?”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许久,李浩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默子,你……都知道了?”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没摔断过腿,对不对?”
“……嗯。”李浩的声音很轻,“你爸身体好着呢,前几年还能下地干活。说你爸摔了,是……是你弟弟陈亮做生意,第一次赔钱,欠了外面一屁股债,没办法了,才编出这么个理由问你要钱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欺骗就已经开始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眼前静静流淌的河水,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可笑。我像一个傻子,被人骗得团团转,还一个劲地往里投钱,以为自己在尽孝,在承担一个做儿子、做兄长的责任。
我掏出一根烟,点上。这是我在工地上学会的,愁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抽一根。烟雾呛得我直咳嗽,眼泪流得更凶了。
家没了,钱没了,亲情……也变得面目全非。
我这十年,到底图了个什么?
第4章 对质
我回到市里那个所谓的“家”时,已经是傍晚。
我推开门,客厅里的三个人——我的父母和我的弟弟,都齐刷刷地看向我。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昨天还没看懂的表情,那是一种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审判的表情。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我把在村里买的一包烟和打火机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去哪了?一天都联系不上你,急死我们了。”母亲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像一块铁。“我回了趟家。”
我说的是“家”,而不是“老家”。
母亲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陈亮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哥,你……你回村里了?”
“对。”我点点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向天花板。“我回去了。看到了那栋很气派的新楼房,也见到了三大爷家的堂嫂。她告诉我,我们家的宅基地,两年前,二十万,卖给她家了。”
我每说一个字,陈亮的脸色就白一分。父亲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脖子里。母亲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沙发的靠背,才没有倒下。
“哥,你听我解释……”陈亮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解释?”我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好啊,你解释。你给我解释解释,我寄回来的两百万,是怎么没的?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做生意赔了钱,为什么要骗我说爸摔断了腿?你再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要卖掉老宅?那是我爸妈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那是我们的根!二十万,你就把我们的根给卖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们心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陈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着。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阿默,不全是亮子的错。卖房子的事,是我点头的。”
我猛地转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父亲。在我心里,父亲虽然不善言辞,但一直是一家之主,是最有原则的人。
“为什么?”我问。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你弟弟做生意,第一次赔了三十多万,就是骗你说我摔腿那次。你寄回来的钱,都填了窟窿。他不甘心,总想着翻本,又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加工厂,结果……又赔了。这一次,欠了外面六十多万的债。高利贷,天天有人上门来要。家里被砸得乱七八糟,墙上被泼了红油漆……天天以泪洗面,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没办法,只能把老宅子卖了,先还上一部分。剩下的钱,我们把这些年攒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勉强把债还清。”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高利贷,砸家,泼油漆……这些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场景,竟然真实地发生在了我的家里。而我,远在万里之外,对此一无所知。电话里,他们依旧告诉我,一切都好。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解,“我是他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母亲在一旁泣不成声,“你在外面那么苦,那么不容易,我们怎么忍心再让你操心?我们总想着,自己能解决,能挺过去,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好了……”
“所以你们就选择骗我?”我提高了音量,“你们觉得,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就是对我好吗?你们有没有想过,当我回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Tast味?”
