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98聘
更新日期:2025-08-25 11:56

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写作文时应注意哪些事项的文章:
"作文递进:写出层次清晰的精彩篇章"
作文,作为语文学习乃至各学科表达思想的重要方式,其质量往往取决于作者是否能够清晰、有条理地组织思路和呈现内容。一篇好的作文,如同登山,需要步步为营,层层递进,最终达到理想的境界。那么,在写作文递进的过程中,我们应该注意哪些事项呢?
"一、 立意明确,主旨突出"
递进的基础是明确的中心思想。在动笔之前,必须深入思考,确定文章要表达的核心观点或情感。这个立意要深刻、集中,并且贯穿全文。如同建造高楼,地基不牢,后续的“递进”便无从谈起。在文章的各个层次中,都要围绕这个中心思想展开,确保每一部分都服务于整体,避免内容散乱、主旨不明。
"二、 结构清晰,层次分明"
结构是文章的骨架。一篇具有递进关系的文章,其结构通常呈现出一定的逻辑顺序。常见的递进方式包括:
1. "时间顺序递进:" 按事件发生发展的先后顺序来叙述或论证。例如,记叙一件难忘的事。 2. "空间顺序递进:" 按照地点的转换或范围的扩大/缩小来安排内容。例如,参观一处景点。 3. "由浅入深、由
那个午后,太阳像一块融化了一半的黄油,黏稠地挂在窗玻璃上。
教室里,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切割着浮满粉笔灰的空气,发出「嘎吱、嘎吱」的单调声响。
我正对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发呆,草稿纸上画满了无意义的辅助线,像一张捕不到蝴蝶的蛛网。
「喂。」
同桌张伟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讲台上昏昏欲睡的老师。
我「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帮个忙。」
他把一个崭新的信封推到我面前。粉色的,带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边缘还有烫金的爱心图案。
我终于瞥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期盼和紧张的神情,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给林瑶的。」他用口型说出这个名字。
林瑶。
这个名字在空气中仿佛有实体,能让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她是隔壁班的校花,走路时马尾辫会划出好看的弧度,笑起来眼睛像盛着碾碎的星光。她是那种每个男生都会在草稿纸上偷偷写下她名字的存在。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张伟。
「我写不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知道的,我一拿笔就头疼。你文笔好,帮我写写。」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从抽屉里摸出一袋还冒着凉气的可乐软糖,放在我手边,「这周的零食,全归你。」
我没说话,只是拆开一粒软糖的包装,塞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工业香精的味道。
我并不喜欢林瑶,也谈不上了解。我对她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走廊里的惊鸿一瞥,和男生宿舍夜谈时,被反复渲染的、近乎传说的故事。
我只是,喜欢文字。
喜欢把一些虚无缥缈的情绪,用精准的词句固定下来,像制作一枚枚琥珀。
「写什么风格的?」我问,像一个接洽生意的工匠。
张伟眼睛一亮,「就……就那种,深情一点,但又不能太肉麻。最好有点文采,让她觉得我不是个只会打球的傻小子。」
我点点头,撕下一张干净的作文本纸。
握住笔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风扇的嘎吱声,老师模糊的讲课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的笔尖悬在纸上。
我没有去想张伟,也没有刻意去想林瑶。我想象的是一种理想化的情愫,是《情人》里跨越湄公河的渡轮,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面升起的黄旗。
我写的不是给林瑶的情书,而是给我自己心中那个关于「爱」的文学幻影。
「第一次见到你,并非在落满樱花的春天,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阳光穿过走廊的窗,在你白色的校服上跳跃,像一群迷路的金色蝴蝶……」
我听见自己的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我把自己读过的诗,看过的电影,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都揉碎了,一点点地,用文字重新拼凑起来。我甚至用上了博尔赫斯,我说她的出现,像一座拥有无数小径的花园,让我这个迷路的旅人,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寻找出口。
写到最后,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这封信,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它很美,但没有灵魂,因为它的心脏是空的。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那个粉色的信封,递给张伟。
他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信封,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里面那些滚烫的字句。
「兄弟,谢了!」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应声,只是转过头,继续看我的数学题。那些辅助线,此刻看起来更加杂乱无章。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是笔尖的触感。
我回过头。
是后桌的陈婧。
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我会忘记我身后还坐着一个人。她留着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总是在看书,或者做题,课间也只是趴在桌子上,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
此刻,她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本,但一只手却从桌子底下,悄悄递过来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是普通的草稿纸,边缘还带着撕下来的毛边。
我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我把纸条摊开在掌心。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清秀的钢笔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克制的力道。
「字是你的,心跳也是你的。」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人当场揭穿的魔术师。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技巧,所有的伪装,都在这短短的一行字面前,轰然倒塌。
我猛地回头看她。
她依然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是耳根,透着一点点不自然的粉色。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封信里,我倾注的所有心力,所有辗转反侧的构思,所有自以为是的才情,难道不是为了张伟吗?我只是一个代笔的,一个没有感情的文字工匠。
可那一行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的胸膛,指着那颗伪装得波澜不惊的心脏说:「你看,它在为你写的文字而跳动。」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张纸条被我攥在手心,汗水把它浸得有些濡湿。那行字,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我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
张伟兴高采烈地去隔壁班送信了。走廊里闹哄哄的,全是急着回家的学生。
我逆着人流,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我靠在一棵白杨树上,反复看着那张纸条。
「字是你的,心跳也是你的。」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观察力?
