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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看望老人作文》相关写作范文范例(精选5篇)

更新日期:2025-09-01 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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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核心提示:

这是一篇关于写“看望老人”作文时需要注意的事项的文章,希望能帮助你写出一篇感人的好作文:
"写好“看望老人”作文,这些事项要注意"
“看望老人”是一个充满温情与思考的主题。无论是出于孝心探望家中的长辈,还是出于关爱慰问社区的孤寡老人,这次经历往往能触动人心,引发我们对亲情、友情、生命以及社会责任的深刻感悟。要想写好这篇作文,仅仅记录下事件是不够的,更需要注重以下几个关键事项:
"一、 真情实感是灵魂"
"核心要素:" 作文的生命力在于真情实感。切忌编造情节或矫揉造作。回忆或描绘看望老人的真实场景、对话、你的内心活动和老人的状态。 "如何体现:" "细节描写:" 捕捉生动的细节,比如老人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脸庞、他/她讲述往事的神情、你递水时他/她颤抖的手、或者一句不经意却让你感动的嘱咐。细节能有力地支撑你的情感表达。 "心理刻画:" 深入挖掘自己的内心世界。你去看望老人时的期待、紧张、担忧、高兴,以及在与老人交流过程中的触动、感动、反思、愧疚或领悟。让读者感受到你的真情流露。 "避免口号:" 不要堆砌诸如“孝

父亲去世,11岁的我跟大伯生活,几年后,舅舅突然来了

我十一岁那年,冬天还没过去,早饭的水就开了。

大伯揭开铝壶的盖,热汽冲起在屋里化成一团白雾,他把煤炉的风门关小,又用长勺在锅里拨了两下。

两只鸡蛋在沸水里互相碰碰,发出细小的声响,像两颗心在小声讨论一天的去向。

他把鸡蛋捞出来,放进一个浅口的铝碗里,又用破旧的布块轻轻擦去壳上的水。

我背起帆布书包,包角磨得发白,扣子少了一颗,前几天用线结绕过,还是有点松。

我说,鸡蛋我不带。

大伯不抬头,说,带一个,课间垫肚子,娃儿正长个。

我说,不带,别个都有塑料壶,我带这个,响得慌。

他嗯了一声,拿起抹布,把鸡蛋捏了捏,塞进我的搪瓷饭盒里。

那饭盒白底碎蓝花,盖沿子缺了一角,铁丝扣子松松的,走路时会啪啪响。

他说,别做,吃了,心头才不慌。

他声音不重,像敲桌角的一下,咚,算数了。

我嘟囔了一句,没出息这三个字还没成形就又咽回去。

他抬眼看我一眼,像在看一块木料的纹理,心里有数,不多说。

我把饭盒塞进书包,书包前带在肩胛骨处勒出一道红印。

我说,今天学校要交春游的钱。

他问,几多?

我说,一块五。

他“哦”了一声,嗓子里像有一粒砂子滚过去,又落稳了。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烟盒,又拿出来放在桌上,说,吃完我去木器厂送一趟活,顺道给你交了。

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先吃。

我们屋在城郊,棚户区的一条小巷,雨天低洼处会积水。

屋里靠东墙放着两只木箱,一只装衣服,一只装书本,箱盖上压着一块平整的木板,当成茶几用。

西墙靠着一张木工案,案上有锯、小刨、角尺、开裂的油石,角落里立着好几块用旧的砂纸。

屋顶瓦片不齐,冬天风顺着缝往下钻,吹得煤火忽明忽暗,像一只呼吸急促的小兽。

父亲前年病重,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捏着我的手,说,男娃要有数。

他留给我的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有个小坑,我经常用拇指摸一摸。

母亲在老家照看外婆,隔半月寄一封信来,信纸是米黄色的,边上常有指尖的油印。

她写,娃儿要听伯伯的话,字要写端正,人要站端正。

我们家唯一体面一点的是一台旧收音机,壳子上有道裂纹,用黑布胶粘住了。

晚饭后大伯常把收音机拧开,听一段新闻或评书,声音一板一眼,像个远处的亲戚从城里带来一嘴新鲜的消息。

邻里之间熟,隔壁王婶在单位食堂,时不时塞一勺肉末汤,说娃儿要长,咱别讲究。

对门小陈在缝纫社,借过我们家的角尺,后来帮我把裤脚收短了一寸。

巷口老许收废品,说起话来南腔北调,见我就笑,喊一声小读书的。

他总说,我不认字,认得瓶子罐子,够用了。

春游这事像一块小石头在我心里来回翻。

我不敢跟同桌多说,怕露相。

那阵子同学们感兴趣的是谁家有黑白电视,谁看过春晚,谁背着带熊猫的红书包。

我的书包是帆布的,边角发白,背带勒肩,我不好意思在肩下垫布,怕人看见笑。

那天放学天阴得低,像盖了一张旧灰被子。

我回到屋门口,大伯在空地上搭了个临时雨棚,用废木板和透明塑料布支起来,挡潮。

他叼着铅笔,在木工案上量一块窗框边。

见我,他把铅笔吐到手心,问,交了没?

我嗯了一声,把小收据递给他。

他接过看,眼睛里像进了一粒火星,亮了一下。

他把收据折两折,再两折,夹到收音机底下。

晚上他端出一个小盆,把两斤鸡蛋放在温水里轻轻滚,去掉壳上的泥点。

他说是用旧棉袄换的。

那棉袄是去年夏天收起来的,准备冬天我穿,袖口起了毛球,扣子少一颗。

他说,娃长快,到冬天兴许又小了,换鸡蛋合算。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他盯着盆里那一圈蛋,像看一笔还没抹平的账。

他把鸡蛋一颗一颗擦干,装进竹篮,动作慢,像怕擦疼它们。

他做活路从不草草,打磨桌角要摸到顺滑才罢手,他常说,人活一口气,木头要一层皮。

春游那天,我照例把搪瓷饭盒塞进书包。

学校发了面包和橘子,老师笑着问谁没带水。

同学们举起的塑料水壶有粉有绿,透着光。

我不太敢掏出饭盒,怕它咣当。

午间我躲在一棵小树后,拧开饭盒,鸡蛋在里面磕掉一点壳,露出一小块白,像刚冒头的芽。

我啃了一口,用早上小铁盖罐里带的盐蘸着,咸味在喉咙里绽开,眼睛有点辣。

我怕被看到,就用饭盒盖挡着。

回到家,我假装不饿。

大伯把水壶放灶台边,又拧了拧收音机,没响。

他掀开后盖,里面挂了几颗水珠。

他说,咋整的?