他们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没有想过。他们只想着如何掩盖问题,如何维持那个“一切都好”的假象。他们习惯了我的付出,习惯了把我当成一个遥远的、源源不断的提款机,却忘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有权知道真相,有权参与决策。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我决定出国的那一天。
那是在十一年前的一个夏夜。当时,父亲在镇上的采石场打工,因为操作失误,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伤了腿,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远远不够。那时候陈亮还在上高中,家里唯一的指望就是我。
我记得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床边,一夜白了头。父亲躺在床上,一个劲地叹气,说不治了,别浪费钱了。陈亮跪在床前,哭着说他不上学了,他去打工挣钱。
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片绝望之中。
是我,站了出来。我说,爸,你的腿必须治。亮子,你的学必须上。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我就找到了村里那个专门介绍人出国打工的中介。我签了合同,拿了预付的两万块钱,交了父亲的手术费。临走前,我对他们说:“等我,我出去挣大钱,回来给你们盖新房,让你们过上好……”
从那一刻起,我就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拯救者”的光环。我觉得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必须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而我的家人,也从那一刻起,习惯了依赖我。他们习惯了有困难就指望我,却忘了,我也需要被告知,被尊重。
这十年来,我拼命地挣钱,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以为只要我寄回来的钱够多,他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错了。我给的钱,非但没有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反而滋生了陈亮的侥幸心理,让他敢于一次又一次地去冒险,因为他知道,背后有我这个“擦屁股”的哥哥。而我的父母,因为对我的愧疚,也一次又一次地纵容着弟弟的失败。
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十一年前那个绝望的夏夜。我被困在了“拯救者”的角色里,他们被困在了“被拯救者”的角色里。我们都忘了,一个健康的家庭,应该是共同分担,而不是一方的无限付出和另一方的无限索取与隐瞒。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取代。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我最亲的人,他们因为懦弱、因为爱、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共同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谎言之网,不仅网住了我,也网住了他们自己。
“那……买这个房子,又是怎么回事?”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清债之后,家里一分钱都不剩了。”父亲低声说,“老房子也卖了,没地方去。你又快回来了,我们不能让你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回了趟娘家,找你舅借了十万块钱,付了这个房子的首付。你每个月寄回来的生活费,我们省吃俭用,一部分还房贷,一部分还你舅的钱。”
我彻底愣住了。
原来,我最后寄回来的那些钱,那些我以为是让他们改善生活的钱,竟然是在为这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新家”还房贷。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第5章 旁观者
第二天,我从那个压抑的家里搬了出来,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我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告诉她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让她不用担心。
在小旅馆的房间里,我枯坐了一整天。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卡了壳的电影。愤怒、失望、背叛、心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我撕裂。
傍晚的时候,李浩的电话打了过来。
“默子,在哪呢?我听村里人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吭一声?”他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在市里。”我的声音很嘶哑。
“在市里干嘛?你家不都搬那儿去了吗?赶紧的,出来,哥们儿请你喝酒,给你接风洗尘!”
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或许我真的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把心里的这些东西都倒出来。
我们约在了一家路边的大排档。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塑料桌椅油腻腻的,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和烧烤的烟火气。这种久违的市井气息,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李浩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我们碰了一下,我仰头就灌下去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我心里的火。
“怎么了?看你这脸色,跟丢了魂儿似的。”李浩看着我,关切地问。
我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又给自己满上。一连喝了三杯,我才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从我满怀期待地回家,到发现家没了,钱也没了,再到昨晚那场令人心寒的对质。
李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不停地给我递烤串,给我倒酒。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默子,这事儿……唉,叔叔阿姨他们,是做得不对。瞒着你,是他们的错。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但是陈亮,他也不完全是个混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走之后那几年,他其实挺上进的。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去镇上的厂里打工,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大部分都交给。后来你寄回来的钱多了,家里的日子好过了,村里人都说,陈家出了个有本事的状元,在国外挣大钱。你不知道,那时候陈亮走在村里,腰杆都挺不直。”
李浩喝了口酒,继续说:“人都是要面子的。你是他亲哥,你越有本事,他就越觉得自己没用。他总想着,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影子里。所以才想着去做生意,想证明自己。第一次失败,他没脸跟你说。第二次失败,他更不敢跟你说了。他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他这个没用的弟弟。”
“至于叔叔阿姨,”李浩摇了摇头,“他们就是最普通的老人。心疼你,也心疼小的。两头为难。他们那代人,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捂着,盖着。他们以为这是为你好,却不知道,这种隐瞒,对你的伤害最大。”
李浩的话,像一把钥匙,慢慢地打开了我心里那个死结。
我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我付出了所有,却遭到了背叛。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但我忘了,我的家人,他们也是人,有他们的自尊、懦弱和挣扎。
陈亮的急于证明自己,父母的爱子心切和报喜不报忧,王琴作为一个要操持柴米油盐的妻子的小算盘……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他们不是纯粹的坏人,他们只是被生活裹挟的、有各种缺陷的普通人。
而我,也有我的问题。我沉浸在自我牺牲的伟大感中,用钱来衡量我对家的贡献,以为只要钱给到位了,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我十年不回家,对家里的真实情况不闻不问,只满足于电话里那几句虚假的“一切都好”。我用距离和金钱,把自己和家庭的琐碎隔离开来,也亲手造成了今天这种信息和情感的巨大鸿沟。
“默子,钱没了,可以再挣。老宅子没了,是可惜,但只要人还在,家就还在。”李浩给我又倒上一杯酒,“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追究谁对谁错,而是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跟他们大吵一架,然后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
我做不到。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的亲弟弟。无论他们做错了什么,这份血缘关系是无法割断的。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那个家里,继续扮演一个“好大哥”的角色吗?