她坐在我身后,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陈婧。
我发现她用的钢笔,和我的是同一个牌子,但她的笔帽上,用白色的修正液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发现她喜欢在听课的时候,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很轻,像落下的雨滴。
我发现她看的书,远比我想象的要庞杂。除了教辅书,她的抽屉里还塞着《百年孤独》、《月亮和六便士》,甚至还有一本厚厚的《时间简史》。
我开始在课间,假装不经意地回头,问她一道数学题。
其实那道题我会做。
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和她说话。
她会很耐心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她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里,要用这个公式的变体。」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
我看着她写的字,和我手里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推了推眼镜,又埋头看自己的书了。
我们的交流,总是这样简短,克制,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张伟那边,似乎进展得很顺利。
他告诉我,林瑶收了信,虽然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看到他的时候,对他笑了笑。
「肯定是你的信起了作用!」张伟兴奋地买了一大堆零食塞给我,「以后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成了张伟的专属「情感顾问」。
他每天都会向我汇报他和林瑶的进展。
「今天体育课,我给她递了一瓶水,她说了谢谢。」
「今天在食堂,她排在我后面,我多打了一份糖醋里脊给她。」
「她说她喜欢听周杰伦的歌,让我推荐几首。」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给他出谋划策。推荐什么歌,聊什么话题,甚至连发短信的标点符号,他都要来问我。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的操纵者,躲在幕后,控制着舞台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木偶,去演绎一场不属于我的爱情戏。
而我真正的观众,只有身后那个安静的女孩。
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听。
我只知道,每当我回头,总能对上她那双沉静的眼。
她从不参与我们的话题,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像一棵树,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有一次,张伟又在眉飞色舞地讲他如何按照我的「剧本」,和林瑶进行了一次「完美」的偶遇。
他说:「我跟她说,我喜欢看村上春树,尤其是那句『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句话,是我曾经写在作文本上的一句摘抄。
下课后,我收到陈婧递来的第二张纸条。
这次的纸条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小人,小人头上顶着一个面具,面具上是笑脸,面具下却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面具戴久了,会成为脸的一部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天放学,我没有立刻回家。我走到陈婧的座位旁边,她正在收拾书包。
「我有话想问你。」我鼓起勇气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汇,又分开。
一路无话。
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脚步。
「你要问什么?」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她面前。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知道?」
她看着那两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纸条,沉默了片刻。
「我坐在你后面。」她说,「我能听到你的呼吸。」
我愣住了。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的呼吸声,和平时不一样。你写数学题的时候,呼吸是平稳的,甚至有点不耐烦。但你写那封信的时候,你的呼吸里,有种……很专注,很投入的东西。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帮别人完成任务。」
「还有,」她指了指张伟炫耀的那句村上春树,「那句话,我看到过你抄在笔记本上。你的字,你的想法,就像你的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可以模仿你的动作,但模仿不了你的灵魂。」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存在。我躲在文字的后面,躲在别人的故事里,以为这样很安全。
却没想到,有一个人,在我身后,看到了我全部的伪装,和伪装下那个真实的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她抬起头,第一次,我那么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因为,」她说,「我觉得,一个人的才华,应该用来照亮自己,而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说完,她对我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像水面上漾开的涟
漪。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小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纸条。
那一天,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之后,我和陈婧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不再仅仅是前后桌。
我们会一起去学校的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书本和灰尘混合的奇特味道。
我们很少说话,只是各自看书。但偶尔,我会抬头看她,她也会恰好抬头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然后迅速移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我们会聊博尔赫斯,聊卡尔维诺,聊那些晦涩但迷人的文字迷宫。
我发现,她读过的书,比我多得多。她对文字的理解,也比我更深刻。
她告诉我,她喜欢马尔克斯,因为他能把最沉重的故事,写得像一个瑰丽的梦。
她说:「文字是有力量的,它能构建一个世界,也能摧毁一个世界。所以,使用它的人,必须真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以前我所追求的那些华丽的辞藻,精巧的结构,在她这种纯粹的真诚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张伟和林瑶的故事,还在按照我写的「剧本」上演。
他们成了公认的一对。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去操场散步。
张伟越来越依赖我。他甚至让我帮他写情诗,写检讨,写演讲稿。
每一次,我写完,心里都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像一个盗贼,偷窃自己的情感和思想,去粉饰另一个人的生活。
而每一次,陈婧都会用某种方式,点醒我。
有时是一本书,她会特意翻到某一页,放在我桌上。那一页上,画着一道红线,旁边的句子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有时是一首歌,她会戴着耳机,把其中一只塞给我。耳机里传来的是我从未听过的民谣,歌词简单,却直击人心。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用别人的名字,呼唤着自己的渴望。」
