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招搞定《声音作文300字》写作。(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08-12 00:56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声音的300字作文,并附上写作注意事项:
"作文:奇妙的声音世界"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声音的世界里。从清晨鸟儿的欢唱,到夜晚风儿的低语,声音无处不在,它们构成了我们丰富多彩的听觉体验。
各种各样的声音带给我们不同的感受。清晨清脆的鸟鸣声,唤醒沉睡的大地,带来一天的好心情;工厂机器的轰鸣声,代表着辛勤的劳动和城市的活力;妈妈温柔的叮咛声,充满了关爱和温暖。然而,刺耳的噪音,如汽车喇叭的长鸣、嘈杂的人声,却会让人感到烦躁和不安。
声音不仅仅是听觉的享受或负担,它还能传递信息和情感。音乐的声音能陶冶情操,让我们放松或振奋;电话里的声音连接着远方的朋友和家人;课堂上老师的声音传授知识。学会分辨声音,享受美妙的声音,同时减少噪音的干扰,是我们应该学会的。
总之,声音构成了我们世界的一部分。用心去聆听,你会发现声音的世界是多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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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注意事项(针对300字作文):"
1. "明确中心思想:" 确定你要写声音的什么方面?是声音的重要性、种类、带来的感受,还是声音与生活的联系?本文中心是声音的多样性和对人的影响。
2. "结构清晰:"
"开头:" 简要引出话题,点明声音
这场音乐会,一演就是88年
1937年深秋的贵阳,空气里凝着湿冷的雾霭,却压不住路上翻涌的人潮。青石板路两侧挤满了人,一队青年从人潮中劈开一道波浪。他们高举“筑光音乐会”的白布横幅,以音乐的方式点燃了贵阳人民的抗日热情。一时间,《义勇军进行曲》响彻云霄,“亡国奴当不得”的呐喊声穿透了山城的层层迷雾。
88年后,在同一地点,吉他声起,年轻人唱着《黄河大合唱》的旋律。霓虹取代了煤油灯,直播手机高举如林,“风在吼,马在叫”的合唱声冲上夜空。
这场88年前开奏的音乐会,至今仍未止息。
抗战烽火中的音乐力量
古代贵阳盛产竹子,以制作乐器“筑”而闻名,故简称“筑”。作为乐器的“筑”已失传,但这个形似琴、声悲亢而激越的乐器,却让贵阳这座城市与音乐结下不解之缘。
乐器“筑”失传一千多年后,1937年4月,“筑光音乐研究会”在贵阳成立。“最开始,这只是一个由音乐爱好者自发组织的团体,以研究乐器、乐谱为主。”贵阳市委党史研究室研究一处处长陈婧说。
彼时的“筑光音乐会”在贵州的四川会馆举办活动,自娱自乐。为了广泛开展抗日宣传工作,中共贵州省工委发动部分党员和进步学生约50人加入“筑光音乐会”,由音乐教师常学镛担任艺术指导,“筑光音乐会”有了红色基因。
当年“筑光音乐会”的会员之一尹克恂在回忆录中介绍,常学镛毕业于上海音乐专科学校,回到家乡后常给朋友谈论外地抗日救亡运动开展的情况,教唱一些新颖动人的抗日歌曲,受到同学好评。
进入筑光音乐会后,常学镛的第一个贡献,是教唱了两支极其简单、朴实而富有战斗性的轮唱歌曲:《打打打!打打打!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爱真理!你爱真理!他爱真理!大家爱真理!》,这些歌曲奠定了“筑光”进行教唱活动的基础。
1937年下半年,各地开展“九一八”六周年纪念活动,“筑光音乐会”积极准备,在活动期间用歌声激起了贵阳市民的抗战热情:《九一八》用悲壮的曲调叙述了被宰割受凌辱的痛楚;《义勇军进行曲》鼓舞大家奋起抗日;《牺牲已到最后关头》针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消极抗战进行无情指控;《救亡进行曲》鲜明地提出“建设大众国防”的口号,动员群众“打倒汉奸走狗枪口朝外向”。
没有舞台追光,暮色就是最好的幕布。参与“筑光音乐会”的人们举着煤油灯站上条凳,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万人空巷、声浪裂空,抗日救亡之音一时响彻云霄。
“这是‘筑光’在抗日救亡征途上迈出的可喜的一步。”尹克恂在回忆录中写道。
1938年,国民党当局制造了“二一九”学联事件,逮捕了中共贵州省工委委员黄大陆、李策等多名进步人士。面对敌人的血腥镇压,中共贵州省工委才把“学联”成员大量转入“筑光音乐会”,加强党对“筑光”的领导,1938年6月,“筑光音乐会”成立中共文化支部,随后又建立党小组,从而迎来了“筑光”的蓬勃发展时期。
1940年夏天,一本完整的《黄河大合唱》曲本从延安寄到了贵阳,会员们兴奋不已。“我们太高兴了,立即召开干事扩大会议,商量排练办法,决定先抄后刻,边刻边练,学会一首唱一首,务必让黄河的怒涛声尽快传遍山城。”尹克恂在回忆录中写道。
在随后的演出中,扣人心弦的节律和荡气回肠的歌词冲击着每一名听众的心灵,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黄河“咆哮”的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街道挤满听众,交通为之阻塞”。
盛况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忌惮。1940年6月18日,“筑光音乐会”在一次演出中,被国民党和三青团包围,“筑光音乐会”骨干文三传被抓走。次日,国民党又以进行非法活动为由,勒令“筑光音乐会”解散。为应对这一突发变故,“筑光音乐会”地下党组织决定,及时将部分党员、会员进行疏散隐蔽。这支文艺大军就此四散,在全国各地继续以歌为戈。
“路边音乐会”的群众底色
2018年5月,几个热爱音乐的视障人士在“筑光音乐会”曾活跃过的贵阳市地标性建筑文昌阁办了一场音乐会,音乐会慢慢吸引了快递小哥、健身教练、盲人按摩师、草根歌手、都市白领等人群加入。
后来的日子里,歌声让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一起,贵阳“路边音乐会”成为了网络热词,也成为政府和民间想要合力打造的标签。政府参与引导,音乐会有了更多观众。
没有围墙,不收门票、人人皆可上台参与……近年来,贵阳市“路边音乐会”上,感人的场景一再上演:餐馆老板陈小顺用口琴吹响《海阔天空》,音色苍凉却引发千人合唱;环卫工登上舞台,一曲《如愿》唱哭观众;退伍老兵秦贤志与歌唱家张英席并肩高歌《再见吧,妈妈》,百万点击量的视频下留言:“这才是人民自己的艺术家!”