我也做不到。我的心已经被伤透了,那道裂痕,不可能轻易愈合。
“我不知道。”我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沫,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就慢慢想。”李浩说,“别逼自己。你这十年,活得太累了。也该为你自己活一次了。”
为你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是啊,这十年,我为父母活,为弟弟活,为了那个想象中的“家”活,却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那个遥远的家里。他们好,我就开心。他们需要钱,我就拼命挣。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工具。
现在,这个支撑我十年的幻想破灭了。我像一个陀螺,失去了旋转的轴心,停了下来,却也因此第一次看清了周围的世界,和真实的自己。
那晚,我和李浩喝了很多酒。我哭过,骂过,最后,却渐渐平静下来。
我好像明白了,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两百万和一栋老房子,我还失去了一个让我心甘情愿付出的、完美的借口。从今往后,我不能再以“为了家”为名,去逃避自己的人生了。我必须站在这里,面对这一地鸡毛的现实,然后,为陈默自己,找一条新的路。
第6章 裂痕
在小旅馆住了三天后,我主动回了那个家。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逃避是解决不了的。
我回去的时候,是中午。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了既惊喜又不安的表情。
“阿默,你回来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客厅。
陈亮和王琴也在家,看到我,都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客厅的气氛,比我离开前更加凝重和尴尬。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爸,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神情憔悴。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母亲、陈亮和王琴都识趣地回避了。
“爸,我想过了。”我看着他,平静地说,“过去的那些事,谁对谁错,现在再追究已经没有意义了。钱没了,房子也没了,都过去了。”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是,”我话锋一转,“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说清楚。”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这是我这次回来身上带的全部积蓄。这笔钱,我留给你们二老,作为你们的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父亲愣住了,看着那张卡,手足无措:“阿默,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能要你的钱了……”
“这不是给你们的,是借给你们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天经地义。但这笔钱,和我以前寄回来的钱不一样。以前的钱,是我作为儿子和哥哥的付出。但这笔钱,是我作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对这个家最后的帮助。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每个月给家里寄钱了。”
父亲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亮子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有手有脚,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负责。你们不能再这样毫无底线地帮他填窟窿了。这个家,也不能再靠我一个人在外面输血来维持了。”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房子,房贷我会想办法一次性还清。就当是……我还清我欠这个家的。从此以后,这个房子是你们的,也是弟弟弟媳的。而我,只是个偶尔回来看望父母的亲戚。”
我说完这番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是我这三天来,想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我必须斩断这种不健康的共生关系。我要把他们的人生,还给他们。同时,也把我自己的人生,还给我自己。
父亲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痛苦,有羞愧,最后,都化为了一丝认命的无奈。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异常沉默。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我知道,我说的那番话,父亲肯定已经告诉了他们。
饭后,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东西不多,就是一个行李箱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陈亮在门口叫住了我。
“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现在说这三个字,什么用都没有。我……我不是人,我把你当成了我的退路,心安理得地挥霍你的血汗钱,毁了我们的家。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抹平。
我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对爸妈。”
然后,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当我走出那栋楼,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一个背着沉重行囊走了十年的人,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个我曾经为之奋斗的“家”,但我找回了迷失了十年的自己。
那道裂痕,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们这个家庭的肌体上。它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一道丑陋的疤。我们谁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我们能做的,只是带着这道伤疤,各自开始新的生活。
第7章 未来的路
离开那个家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这座城市。我用身上剩下的一点钱,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我需要一份工作。