我说,不晓得。

他不再问,拿小螺丝刀凑近去听,像听心跳。

我本想说屋顶滴水我忘了挪盆,但那句“我”卡在舌根,像一根刺。

夜里雨大,屋里摆了四五只器皿接水,脸盆、锅、碗,和那只带缺口的搪瓷缸。

不同器皿发出不同的声音,叮、咚、扑、嗒,屋里像个小小的打击乐队。

我坐在床沿,把钢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拔开笔帽又盖上,手指沿着那个小坑抚过去。

父亲叫我的名字,好像从那小坑里传出来的。

大伯搬来梯子,拎一片瓦爬上屋,脚步不快,稳。

雨把瓦片打滑,他一脚一步挪过去,雨从帽檐上滴下来。

他说,别出神,接住水。

我端着缸,手心出汗,缸底有点滑。

我想到早上的“别做”,心里冒了点小火,那火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缸里的水一点点满起来,他在屋顶上把歪瓦正过来,又塞了麻纸,敲了敲。

他下来时衣服带着雨水和木头霉气。

我看着收音机,突然鼻子一酸,脱口而出,我不想要电视,我想要爸爸。

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雨声像被压低了。

大伯站着,手在衣角蹭了一下,伸手把那只带缺口的搪瓷缸递给我,说,先接住水,再说人话。

他没责怪。

他说“人话”时声音不重,像盖了一块布,把我乱跳的心按住。

第二天收音机没坏,晾到炉边慢慢干了,拧开时声音像一个跑远了的人喘口气又回来了。

我们绕着这个小欢喜坐了一会儿。

小欢喜是抵御冷的时候最好用的,像炉盖上烤的玉米饼,边上一圈微焦,香。

春天里,我常记着那只缸。

它耳朵缺了半圈,我的手顺着缺口能摸到一道粗糙的边,像摸着大伯手背上的老茧。

每次洗它,我都把它翻过来,仔细擦底。

底有一圈黑火痕,洗不掉,像时间留下的字迹。

活路渐多,城市往外长,郊外工地拔地而起,吊车像巨大的手,抬起未来,放下过去。

有人说棚户迟早要拆,我心里一紧,不知道紧在屋顶那几块半新不旧的瓦,还是紧在那张放着角尺和刨子的木工案。

我怕东西没地方放,怕工具没有家,像怕人没有家。

我慢慢长高,裤脚一年短一点,王婶笑,说又拔个子了哇。

她说话带点西北味,我爱听她“哇”的尾音,像棉花黏在舌尖。

她给我端过一碗面,面上漂着一个荷包蛋,黄橙橙的,我盯着那圆心看。

她在我头顶按了一下,说,别高兴得上房揭瓦。

大伯教我削铅笔,说铅笔削得好,字才稳。

他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推,刀刃浅,铅芯露一小段黑,像一只眼睛眨一下。

我写字就尽量把每一笔拖稳,老师说我字板正。

我知道,这是那把小刀的力度,是大伯给的。

有一回放学回家,巷口老许蹲在门槛上,招呼我,小读书的,来帮我挂秤钩。

他眯眼,牙缝里夹着一粒葵花籽,我接过秤砣,帮他把绳头打紧。

他说,字也要有秤。

我点头,记住了。

周五晚上,收音机里有个小栏目,主持人读听众来信。

有一回读到一个孩子写长辈的,我在煤炉边听,想到我们的屋和雨。

大伯点着烟,抽一口又按灭,像把一段段时间分成小截。

他看见我看他,就“呲”我一声,意思是看啥。

这种带点方儿的话,在我们屋里比甜言更好用,简单,又有温度。

秋天到了,学校布置作文《我的父亲》。

我把稿纸铺好,手指尖顶着笔帽,父亲的影子模糊,我记得他背的弧,记得他扶我过小沟的温度。

我的字一行行写下,慢慢把“父亲”写成了“伯伯”,写到后面又删掉“伯伯”,重写“父亲”。

纸被橡皮擦皱,我最后写了“有人接住我”。

“我不想要电视,我想要爸爸”那句,我没有写。

我想,伤口要结痂,结痂的时候痒,挠不得。

冬天过完又是春天,木器厂的活少了,零活多起来。

大伯背着工具去这家修门,那家钉铰链,回家在门口抖鞋底的泥,像抖掉一天的疲乏。

我们坐下吃饭,桌上常是一荤一素,有时土豆丝,有时红萝卜片,油不多,盐放得匀。

他多夹给我,他说自己吃啥都一样。

我不敢表现太识趣,夹起就低头吃,孩子的懂事要藏着,不必声张。

有一天傍晚,天边一条长云被落日烤成红色。

我在门口写作业,大伯搬个小凳坐里头,修一把椅子的腿。

有人敲门,轻轻的,像用指节试探。

大伯说,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槛上,手里提着布包。

他喊我的名,又叫了一声哥。

他是舅舅。

他的脸比记忆里瘦,眼角有细纹,嘴角平平,眼里有一种潮气似的亮。

他把布包放桌上,掀开,里面是几本教辅书,一双母亲做的布鞋,鞋底厚,针脚平整。

他说,妈好些了,念叨你。

他说,老师说孩子底子不坏,去县城二中稳一稳更好,亲戚认得,能照应。

大伯先把手擦干净,伸手把布包往里拉了拉,点头,说,坐。

舅舅坐在门边的小凳,手不知往哪放,抬了又放。

他转向我,笑,说,瘦了一点没得?

他的“没得”拖长,温和。

这几年我少见他,对他有一种客气,像对新搬来的邻居。

我握着笔,手心出汗,笔帽被我拔下来又按上。

大伯问,县城哪所?

舅舅说,二中,老师是厂后面那边亲戚家的老表认得的,照应孩子,行得稳。

他脸上有一点把握的光。

大伯点头,说,行。

他又说,人多一双箸,饭不嫌稀。

他把“稀”的尾音拖了一下,像把一碗粥端稳。

舅舅笑,说,哥,这话中。

我忽然明白,大伯在“给我更好”这件事上,是有数的,他舍得,且不声张。

第二天,舅舅带我去县城办手续。

公交车在城与郊之间穿,窗外是水泥堆、脚手架、稀疏的菜地。

车里有个小孩拿着糖葫芦,红红的,亮晶晶,一路舔一口。

我想起母亲做布鞋时会在鞋面上绣小红花。

布包里就是那双鞋,鞋底白,鞋面青,边缝一圈红线。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针脚,指腹一阵麻,像从心窝里发出来。

二中的操场白线新刷,正对大门的石榴树还光秃。

教务处老师戴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我尽量把话说短,怕多说露出底。

交了户口本复印件和一寸照,老师把表格递给我,叮嘱按时到课。

办完事,舅舅带我去小馆吃面,红油在汤面上浮一层,葱花细细散开。

我手抖了一下,筷子敲碗沿,叮的一声,像有人在心里敲了敲。

住在舅舅借的亲戚家一间小屋,墙面浅黄,窗帘碎花,窗台上倒扣一个蜂花香波空瓶,当花瓶,插两枝干花。

屋里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角有被烫过的印子,浅浅的,像旧事留痕。

夜里躺下,听楼下摩托声,心里把大伯的咳嗽和母亲的脚步拼在一起,拼不齐,就翻身,再拼。

周末我回城看大伯,我们约在巷口。

风大,我穿母亲做的布鞋,鞋底厚,走在地上不响。

远远看见大伯站在原地,两手背在身后,像在等工头验活。

他看见我,眉毛往上一挑,算是高兴。

他递给我一小包花生,用旧报纸包着,新闻他看不太懂,花生的脆他懂。

我把作文本给他,他看的是纸边是否撕齐,墨水有没有擦干净。

他“嗯”了一声,把题目《搪瓷缸与一盏灯》念给自己听,没问内容。

他知道我写了什么,也知道我没敢写什么。

棚户区的拆迁通知很快贴到了口子上,白纸红字醒目。

邻里站在门口说搬去哪,补偿多少,日后起楼。

有人笑,有人叹,日子总往前推,人肩上的担子轻轻一压,就往前走一步。

我和大伯一起收拾屋里,大伯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再放回包里,再拿出来看一眼,才装进包。