80多年前“筑光音乐会”里“以乐聚民”的魂,在“路边音乐会”上不断重演。
“‘路边音乐会’爆火出圈的原因在于它的群众性和自发性,这与八十多年前如出一辙。”贵阳市演艺行业协会会长夏冰说。
2023年以来,贵阳市的十个区(县、市)均根据自身特色举办了主题鲜明的“路边音乐会”品牌。“两年来,全市‘路边音乐会’举办了450多场,现场观众达350多万人次,8万人次普通群众登上舞台,全网浏览量超300亿次。”夏冰说。
近年来,“路边音乐会”已成为贵阳重要的城市IP,多次举办对外交流活动。夏冰介绍,从去年到今年,已有多国团队登上贵阳“路边音乐会”的舞台,音乐成为贵州“走出去”新名片,也成为文商旅的展示平台。
7月11日,“山海无界,乐传全球”—中欧艺术交流全球传播活动正式启动,6位来自欧洲的音乐人亮相贵阳市观山湖区路边音乐会现场。英国小提琴演奏家格温妮丝(Gwyneth Nelmes)说:“在贵阳,音乐就在人们生活的日常场景里,无论当观众还是上台演唱,音乐属于每一个人。”
红色基因的当代传承
“筑光音乐会”像一颗深埋于贵阳土壤的文化种子,历经八十余载春秋,最终在贵阳街头破土重生,让红色基因代代传承,让历史的旋律与城市的脉搏重新共振。
2023年12月,在花溪十字街的“致敬·筑光音乐会”上,当《歌唱祖国》大合唱响彻夜空,年轻人在社交媒体刷屏:“那一刻,懂了什么叫‘筑光’——照亮黑暗的,从来都是普通人手心的微光。”
2024年12月8日,贵州长征文化数字艺术馆,一场特别的“路边音乐会”在此举行。这是一场以追随“筑光音乐会”为主题,发扬红色基因的“情景再现”。演员们化身1937年的筑光会员,重现她们将文艺社团转为抗日号角的觉醒时刻。当“保卫家园”的呐喊穿透舞台,观众泪光闪烁,参与者在网络上留言:“这不是表演,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
今年7月20日,在位于花溪区高坡乡的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兵临贵阳展示园内,中国人民大学附属小学金帆管乐团表演了一场音乐快闪活动,少年们用清脆的歌喉唱起《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表达对先辈的崇高敬意。
这是花溪区举办的“聂耳”青少年乐团展演艺术周上的一幕,在这场活动中,来自国内外37支青少年乐团、超2000名青少年带来了精彩纷呈的管乐、民乐展演。
在当年“筑光音乐会”教唱抗日歌曲的同一块草坪上,《义勇军进行曲》再次响起,音浪穿越历史,在空中激荡回旋。
八十多年前,“筑光音乐会”会员在贵阳街头以歌为戈,唤起群众的爱国热情。现在,“筑光”早已超越历史名词,成为贵阳人心中那簇“人人可点燃,人人被照亮”的精神火种。
88年前的那场音乐会,仍未谢幕。(记者 欧东衢 杨欣)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温亚军:说话
把父亲从医院接回家,孔斌武这下该歇口气了。谁知,父亲抱着被石膏固定的伤腿说,准备一下,请人说话吧。孔斌武有点发懵,这都出院了,非得请人来说话,不让人喘口气了。父亲拉着惯有的长腔调说:“怎么,你以为当个破官,就不需要请人说话了?也没见你能解决个啥问题啊。”孔斌武没想到父亲把怨气延伸到自己头上,赶紧答应下来。不就是请人说话吗,那请好了,这跟他当没当官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职务当成“官”了?那只是父亲的一厢情愿罢了。不过这次,孔斌武不想请舅舅们来,话刚说出口,父亲反驳道:“这种时候说话,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两个舅舅!”孔斌武立马头都大了,去年,大舅曾找过他,要他想法子把自己的孙子办进县一中,他问了考试成绩,差十几分呢,用前一年他自己女儿的班主任说法,一分等于差了大半个操场。那么大舅的孙子得差十几个大半操场,他哪有能耐越过这些个操场,把大舅的孙子办进一中?大舅不以为然,轻飘飘地说,如果分数考够了,还用找你这个大局长!他向大舅解释,自己在农业局工作,而且他还是倒数第一的副局长,连谁家种小麦还是玉米都做不了主。大舅的孙子没能如愿踏进一中的大门,这个人情欠定了,过年时孔斌武去大舅家拜年,一家人对他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现在,大舅能帮忙调和自家的事情吗?父亲这儿说不通,孔斌武去母亲跟前嘀咕,舅舅们各自都忙,就不打扰他们了吧!本来以为母亲比父亲想得开,没想到母亲却板着脸说:“自个家的事,哪能不依靠你舅舅?不请他们,面子上也过不去呀,那是你亲舅舅,绕开谁也不能绕开他们。