我越来越无法忍受这种分裂感。
白天,我是张伟的「影子写手」,用尽才华,为他编织爱情的幻梦。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空白的日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的笔,好像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周五。
那天下午,学校组织了一场文艺汇演。张伟被班主任推举上去,要朗诵一首诗。
那首诗,当然也是我写的。
我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一首关于青春和梦想的现代诗。里面有星辰,有大海,有不顾一切的奔跑。
张伟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一遍遍地背着我写的诗,表情痛苦,像在背一篇古文。
「兄弟,我有点慌,万一忘了词怎么办?」他抓住我的胳膊,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忘了就忘了,」我说,「真诚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是我从陈婧那里学来的。
张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上了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看起来英俊挺拔。
他开始朗诵。
「当第一颗星,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醒来……」
他的声音洪亮,但没有感情,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旁边就是陈婧。
我能听到周围女生的窃窃私语。
「哇,张伟好帅啊!」
「没想到他还这么有才华,这首诗写得真好。」
我低下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张伟卡壳了。
他念到一半,忽然忘记了下一句。
舞台上,他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台下开始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看到林瑶坐在第一排,她的脸上,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于漠然的表情。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张伟在台上窘迫地站了几十秒,最后只能鞠了个躬,匆匆下台。
那一刻,我没有感到幸灾乐祸,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
为他,也为我自己。
汇演结束后,雨下得更大了。
我和陈婧都没有带伞。我们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他只是忘了词,」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为张伟辩解,「他太紧张了。」
陈婧没有看我,她只是看着远处的雨幕。
「你觉得,林瑶真的喜欢他吗?」她忽然问。
我愣住了。
「她喜欢的,或许只是那封情书,那首诗,那个被文字塑造出来的、完美的幻影。」陈婧的声音很轻,却像雨点一样,清晰地落在我心上,「当幻影破灭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沉默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那天晚上,张伟没有回宿舍。
第二天,我听说,他和林瑶分手了。
是林瑶提出来的。
据说,林瑶找到张伟,只问了一句话:「那封信,真的是你写的吗?」
张伟无法。
这个故事,在学校里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张伟有好几天没来上课。
我坐在我的座位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椅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以为我会感到解脱,但没有。
我只感到一种更深的迷惘。
我拿出一张新的作文本纸,想写点什么。
可是我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却落不下一个字。
我发现,我的文字,好像随着那场失败的朗诵,一同死去了。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句子,那些华丽的比喻,那些精巧的排比,像一群幽灵,在我脑海里盘旋,嘲笑着我的空洞。
我替别人写了那么多关于「心」的东西,却好像把自己的心,给弄丢了。
期末考试,我的语文成绩,史无前例地,跌到了及格线以下。
尤其是作文,老师的评语只有四个字:言之无物。
我拿着那张成绩单,在操场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婧走到了我身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本书。
是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我接过书,翻开。
扉页上,是她清秀的字迹。
「推石头上山这件事,本身就可以是幸福的。前提是,那块石头,是你自己的。」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暑假的时候,我没有回家。
我留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做志愿者。
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籍,把它们重新放回书架。
我一本一本地,抚摸着那些书的封面,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我不再去想那些写作的技巧,不再去追求那些华丽的辞藻。
我只是安静地读。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读《老人与海》,感受那种最原始的、与命运搏斗的力量。
我读《活着》,感受那种在苦难中,依旧坚韧的生命力。
我读陈婧送我的那本《西西弗神话》,一遍又一遍。
我开始明白,真正有力量的文字,不是来自于技巧,而是来自于最真实的生活和感受。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图书馆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拿出日记本,写下了第一句话。
「今天,天气很好,雨下得也很好。」
这是一个很平淡的句子,没有任何修饰。
但写下它的时候,我感觉,我的笔,活过来了。
那颗被我弄丢的心,好像也重新开始跳动了。
开学后,我见到了张伟。
他瘦了,也黑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他见到我,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暑假我去学吉他了,」他说,「我想,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唱自己想唱的歌,比较酷。」
我看着他,也笑了。
「很酷。」我说。
我们都没有再提林瑶,也没有再提那封情书。
那段荒唐的往事,就像那个夏天一样,过去了。
我和陈婧,依旧是前后桌。
但我们之间的那条河,好像消失了。
我们会一起讨论一道题,争论一个历史事件的看法。
我们会一起在放学后,去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我们会一起在周末,去逛旧书市场,在蒙着灰尘的故纸堆里,寻找惊喜。
我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我的作文,也重新获得了老师的表扬。
但我不再写那些空洞的抒情。我写我身边的生活,写食堂里打饭的阿姨,写操场上奔跑的少年,写窗台上那盆被雨淋湿的绿萝。
我的文字,不再华丽,但它们有了温度。
高三那年,学校举办了一场征文比赛。
主题是「我的十八岁」。
我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写了我如何替别人写情书,如何迷失,又如何找回自己的故事。
我写了张伟,写了林瑶,也写了那个递给我纸条的、坐在我身后的女孩。
在文章的结尾,我写道:
「我的十八岁,是从一张小小的纸条开始的。它告诉我,每一个人的心跳,都应该为自己而鸣。我的文字,也应该只为我自己的灵魂,而歌唱。」
我没有把这篇文章拿给任何人看。
我只是把它,和陈婧曾经给我的那三张纸条,一起夹在了我的日记本里。