他挑了几片好的瓦,码在门角,说,留着挡风。

挡风在他嘴里有好几重意思,不只是挡风,还挡猝不及防的心寒。

搬家那天,老许把秤拿来,我们称了书。

他笑,说,书重得很噢,背起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觉得肩上稳,像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想起“人多一双箸,饭不嫌稀”,想起春游的鸡蛋,雨夜的收音机,带缺口的缸。

它们在心里站成队,像操场上预备出发的学生,哨声未响,队形已齐。

舅舅在县城的日子对我用心,他做菜时盐放多了我也笑着吃。

他学着把米淘三遍,把锅底的米粒刮干净。

他晾衣服不太会,晾得一手潮,我重新展开,他在旁边挠头,说,我这人,啥都不上路。

我说,慢慢就顺了。

他听到“顺”,笑得像孩子,四川话里讲顺当,听着心里就安。

十四岁那年,学校办演讲,题目“我眼中的家”。

我写稿,先写母亲的鞋,再写大伯的工具,最后写舅舅的盐。

台上我声音有点抖,手心出汗。

我深呼吸,想起大伯说的“先接住水,再说人话”。

我把剩下的话说完,得了个三等奖,奖状红边像春游时橘子皮的色。

我把奖状带去给大伯看,他“嗯”了一声,又把它夹到收音机底下。

那天收音机播放一段老歌,唱“我的祖国”,声音从裂纹旁飘出来,透过黑布胶,听着不整,却真。

日子慢慢换了样,票少了,市场上东西多了。

有人买电风扇,有人攒钱买黑白电视。

我们也攒,小铁盒里一毛一毛地放,我给铁盒起名叫稳。

铁盒原是饼干盒,盖上印着笑脸,每投一枚,它轻轻一响,像在里头敲个小锣,说,有数了哦。

我笑,心里想起老许的秤。

风大的日子,县城西边河上有白浪。

傍晚舅舅递给我一封信,母亲写,娃,舅舅和伯伯都是你的长辈,也是你的“父”。

她用引号把“父”括起来,我读到两个小钩,心里像被轻轻钩了一下。

她写,家不在一处,人在,灯在,缸不缺口。

我笑出声。

那晚我梦见那只缸的耳朵长好了,圆圆的,像一个完整的月亮在我手里。

又一个冬天,棚户区拆得差不多了。

大伯搬进安置房,门牌号正规,墙粉了白,窗户密,雨再大也不进。

他站在新门口,脸上的喜不喧哗。

他把搪瓷缸放到厨房角,说,不用也不丢,老东西压得住。

压住什么,压住旧日子里的乱。

他手背上几道老茧白白的,像时间划过的痕。

我去看他,他拿出新买的电风扇,问行不,他学了个“儿化”尾,学得不熟。

我故意挑剔,说,有点吵。

他笑,不着恼。

风扇吹得桌上的纸翘一角,我想起从前纸常被炉火烤起边,我们拿缸压。

如今风吹纸,缸也能压,缸在角落,像退役老兵,安静。

夜里我回县城,城门口的小食摊还亮着白炽灯,灯罩有油烟。

摊主端给我一碗面,说,趁热吃。

我端着那碗,忽然觉得一种踏实,不是因为面,是因为一路上有人接住我。

舅舅在家里把盐和味精分开放两只罐子,大伯在城边给我留一盏灯,母亲在老家给我缝鞋。

我脚在鞋里暖,手里端着汤,背上背着书,口袋里那支黑色钢笔还在,笔帽小坑还在,我的拇指仍不时去摸。

我想到十一岁那天说的那句话,它后来被生活熨平,不再尖,可没消失。

它被压在“有人接住我”的下面,做了托。

城市继续变,公交线路长,街边店面亮,招牌换几轮。

收音机被搁进柜子,偶尔拿出来擦,黑白电视换成彩电。

小店还卖蜂花香波,孩子们拿空瓶灌水吹泡泡,我路过笑。

笑过就想到那只当花瓶的空瓶子,想到两枝干花,那是舅舅学着把日子放得有点样子的日子。

我把《搪瓷缸与一盏灯》又改了一版,参加县里征文。

稿纸换新,字还是板正,我加了一句,家是方向,走着走着,总有人把你从雨里拉到檐下。

有人问谁,我没答,因为知道名字说出来小了,感情不该被名字束住。

又一阵风起,窗外树影晃,我在大伯家把那只缸的耳朵用铁丝穿过,绕一个扣,再绕一个扣,固定。

铁丝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缸被我端起来,稳了。

我没说话,屋里灯亮,窗外有风,风过门口没有停。

我把缸放回角,坐下,笔在纸上走,沙沙。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敲着生活的边沿。

从县城回城的周末,我常把母亲信放在书里夹着,坐车时拿出来再读一遍。

她说,莫要跟同学比衣裳,莫要比吃食,人各有福,勤和稳是长久。

她说,伯伯手上起茧,你回去替他揉一揉。

我回去时就把他的手按在膝上,轻轻揉一会儿。

他笑,说,痒。

我也笑。

我问他,手上这些茧是啥时候有的。

他说,从学徒那会儿起,一层一层养出来的。

他说,工具也得养,不养就不听话。

我听着点头,觉得人也是。

有一回下雨,我在舅舅家窗前看水沿着玻璃汇成一条细线往下淌,像一支透明的笔在玻璃上写字。

我想起雨夜的大伯说,先接住水。

那道细线写了很长一笔,我把窗台上的空瓶子移过去,它对着水口一接,就不乱了。

我合上书,心里头把这一幕记住。

记住,是为了以后遇到别的水口也有办法接。

县城的二中有一次组织春游,我带着母亲做的布鞋去爬山。

鞋底厚,不打滑,走在石阶上稳稳当当。

同学问我这鞋哪儿买的,我说,家里人做的。

他说,好看又结实。

我笑,又低头看一眼鞋面那道红线,心里一暖。

我在课堂上渐渐坐得稳了,数学老师说我做题有秤,他笑着说,秤砣砸得准,砸在要点上。

我笑,想起老许。

后来我去他的小摊,买了两块旧书压角的小铜片,他不收钱,说拿去用,读书要把书角压直。

我说,过两天我帮你把秤杆磨一磨。

他摆摆手,说,你的秤在心头。

我点头。

那时城市里开始有手机店,但我们家还在攒电风扇的钱,街口录像厅的门口常有人停,讨论哪部片子好看。

我路过,听两耳,笑一下,心里记得,自己要回去做作业。