就依你爹的意思,请你的两个舅舅没有错。别把希望押在你叔身上,那是个老滑头。”两个舅舅倒是答应得很爽快,按约定的时间来了。兄弟俩一个歪倒在沙发上刷手机,另一个站在沙发旁边抽烟,死活不肯坐下来。孔斌武懒得再让,唤妹妹把凉菜端上来。这时,坐着的小舅从手机里拔出眼睛,却开口了:“急啥,你叔还没到呢。”孔斌武不接话茬,挥手示意妹妹尽管上菜。这个小舅也没少给孔斌武添麻烦,打问清楚外甥的职位后,要孔斌武帮他套取秋季不种玉米的补贴。前些年由于河水越来越枯竭,土地灌溉压力增大,政府出台政策,鼓励大家只种一季小麦,如果秋季不种玉米,减少了灌溉用水,每亩地能领取三百块钱补贴。小舅与大多数农民一样,抱着一丝幻想,要是这年秋季雨水多呢,不用河水灌溉就能收一季玉米。人算不如天算,靠老天很少有所收获的。小舅打起了外甥的主意,既种了玉米,还要拿补贴。关乎政策的事,孔斌武哪敢答应,如果遭人举报,一查一个准。小舅却认为外甥举手之劳,就这么点补贴能犯啥错误,明显是不愿给他办,眼里没他这个舅舅呗。对孔斌武心里有气,一来就歪在沙发上玩手机。抽烟的大舅,一直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这会儿却把烟头在鞋底上使劲拧灭,操起旁边的小板凳,重重地放在离茶几比较远的地方,狠狠地坐下。这个位置本来是孔斌武留给自己的,他犹豫着,最终在大舅阴沉的脸色前放弃了礼让,把母亲扯过来摁在沙发上。母亲觉得不妥,站起来说:“让你大舅坐沙发。”接连抽了两支烟的大舅,脸色被烟熏出了一层黑雾,冷冰冰地说:“姐啊,你比我大,就该坐沙发。”小舅听着不对味儿,收起手机站起身,去厨房取来小板凳,在大舅斜对面坐下,却歪过头对孔斌武说:“打电话催下你叔,看他出门没有。”孔斌武还没吭声,妹妹扫了眼挂钟,撇嘴道:“早着呢,《新闻联播》还没开始,人家得先看国际形势,掌握了世界大事,才顾得上咱家的这些鸡毛蒜皮。”这话刺激到了母亲,她操起筷子将凉菜几下搅散,招呼两个弟弟吃菜、喝酒。大舅端起酒杯又放下,耷拉下眼皮说:“把你爹背出来吧,他一个人躺在里屋怪寂寞的。”这是针对孔斌武说的,话说过去了,眼神却不肯递过来。父亲是爬到树上打枝杈,踩空掉下来把腿摔骨折了,住了一个多月医院,还不能下地走动。孔斌武又解释了一番父亲的伤势。母亲用筷子指着酒杯,示意他们自个儿喝。孔斌武端起酒杯,与两个舅舅碰了碰杯:“算了,我爹在医院闻怕了酒精味儿,反胃。待会儿正式说话时,再背他出来。”这番解释似乎可有可无,大舅再没二话,小舅更不用说了,不看手机的时候像是没了精气神,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连眼神都是空洞的。陪两个舅舅喝了三杯酒,他们沉默不语,气氛正难堪时,叔叔突然来了。孔斌武习惯性望了眼挂钟,被叔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哈哈一笑:“兔崽子,你也相信谣传?这不,《新闻联播》还没结束,我就来了嘛。”边说边挥手,让两个舅舅继续喝酒,他把自己扔到沙发边上,点支烟狠狠地抽起来,“俄罗斯杜马就是摆设,拿普京一点办法都没有,要它干吗!”没人接叔叔的话茬,是这个话题太生僻,与两个舅舅日常的操持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再说了,杜马是个啥,是不是摆设重要吗?碍他们啥事!按说,孔斌武应该接下话题应付一下,但他怕两个舅舅心里不舒服,认为故意在他们面前卖弄国际知识,或者亲叔叔而疏舅舅什么的,干脆闭口,免生嫌隙。给叔叔倒满酒,孔斌武双手端起来递过去,叔叔却不接,身子也没动:“我胃不舒服,今天不能喝酒。哎,都这个点了,你哥怎么还没来?”孔斌武正要解释,母亲抢过话去:“斌文说临时有事,恐怕得晚点过来。”叔叔把烟掐灭,丢进烟灰缸里:“今晚这话还怎么说?两个舅舅都来了,他有再急的事,也得往后推吧。”顺着这个话题,母亲抓住时机,盯着叔叔说:“他叔啊,你这话算说到了点子上,要不,现在给斌文打通电话,叫他赶紧过来!”母亲示意拨电话,孔斌武调出老大的号码,点开免提,对方一直不接听,他唤过妹妹用她的手机再打,老大依然不接。叔叔脸上顿时轻松下来,招呼两个舅舅边喝酒边说:“这个斌文啊,怎么说呢,说他不懂人情世故吧,出了家门,他能在外面处理好各种关系,却对自个家人较劲死磕。我说过他多少回了,他不当回事儿,而且满嘴的理由。二位舅舅,你们可得多说下他,这个世上,外甥只肯听舅舅的不是?”两个舅舅嗯嗯哈哈,没一个表态。酒喝得没滋没味,话说得寡淡,有一句没一句的,压根儿切入不到正题。不知老大到底什么时候能过来,这样耗下去没实质意义,征得两位舅舅的同意,撤了酒菜,孔斌武从里屋把父亲背到客厅。母亲还没把父亲的腿放顺当,父亲竟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没想到啊,我在医院躺了一个半月,竟然没见到老大一面。