十年与世隔绝般的工地生活,让我和社会有些脱节。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文凭,也没有什么光鲜的履历。我唯一拥有的,就是一身的力气和在工地上磨练出来的吃苦耐劳的精神。
我在招聘网站上投了简历,也去人才市场转了几圈,但适合我的工作寥寥无几。要么是薪水低得可怜,要么就是要求各种我看不懂的技能。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迷茫、最灰暗的日子。我甚至一度怀疑,我离开那个家,独自出来闯荡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有一天,李浩又来找我,看到我颓废的样子,他二话不说,把我拉到了一个地方——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大型物流园区。
“默子,你别嫌弃。”李浩指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我有个亲戚在这里当项目经理。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以前在国外就是干这个的,经验比谁都足。他们正好缺一个懂管理的工头。虽然挣得肯定没你在国外多,但踏实,稳定。”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高耸的塔吊,轰鸣的机器,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这曾是我厌倦了十年的地方,但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心。
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我离不开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
我接受了这份工作。
生活,重新回到了我熟悉的轨道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工地上奔波,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安排工人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不再是为了一个遥远的、虚幻的“家”在奋斗。我为自己工作,为自己的三餐和未来打拼。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明明白白地攥在自己手里,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安全。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清了之前为父母还房贷而借的钱。当我把最后一笔钱转过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和过去,做了一个彻底的了断。
我和家里的联系,变得很少。
偶尔,母亲会给我打个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我总是告诉她,我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担心。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窗户纸,谁也不去触碰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母子关系。
听说,陈亮也变了。他不再好高骛远地想着做大生意,而是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去学了开车,现在在跑网约车。虽然辛苦,但每个月也能有份稳定的收入。王琴也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他们开始像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普通夫妻一样,为了自己的小家,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一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那个“家”。是我母亲的生日。
我买了一个蛋糕,还有一些她爱吃的菜。
开门的是聪聪,他长高了不少,见到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怕生,甜甜地叫了一声“大伯”。
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但似乎比以前整洁了许多。王琴在厨房里忙碌,看到我,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陈亮不在,听说是出车还没回来。
父亲看到我,眼神里有欣喜,也有愧疚。母亲更是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那天,我们一家人(除了陈亮)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平静的生日饭。饭桌上,母亲聊着家常,父亲偶尔插一两句话,聪聪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气氛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剑拔弩张,但那种亲密无间的家庭氛围,也永远地消失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临走的时候,母亲把我送到楼下,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包,厚厚的。
“阿默,这是我和你爸这一年攒下来的。还有亮子每个月给的。不多,你拿着。你在外面一个人,不容易。”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沓捆得整整齐齐的钱,大概有两三万。
我把布包推了回去,轻轻地抱了抱她。这是我长大以后,第一次抱她。她的身体那么瘦小,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妈,不用了。我有钱,你们自己留着。”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照顾好自己和爸,比什么都强。”
母亲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失去了。那份不计代价的付出,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份对“家”的完美幻想,都随着那两百万和那栋老宅,一起被埋葬了。
但我也知道,我得到了新的东西。我得到了独立,得到了边界,得到了一个虽然不完美、但却真实的人生。
我依然是陈默,但我不再是那个为了别人的期望而沉默付出的陈默。我走在回自己那个小小出租屋的路上,城市的灯火在我眼前一盏盏亮起,像一片温暖的星海。
我知道,我的家,已经没了。
但从今以后,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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