我慢慢懂得,大伯的“有数”不硬,他是拿温和把生活撑起来。

他不多说大道理,话少,手里功夫细,对人有分寸,帮人时不让人欠太大的情。

有回他把做好的小凳送到一家老人的屋子,老人非要塞两颗糖给他。

他笑,接了,转手塞我书袋,说,娃娃吃。

我说,你吃。

他说,我是大人,大人吃糖不体统。

他这样说,说笑里带规矩。

那年冬至前,舅舅回老家了一趟,带回一袋新米。

他说,妈让把今年新米给你们尝。

大伯把米淘了,烧了一锅饭,饭香从灶台边一直绕到屋门外。

我们三个人坐着,桌上是泡椒炒肉片,还有一盘素拌折耳根。

舅舅说,哥,你酒量可以,来一小杯。

大伯说,不喝,等娃儿考上了再喝。

舅舅笑,说,行,听你的。

我们吃完饭,大伯把剩饭抹平压在碗里,说,明早做个锅巴。

他用勺子在饭面上轻轻抹,像在木头上抹油。

第二天早晨的锅巴果然香,锅底脆黄,我用筷子敲了一下,噼啪响。

我把一块递给他,他不拿,说,我牙不经敲,你拿去。

我把锅巴分成三份,悄悄又把他那份推回去。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天气转暖,舅舅替我在县城找了个周末打零工的地方,书店里整理书,下午两小时。

书店老板姓韩,说话温和。

我把书按分类摆,书脊朝外,把折角抻平。

韩老板说,小同学眼里有数。

我笑,说是在家常被叮嘱。

他问谁叮嘱,我说长辈。

他说,有长辈叮嘱的孩子,是有福气的。

我把这话收好。

回城的时候,夕阳照在公交车窗上,玻璃上有一道道被风吹出的细痕。

我映着自己的影子,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支钢笔。

它还在,笔帽小坑还在,像一个永远提醒我有东西要接住的记号。

有一晚风大,县城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我在窗前写作业,灯光落在纸上,字影紧紧跟着字。

舅舅把盐和味精的罐子换了位置,贴上写着字的小纸条,他怕自己再拿错。

他写的“盐”字有点像“目”,我笑着给他改正。

他挠挠头,说,我还是你外婆说的那样,做事急。

我说,急有急的好,手脚麻利。

他说,没得你伯伯稳。

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做派。

他笑,屋里亮堂。

春天的风把窗帘轻轻吹起,我伸手压一压。

压下去的一刻,我心里浮出一个句子,很多事,只要有人伸手,就稳当。

有时候周六的黄昏,我会沿河走一段回城的路。

河水在石堤旁边拍打,水面上有零星的纸屑,是下午有人放的风筝断了线。

我捡起一截线,绕在手指上,系成小结。

这动作让我想到那日给缸耳朵绕铁丝。

绕了一个扣,再绕一个扣,稳固。

我把小线团揣进兜里,像揣进一粒心里的心定。

夏天到了,大伯打电话给舅舅,说天气热,让我多喝水。

舅舅挂了电话说,哥唠叨得紧。

我笑,说,他是心里有挂。

我想起他站在风扇前拿螺丝刀拧扇叶的样子,认真又耐心。

又一个周末我回城,走进巷口,老许远远喊,小读书的,来,帮我看看这秤杆是不是斜了。

我过去,扶着秤杆看,眼睛沿着刻度看过去,秤杆平。

我笑,说,平着。

他说,平就好,秤平心也平。

我点点头。

他又问,念书咋样?

我说,稳一点点。

他说,稳,稳就好,慢不怕,莫慌。

我心里一下子安静了。

回到大伯屋里,他正在打磨一扇门板,门板上的纹路清楚,像人的掌纹。

他说,过来,帮我扶稳。

我用两只手摁住门板的边,他的刨子推过来,刨花像长长的卷,落在我脚边。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他旁边看他做活,听刨子与木的摩擦声就安心,现在还是这样。

他停了一下,说,读书累不累?

我说,累就当磨刀。

他笑,说,磨刀不误砍柴。

我点头,心底那只看不见的秤又准起来。

秋天里学校的树叶变黄,操场上有同学踢球。

我上体育课跑步,到第三圈时听见自己心跳敲在耳朵里,咚咚。

我想到雨夜屋里器皿接水的声音,叮、咚、扑、嗒。

每个器皿接住的水合起来就是一夜的安稳。

人心也是,一点点接住,就稳。

有一次作文课,老师说,写“转折”。

我写舅舅来了。

我写大伯说,人多一双箸,饭不嫌稀。

我写母亲信里的两个引号。

我写那只缸。

我把这些写在纸上,像把家按顺序摆在桌上,一件件擦净。

我知道,转折不一定惊天动地,它可能就是一声敲门,一声“进来”。

冬天又近,风从窗缝里钻进一点点,舅舅把窗帘拉紧,我把书压在窗台的角。

我拿起那只缸,又把铁丝的扣检查一遍,稳。

我把它放回去,转身坐下,拿起笔。

我听见笔尖在纸上走,像小小的步子在屋里踱。

我把一句话写上去,又停笔。

停的那一刻,我有一种从雨里走到檐下的安然。

后来我越发懂得,亲情不是轰轰烈烈,是有人在你说“我不带”的时候,轻轻把鸡蛋塞进你饭盒。

是有人在你说“我想要爸爸”的时候,把缸交到你手里,说,先接住水。

是有人在你犹豫要不要去县城的时候,说,行,人多一双箸,饭不嫌稀。

是有人在你写错字的时候,不笑你,递过来一把削得恰好的铅笔。

也是有人在你走到河边捡起一截线的时候,远远喊一声,小读书的。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要有数”。

有数,不是嘴上的,是手里的,是心里的。

心里有了秤,手里有了工具,脚下有了鞋,屋里有了灯,角落里有了缸。

我渐渐把这些话不说出来,放在心里,像把铁丝绕进缸耳朵,绕好了,稳着。

一个周末深夜,我回城迟了,巷子里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经过老许的小屋子,门半掩,里面传出电视里播的曲调。