高考结束的那天,全班同学都在撕书,扔卷子。
雪白的纸片像大雪一样,从教学楼的每一扇窗户里,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陈婧。
她正安静地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这场盛大的告别。
「我有东西给你。」我说。
我把那个厚厚的日记本,递给了她。
她愣了一下,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
「我的答案。」我说。
她低头,翻开了日记本。
我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我写的那篇征文上。
她看得非常认真,一页,又一页。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
「你的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比你写给林瑶的那封信,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我笑了。
「因为,这一次,心跳是真的。」
夕阳的光,穿过走廊,洒在我们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散场时,那种夹杂着喜悦和伤感的气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故事,已经结束了。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很多年后,我成了一名作家。
我写了很多书,有小说,有散文。
有一次,我回母校参加校庆。
走在熟悉的校园里,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年轻脸庞,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走到了我们曾经的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我当年的座位,坐了下来。
阳光从同样的角度,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
一切好像都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座位,是空的。
我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校庆晚会上,我作为优秀校友,被上台发言。
主持人问我:「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
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些闪闪发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笑了笑,说:
「是因为,在我十八岁那年,有一个女孩,递给我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拎着帆布包进报社那天,天有点闷,雨刚止,老城的青石板路还冒着潮气。
门口抽烟的师兄斜了我一眼,笑嘻嘻说了一句:“别得意太早,你就等着倒霉吧。”
他说得不阴不阳,像街坊递过来的一碗凉粉,辣椒下得稍重。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东西轻轻一颤。
口袋里那张传呼机卡硌得我肋骨发痒。
我把父亲塞给我的旧钢笔放进上衣口袋,笔夹露出一小截,像一条老实巴交的鱼尾。
我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领一张硬纸片,上面印着“实习记者”。
桌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午后困倦时有人随手划过的一道河。
我摸了一把桌面的沙粒,指尖灰白,像我此刻的心气。
走廊窄,水磨石地上留着黑脚印,墙上是一排黑白照片,都是前辈们年轻时的样子。
有人穿中山装,有人穿衬衫,眼神里有种见过世面的不动声色。
新闻部把十几张桌子围成“凹”字。
值班主任坐在正中,茶杯冒着气,盖子盖得严。
“你先跟社会组。”
他不抬头,把一沓旧稿纸推给我。
“把这个月的社会版通读,红笔圈结构。”
我点头。
“别以为写文章就是写散文。”
旁边一位姐笑着提醒。
“新闻六要素,人物、事件、时间、地点、原因、结果,哪个都不能丢。”
“晓得。”
我说,方言不自觉就冒出来。
她摆手笑:“行咧,去坐吧。”
中午我回家吃饭。
家在城郊,筒子楼里总有一股潮气,带着白菜和煤的味道。
十几户人用一口水龙头,轮到谁,谁就搬小板凳。
母亲穿着旧围裙,袖口磨起毛。
她把热米饭递给我,土豆烧豆角,油不多,味道稳当。
“你爸午后才回来。”
她说。
“钟表摊要撑到两点。”
父亲下岗后在菜市场摆了个修表配钥匙的摊子,借了一角位,挂了一块木牌,缠了几圈透明胶。
他的手粗,指甲缝常常有黑印,可拈起最细的发条不抖。
吃完饭,母亲把一只搪瓷缸塞给我。
缸口有两处磕口,白釉下露出铁色骨头,口沿有一圈淡黄茶渍。
“带着。”
她说。
“单位的杯子你不熟,先用这个。”
“嗯。”
这只搪瓷缸在我们家用了十几年,像个脾气好却有主意的老人。
它在饭桌上当过汤碗,夏天装过冰糖雪梨,冬里泡过红茶,什么都装得下。
在我手里,它很稳。
下午回到报社,楼上传来“嘀嗒嘀嗒”的打字机声。
风从木窗缝里带进细细的尘土,太阳在窗台上铺开一块暖。
我翻通联稿,拿红笔圈画。
画着画着,眼前闪过父亲的手。
那只手在钟表玻璃上轻轻敲,耳朵贴近听“滴答”,像听一个孩子在被窝里呼吸。
值班主任忽然喊我:“小刘,你跟老张去市里走一圈,棚户区搬迁,带相机,别忘了备两卷胶卷。”
我应声跟出门。
老张是报社的“腿”,骑二八大杠,自行车铃一响,路人都让。
“坐后梁,稳点。”
他说。
“别手忙脚乱。”
我把帆布包挂在车把上,搪瓷缸放包里,拿毛巾包了两层,怕颠。
太阳从云里探出来,街面泛起白光。
老城那片砖房一排排矮,屋檐下拴着竹篮,风来篮子晃,孩子在篮子里笑。
那条巷子脚下是青石板,石缝里挤出小草。
有人在搬家,扛着木箱,箱面上用墨水写着“碗筷”“棉被”。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拿着收音机,手掌来回摩挲,像摸一匹老马的颈子。
“这个带不走了。”
他对身边的女人说。
“坏了,没地方修。”
我看见他手腕上的老表,表带裂开,表盘边沿有一道细纹。
我想起父亲。
老张在前面问搬迁办的同志情况,语速快。
我跟不上他的问题,但我记下了搬家的节奏,一口气一口气,一段段往前。
我拍了几张照片,心里琢磨结构。
回来后我写了《搬家清单》。
文里写“被褥里的棉花像春天压住的白云”。
写“铝锅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枚旧日子的银币”。
编辑把稿子放在手下摸了摸,说:“像散文。”
我脸热了一下。
“留一段。”
她又说。
“你写的‘老人把缝纫机调针距那一下’真切,留下做小栏。”
我应了,心里酸甜,像喝了一碗不太甜的米酒。
晚上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
他把一天修好的表码好,玻璃罩上压着当天的报纸。
“上了没有?”
他问。
“留了一段。”
我说。
他点点头,把那支旧钢笔递给我。
“拿去用。”
他说。
“笔在你手里才有活路。”
钢笔笔杆上有道小裂缝,是我小时候摔的。
笔尖跑起来,还是顺。
第二天,我被安排去跑公交线路。
主编说,做个专栏,写“百姓微事”。
我知道这个专栏门槛不高,位置也不显眼。
我乐意。
我跟着一辆老公交从首站坐到末站。
售票员嗓子有点哑,报站名像唱小曲。
“前门上,后门下,抓紧扶手哈。”
撑伞的阿姨把伞尖收起,免得戳到旁人的眼。
小伙子把一袋青菜递给老人,帮他扶稳。
司机转小弯时,手会去扶一下后视镜。
我蹲在后轮边,看窗外雨水拉出斜线。
车厢里有人小声说:“今儿个晚饭多做点,娃儿回来了。”
我把这些记在小本上,字不漂亮,漂亮不重要。
第一篇稿子交上去。
值班主任摆开红笔:“这个太抒情。”
我抬头,看他的眉角。
他没有责怪,只是提醒。
“新闻要素是骨架,抒情是佐料。”
他说。
“不能本末倒置。”
我点头,回座位改。
改到夜深,走廊里只有清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我端起搪瓷缸喝水,缸壁被灯光照得暖。
我把句子一刀一刀削去形容词,只留下动作和物件。
第二天,版面出来,专题用了我稿子的核心段落,署名在第二排。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像看见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我笑了笑。
够了。
值班主任经过,轻轻敲了敲我桌面:“还行。”
我“嘿”了一声,像赶集路上遇到熟人。
周末,我去菜市场看父亲。
他用小螺丝刀拨表针,旁边摆着几把亮闪闪的钥匙,像小鱼尾巴。
我站着看他。
他抬眼问:“忙吗?”