要是我这次摔死了,他也不会现身吧?造孽啊,我上辈子干下啥亏心事了啊。”母亲拍了下父亲腿上的石膏,生气道:“你这是说的啥话,最烦你这种口气了,哪像当爹的样子!”叔叔也帮着母亲:“哥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斌文还没过来,你就用这种态度,那咱这场话怎么往下说?你先止住哭,那些疼痛都忍了,这会儿还能哭,我真是服你了。”父亲这才止住哭,抹了一把泪:“那你们说,斌文该不该去医院照顾我?咋说我也是他爹啊,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他连个照面都不打,这是我活下来了,要活不下来,他不是连他爹死了都不知道!”母亲白了一眼父亲:“越说越离谱,就不能等斌文来,听听他怎么说?”父亲急了,又拉起了哭腔:“我没等?不是一直在等嘛,从医院等到我出院回家了,他都没来看一眼,我这心里能舒服吗!”大舅点上烟,连吸了两口,不紧不慢地说:“斌文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心肠可软了,踩死只蚂蚁都会哭上半天的。”小舅赶紧附和:“是呀是呀,他可能碰上什么难缠事了,不然,心肠哪会这么硬,他爹在医院一个多月不打照面,确实说不过去。”父亲愤慨道:“他能碰到什么难缠事?再难,还有比他爹要死了更大的事吗?我咋都想不通,我是他亲爹啊,不是仇人,他咋做得出来,都懒得看一眼,这要说出去,谁会信我们是亲父子。就算不是亲父子,我养育了他一场,他咋这么绝情。”边说边抹眼泪,抽泣声更像是打呼噜,带着卡在嗓子里的痰,不清不楚。孔斌武最烦父亲这样,当着大家的面,控制不住情绪,说些没边没界的话,却又爱招呼大家说话,这是他厌烦召集亲戚来说话的主要原因。明明不需要大家坐一起说这个话,父亲却很热衷,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刚要劝说父亲,妹妹凑过去对父亲说:“爹,我大哥又不是神仙,他来看你一眼,你的腿伤就能好?”母亲推了女儿一把:“一边待着去,有你两个舅舅和你叔在场,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妹妹还是趁机把话说完了:“我这不是叫爹心里踏实点嘛,他何苦总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母亲厉声道:“没规矩,还没完了!”孔斌武庆幸自己没抢上话头,不然,母亲肯定会责怪他的,他想说的话跟妹妹差不多,觉得父亲是小题大做。他起身给舅舅们杯子里续水,大舅捂住杯口,说他喝茶会睡不着觉,人老了,面薄觉少,折腾不起。孔斌武只能苦笑,大舅的怨气是消除不了,他能有什么法子,暗戳戳往下咽呗。这时,叔叔却趁机调侃道:“正好,今晚说不下眉目,都别睡觉了。”父亲不失时机地打个呵欠:“我熬不了夜,今晚咱都不熬。眼下我这个状况,这场话不说不行,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呢,不能让旁人看了我的笑话。斌文既然躲着不来,咱商量着怎么给他捎话吧!”母亲立马不高兴了:“斌文啥时候躲着了?你摔断腿那天,是斌文把你背上车送到医院的,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他舅他叔都在这坐着呢,你不要胡搅蛮缠,把话说那么死。”“我好歹是他爹,就是旁人摔倒了,他也得帮忙扶起来吧!”父亲依然气哼哼的。“还有住院费呢,不能叫斌武一个人掏吧?”父亲这才说到了此次说话的核心。叔叔接过话题:“这有啥说的,当爹的住院,医药费兄弟俩一人一半,公平合理。是吧,两位舅舅?”大舅像是被烟熏到了眼睛,眯起眼轻轻地点头。小舅端起茶杯喝水:“他叔说的似乎有道理,可是,也有特殊性嘛。”随即打着哈欠,推说明早送孙子去学校哩,起身要告辞。大舅跟着站起来,扬言搭小舅的车走,出门前不忘扔下一句:“那就按他叔说的办吧。”这话说到了叔叔的心坎里,他扬起手里的半截烟说:“话不说不透,理不辩不明。把这意思带给斌文吧。”父亲的医疗费除过医保能报销的那部分,剩余的孔斌武已经结清,叫救护车的钱他也转给了当时掏钱的妹妹。如母亲所说,父亲摔倒的时候确实是老大背上车的,也仅仅是背上车,便像功臣一般了结此事,其余的都与他没了关系,之后,再没露过面。父亲住院期间,一直为大儿子没来看他计较闹情绪,多亏有妹妹在医院调和,不然,孔斌武觉得他与父亲每天要闹得不可开交。父亲是急性子,走不成路却要硬撑,不让儿子伺候,尤其是大小便,每次要等到母亲来了才解决,害得妹妹开车拉着母亲两头跑。父亲在气头上,除过骂大儿子是白眼狼,也没少骂女儿,给小儿子稍微留点面子,沾了他是副局长的名头,不然,父亲谁的面子也不会给。