风一阵一阵吹来,吹起我衣角,我把衣角压住。

我看见大伯家的窗子透出一条暖光,像在黑里划了一道缝。

我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敲门。

里面传出他惯常的那句,进来。

我推门,屋里还是那张木工案,但收拾得更干净,工具摆得整齐。

角落里的缸静静在,耳朵上绕的铁丝亮了半截。

我把书包放下,坐下,手习惯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

我把母亲的信放在桌上,大伯戴上老花镜,慢慢读。

他读得慢,每一个字都落稳。

我看他读,觉得像看他打磨门板,每一刨推过去,木纹清晰。

他读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再把信封压在收音机底下。

收音机还在,壳上的黑布胶还粘着。

它不常开了,但偶尔开一次,屋里就有一种旧日子的声响,像有人从过去喊一声,安。

我端起茶缸喝一口,水温正好。

我听见风在窗外走,又听见风停。

我把缸耳朵上的铁丝又轻轻按了一下,铁丝不动。

我说,伯伯,明天我回县城晚一点,书店要盘点。

他说,晓得,路上慢点,天凉,加衣。

他话不多,句句都稳。

我点头,心里那口气长长地呼出来。

屋里灯仍亮着,照在桌上的纸,纸面平整,边角没有卷起。

我拿起笔,又写了几个字,停住。

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缸,想起小时候接住的那一缸水。

那缸水接住了雨,也接住了我。

我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听见夜里远处传来几声汽车的笛,短短的,像提醒。

我笑了一下,不出声。

我把笔帽扣好,把纸叠整齐,把椅子轻轻往桌里推一点。

我的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木纹细细的,手心温热。

我忽然觉得,生活给了我一张可以写的纸,一盏不灭的灯,一只稳稳的缸,一句听起来朴素却能杠住心事的话。

我知道,明天还要早起,水会再开,鸡蛋会再在锅里碰一碰,收音机会偶尔响一响,风还会过巷口,老许会喊一声。

我也知道,这些重复让日子有了秩序,它们不惊人,却踏实。

我把目光从灯下移到窗外,窗外的夜色不黑,像在等人说完一句子。

我停在这里,不再说。

让灯照在纸上,照到边。

让缸静在角里,静到心。

让明天自己来。

让人心里那口气长久地在,像冬夜炉火,微微亮。

姥爷看不上父亲,从不来我家,那年年关姥爷来了,母亲掩面痛哭

我妈隔着棉门帘问谁呀的时候,锅里正咕嘟咕嘟响,白汽沿着锅盖缝隙一股一股往外冒,扑到我眼镜上起一层雾。

门外沉了两拍,像有人在门道里捏着嗓子斟酌词儿。

“是我。”那声音低低的,微微发涩,像冻硬的柴火折了一下。

我手里还攥着一串刚出笼的枣花馍,红枣顶在面皮上,甜香隔着棉门帘往外挤。

父亲把扳手轻轻搁在灶台边,一声叮,好像一颗小钉子,正好敲在我心口。

我凑到门缝往外瞄,看见一顶旧呢帽,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纽扣擦得发亮,手里提着两个帆布口袋,口袋微微开了口,露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和一把葱白。

我妈没吭声,手指下意识在围裙上抹,指腹沾了面粉,白白的。

父亲咳了一下,伸手扯开棉门帘,动作不快不慢。

“进来吧。”父亲说,声音平平,像屋里这股热气。

门一开,外头腊月的冷风就探头进来,像只小兽,试探地嗅了嗅,再缩回去。

那是腊月二十八,城郊的风里有一种硬,吹在人耳根上像闹钟的簧片,冷得清醒。

我家住在砖楼的最里头,楼道常年暗,白天也得开一盏十五瓦的小灯,玻璃灯罩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贴着,像把过日子的缝线粘牢。

父亲在厂里做钳工,干了大半辈子,车间里油味和铁锈味混着他衣服上的肥皂味,这几年工厂人来人往,调整不止,于是他索性不等通知,自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理摊,缝纫机踩踏板松了,煤气灶打不着火,暖壶盖裂了,他都能给上手,工具包里叮叮当当,像一小摞保心丸。

我妈在车间上班,手快,走针直,年年评个“先进”,一本红封皮的小证书压在柜子底,压过冬衣压过夏衫,角都磨得圆了。

我在二中读书,数学差一口气,作文倒时不时能被老师念两段,同学竖拇指,我笑着摆手,“差不离”,心里却把下一次作文题默默记住。

门口站着的,是我的姥爷。

帽檐下两道眉毛像两把刷子,白丝从尾端往中间爬,手背冻裂的口子涂了紫药水,紫得端正。

他把口袋挪了两下位置,像怕踩着,又像临门的客人找不到合适的姿势落下来。

“老李。”他喊了一声,声调不高不低,磕在父亲那边,像两根线要打个结。

父亲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妈转身,背对着我们,手里还拧着一条没拧净的湿毛巾,指缝里都是水光,她忽然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的心也跟着发了软,像面团醒得刚好,轻轻一按有回弹。

我们与姥爷,隔着好多年的门。

我小时候,这道门常是朝外开的,开到姥姥家那间老屋里,炕沿上铺旧花布,窗棂上糊着报纸,冬天炉火噗噗跳,热气把玻璃熏得起雾。

姥姥笑起来眼眯成两道缝,给我掰麦芽糖,粘牙得我嘬半天,姥爷坐在炕上看书,眼镜推到鼻梁根,用手背蹭一蹭,粉笔字似的声音一句一句往外落。

后来姥姥走了,家里空了一半,空出来的那半,像院门口那块石墩,谁都绕着走。

母亲和父亲结婚那年,姥爷没掺和,我不在场,只听母亲说起过几句,语气尽量平,像把一个旧故事放进抽屉,关上,钥匙收好。

父亲家境薄,手里有力气,文化低,爱干实事,那年月讲究分配、票据、工龄、指标,姥爷当老师,规矩摆得齐,心里有一杆秤,不轻易倾斜。

母亲夹在中间,不多说,不抱怨,忙里忙外把日子缝得紧一点。

后来这些年,年年过年,我们往外寄礼一份,粉条、花生、酱菜,一封字不多的信,落款规整,“您女儿××,女婿李××”。

“女婿”两字像粗布上绣的两个小花,扎手又踏实。

姥爷回信不多,有时候一张贺片,印着一只公鸡站在篱笆上,红得稳当,背面几句客气话,字端正。

我真正记住“门”的份量,是在初二秋天,和母亲去看姥姥的时候,秋风里透着土腥,坟头的狗尾巴草垂下来,我们烧纸,纸灰像小蝴蝶飞,母亲抹眼角。

远处槐树下有个人影站着,不近不远,像一个句号,站住不动。

回来的路上,我问“是姥爷吧”,母亲说“别问,走吧”,她的声音柔,像刚从热水里拧起来的毛巾,温温的。

那天之后,日子还照旧过,只是有些时候,我在阳台上看母亲晒被子,她会看着远处愣一下,手里一把大缝衣针,针眼小,她把线头含一口,再轻轻一咂,线就过去了。

父亲对姥爷不多言,年年准备礼,总让母亲在信尾多加一句“我们都好,您保重”,字迹端端正正。

我长大一点,心里有气又不好说,觉得人之间的体面,是该摆的,但体面的摆法,各有道理。

腊月越近,屋里的忙就紧。

母亲每天在灶台和缝纫机间来回,微微气喘的时候,也不闲着,围裙上总有粉,手背被热锅边蹭了两道红印,她笑着说不碍事。

父亲晚上回来的时候,袖口上带一点油渍,手里提着老布包,里面扳手钳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他先把手上的油洗干净,用肥皂搓两遍,再用刷子刷指缝,指缝里还是会留一条深深的黑线,那是固定在他手上的“工龄”。

我帮母亲拎菜,把肉放凉,菜叶剔老叶,阳台上风往里钻,吹得塑料帘子噗噗响,楼下商贩拖着长音叫卖春联,红纸铺在竹板上,毛笔字力透纸背,“家和万事兴”“五谷丰登”,旁边一个小喇叭放着歌,一会儿是“常回家看看”,一会儿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夹着广告:“BP机转让”,“语音寻呼,方便联系”。