“忙。”
我说。
“忙得安稳。”
母亲送饭来,铝盒里米饭热腾,边上两片腊肉。
她把搪瓷缸放我面前:“泡点枸杞,不上火。”
我捧着缸,想起门口那句话。
“别得意太早,你就等着倒霉吧。”
这话像根小针,时不时刺我一下,让我不敢松劲。
它也是提醒,头低一寸,脚下就稳一分。
我在报社过日子,像父亲在市场过日子。
稿子从手下过,像发条从他的手指缝里滑过。
夜班那天,传呼台留话。
我去走廊公共电话回拨。
“你是小刘吗?”
那边是个阿姨的声音。
“我看你写的公交那篇,写得像街坊话,不拧巴。”
她说她在老城开缝纫店,读报时喜欢把纸折起来,像叠衣服。
她还提到之前报纸写她丢布票找回的事。
她谢错了人。
“可能认错了。”
我说。
“不过,谢谢你关心我们这城。”
她笑。
“好。”
我说。
喉咙里有点热。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缝里来,吹动窗帘一小角。
社会版的大姐从稿堆里抬头:“有条线索,养老食堂,你去。”
我“哎”。
第二天,我背相机,揣小本和钢笔,搪瓷缸用塑料袋包好。
养老食堂在一处老院里,门口挂着“居委会”的牌子,油漆掉了一角。
中午,老人大多到了。
白瓷碗里米饭冒着热气。
铝勺刮碗边的声音透心。
厨房的人手忙脚乱地盛菜。
菜谱黑板写着“豆角烧土豆、清炒南瓜、紫菜蛋汤”,粉笔字尾巴斜出去。
一位戴黑框眼镜的老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小把青葱,说是自家种的,放汤里更鲜。
我站门边,尽量不妨碍人。
我记下老人们把饭分成两半,先吃热的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傍晚温一温。
我写了这篇稿。
编辑在标题边上打了一个小小的“暖”字。
版面出来后,有企业送来几袋大米。
居委会给报社打电话,连声道谢。
下班后我路过那家食堂,门口的麻袋靠墙,一袋袋整齐。
麻袋上印着蓝字。
有个老人把手伸进麻袋,抓起一把米,又慢慢放回去。
他的手指在米粒里翻动,像在摸一个久别的朋友。
我心里轻轻一动,又轻轻落下。
生活的重量,不重不轻,刚刚好。
邻里里,总有人爱说几句随口话。
楼道那位爱穿背心的大哥见我拿相机回家,拉着嗓门喊:“记者哦,风光咧。”
“风光个啥子哦。”
我笑回他。
“鞋子进了泥巴,洗都麻烦。”
他乐。
“喝茶!”
他递给我一只玻璃杯,杯底几片茶叶沉着,光照上去像小鱼游。
“晓得了。”
他拍我肩。
“稳点。”
他这句“稳点”,和师兄那句“别得意太早”,一道把我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往前推。
报社里有消息,说要考核新人,有名额进入编制。
我不多想,只盯这一周该写什么。
有次跟着老张采访一个门卫。
他的岗亭里摆满剪报,用透明胶贴得工工整整。
他把自己看过的新闻一张一张抚平,再贴上墙。
“我看报,认字少,慢,喜欢看人。”
他说话时,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擦过的玻璃。
我写了他。
那天的报纸,他贴在墙上正中。
我去看时,他笑着拍纸:“你看,贴正了。”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升起一股认真。
认真,是最耐用的黏合剂。
年底评优,我没上榜。
我不难过。
栏目固定了,叫“街口记”。
我每周写一篇。
写门卫叔的剪报簿,写食堂大姐的白围裙,写雨天门口堆着的破纸箱,写新修水泥路边冒出的一朵小草。
父亲把报纸压在钟表玻璃下,说:“时间一点一点拨出来的。”
母亲用搪瓷缸给我泡枸杞,说:“喝了不困。”
她眼里有光,不刺眼,像菜市场天棚上漏下来的太阳。
单位里那位“别得意太早”的师兄拍我肩:“你慢慢有数了哈。”
我回他一句:“莫慌,日子长咧。”
我们笑,像冬天手心贴在暖壶上,烫得刚好。
我和她的事,也往前一步一步走。
她在小学教语文,穿蓝白格衬衫,马尾用黑橡皮筋扎着,走路快。
周末我们去旧书摊,她蹲着选书,手指沿着书脊走,像一只小动物。
她抬头看我:“你这周写啥?”