年假全搭在医院了,孔斌武回到单位刚上班不到一周,父亲便打来电话,让他周六赶回家。以为父亲的腿伤出现了变故,需要去医院,孔斌武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没想到父亲说的却是邻居德全叔家里的事,要他回去替父亲参与说话。不是父亲的腿伤,孔斌武把心放了下来,对参与德全叔家说话的事,他一头雾水,正要推辞,父亲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迅速堵住他:“这次不是普通的家事,你德全叔的儿子出大事了,姓孔的本家都要参与说话,我要是能动的话,不用劳烦你这个大局长的。”话说到这份上,借口不好再找。父亲在电话那头已骂开了,“按说这种场合应该叫你哥去,狗东西没听完我的话,就推脱有事走不开,挂断了电话。他能有啥事?是怕掏我住院的那份医药费,故意躲着我吧,真是白眼儿狼!”孔斌武了解老大,确实是个把钱看得很紧的主,在他的思维里没有该与不该,但凡是往外掏钱的事儿,他都难以接受,一个能把雨伞攒到霉烂也不肯给他人用的人,怎么对他能有过高的期望。还是顾及德全叔的事吧,他儿子孔勇骑摩托车与卡车相撞身亡,警察立案调查结果,是孔勇违规变道超车导致,卡车正常行驶,属于无责任方。基于人员死亡,按《交通法》相关规定,卡车司机愿意赔偿一万一千元的意外伤害费。德全叔夫妇接受不了丧子的悲痛,整天以泪洗面,以孔勇的舅舅、姨父为首的至亲,扬言不讨回十万元赔偿决不罢休。他们亲友间已经说过多次话,正式召集孔家本族商议还是头一次。对孔斌武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说话场合。一大屋子人,摆了四张圆桌,围在一起抽烟喝酒,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死者为大,各抒己见,每个人说得似乎都有道理,却不符合法规,整得乌烟瘴气,却没理出一个明晰的解决思路。有人说,人命关天,咋能一句“无责任”就了事的?无论如何不能算完,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对方给这点赔偿费,到哪都说不过去!不行了咱弄些花圈给那个司机送上门去,闹一闹就有人管了;有人说,花圈不顶事,咱直接把孔勇抬到司机家去,这个账他得认吧;还有人说,卡车把我们的人撞死了,他就得赔一条人命钱,别说责任不责任,我看他是仗着跟那些交警相熟,草菅人命呢。越说越离谱,最后的中心思想倒是比较明确:赔钱!孔斌武厌恶这种天马行空的蛮横思维,更厌烦他们带着新奇而又兴奋的无休止争论。他起身进到里屋,给早已哭得两眼肿胀的德全叔说,事已经出了,人家交警的判定符合法规,得接受这个事实,现在勇弟躺在医院的冰柜里,还是入土为安吧,再这么闹下去,结果可能一样。他本想说,医院冰柜的费用到时还得自己出,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呢,看到德全叔夫妻俩惶然的样子,他强忍住没说出口。但他的这番话像是唤起了德全叔两口子在刚刚的谈论中被暂时压抑的丧子之痛,他们悲从中来,惶恐、茫然之色顿时消失,顷刻间泪水滔天,哭得死去活来。嚎啕声在外屋讨论的各种声音里异常突出,立马引来了孔勇的舅舅,瞪着眼珠请孔斌武出去,让他有话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要在背后乱嘀咕。大家都在出谋划策,想法替亡者讨要公道,以宽慰双亲,怎么就你是戳人肺管子来了。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德全叔夫妻俩的哭声在这种安静中显得突兀,一声长泣之后猛然收住,气氛很尴尬。孔斌武倒觉得耳根清净,他略有烦躁的心反而沉稳了下来。中午孔斌武回到家里,父母已经吃过了饭,得知儿子没吃,母亲埋怨起来,说人家准备好了,不吃白白浪费掉。孔斌武叹口气,拉住母亲不让去给他做饭,说他吃不下,进屋给父亲说起上午的情况,父亲果然急了,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能给德全两口子说这种话?等于拿刀子捅他们心窝啊。他们为啥招呼孔姓人去说话,不就是不想让孔勇死得这么不值,你倒好,直接去叫把人埋了,听上去多寒心呐。你的书都念到哪里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他们尽说那些没用的,就是人情世故了?”孔斌武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他,没给父亲好脸色,“尽是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帮混吃混喝的浑人,一点不替亡者考虑。