九十年代后半的城郊,就是这样慌慌又稳的模样。

街口邮局前边贴着春运提示,排队的人把围巾往上拉,哈气都白,玻璃上糊着刮花的胶,小黑字写“文明排队”。

楼道里还贴着旧时的“计划生育”宣传画,边角卷起一片,下面用图钉压着,“优生优育”几个字被阳光晒得淡了。

我家里三件旧物压着日子:一台缝纫机,黑光亮,牌子上花纹绕;一个暖水瓶,套着红呢子,瓶口有细细的裂纹;一台黑白电视,好不容易才换了彩色,旧的还不舍得扔,搬到里屋靠墙,遇上雨天还插着天线听广播。

我妈在灶上把一锅糯米搅得粘稠,枣花馍一出锅就摆到案板上晾,我伸手去摸,被她轻轻拍一下,笑骂:“小子,别趁热乱动。”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睛亮,被蒸汽一糊,更亮。

舅舅从外地寄来信,说票不好买,年后再回,信封背面按了指印,油墨红红的,像一朵小梅花,母亲看完信,叹一口气,把信叠好,塞进抽屉,抽屉里票据、别针、小塑料袋一起挤着,她再塞进去一包樟脑球,香气把潮气压住。

那几天我心里有点堵,像胸口放了个小石头,走哪儿跟哪儿,跟着就不舒服。

晚上我写作业,铅笔头被我咬成锯齿,我在“过年见闻”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打勾,又擦掉,黑橡皮屑落一地。

父亲坐在台灯下,把扳手一个个擦,扳手的冷光在他手上流动,他把布在边角拧成一条细绳,塞进扳手缝里一来一回,像在替谁擦心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楼道里先响起脚步,踢踢踏踏,人在寒冬里喜欢把脚步放大,像给自己打气。

“谁呀?”我妈隔着棉门帘问。

“是我。”门外的声音又来了,还是那样板直,抖了半下,像憋着一口凉气。

我已经把那串枣花馍提在手上,红枣像一对对小眼睛看着门缝。

父亲放下扳手,扳手在灶台边轻轻一响,那响恰到好处,像敲了下心墙。

棉门帘一掀,冷风进来,夹着雪前的湿气,把屋里这锅热一下子压矮了一截,紧接着又被顶上来。

姥爷站在门口,脚上黑布鞋两边蹭白,鞋底用胶粘过,还留着一股不太明显的胶味,他把两个帆布口袋挪开又挪开,最后放在小凳子上,凳子腿不稳,轻轻晃了晃。

“路上有点堵。”他说,像跟谁交代一件小事。

“坐,爸。”母亲这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她把毛巾掖到盆边,手心往围裙上一按,像把那点潮气按进去。

父亲去倒热水,拿的就是那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缸,缸沿缺了一小口,喝的时候要斜一点,父亲把缸往姥爷手边一推,没提醒“烫”,只用眼睛看了一下。

“这缸你小时候喝水用过。”姥爷说,他的目光从缸沿移到我的脸上,像在对齐一条线。

我点点头,没接话,手心却有点发热。

厨房里热气卷着往上走,把屋顶上的水汽托起来,玻璃内侧亮出一片冰花,像一枝小白树,我伸手去刮,指尖一划,露出灰蓝的天。

母亲手忙脚乱地端菜上桌,先端一盘花生,又觉得凉,换一盘腊肉,又怕咸,再端来一碗萝卜条,白得发亮,汁水沁出来,她把碗摆在中间,抬头看一眼姥爷。

姥爷把裤腿往上拢了拢坐下,裤脚边的一道线散开,他没低头看,像不愿把小小的不整暴露给别人。

父亲把筷子分到每个人手里,家里这副老筷子用得久,筷头起了毛刺,拿着扎手,他用砂纸打磨过,还是有一两处刺,不碍事。

我们围桌坐下,我稍微偏一点,怕脚碰到姥爷的。

姥爷先没动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烫气从鼻翼边冒出来,他把缸放稳,筷子才拿起来,夹了一条萝卜条进嘴,咔嚓一声,像把绷紧的一根弦轻轻咬断。

“你们这几年……”他开口,嗓子里带一丝粗糙,他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眼神碰了一下,又收回来,“还好吧。”

“还好。”父亲说,“能过就行,日子嘛,往前过。”

这句话是他常说的,平,不重,但在屋里像一块压舱石。

“我来晚了。”姥爷忽然说。

屋里静了一下,锅里咕嘟一下,盖子抖了抖,窗外楼道里有人走,橡胶底在地上擦,发出细细的声,远处有小贩拖长了音叫卖“豆腐——”,声音滑过去,像丝线。

“爸。”母亲轻轻喊了一声,这声像从她心尖走出来,细而稳。

姥爷把手放到膝盖上,手背上的裂口像小河道,紫药水干了,带一圈淡淡的褐,他深吸了一口气,“当年,心里有个结,不懂你们的难处,也不懂自己的执拗,想着规矩,不知你们也是按着自己的规矩过,今天……”他顿了顿,“今天来,算是把结松一松。”

父亲抬了一下眼,没让眼神停太久,他把酒倒满,白酒在杯里打了一个小亮光,父亲把有个小缺口的杯子递给自己,把完好的递给姥爷,动作很自然,像把桌布的一个角抹直。

“来,爸,先暖暖。”父亲举杯。

杯子轻轻一碰,声音像两片薄冰轻撞,不响亮,但清。

酒一入喉,脸就暖,母亲眼里也有暖,她转身端出一碗汤圆,汤圆在碗里滚,白白胖胖,芝麻馅露出一点黑点。

“吃个甜口。”她说。

姥爷接过碗,低头看了一下汤面上的薄油光,笑意从眼角微微漾出来,他夹起一颗,门牙轻轻一咬,馅从里面冒,他缩了一下脖子。

“烫。”我没忍住。

“烫才好,热乎。”他笑了一下,那笑,把他眉眼间的硬角磨了一道弧。

那一笑,我忽然觉得他不那么高了,像晨雾里的一棵树,叶子枝桠渐渐看清。

吃过饭,父亲擦桌,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拧,木头纹理在毛巾底下起起伏伏,母亲把剩菜按凉热归拢,盖子找了几次,最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盖,她自个儿笑了一声,笑自己总忘。

我下楼倒垃圾,楼道里一股酸味混着凉气,垃圾桶边三三两两人说“过年好”,热热闹闹地往家走。

小区门口写春联的老先生正用温水暖手,指尖裂口抹了点辣椒水,笑说“提个神”,他写字时腰板直,字落笔端正,像给自己过年也正正行礼。

旁边一位年轻人腰上别着BP机,铃一响,赶紧跑去公话亭拨号码,遮着风,笑着说几句什么,转身一晃,手插兜里,又朝我们笑。

九十年代的过年,就这点实在的热闹,小镇的节奏,一步一脚印。

我在垃圾桶边站了会儿,凉风从袖口钻进去,冷提醒人别多想。

回到家,屋里暖得像锅里刚起的热馒头,松软又踏实。

姥爷把帽子搁在暖气片上,帽檐微微冒气,父亲拿来旧牙刷,说把汗渍刷一刷,水里泡泡白白地起,他手稳,刷子在帽衬上小小地圈圈绕,姥爷看了一眼,“别刷坏了”,父亲笑,“结实。”