“养老食堂。”
我说。
“别掉泪。”
她笑。
“把人的手写出来就行。”
我点头。
她懂我。
那年冬天来得快。
街边棉鞋堆成小山,红的、蓝的、黑的,鞋头圆圆。
我穿着棉鞋在街上跑稿件,脚底暖,手指凉。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传呼机,屏幕上“1111”的号码闪。
传呼台的小姐姐认识我了。
她的声音一出来就笑:“小刘,又给你留话。”
我回去回拨。
电话那头有时是居委会,有时是学校,有时是车队,偶尔也有读者说“你上次写的那个谁谁,我认识,是个好人”。
电话挂了,我坐下,继续写。
写到夜半,我抬头。
窗外一盏路灯,光晕在雾里晕开,像搪瓷缸口那圈茶渍。
时间一久就留在那里。
搪瓷缸里,枸杞沉沉浮浮。
我喝一口,不烫,温。
我想起父亲下岗那年。
他把修表摊摆在市场口,挂了一面小镜子,方便顾客看表戴着顺不顺。
他常说一句话:“表要走得准,人要走得稳。”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上,像给自己打了一个小小的节目单。
春天来了,柳芽发出浅浅的绿。
城里新马路铺起来,旧电线杆还没撤,粗电线从天上过。
公交车换了几辆新车,车身漆亮,报站更清楚。
我照旧从后门上,照旧看人们如何让座,如何拿菜,如何让孩子靠窗。
人们在变,又不变。
他们还是那样照看着彼此。
一边为自己,一边为别人。
我把这些写下。
我的“街口记”渐渐稳定。
有时候,我在文末留一行空白,不写结论。
我把风留给读者自己吹进去。
有人说我“书生气”。
也有人说“看着顺”。
我都笑笑。
我晓得,写字也是慢活。
有一天,我去采访一个公交车队的早班。
天没亮,车库里一排车灯像一排清醒的眼睛。
师傅们拿着抹布擦车窗,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
我看见一个年轻司机把口袋里的一包硬糖放到驾驶位旁边。
“等娃儿放学,给他两颗。”
他对我笑。
我写了这件小事。
那天的编辑在我稿边写了四个字:“不响的光。”
我把这四个字带回家,放在心口。
周末,亲戚聚在一起。
表哥端着杯子和我碰:“你现在也算文化人了。”
我笑:“哪门子的文化人哦,报社里扫地的阿姨都比我有经验。”
众人笑。
亲戚里难免有随口的建议。
“报社嘛,压力也大。”
“写东西不容易,坚持就好。”
“莫要急,慢慢来。”
他们的语气平和,我心里安稳。
他们说的不是我,是他们看过的世界。
我懂。
我和她准备领证。
我们商量婚礼简单点。
亲戚朋友吃碗面,喝杯茶,热热闹闹过一天就好。
母亲说:“你们做主。”
父亲点头:“日子是你们的。”
我在抽屉里放了两个小本子,一个是我写采访笔记,一个是我和她的开支表。
我们把买菜的钱、公交卡的充值、两人每月给父母的孝敬都记下来。
记账是生活的另一支笔。
它不写形容,只写数。
它也能让人心里稳。
报社的春季考核到了。
社会组有两个名额。
我没有在名单里。
主任对我说:“你继续写,稳。”
我笑着点头。
那天回家,母亲把一盘韭菜炒鸡蛋端上来。
颜色很亮,味道恰好。
“吃饭。”
她说。
“吃了再写。”
我“嗯”。
我屋里那盏灯的光不刺眼。
桌角的搪瓷缸一圈茶渍在灯下很安静。
我打开本子,在“街口记”的下一篇标题下空着,不急着填。
我想起楼道大爷。
他戴蓝帽子,帽檐下眼睛细细,见我总说:“慢点跑,别摔咯。”
我把这句话写在标题下面。
我知道我的这篇要写的,是“慢”。
我去采访一个面馆。
面馆在小巷里,门脸不大,墙上挂了几张泛黄的菜单。
老板是对夫妻,男人揉面,女人端碗。
我看见男人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摔出一声闷响,像给这一天提神。
女人端碗时,总把碗沿用干净的布擦一下。
碗口没有一滴汤。
来吃面的多是附近居民,打个招呼,喊一声“老板娘,加点葱”。
有人带孩子,孩子坐小马扎,用铝勺敲碗边,叮叮响。
我写了他们家的“慢”。
慢工出细活,慢在手上,快在心里。
那天,我把标题填上了:“慢一点,刚刚好”。
这篇见报后,有读者把剪下来的报纸贴在自家冰箱上。
他来信说:“我女儿写作文用了你的话,她说‘慢一点,刚刚好’。”
我把这封信和之前那封来自南城的信夹在一起。
纸渐渐软,但字不淡。
夏天到了。
报社里换上了风扇,嗡嗡响。
窗外的梧桐叶子大片。
我去学校采访毕业季。
操场上横幅飘着,学生们拍照,笑声散开。
一个班主任用小本子记下每个孩子的去处。
他用红色圆珠笔一笔一笔写。
我问他:“累吗?”
他笑:“高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像笑纹。
他又说:“看着他们走向自己要走的路,心里踏实。”
我写了这位老师的小本子。
我写那本子边角磨毛,纸上吸足了汗水。
我把老师写在事里面,不把人写成背景。
值班主任看了,点了一下头。
“对。”
他说。
我继续沿着这条路走。
我写一位修理电风扇的师傅,夏天在巷口摆摊,身后挂着一排扇叶,像一圈圈旧日的风。
我写一位邮差,骑着绿车子,包裹挎在肩头,耳朵后别着一支铅笔。
我写菜市场卖豆腐的婆婆,她的手在清水里一按,豆腐冒出一缕气泡,像叹气。
这些人让我觉得,我写字是在借他们的眼睛再看一遍这城。
我看见他们。
他们也看见我。
有一次,我的稿件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时间点。
编辑提醒我:“年代要准。”
我回去核对,打了几个电话,找到最早的通知和时间。
我把这个错误改掉。
我知道,写字的人,最忌讳“差不多”。
差一小步,走偏一里路。
我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秋天,报社策划“邻里互助”的专题。
我自告奋勇写一条公交线路上司机与乘客互助的故事。
我跑了三天,从清晨到傍晚,从晴到雨。
我蹲在车尾听售票员喊站,手心出汗。
我见到老工人让座,年轻人挪菜,司机在雨天递塑料布给打湿的学生。
我把这些写下。
稿子交上去,有同事说:“你这是不是太‘暖’了?”