又不是人家卡车撞了孔勇,是孔勇自己撞上去的,这是两种性质,去闹,能闹出什么名堂!”经历世事多,见多不怪,父亲见儿子动怒了,这才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便摆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挠着头说:“这种事认真不得,他们亲戚间说过几场话了,这次把范围扩大,也是想多些人支持。这个时候只要跟在大家话题后面就行,这种场合不能说实话,容易惹主家不高兴的。要不,你去听别人说,自己不用出头说话就行。”“那召集大家干什么?”“这不是遗传下来的习俗吗,不论什么事,召集亲近的人一起说道说道,只要把道理摆明白,事情就好办喽。”孔斌武气哼道:“摆道理?我看是越摆越臭!孔勇尸骨未寒,躺在医院冰柜里入不了土,一帮毫不相干的人却在他家里吃肉喝酒,满嘴喷粪——依我说,全是些没用的废话,耽搁事情。”“没你这样说话的,谁受得了!”“那我下午不去了。”赌气的话说了没用。孔斌武刚端上母亲悄悄做好的饭,德全叔那边打发人来叫了。他几口扒完饭,来到父亲的房间,要背父亲去德全叔家,他实在不想跟那帮人耗下去了。父亲正在午睡,以前没这个习惯,是住院后养成的,雷打不动。母亲把孔斌武扯出来说:“你咋耍小孩子脾气呢,说话就是走走过场,跟你爹较啥劲呀?你上午去过了,下午再背着你爹去,让人一看,就是你闹脾气呢,人家会笑话咱家的。”孔斌武叹口气,想着自家事都掰扯不明白,还得去摆弄别人家的事,咋就这么没意思呢。想归想,还不得不去,关乎着人情呢。他穿衣戴帽,又来到德全叔家。吸取了上午的教训,他不再多言,跟着大家打哈哈,想起父亲出院那会儿说的那些话,大舅的沉默,小舅的敷衍,叔叔的随意,其实并没人真觉得说场话就能改变什么。不然,老大怎么会为躲避父亲的医药费到现在都不回来看看,那场说话,究竟有什么意义?用父亲的话说,只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么一想,心中像被点亮了一盏灯,一下子变亮变透了。为排除无聊,他主动喝起了酒。中午之前,他连吃口饭都不忍心,这会儿喝酒吃菜倒觉得正常了。孔勇的舅舅竟然提着酒壶,凑过来与孔斌武连碰了三杯,瞪着血红的眼珠说:“刚才我姐夫说,你上午给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层意思?”话题突然转了回去,孔斌武举着酒杯愣住了,没敢接这个话茬,他招呼孔勇的舅舅先坐下,仔细回忆着自己上午说的话,拿不准该认真还是打哈哈。在孔勇舅舅等待的眼神中,他决定把球踢回去:“舅啊,我一连与你喝了三大杯酒,上头了,晕得厉害。依你的想法,现在怎么办才好?”孔勇的舅舅苦笑了一下,嘲讽道:“你们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就是会说话啊。你的那几句话,我姐哭晕过去几次,非要找你理论,叫我给挡住了。他们失去了儿子,内心的悲痛有多巨大,你能理解吗?”“我与孔勇说不上一起长大,也算得上同辈里能说到一块的。”孔斌武准备打感情牌,把这话题应付过去,“他的突然离世,我心里很难过,想着他在医院冰柜里躺着,那么冷,他怎么受得了!”孔勇的舅舅低下了头,过了会儿抹把眼泪说:“可是,急着将孔勇下葬,怎么从对方那里讨公道?你心里是不是有成熟的法子了?”“舅呀,是我缺乏经验,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孔斌武举起酒杯赶紧致歉,然后,装作有人唤他,凑到旁边的人堆里,不再搭理孔勇的舅舅。在一片言不由衷、敷衍了事的嘈杂声中,孔斌武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推说第二天值班,连夜赶回城里。后续的事,实在不想再参与,合情不合理更不合法,他一个公职人员,莫名地掺和进去,就是跟自个儿过不去。过了几天,父亲又给孔斌武打电话。看到是父亲的电话号码,孔斌武莫名有些烦躁,他不想听父亲说老大不出医药费的事,他既然已经掏了,就没打算跟老大一人分担一半,又不是不了解这个人,父亲心里是清楚的,老拿这个事说话,不过是想见到大儿子,医药费只是个由头罢了,大儿子不理这个茬,不是一样没办法吗。动不动拿这个事跟小儿子说,以示对他的体贴,殊不知每次听得孔斌武心中更加厌烦,忍不住又多出几分对老大无可奈何的怨愤。接通电话,父亲没有开门见山骂老大,而是心有惶惶地说起了德全叔召集孔姓族人说话的后续。孔斌武回城的第二天,那拨人继续商议怎么给孔勇讨公道,最后大家一致通过,各家出一人,去那个司机家谈判,不管怎么说,不能轻易让那个司机用一万一千块钱打发了。