桌上多了一本书,是一本旧字典,蓝封,角落卷起,纸边起毛,翻起来沙沙响,姥爷把书推给我,“给你。”

我打开,里面用红笔密密标了注,“易混”“常错”几个字在每页底下安安静静,旁边画着圈,字的笔力不重,但稳。

“现在也用得上。”他说,“认字,慢慢认,心也慢慢定,写出来的字,像你这个人。”

我点头,把字典合上,纸边轻轻割了我手心一道小口,痒痒的,我忍住没去舔,笑着跟母亲要了小创可贴,母亲说“这也用不着”,我还是贴了一小块,贴好心里也贴稳一点。

窗外开始飘雪,细得像盐,窗台上先落几粒,再慢慢连成一片,母亲掀起棉门帘一角看,笑说“瑞雪兆丰年”,她“瑞”字念得瓷实。

我们一起贴春联,父亲搬凳子,我扶着,父亲往上伸手,春联红得像炭火的心,姥爷站一侧,左右看一看,“再低一指头”,“再靠左半寸”,他对称和对齐的眼光像拿了个隐形尺子,父亲不急不躁,把春联按他的指挥细细校准。

两人在门口,一个扶,一个看,像两根钉子,把这抹红稳稳钉在冬天的门上。

夜里,我们吃饺子,饺子里包硬币,母亲笑说“谁咬着谁有福”,我咬到的时候,牙齿“咔”一声,心里先一激灵,再一热,吐在手心,洗干净,亮得像小月牙,我把它举给母亲看,母亲笑,眼角的纹也笑。

姥爷吃得慢,一口一口,先喝汤再夹饺子,像在数节拍,他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放了筷子,抬眼看我们,“老李,当年我说话,有时候直了些,不周全,今天来,想把话说顺一点。”

父亲把酒盅转了半圈,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位置放稳,“都过去了,爸。”

“过去的事,也值得说一声对不起。”姥爷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像一块小石子落在水面。

我看父亲的手,手背青筋像小蛇伏着,指甲缝里那条黑线,洗也洗不掉,那是他吃饭的印子,他的手握扳手的时候稳,握酒盅的时候就有点无处安放,他起身去拿了一碟花生,转身再坐,像给自己找了个落脚的点。

母亲看着,眼里亮,像把一盏小灯放在我们中间,她拿起饭勺轻轻敲碗沿,像在敲一个节拍,叫我们都跟上。

邻居老王敲门借酱油,探头进来,看见我们围桌坐,笑,“热闹啊,年味儿足”,他的“足”字拉长,暖。

母亲把半碗酱油递给他,“拿着用,缺啥喊一声”,老王连道谢,我妈摆摆手,“街坊邻居的嘛”,他临走说“过年好”,我们也回“过年好”,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下,像两只小鸟飞出去,又飞回来。

夜深,父亲端出留了许久的一瓶果酒,瓶身有一圈灰,抹布一擦,亮得像新买的,四个人一人一小杯,杯子碰杯子,有一点清响,窗外零零星星有鞭炮先尝了几响,像试探。

我看见姥爷举杯,对着杯里的影子看了一眼,那影子里像是他年轻的样子,穿着蓝布衣,在讲台前写“诚”字,粉笔在黑板上划,声音干净,他抬头看台下,坐着他的学生,其中有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子,眼睛亮,后来她就成了我的母亲。

他可能希望她顺顺当当过,有章法,有规矩,可生活总会拐弯,拐过来又拐过去,走进小街小巷,绕过一滩又一滩,等他回头看,雪已经落在他的眉毛上了。

酒入口,他的喉结往上一跳,放下杯,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像把心里的一点冰吹化。

“书给你了。”他对我说,“字要一天天认,脸要一点点挣,将来,遇事不慌。”

他不说大道理,话不多,稳,像冬天里一盆炭火,不亮,但久。

夜里,我躺在炕边的小床上,枕头边放着那本字典,字典里夹了一张旧车票,票角软了,印着“××市—××县”,车票的墨色褪淡,边上还压了一个工厂宣传画的小角,画上一个年轻人站在机床旁,眼睛往前看,背景有齿轮,我摸了摸,又把它们夹回去,怕打乱原来的秩序,东西和时间一样,放在哪儿,就在哪儿等你。

第二天,雪停,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吱呀响,父亲照常背上工具包出门,肩膀被冬阳擦了一下,亮。

他在小区门口支起小凳,修了一个煤气灶,又修了一个电饭煲,手一抬一落,像在打小鼓,敲在心上也不慌。

姥爷在屋里看我的作文本,我那篇作文写的是“冬天的小摊”,写父亲在风里修缝纫机,字不算漂亮,但心里有火,他看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作文本,“写得还行”。

这三个字把我的心提了一下,又放稳,像揣在怀里的暖手宝。

我“嘿嘿”笑了一声,嘴上说“差不离”,母亲笑看我,“就会嘴贫”,她说“嘴贫”,不是骂,是亲近的话。

中午,太阳从窗缝里斜进来,照在暖水瓶玻璃垫片上,一圈圈光像树的年轮,母亲把被子搭在凳子上拍,棉絮里冒出太阳味,旧被子晒出来的气息,像老房子里轻轻的木香。

姥爷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只小闹钟上,钟“滴答滴答”,不急不慢,他伸手去抚了一下帽子,帽檐的呢子在他手背下温了一下。

下午,他跟父亲一起去楼下走了一圈,父亲说哪里哪里有活,他点头,问了问工具名,他对这些不熟,但听得认真,路过公话亭,有人在打电话,说“春节好,车票难买”,对方笑着说“慢慢来”,他也笑了一下,仿佛在跟热闹点头。

第三天,姥爷要回,他说年后开学,班里的孩子等着他,我知道他还在带几个课外小组,孩子们喜欢他写的板书,他写字直,稳,像说话一样。

母亲把他的围巾裹紧,灰蓝色的,洗过一遍又一遍,但软,手心在围巾上按了一下,像按在他心口,他微微一顿,喉头动了一下。

他看我,“有空,常去”,他说“常去”的时候,眼睛像落在一条具体的路上,那条路从我家门口出去,穿过小区门岗,过马路,绕过邮局,走到公交站,坐到终点,再走两条街,路不远,以前像隔着河,现在雪停了,桥就露出来了,一脚就能上。

临出门,姥爷把那只搪瓷缸留在窗台,“放这儿,喝水顺手”,缸沿上的缺口朝着里,像把不完美藏起来,留给自家人看。

门“呼”地一声合上,棉门帘晃了一下,空气里还残着猪头肉香、小葱味和雪的清气。

母亲靠在门边,长出一口气,笑,眼角的纹也笑,父亲从柜子里把扳手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没讲话,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我用手指写了两个字:过年,写完用手掌一抹,字散了,屋里只留下一屋子的热。