值班主任看了看,说:“不虚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落地。
因为我写的是真的。
版面出来,专题用了我稿子的核心段落,署名第二排。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像看见一盏小灯在角落里亮。
这就够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天夜班,我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前次那位缝纫店阿姨。
她说:“我们店里做了几件校服,孩子穿得合身,笑得很开。”
她说:“看到报纸写这些,我心里舒服。”
我说:“谢谢。”
她笑:“你继续写,我们继续做。”
她挂了,我站在窗边,想起房下梧桐叶在风里“哗啦”的声音。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地抚平。
1997年春天,我和她领证。
那天我们走出民政局,她把小红本在阳光下一晃,红得鲜亮。
我们没有摆酒席。
父亲把刚擦好的钟玻璃放桌上,对她说:“以后家里这口表,就靠你们俩一起拨。”
她笑着点头。
母亲给了我们一只新的搪瓷缸,绿边,缸底印着“景德镇”。
“新的用着。”
她说。
“旧的留着。”
我把旧缸放在家里,把新缸带到单位。
两个缸,一只放回忆,一只装当下。
我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我继续写“街口记”。
我写一位年轻母亲在下雨天把塑料袋套在孩子的鞋上,自己穿着沾了水的布鞋。
我写一对老夫妻在傍晚沿河走,彼此不说话,脚步一致。
我写一个年轻的编辑,熬夜到凌晨,桌上放着一块小蛋糕,蜡烛没点,被他拆开来当早饭。
这些都是小事。
小事,是生活的骨头。
有一次,我被派去写“生活转折”的案例。
我想到了邻居家的小伙子。
他毕业后去一家工厂,当上班组长。
他把班组里一块黑板用来记“安全提醒”和“生日”。
他在黑板上写:“今天老李生日,大家一起给他唱一首。”
他把工作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也把生活带进工作。
我写了他。
他看到报纸,特地敲我家门,说:“谢谢你写我们。”
他的声音有点紧张,又真诚。
我说:“我们是写你们。”
他笑。
“那就好。”
报社的秋季考核又到了。
这回,社会组有一个名额。
我在名单里。
主任说:“恭喜。”
他说完,又补一句:“稳。”
我说:“晓得。”
同事伸手和我握。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我回家,父亲把那张名单的复印件放在钟表玻璃下。
母亲把搪瓷缸擦了一遍,放在桌角,像给它过礼。
她说:“好好做。”
她眼里的光像往常,但我看得出她心里有一层柔。
我和她搬进了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窗扇旧,窗台上能放两盆绿萝。
她在窗台摆了一本字典和一根铅笔。
她说:“我们家,字要放在阳光下。”
我点头。
我买了一把小榔头,给墙上钉了两颗钉子。
一颗挂钟,一颗挂我的包。
晚上,我写稿,她改作业。
我们彼此不打扰。
有时候,她会把一张学生的作文递给我。
她问:“这句话顺不顺?”
我看一眼,点头或摇头。
她笑。
她说:“你也谨慎得很。”
我说:“多看一眼,多稳一点。”
她把我的话学了去,用在批语上。
“多看一眼,多稳一点。”
我看见她批改作业时的手,握得稳,我心里慢慢地暖。
1998年,手机开始在街上露面。
BP机还在响,传呼台还忙。
有人开始用手机打电话,那声音像从河对岸传来。
报社也添了几台电脑,屏幕厚,后背鼓。
键盘噼里啪啦,和打字机的“嘀嗒”合起来,像一首混合曲。
我还习惯手写稿,用那支旧钢笔。
我写完,再敲进电脑里。
同事笑我“老派”。
我笑回:“手上有墨,心里才踏实。”
他说:“也有道理。”
那年夏天,城里修路。
我写工地上的夜班。
点点黄色的灯把路面照得发亮,路边的树影像剪纸。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忙而不乱。
休息的时候,有人蹲在路边吃一块西瓜,红瓤在路灯下像一块小红旗。
我写了他们。
稿见报,第二天我路过那条路,有个师傅对我笑,喊:“记者,写得中!”
我摆摆手,笑。
“你们干得中。”
他笑得更大。
我心里踏实。
我在社会版上写到邻里争执时,总尽量让语气平和。
我把两边的观点如实写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摆好,把最后的解决办法也写清。
我不指点谁对谁错。
我觉得,生活里的“对”和“合适”,有时候不是一个词。
我学会了在句子里留空。
让读者自己把手伸过来,补上一点。
冬天,我写了一篇关于“暖气片上的小故事”。
我们这城的老楼有的烧热,有的要靠电炉子。
我写一家三口用暖水袋传热,祖孙三代坐在一张床沿。
我写一个年轻人给隔壁的老人送了一段插线板。
他敲门,把插线板放在门内鞋柜上,笑着说:“我多一个。”
这些事很小。
小得像米粒。
米粒放在掌心,多少?抓起来,够一口饭。
街坊看了这篇,来信说:“像我们家。”
我回信说:“我写的,就是你们家。”
春天又来。
我去桥头写晨练。
清晨的雾淡。
老人们打太极,手腕一翻一推,像拨开一层薄薄的纱。
河水浅浅,桥洞里传出回声。
我写他们的手。
我写他们额角细汗。
我写一位老人的帆布鞋尖磨出白,鞋带打了个朴素的结。
我写到这里,停笔。
我不加抒情。
我让清晨的气从字缝里透出来。
那天,我把稿交上去。
编辑看一眼,笑了笑。
她说:“嗅到早晨了。”
我也笑。
她说:“你这几年,字里有股稳劲。”
我说:“是街里给的。”
我知道,我从那些人的手里捧回了这股劲。
我和她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那晚,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搪瓷缸在我手里。
我握着缸,像握着一个熟悉的标尺。
护士推门出来,说:“母子平安。”
我点头,鼻子有点酸。
我回家拿被子时,经过楼道大爷,他笑:“恭喜。”
我说:“谢谢。”
他指了指我的搪瓷缸:“记得给娃儿泡温水。”
“晓得。”
我说。