有了统一结论,参与谈话的人都松了口气,吃喝起来更加放松了,一放松,有人酒喝得高,忘了场合,谈笑风生,吹牛显摆,热闹得一点不像死了人的场合,至亲的人看不下去,言语间不那么友好,竟然争吵了起来。有吵架的就有劝架的,互相拉扯,混乱中不知谁摔了酒杯,谁又把凳子给踢翻了。有人被推挤了,没注意被倒地的凳子绊了一下,喝了酒稳不住身子,摇摇晃晃摔倒在地。有个上年纪叫孔有财的老人,经不起一摔,躺在地上好半天才被人搀扶起来,倒没啥大碍,他自嘲是脚下一滑,不小心摔倒了。大家这才意识到,酒喝得差不多了,这场说话,该散了。约定的第二天,孔姓家族每家出一个人,组队去找卡车司机理论,目标是赔偿十万元,保底五万,谈成了拿出百分之二十,给出人出力的人们作为犒劳。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却未能顺利出发,因为昨天喝酒混乱中摔倒的那个孔有财,夜里睡眠中过世了。他年龄不过六十出头,还没到自然死亡的年纪,他儿子发现后急匆匆赶到德全叔家,说是昨儿个在德全叔家摔的那一跤导致他父亲意外死亡,要在场的人证明,给他爹一个说法,他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德全叔两口子眼里的泪还没干,突如其来又死了一人,几乎将他们击晕,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组队去找卡车司机讨说法要赔偿的事,被这场意外击溃,原班人马被迫又开始了另一场说话。只不过主题突变,不提孔勇的死了,而是德全叔央求大家说句公道话,孔有财喝高了酒是在他家摔倒过,当时没什么事儿,回到自个儿家过了一夜才死的,跟他没干系呀。“可惜你回城了,不然遇到这种情况,你见多识广,总比其他人主意多,你得说道说道不是。”父亲用的是惋惜口气。孔斌武没料到,竟然会出这种事,他不知道该说啥了,总归跟他没关系,原本对德全叔为孔勇的死亡,召集的这种说话场合觉得没什么意义,现在又节外生枝,想到那种纷乱的场合,他心里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不在场,可父亲因他错失这种场合的遗憾语气,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我当时在场有什么用?我根本没见识过这种场面,你让我出什么主意?”孔斌武的语气非常不满。父亲没听出来儿子的不满,依然碎碎叨叨说他自己的看法,母亲在外屋听到了,冲进里屋夺过电话,对儿子说:“你爹的腿伤走不成路,不能去参加别人家的说话,他心里着急糊涂了。”孔斌武对父亲迫切发表意见的心情实在理解不了,自家的事尚且掰扯不清,倒有精神头关注别家的事情。孔斌武心里头抗拒,不愿干预,当然,他也干预不了。过后,孔勇和那个突然死亡的孔有财,到底是怎么处理的,他不主动打听,父母也会挑起这个话题说给他,他心不在焉,哼哼哈哈应付,倒惹得父母没兴趣说了。还没到夏天,天气突然变得热气腾腾。父亲的腿脚被石膏捂着,又热又痒,他提出把石膏砸烂,解放腿脚。妹妹打电话给孔斌武,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让妹妹稳住父亲,再缓两天,等周末他回来了带父亲去医院检查了再说。还不到一百天,砸碎石膏,万一伤没好利索,再磕碰了怎么办。父亲哪听得进去,声称实在受不了热痒,再这么忍下去,不是腿废就是人废,他自己敲碎了石膏,把腿脚解放了出来。孔斌武周末回到家,看到父亲浮肿的脚腕,无话可说。母亲倒反过来安慰他:“你爹这把年纪了,脚好脚坏又能怎样?原来腿脚好走得动,也不见他帮我做过一顿饭,只知道去邻居堆里蹿来蹿去,说些没用的话,尽惹是非了。”孔斌武不想这个话题展开,父亲平时确实对是非有着极大的兴趣,大哥与父亲不和,除了他个性里的褊狭之外,大多原因是嫌父亲在邻居堆里,卷进是非窝里,整天叨叨个不停,有时候,因为说了一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话,会被邻居找上门来质问。为此,孔斌武劝过父亲多次,却不见一丝效果,父亲反而说他在外头工作时间长,对乡里的人情世故淡漠,不懂得是非曲直。孔斌武不觉得父亲很懂乡里的人情,倒认为父亲是一意孤行的顽固派,而且越老越顽固。不知谁说漏了嘴,把孔斌武的哥嫂闹离婚的事传了出来,父亲得知后如五雷轰顶,给他打通电话后,一语不发,猛然间大声哭号,搞得孔斌武不知所措,连连追问,这才在父亲的哭诉中弄明白事情真相。大哥大嫂闹离婚挺久了,不过闹归闹,两人似乎都没当真,在孔斌武眼里,倒像是他们夫妻间玩的一种特殊情调,但凡家里有需要老大出面的事儿,他便给孔斌武说,你去吧,我和你嫂子正在闹离婚呢,哪有心情。或者说,离婚更像是百用不厌的一个借口,能让老大安然避开所有的烦心事。