除夕前一天,贴灯笼,挂窗花,母亲剪了一个“福”,倒贴在门上,姥爷教她把下边压牢,说风一吹别卷起,母亲点头,“好”,她做事认真,这点认真在家里传得稳。

除夕当天,我们一早起,包饺子,母亲和面,父亲擀皮,我包馅,馅里有韭菜猪肉,香气顺着窗缝往外飘,楼道里有人闻见香,也笑,说“这家香”,过年,人家之间会互相分享一口香。

中午,我们去看了姥姥,雪薄,路不滑,坟头上压了一层新雪,母亲点了三炷香,插稳,风很小,烟上去是一条直线,她对着说“妈,爸来我们家了”,说完又轻轻把纸灰拨一拨,怕落在别的坟上,姥爷站在一边,帽檐下面的眼睛稳稳的,看着,没多说,脚下站得直,像站在讲台前,他的影子落在雪上,拉长,再缩回。

回来路上,母亲提起一个冻得硬硬的白菜,父亲拎两袋饺子皮,我背着那本字典,心想它有点重,重得刚好,压住心里浮起来的那点轻飘。

晚上,电视里播春晚,彩灯一闪一闪,主持人笑脸如春,邻居小孩在楼道里跑,脚步像小鼓,敲得人心里欢快。

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偶尔评论一句,母亲说“这歌好听”,父亲说“这小品稳妥”,姥爷偶尔点头,一两句“还行”,他不多评,安生。

零点前,鞭炮预热,远处一片亮,近处零星响起,我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像有人在轻声打节拍。

零点一过,鞭炮齐鸣,像一座城把藏了一年的热一下子放出来,红光在楼间跳,孩子们在楼下追逐,叫声一串串,路灯下雪花被照得亮亮的,落在帽檐上,落在窗台上,也落在心上。

我回头看屋里,父亲把杯子举了一下,母亲笑,姥爷端坐,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光一闪一闪,像他的心,缓缓亮着。

那晚,我翻开字典,翻到“体面”两个字,红笔圈着,旁边用小字写着:“体面,不是脸上擦粉,是心里有光。”

我笑了一下,把手按在那行字上,像按在桌子的一角,心又稳了一层。

大年初一一早,楼道里“过年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把门挨个敲开,又挨个合上,合上不是挡,而是把福气闷在屋里,热气就不跑。

父亲穿了那件藏蓝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口袋里装着扳手和两根电工胶带,他说“随时用得上”,我笑,说“过年也不忘”,他也笑,“过年更不能忘”,他的笑不响,心里有声。

母亲把福字再压一压,拿粘贴把卷起的一角压住,细致,是她的习惯,家里因此少出岔子。

我和父亲去小区门口转了一圈,看到孩子们拿着小手炮,父亲走过去嘱咐“远点放,别烫着手”,声音不重,孩子们听得清楚,点点头,跑到空地上去了。

回到家,姥爷坐在窗下,膝头放着那本字典,他把一页一页翻,翻到“诚”“和”“善”,每个词旁边都有红笔的圈,他用手背轻轻蹭眼镜,又往鼻梁根推一下,动作稳稳当当。

我坐在他对面,拿出作文本给他看,他看了两页,点点头,“字可以更慢一点写,慢了,稳了,字里就有气。”

我应了一声,心里也放慢了一点,像走路时不着急去赶下一步。

午饭我们做了炖菜,锅里咕嘟咕嘟,白汽蒸得屋顶都白了一层,窗玻璃上的冰花解了一半,留下水滴在玻璃上往下滑,一条条,像路。

饭后,姥爷收拾了口袋,把没用完的大葱包好,说“拿回去也能用”,母亲把他围巾裹紧,帽子扶正,他站起来,腰背直,像在讲台上,父亲把门开了,冷风一进来,他微微一缩,很快又挺直。

临走,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春联,举手抹了一下不齐的边,指尖抹过去,红纸边儿贴得更牢了一点,他点点头,像给自己点了个赞许。

他转身时看我一眼,“有空,过来吃面条”,他说“面条”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软了一点,像一碗刚出锅的热汤面,我嗯了一声,心里已经长出一条走过去的路。

门关上,棉门帘跳了一下,屋里的暖气把那一点冷很快盖住。

母亲靠在门边,笑,眼里有亮,父亲把手里的扳手放回抽屉,又关上,抽屉“咔哒”一声,稳妥。

我站在窗前,看外面雪被太阳照得闪,楼下有人堆了一个小雪人,胡萝卜做鼻子,围着围巾,笑得可亲。

我突然觉得,过去那些说不出口的,慢慢化开了,一碗汤,一盏酒,一本字典,一条围巾,都是线,把人和人缝在一起。

初二,舅舅打电话来,问候一声,母亲“嗯嗯”应着,说“好,年后再聚”,声音里稳稳的,我在一旁听,心里有一种不急不忙的安生。

初三,邻居家的孩子来借书,看见我桌上的字典,拿起来翻了两页,笑说“有意思”,我把书递过去说“小心翻”,他点头,像捧着一碗热粥。

初四,父亲去修了一台老式缝纫机,回来时手指上一道小口,他用创可贴一粘,笑说“见血见喜”,母亲笑他嘴上爱说吉祥话,我也笑,家里的笑声轻轻地,像在屋里撒了一把芝麻,细小而香。

初五,姥爷打电话来,问我们“吃饱穿暖”,说“天气还冷,多加件衣”,母亲“嗯嗯”应着,挂了电话,把我衣领往上拢了一把,手心暖暖的。

学校开学前一天,我把那本字典放进书包,背上时肩膀一沉,觉得自己像一棵刚刚扎下根的小树,风一吹不那么晃。

我在书封里夹了那张旧车票,和那张工厂宣传画,车票上那条路线,像一条清楚的线,连接着他们的年轻,连接着现在的我们。

我合上书,屋子里安静,钟“滴答滴答”,像一步步向前,稳。

那年年关,像一盏灯,在风口一抖,再稳住,光没有多亮,但够一家人看清彼此。

后来很多年,每到过年,我都要把春联贴得正,先不忙上胶,站在门口学姥爷那样往左一点往右一点,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再按下去。

父亲把杯子拿给客人,总是挑好的,自己拿那个边口有点缺的,像给别人让路,也给自己留一点朴素的心安。

母亲做汤圆,总把最圆的那几个留到最后,端在桌上,眼睛里有光,是家里的灯。

我也学会在桌上放一只搪瓷缸,白底蓝边,缸沿有个小缺口,喝水时要斜一点,就像人和人的关系,也要斜一点,找合适的角度,就顺了。

我也学会把字慢一点写,写字时心就慢下来,慢一慢,急就化,化开了,才知道,体面,是你给别人的,也是你给自己的。

若干年后,我再次翻开那本字典,红圈还在,字迹微微淡了一点,但一句话仍清清楚楚地扎在眼里:“体面,不是脸上擦粉,是心里有光。”

我把手掌轻轻按在那两行字上,窗外的风过来,轻轻拍了拍棉门帘,声音像当年门“呼”的一声合上。

故事到这儿,像夜里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又自己稳住了。

我忽然明白,往前过,不是匆忙,是靠近,是把迟到的勇气拿出来,把门开一条缝,让风在门缝上磨圆,再让一屋子的热,慢慢地,往外散一点,再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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