孩子的哭声像一只小动物找妈妈。
她抱着孩子,看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水,稳稳的。
我们把孩子抱回家,放在小床上。
她把字典从窗台挪到床边。
她说:“一会儿给他念。”
我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
缸口那圈茶渍在夜里不显眼,早上它还在。
它像我们生活里的一个小小的岸。
孩子慢慢大。
他学走路时,伸手去扶搪瓷缸。
我及时拿开,笑着说:“慢点。”
他也笑。
他学会了“慢点”这个词。
他说得不太利索,却认真。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我写的这些年,无非是在写“慢”和“稳”。
写人如何在日子里不慌。
写人如何彼此照看。
写人如何在转角处看见一束不响的光。
我又写了一篇“街口记”。
我写父亲把旧钟的摆锤擦亮,把玻璃罩里的一点灰吹走。
他说:“时间看得见,摸不着。”
他说完,抬眼看我。
我说:“我懂。”
他笑。
他的笑里有一个弧。
弧不大,像表盘上短针走过一格。
我把这句放在文末,停笔。
我知道,读者会在那句后面呼一口气。
那口气是他们自己的。
2000年之后,城里变得快。
新楼起来,旧巷留存一部分。
手机普及开来,传呼台渐渐沉静。
报社的电脑一台换一台。
我也换上了新键盘。
但我仍把旧钢笔放在口袋里。
我写稿前,照例把搪瓷缸放在手边。
缸底那四个小字“景德镇”淡了。
我用手指去摸,不摸不放心。
我在“街口记”里多写了一些新事物。
我写年轻人用电话卡打电话,写他们在公共电话亭前排队,鞋尖对鞋跟。
我写出租车司机用对讲机互相报路况。
我写送外卖的小伙子骑车穿巷,背后保温箱上贴着店的名字。
我写社区新建的图书角,孩子们拿着卡片借书,借到一本会在封面上轻轻吹一口气。
这些“新”,从不排斥“旧”。
它们一起站在街口,互相打个招呼。
我仍是用第一人称写。
我仍然慎用形容词。
我尽量把人的手写清楚,把他们看东西时的眼神写准,把他们做事时的节奏写稳。
我尽量少说大道理。
话越大,落地越轻。
我更喜欢听街口的风声,写它从谁的衣袖边走过。
有一次,我在版面上看到一篇写得热闹的稿。
读者反响热烈。
同事说:“你也可以这样写写。”
我笑:“我还是按我的来。”
他点头。
“各有各的好。”
我心里松一口气。
我懂,我不擅热闹,但我擅“人味儿”。
这就够了。
我在写作里少不了误解。
比如有人说我“歌功颂德”。
我看了看我的稿。
我写的是真实的善意。
它不是热闹的夸张。
它是小心地把一件微小的好事放在纸上,像放在桌面的角落里,等人自己看到。
我对自己说:“把好写实这关。”
我不反驳谁。
我回到街口,继续看,继续记。
我的孩子上小学。
他带回第一本作文簿。
我翻开,看到他写的第一句话:“今天我帮同桌擦黑板。”
下面是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忍不住笑。
她在一旁看着我,笑得比我更浅。
她说:“他学你,写人做的事,不爱空话。”
我点头。
我心里想起报社的编辑对我说过的那句:“人要立住。”
这句话像一根小木棍,撑住我这些年的句子。
我给孩子讲这句。
他点头,似懂非懂。
他问我:“什么叫立住?”
我说:“你把手举起来,握住妈妈的手,就是‘立住’。”
他笑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也笑。
我把这个小场景写在“街口记”的末尾。
没有解释。
我知道读者会明白。
不久,单位搬了新楼。
玻璃窗大,光线足。
我的桌子从“凹”字边挪到靠窗的位置。
我把搪瓷缸放在窗边。
阳光照着,缸口那圈茶渍透明了一层。
我又看见那句老话在心里走了一遍:“别得意太早。”
我对自己说:“不用得意。”
“也不用怕倒霉。”
“把今天的稿写好。”
“把明天的路走稳。”
我给父亲打电话。
他在电话那边笑:“你妈问你要不要腌点咸菜。”
我说:“要。”
他说:“我下午给你送去。”
他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顺。”
我也说:“顺。”
下午,父亲提着玻璃罐来了。
罐子里泡着黄澄澄的萝卜。
他把罐子放在我桌边,瞥了一眼搪瓷缸。
他说:“这缸还跟到你。”
我笑:“跟到。”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缸沿。
“抗摔。”
他说。
“抗摔。”
我也说。
这两个字在我们父子之间弹了一下,声音不大,落得稳。
我在新楼里写了一篇“新窗边”。
我写窗边的光如何照到每个同事的脸上,照住他们眼睛里的忙和静。
我写桌上新的键盘边,放着一只旧削笔刀。
我写我手边的搪瓷缸。
我把这些写出来,再停。
我留几行空白。
我把光留给读者自己看。
我想起刚进报社那天,门口那句“别得意太早”。
那个说话的师兄后来和我成了朋友。
他结婚时请了几桌,在一家小馆里。
我去敬他一杯茶。
他说:“当初那句,别放心上。”
我说:“我放心上了。”
他一愣。
我笑:“好的意思放心上。”
他也笑。
“那就好。”
我们谈起采访各自遇到的事。
他写大题,跑会场,跑发布,风风火火。
我写街口,跑人事,跑邻里,细水长流。
我们彼此尊重。
我觉得这样好。
城市不停往前。
我找到了自己那条小小的路。
这条路不宽。
它的尽头不一定热闹。
但它干净。
它给我留下的是手心的温度。
我把这些年记在本上。
第一页写“1996年夏”。
那一页的字被汗水打湿过,略微发皱。
最后一页写“今天”。
我没有画句号。
我放了一个空格。
我把笔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水不烫,刚刚好。
我抬眼看窗外。
风从街口来,带着梧桐叶的影子。
有人在楼下喊:“慢点。”
有人在楼上笑:“晓得。”
声音在楼之间来来去去,像一个旧日子和一个新日子在打招呼。
我把头低一寸,继续写。
我写我看到的。
写那些轻轻的好。
写那些不响的光。
写那些被人说“等着倒霉”的日子里,其实悄悄长出来的稳当。
我想,这就够了。
本站部分资源搜集整理于互联网或者网友提供,仅供学习与交流使用,如果不小心侵犯到你的权益,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该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