只是老大离婚的梗,父母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消停。孔斌武不好说他早知道此事,怕父亲责怪他一直隐瞒,他答应周末回去了再说。父亲哪等得到周末,让他立马请假,晚上回家说这事,太严重了,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孔斌武听到电话里的父亲在抽泣,无可奈何地让父亲把电话交给母亲。母亲很多时候比父亲更理智一些。他跟母亲说自己假期早已用完,再请假恐怕很难。再说,已经周三了,两天都等不及了?这次,母亲不这样看待问题,在电话里也哭开了,似乎过了今晚,大儿子的婚就离定了。多说无益,孔斌武只好宽慰母亲不要着急,自己这就去请假回来。孔斌武谎称自己胃不舒服要请假去医院,却拐了个弯直奔老家。果然,父亲等不及小儿子到家,已给两位舅舅打过电话,大舅说他正重感冒呢,可不敢随便过去,怕传染给大家,出席不了;小舅倒是来了,依旧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满腹心思地喝闷酒。当事人只来了嫂子,老大连电话都不接。反正两家离得不算太远,孔斌武打算上门去叫,被妹妹扯拉到一旁:“你嫌不够热闹?老大是什么德行,你难道忘了?他要是来了,这次说话非得烂场。”想想也是,老大精于算计,他不可能把自己置于众人的焦点之中。那只能剩下嫂子一个人发挥了。嫂子边哭边诉,都是老大平日不顾及家庭,自私懒惰,从来不把她当人看,她生病了也不带去医院,都是她一个人硬扛,还得保证他的一日三顿饭。最关键一点,老大挣的钱一分都不往回拿,不知他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动不动还跟她吵闹,嫌她花钱厉害,她每月靠打散工挣的那几个钱,买油盐酱醋都不够,她一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嫂子越说情绪越激动,父亲越听越生气,趁儿媳妇诉说的空当,抓紧骂几句大儿子,除了骂,他似乎没其他办法。母亲听着气恨不过,打断父亲的责骂:“是你离婚,还是你儿子闹离婚?啥事都没听明白,就乱骂一气,难怪大儿子说你辨不清是非!”父亲这才住嘴,拿条巴掌大的毛巾抹起了眼泪。母亲的话音里明显是站在大儿子那边的,当年,她与这个儿媳妇说不到一起,才分家过的。连孔斌武都听出来了母亲的私心,嫂子岂能听不出,她停止泣诉丈夫的种种劣迹,将矛盾的焦点聚在她父母先后去世的丧事上,作为女婿,丈夫不仅没有女婿该有的担当,连葬礼都不去参加,这让大嫂在娘家很难堪。这话是第一次说,孔斌武心里有疑问,便插话问了一些关于老大行事的细枝末节,他觉得老大的许多行为,或许并不仅仅是他以为的自私或精于算计,而是有精神抑郁方面的倾向。老大说了那么多次离婚,不过虚张声势,是为了心理上的某种倚靠罢了。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但他的问话却惹得母亲不高兴,将矛头迅速对准了他:“老二,你到底是怀疑你哥的行为,还是觉得你嫂子的话里有问题?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与你爹犯一样的毛病!”孔斌武张了张口,他竟然忘了此次回来的目的,正不知该怎么往下进行,晚到的叔叔解了他的围。叔叔没听到前面的经过,也不打算询问,进门给侄媳妇扔过来一句:“闹来闹去,你们到底是谁提出离婚的?”叔叔的话击中了问题的核心,连打瞌睡的小舅也顿时有了点精神。嫂子抹把眼泪,理直气壮地说:“是我,不愿与孔斌文再过了。”这句话把全家人打蒙了,空气顿时停止了流动。过了会儿,母亲先反应过来,大放悲声,紧接着是父亲的压抑的抽泣声。小舅、叔叔,包括孔斌武和妹妹在内,没有人不在心里惊叹的,这场话还怎么往下说,他们都是孔斌文的至亲,女方提出的离婚,他们听到的仅仅是女方的控诉,听着似乎句句属实,可他们怎能帮着女方说话呢!孔斌武觉得,这场话说得,像其他场合的话一样、毫无意义。原刊于《长城》2025年3期
作家简介
温亚军,陕西岐山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西风烈》《无岸之海》《伪生活》等,出版小说集《硬雪》《寻找大舅》《驮水的日子》等;作品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首届柳青文学奖、北京市政府奖,以及《小说选刊》《中国作家》《十月》《上海文学》等刊物奖。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日、俄、法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